「今天足球社的顾问请假,真羡慕!」
「你来决定~」
她不必对那点程度的偶然念念不忘,更不必为我一入学立刻变得孤独感到愧疚。
「海老名,拜托你闭嘴,还有把鼻血擦掉,好好装个样子。」
一想到平冢老师,我这才发现差不多得去上学了。迟到的话,肯定又要接受她的铁拳制裁。
对啦对啦,绝、绝对不是对方不记得我,而是我的记忆力太好。我的头脑非常灵光,对于记别人的名字这档事,独行侠可是意外地拿手,八成是因为心中期待对方什么时候会开口搭话。
「零分。」
经过一个周末,我跟由比滨结衣之间有点尴尬的气氛依然存在,这几天里并没有任何改变,结果一回神时,我才发现已经到了星期五。
毕竟我只是救了一只狗,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感谢的。这一切纯粹出于偶然,如同捡起掉在地上的钱包还给失主、让位子给老年人,之后顶多暗自窃喜:「哇!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我不枉为一个人,跟那些轻浮庸俗的傻瓜不同!」
「没错吧?」
「哥哥……变得好奇怪……」
要说我的记忆力有多好呢?过去我叫一个从没说过话的女生名字时,她的表情因为恐惧而陷入扭曲,害怕我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呃,我的事先不说。
由比滨结衣脚踩鞋跟磨损的便鞋,不知该做何反应似地别开眼神。我维持看着她的视线,用往常的方式打招呼。
如果要我举例,差不多如同在住家附近的车站等电车时,发现隔壁车门的位置站着一名同班同学。我心想:「糟糕,是大船……」对方同时也在想:「啊……他叫什么名字……比、比企……唉,算了。」喂,不要想到一半就放弃。
不过,这个技能什么时候才会解除啊……
想不到小町的评分标准意外地严格。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凡夫俗子的吵闹声在背后扩散开来,仿佛要宣扬:「这就是青春!」
虽然她嘴上那样说,我却听不出其中有多少是玩笑话,感觉有点恐怖。如果她是从被别人冷淡对待中得到快感的变态,我还真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跟妹妹相处。搞不好我会天天对她冷淡,拚命增加自己的分数。这种兄妹之间的爱情,未免太过扭曲。
「讨厌啦~世界上哪有国家叫British?」
户部被赋予这项重责大任,立刻有了精神。
湿湿黏黏的空气笼罩整栋校舍。大家到校的尖峰时间更因为人潮密集,不舒服的感觉往上翻好几倍。
在咖啡中加入炼乳调成MAX咖啡风味,称为千叶风。顺带一提,近未来的篮球动画则称为BASUASH。
×××
我把剩下的英式松饼塞进嘴巴,用千叶风味的咖啡冲进胃里,然后对小町说:
「我看是你比较奇怪。」
「…………」
这家伙未免太感性。
我不理会小町漏洞百出的藉口,伸手去拿炼乳。
至于回家社,他们正佣懒地讨论着放学后要去哪里玩。
「我先去外面。」
×××
如果对方想不想要、好感度是高是低等等,都能清楚显示出来,想必会轻松许多。要是能明确知道对方没有那种意思、对自己的好感度很低,便不会有所误解,也能干脆地死了这条心。光是这一点,就能让广大的可怜男性得到救赎。
小町慢条斯理的回应从我身后传来。
三浦无奈地说着,同时把面纸递过去。
「好~~」
「你想想,六月根本没有值得兴奋的地方。既没有国定假日,雨又下个不停,天气还那么闷热。明明是六月天,却没有半点六六大顺的感觉。」
后来是由三浦打破尴尬的气氛。
下一秒,三浦「啪」一声阖上手机。
接着,跟由比滨对上视线。
我在校舍门口换上室内鞋,抬起头时,看见一个认识的面孔。
「喔,是……」
三浦的左手扯着电钻状的鬈发,右手把玩手机,貌似对户部说的话没有兴趣。海老名跟由比滨随侍在她的两侧,看来今天班上的女王陛下也有好好展现出威严。
「啊?」
「对了,英国人的话,不是应该喝红茶吗?」
我是一个认真勤奋的学生,上课时不会跟任何人说话,总是独自默默地度过。
「啊,小町也一起走。」
「孤独」这个字,经常让人产生躲在阴暗角落的印象,但如果是在我的班上,则会变得正大光明。因此,我的周围有如台风中心,在校内形成一股晴空乱流。
我回神一看,发现包含叶山在内的七个男男女女,正围成一圈坐着闲聊。见风转舵的棒球社处男大冈首先发出抱怨,橄榄球社那个什么来着的大和点头应和,得意忘形的金发户部再开始聒噪。
我一脸得意地讲出冷笑话,却落得失败的下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我好像多少理解平冢老师的心情了。
在户部的赞同下,三浦得意地拉着那头鬈发。然而一旁的叶山若有所思,似乎有其他意见。
「不过,上周也是打保龄球……偶尔去射个飞镖如何?」
「隼人说要射飞镖,就去射飞镖吧~♪」
三浦马上改变意见。难道你的特技是玩尪仔标不成?
「那我们走吧。没玩过的人记得讲一声,我会教你。」
叶山起身移动,三浦、户部、海老名跟在后面。这时,有个人还愣在原处。三浦发现了,回头对那个人出声:「结衣,要走啰!你还在做什么?」
「……咦?啊,没、没有!我马上过去!」
始终以听众身分参与其中的由比滨,连忙抓起书包,站起来小跑步追上。她经过我的身边时,动作突然慢下来。
她八成在犹豫应该跟随三浦那群人,还是要去侍奉社。
没办法,这家伙就是那么温柔,其实她根本不需要顾虑我。
可是,虽说她用不着顾虑我,但看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还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不行不行,身为一个独行侠,绝不能带给他人困扰。
我还是先速远离去为妙,比企谷八幡要帅气离场啰!如果要说有多帅气,大约如同事先把要说的话录进录音机里的那家伙(注4指《COOL -RENTAL BODYGUARD》作品之主角。)。
COOL!COOL!COOL!
我尽可能不跟由比滨对上视线,悄悄离开教室。
×××
我爬上特别大楼四楼,来到侍奉社的社办。雪之下雪乃一如往常坐在房间深处,脸上挂着不变的冷淡表情。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今天阅读的不是文库本,而是流行杂志。真难得。
她没穿外套,而是穿学校指定的夏季背心。说到「学校指定」的衣服,很容易让人产生俗气的印象,不过穿在雪之下身上,看起来反而很体面,还散发出一种清凉感。
「嗨。」
「啊,有点类似,但不太一样。感觉有点进入射程范围。」
这部片最近连在星期五电影院(注7原名「金曜口ㄧドショㄧ」,日本电视台于周五晚上播放电影之单元。)都很少看到了。说到这个,「天空之城」每年都播一次,未免太过频紧。我自己有买DVD,所以拜托你们改播「地海战记」好不好?那片我还没买。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意想不到地脆弱,只要一点点小事情便能轻易瓦解。」
「不过,人也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串联起来喔。雪之下,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我明明没有任何不对,为什么却变成好像是坏人似的?要抱怨的话,应该抱怨自己的运气太差,抽签抽到我旁边的座位。」
「……老套。」
雪之下略带自嘲地低喃。
说真的,我希望游戏公司不要再搞那种连线功能了。连线对战还无所谓,但是以「三五好友一起游玩」为前提设计的游戏,摆明是在欺负没有朋友的人。我正是因为找不到人擦身通信,神奇宝贝迟迟无法进化,因此没办法完成图鉴。
「……喔,原来是比企谷同学。」
虽然那不过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却让人感到莫名怀念。我望着社办门口发呆,雪之下宛如看透我的心思,开口说道:
之所以这么做有几个可能的理由,像是我们本来便对别人没有兴趣、不想踩到别人的地雷……对了,也可能因为独行侠不擅长问问题。没头没脑地抛出那种问题,感觉也满奇怪的。
「所以是……摩擦吧?」
平冢老师完全不理会雪之下的怨言,迳自环视社办。
由比滨结衣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把其他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所以愿意跟一个孤独的家伙说话,如果我传简讯给她,也会得到回覆。
老师来回凝视我们,充分酝酿气氛。她不疾不徐的动作,反而让我们更加紧张,现场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雪之下不知该如何回应。但人生确实为一连串的这种缘分。在我的小学时代,班上有人在转学前跟大家约好会写信联络,之后唯独我没收到回信,于是我也不再写信给他。大概是这种感觉。健太明明就有收到回信啊……
这时,忽然有人拉开社办大门,发出喀啦的声响。
每个月固定一次的座位大风吹,便是最好的例子。
「喔,没错没错。」
「刚才我说的话也来自潜意识,所以别放在心上。我本来以为一定是由比滨。」
她不再追问,维持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那是什么语气,真教人不舒服……」
我松一口气,意识从门口移到雪之下身上。
「这样啊……我、我可不是在担心由比滨喔!」
「嗯,由比滨已经一个星期没来社团啦……我还以为现在的你们会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看来你们果然病得很严重。」
雪之下轻叹一声,视线落回手中的流行杂志。
这么一想,最近耳根子还真是不得清净。原本只有我跟雪之下两人,双方始终默不作声,即使是开口的时间,也都是彼此骂来骂去。
「如果你在等由比滨同学,她今天不会来喔。刚刚她传简讯过来了。」
雪之下举出那么多缺点,实在无法让人想像由比滨的本性不坏。不过,看雪之下涨红脸颊别开视线,声音还小声到快要听不见,便能知道那是她最大的赞美。如果由比滨本人听到那段话,大概会哭出来——感动到哭出来。
「所以你还是承认自己隔壁的座位是最差的位置啊……」
雪之下看我默默思考着,又再度开口:
从小学到国中的同班同学,都是像这样从此再也见不到面。我跟由比滨大概也会如此吧。
「由比滨同学思虑不周、个性不谨慎、说话不经过大脑、擅自闯进别人的领域、会跟人打哈哈敷衍了事,而且吵得要命——」
「喔,原来是这样。」
如果有一种软体,可以自动把女生传来的简讯转为敬语该有多好。那样一来,我便不会产生多余的期待……等等,这好像很有商机喔!
她来的话,我肯定会比照早上的方式对待她。
「不要摆出换座位后坐到我隔壁的女生的反应,那样让我很受伤。」
要是她本人听到,大概会哭出来。
我跟别人的关系,从来不曾深入到可以吵架的地步。独行侠一向抱持和平主义,别说是不抵抗,我们根本不跟对方接触。从世界史的角度思考,完完全全就是甘地。
她盘起双手、挺直腰杆,我跟雪之下也端正姿势,准备洗耳恭听。
「没什么。」
「这些我都了解。我们并没有吵架,何况双方的关系要亲密到一定程度,才有办法吵架,所以那应该算是……」
我会遭到一阵训斥,然后到了晚餐时间,大家又和乐融融地坐在餐桌上,兄妹争执到此落幕。
「前天是带宠物去医院检查,昨天是家里有事……」
听到「比赛」这个字,我多少回想起自己正在跟雪之下进行一场「Robot Fight!谁能够侍奉比较多人」的比赛,但不是机甲宝贝兵。
「你有听我说话吗?越来越远啦!」
雪之下的这个问题,让我不禁语塞。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
「今天我来的目的,是公布新的比赛规则。」
「请你听我说完。她有很多缺点没错,不过……她的本性不坏。」
「一点都不像,而且偏离射程范围。」
我和雪之下跟人保持距离的方法,说不定非常相似。
绝不询问个人隐私、绝不跨越红线,剑客们即是这样互相探测距离。
「……口角?」
接着,老师慎重地开口,打破笼罩室内的沉默。
「根本不用问。我问的话,她一定会说要来。即使心里不想……应该也一样会来。」
「老师,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由比滨同学是不是不再来了……」
「现在比较像是你在跟她吵架……」
我搔搔头,想挤出适当的字眼。雪之下也手抚下巴跟着思考。
话说回来,现在的高中生大概没听过那部电影。我转向雪之下,发现她用望向路旁垃圾的冷淡视线看着老师。
她对着自己的手机喃喃念道,大概是在看由比滨传来的简讯。不过那些简讯并没有寄给我。
「喔,对。比企谷,我不是跟你说过『比赛』的事吗?」
我想得到的吵架,只存在于兄妹之间,但那也是小学的事,而且妹妹通常会召唤老爸,打得我HP直接归零,结束这一回合。如果老爸不在而无法召唤,她还会用陷阱卡让老妈出来,所以到头来一样是我吃败仗。
总觉得老师的话中带有佩服的语气。
为什么战况越来越惨烈?她的想法真像织田信长。
由比滨仍然跟雪之下保持联络,如果她去问一下,对方应该会回答。
正是那种感觉,可以拿到魔神地图Lv87的玩意儿(注5指「勇者斗恶龙九」中透过擦身通信取得之地图。)。我念国中时,在学校打开擦身通信,结果在班上引起一阵骚动,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叫『八万』的是谁?」
社办内一片沉默,只有雪之下翻阅杂志的沙沙声响。
不是只有学校举办的活动,才会大量制造我的创伤。平常大家不以为意的小地方,也很容易萌生创伤的幼苗。正因为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们更容易说出真实心声。太过分了。
「为什么那么好的一句话被你一用,只剩下消极的意思……」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不认为由比滨同学会突然不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向你道歉,潜意识还真可怕呢。」
我连想也不想便回答。
「嗯……也对……」
我很清楚双方演变到这个局面,最后将面临什么结果。
「老师,请先敲门……」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疏远,不知不觉中失去交流,接着,在不知不觉中也不再见面。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没有说『最差』,那是你先入为主的观念。」
雪之下轻叹一口气,阖上杂志。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相反,只是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我妄想自己赚进大把钞票的同时,雪之下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我。被她一脸正经地看着,我的心跳逐渐加速。好恐怖……
「那么……战争?」
雪之下会那样想也不无道理。这几天由比滨都没来社办,雪之下大概很在意,认为她今天一定会来。
「……你跟由比滨同学发生什么事吗?」
「我要请你们互相残杀。」(注6出自出自电影「大逃杀」之台词。)
「什、什么事?」
雪之下轻轻叹一声:
前一阵子,平冢老师提到她要修改比赛规则,就像游戏公司会做的那种事情。所以,今天她是来告诉我们新的规则吧。
君子不近危,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这或许是避免风险的唯一途径。
身披白衣、说着帅气台词来到我们面前者何许人也?原来是对我发动攻势时一向不手软的平冢老师。
不过我没有说谎,我也不知道那样究竟算不算是吵架。
「你可以去问问看啊。」
「该怎么说呢?这就是一生一次的缘分。既然有相遇,也会有分别。」
那么,由比滨今天究竟会不会来呢?
雪之下对我一笑。其实潜意识做出的行为才更伤人……
「歼灭战?」
然而,那是她的温柔,也是她的同情。说穿了,其实不过是出于义务。但这对一个经验值很低的男生而言,已足以让他误会「咦……她、她该不会是喜、喜欢我吧」,真希望她能多少改善一点,不要那么难以捉摸。
「没有……应该没有。」
如果有什么话题或闲谈,我们是可以跟人聊上几句,但几乎不会触及私人领域,绝不主动提出「你今年几岁」、「住在哪里」、「生日是哪一天」、「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从事什么工作」之类的问题。
但是,雪之下无力地摇摇头。
老师直接承受雪之下的视线,不禁发出几声干咳蒙混过去。
「咳咳、咳,嗯,总、总之!简单来说就是『大逃杀』的游戏规则!三强争霸才是拉长战斗漫画生命的王道!如果要说得更浅显一点,则是《城市风云儿》的辉夜公主篇。」
「又是令人怀念的作品……」
「既然是三强争霸的大逃杀,当然也可以联手战斗。你们的关系不仅是对立,最好也学学彼此合作。」
原来如此。一开始先串联别人解决麻烦的家伙,确实是大逃杀的铁则。
「这样一来,比企谷同学岂不是永远居于弱势……」
「是啊。」
在我发出抗议和反驳前,嘴巴竟然先干脆地承认。不过,不论我怎么想,比赛势必会形成我跟另外两人对决的局面。
相对于已经大彻大悟的我,平冢老师信心满满地露出笑容。
「放心吧,接下来我仍会积极寻找新社员。不过,当然还是由你们拉拢新人入社。总之,你们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增加同伴。上吧!以一百五十一只为目标!」
老师说得非常有自信,不过那同伴的数目也忠实反映她的年龄,最近已经快增加到五百只啰(注8指任天堂推出的「神奇宝贝」数字。)。
不过,要我们想办法增加同伴……她说得还真轻松。
「不管怎样,规则都对比企谷同学很不利呢。他完全不擅长拉拢人。」
「我不想被你这种人说……」
「哎呀,你们不是已经让一个人加入社团了吗?不用想得太困难。」
老师这句话确实有道理,可是没人能保证每次都能顺利成功。
实际的情况是,原本进行得很顺利的由比滨,现在不见人影。平冢老师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增添些许阴霾。
「话是这么说,但由比滨看似不会再出现了……这也是个好机会,你们顺便去寻找新社员填补人数。」
雪之下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抬起头。
「请等一下,由比滨同学并非退社……」
「平冢老师,我再确认一次,只要『填补人数』即可对吧?」
「老、老师,我既没有热忱,意志力也不够坚强,请问可以离开吗……」
「谁?户冢吗?一定是户冢对不对?」
「嗯,或许吧……」
「你以为囚犯还有选择的余地?」
雪之下大概也明白这点,手抵着下巴思考。
除了户冢之外,我完全想不到其他人选。真要说的话,我满脑子都只有户冢。
在我猛烈的「户冢攻势」下,雪之下有些瑟缩。
我们目送老师离开,然后互看彼此。
「……反正,我先想想看让由比滨同学回复原本样子的方法。」
话说回来,时限是星期一之前的话,即使加上今天跟星期一当天,也只有区区四天而已。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一个热衷侍奉社活动,又有决心革新自己的人入社,实在是强人所难。难道老师是辉夜姬(注10《竹取物语》中的公主,她向前来求婚的人提出非常困难的要求,达成者才能跟她结婚。)不成?喔~~我懂了,所以这个人才一直结不了婚。我看她早晚会跟那位公主一样,被老家的人接回去。
「不对。虽然他可能也愿意加入,不过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吧?」
「哎呀,真是意外。这可是我的温柔喔。」
「啊?可是她已经不来啦。」
「……」
「啊,没有,没什么。我哪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不了解也无妨。那么,今天的社团活动到此结束。你们赶快思考维持社团人数的办法。」
「是啊……最近我才发现,其实这两个月里,我还满乐在其中的。」
她拨开披在肩上的长发,用坚定的眼神看我,神情中没有半点先前显露的放弃。
「没错,雪之下。」
确实,我们只要把人数补满,便算是达成老师的要求。但现在的难题在于,由比滨究竟有没有热忱。如果我们不提升由比滨的动力,她连侍奉社的社办都不可能踏进来。
平冢老师原本平静的表情退去,换上寒气逼人的眼神直视我跟雪之下。
老师说完,不由分说地把我跟雪之下连同书包丢出社办,然后「啪」一声关上社办大门。
「你还不懂吗?就是由比滨同学啊。」
雪之下见我已经想不出什么名堂,轻轻地叹一口气。
「怎、怎么?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哪里温柔啦……」
她迅速把门上锁,踩着「喀、喀」的脚步声离开。
「那又怎样?让她回来不就好吗?平冢老师也说,我们只要补满人数即可。」
有热忱、意志力……
「这里不是让你们增进感情的俱乐部,要玩青春游戏请去外面。我对侍奉社的要求是自我革新,不是泡在温水里欺瞒自己。」
「好啦,我们该怎么填补人数?」
「你真喜欢宫泽贤治……」
「你真有热忱。」
「不过,确实因为由比滨的缘故,我们才得知社团人数增加,可以便活动变得更活泼。而且,再多一个人也比较容易维持平衡。所以……你们在下周一之前找出一个有热忱、意志力又坚强的人填补社团人数吧。」
她听到我这句话,自嘲地笑起来。
「真是蛮横……」
「不知道,我也没有邀请过别人,但我多少想得到谁有可能愿意加入侍奉社。」
「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
「她不来的话,那跟退社没什么两样。我不需要幽灵社员。」
平冢老师瞪我一眼,劈里啪啦地按起手指关节。
我发出无谓的抵抗和怨言,老师咧嘴一笑。
果然还是逃不掉……
老师稍微恐吓我之后,重新看向雪之下。尽管雪之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态度仍透露出些许不满。
此刻的我绝对是震惊地张大嘴巴。雪之下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雪之下这么说,但我想不到我们还能向谁开口。即使绞尽脑汁,顶多只能想到叶山隼人这个世间少有的真正现实充。也对啦,如果我们拜托他,他说不定愿意帮忙,可是那样跟「有热忱、意志力坚强」的条件不合。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人了。什么?材木座?这名字真罕见……所以,那是谁?
她见我没有回应,似乎也不好意思地脸红。
「更正,你现在就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她跟我道别后,踏出脚步离去,而且侧脸不再是先前的沉闷,而是平时那副大胆自信、专属于雪之下的表情。
我们无法回答,老师继续说下去:
雪之下紧咬嘴唇,视线瞥向一旁。
「明明就有。」
「…………」
「才没有。」
「在星期一之前找一个有热忱又有意志力的人……要求真多……那家伙最后会被山猫吃掉吧?」(注9出自宫泽贤治《要求很多的餐厅》之剧情。)
老师并非提问,亦非提醒,而是训诫。她以询问之名,行责备我们的罪过之实。
以上是全年级国文第三名跟第一名才会有的对话。
老师见状,有点伤脑筋地笑着。
「有、有道理……」
雪之下对她的背影问道:
老师留下这句简短的回答后离开,不过她转过头时,脸上带着笑容。
「侍奉社不是游乐场,是正正当当的总武高中社团。而且你们也很清楚,对没有热忱的人抱持关心,仅限于义务教育的范畴内。既然待不待在这里是出自个人意愿,意志力不坚强的人只有离去一途。」
② 果然我跟户冢彩加的青春恋爱喜剧没有搞错
接到平冢老师蛮横命令后的二十分钟,我人在脚踏车停放处,不知该何去何从。
如同雪之下所言,想办法重燃由比滨的热忱、让她回到侍奉社是最快的方法。
我对由比滨回归侍奉社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我早已按下重设钮,现在应该可以跟她保持适当的距离,接下来只要好好维持即可。
那么,该如何重新燃起由比滨的热忱呢?
我们不可能因为老师的一句命令,便拿绳索套住由比滨的脖子硬拉她回来。即使拜托她回到侍奉社,我们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关系。
——该怎么办才好?
我暂且伫足思考。
然而……我还是得不到答案。该道歉吗?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跟小町吵架时,事情总会在不知不觉中解决。这次能不能也像那样,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呢?
我苦着一张脸搔搔头,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八幡?啊,果然是你。」
我回过头,发现户冢彩加在耀眼的夕阳余晖下,露出腼腆的表情。他光是站在那里,空气中的尘埃便化为光的颗粒——户冢简直是天使!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神差点被他夺去,但我还是尽可能保持沉着。
「嗨。」
「嗯,嗨。」
户冢学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他大概觉得自己的动作略显生硬,因而不好意思地露出害羞的笑容。不行了!他真是太可爱啦!
「八幡也要回家了吗?」
「嗯。网球社的活动结束啦?」
还穿着运动衫的户冢背好网球拍,稍微思考一下后摇头。
「还没结束,不过我今天晚上要上课,所以提早离开。」
……被发现了。
「那么八幡,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西班牙人也有午睡的习惯。午睡可以赶走睡意跟疲倦,提升下午的工作效率,听说这在他们国家的公司是很正常的事。」
「嗯……没有那么厉害啦。」
「我只是受户冢的邀请才来。」
我稍微思考一会儿。
……是啊,他是男生。
「啊,其实不是我……」
「你觉得……压力很大吗?」
「走吧,反正我回家也只会看书而已。」
「好舒服喔,八幡。」
「啊,户冢,不可以说出名字!」
我轻拍脚踏车的后座。
「嗯……有没有可以在短时间内排遗郁闷的地方……」
「不、不用啦,我那么重……」
由于附近的声音实在太大,我还加上手部动作向户冢示意。户冢点头,抓着我的制服衣摆跟过来。嗯……想必他是因为第一次来这里,害怕迷路才这么做吧。一定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非常自然!超级自然!
「八幡,你下课时间都睡那么多了,还觉得不够吗?」
我在家里的生活乏味到吓死人的地步。看书、看漫画、看预先录好的动画、打电动,觉得腻了便念点书。偏偏这些事也让我快乐得不得了,真是难以抉择。
我们正要通过格斗游戏区时,突然发现一个人穿着相当眼熟的大衣。那个人不可一世地盘起双手,露出手臂上的力量护腕。每当他故意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时,绑在后脑杓的小发髻便跟着摇晃。
我想,像户冢这么可爱的人,如果去冲绳艺人训练班之类的地方上课,一定能够成为偶像。好,等你发片我会包下一百张!拿走里面的握手券后,再把唱片转手出去。
「是吗……我还以为是材木座同学……」
「没、没有那么厉害啦……因为……我很喜欢。」
「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碰面。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可是战场,只有做好战斗觉悟的人才能踏进来。」
我认识的那个人,不可能像那样跟人谈笑风生,毕竟那家伙根本没有朋友。
户冢忍不住发出惊呼。
「你认错人了。」
「0K,这次听清楚了。」
「你想去哪里?」
情侣档中的男方似乎跟夹娃娃机陷入苦战,还请店员帮忙移动里面娃娃的位置。听说最近甚至可以请店员代为夹取,想不到已经简单到这种地步。
在户冢的催促下,我把脚踏车推过站前圆环,停到姆大陆的脚踏车停放处。
他害羞地露出微笑,走在我的前方带路,我推着脚踏车跟在后面。
我不随材木座的装模作样起舞,直接予以忽略,结果他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一点都不可爱。
「嗯,这个嘛……算是吧。」
「要上来吗?」
「咦……」
不管我怎么看,你都比那一群女生还要轻吧——我很想这么说,但只是应一声「喔」,因为户冢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女生。
横跨国道两侧的天桥分为两层,上层供汽车行驶,下层供行人使用。迎面而来的风吹散车辆的废气,将凉爽的空气送至阴凉处。
我们的前面是格斗游戏,往里面走是解谜游戏跟麻将机台,射击游戏夹在两者之间,右手边是卡片游戏。其中以卡片游戏的机台最受欢迎,格斗游戏跟麻将的生意马马虎虎,益智问答游戏只有小猫两、三只。不过,射击跟解谜游戏倒是不容小觑,有时候会出现超强玩家打出高得离谱的分数,引来一群围观人潮。
至于游乐场,也有相当不错的解闷效果,但格斗游戏区一向是老玩家的天下,一般人去玩,只会被打得落花流水。益智问答游戏便满有意思的,尤其网路连线对战俨然成为现在的潮流,玩家甚至可以跟全国的挑战者一起比赛。一路过关斩将,并且低声嘲笑「哼,这群无知的家伙」,实在是一件痛快的事。或是玩上海麻将,挑战制霸万里长城,然后回过神时,发现时间已经过三个小时,真是最棒的浪费时间方式。此外,玩完离开后,那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感觉也非常美妙。
「如果你有空的话……」
「……因为我很、很喜欢。」
「嗯?好像听到有人呼唤我……什、什什什什么!这不是八幡吗?」
这景象我早已经看惯,对户冢来说却相当新鲜。
材木座大吃一惊,夸张地睁大双眼看向户冢,户冢吓得躲到我背后。
户冢用惊讶的表情问我,我赶紧打断他的话。
KTV跟游乐场,今晚你要选择哪一边——此刻的我,正面临料理东西军般的终极抉择。不过这里不愧是千叶,早已备妥这种时候专用的解决方案。
「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要排解郁闷,应该是去KTV或游乐场吧?」
「要选哪一个?」
「喔……看来你练得很勤快呢。」
两个男生共乘一辆脚踏车的光景随处可见,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所以就算户冢坐上来,用双手环抱住我的腰,跟我说「八幡,你的背好宽喔」,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接着,我呼出一口幸福的气息,户冢则不解地歪着头,不懂我在做什么。总而言之,我已经达成目的,Mission Complete。
我们默默走着,转过萨莉亚旁边的公园,走上通往天桥的路。
户冢这么说着,从比我高五级阶梯的地方回过头来,清爽的笑容充满初夏风情。我好想以jpg档将这幅景象收藏起来。
「嗯……那么就去姆大陆吧。」
「是啊,用来午睡刚刚好。」
既然如此,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这是一段酸酸甜甜的时光,有如刚交往的国中生情侣不断看着彼此,却一再错过开口的时机。我觉得自己好像紧张到快要往生了。
若要挑一个两人都能玩的游戏,还是益智问答类最安全。
一踏进大厅,游戏机台的音乐便像洪水般席卷而来。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我们已置身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五光十色的灯光、袅袅升起的香烟烟雾、不输给高分贝音乐的欢笑。
穿越天桥后,距离车站已经不远。我们以不变的速度,走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
我们先搭电梯去游乐场逛逛。
KTV跟游乐场都可以排遣郁闷。一个人拚命点歌,扯开嗓门放声嘶吼,让身体流点汗确实不错。但是连续唱上五首,喉咙跟精神都会消耗殆尽,若店员在这个时候送来饮料,那种尴尬实在是难以言喻。再说,唱完离开以后,还会强烈地后悔「我到底在干什么……」。
「八幡,那好像是材木——」
「喔?两位且慢。」
我最常玩的QMA(注11「问答魔法学院」,全名为QUIZ MAGIC ACADEMY。)位于格斗游戏区旁边。
「啊,没事没事,抱歉。你刚刚说要去上课,所以现在要过去了吗?那么再见。」
脱衣麻将这种游戏我当然说不出口。
不过,户冢是男生。
户冢下不了决定,转而问我的意见。
我轻轻对户冢挥手,跨上脚踏车,准备踩下踏板。这时,背后出现一股相反的力道。我回头检查是不是钩到什么东西,结果发现是户冢抓着我的上衣。
我一看到情侣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操纵机械手臂,立刻产生掉头走人的冲动。可恶!不良分子们在做什么?赶快来找他们的麻烦好不好!然后员警再来现场阀切,把两边的人通通带走。
「是、是的……」
他轻笑一声。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因为没有聊天的对象,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索性把下课时间拿来睡觉。
「不是,是下一句。」
「咦?抱歉,请你再说一遍。」
他跟好几个人一起站在某位玩家的身后,不时交头接耳发出笑声。
「在这里。」
一路上,户冢不时仰头打量我。三步一看,五步一看……不,你用不着担心,我会好好跟着你的。
唉,可惜他是男生。为什么我可以感到如此安心呢?
我当然没有半点那种打算。想不到自己随口瞎掰的内容,户冢那么轻易便相信,反而有种算盘被打乱的感觉……不知该说是我很受他的信赖,还是他太好骗。我想应该是后者,他将来搞不好会被不安好心的男人拐走,真令人担忧,得好好守护他才行!
「去,姆大陆。如何?两种愿望都可以满足。」
「嗯,是网球课。因为社团活动把重点放在基础练习上。」
独行侠有一种特性,就是对自己的名字非常敏感。平常不太有人叫他们的名字,因此偶尔被叫到时,反应相对地会格外夸张。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太过惊讶的话,甚至会出现「是、是滴」这种回答。真的要说,便如听到「下一站,市谷(注12日文为「ichigaya」,音近「八幡(hikigaya)」。)」时,我便会下意识地立刻回应。
「什么!等等,户冢氏也一样吗?」
我在内心按下X键,把刚才听到的话深深烙印进脑海中。
「姆大陆」算是综合型娱乐中心,不仅有KTV、游乐场,甚至还有保龄球场、撞球台、居酒屋。不过也因为那个地方非常热闹,容易聚集各式各样的人,要去的话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们从旁边经过,来到电动游戏区。
为什么我的心里涌起强烈的罪恶感?说到这个,我们家刚养猫的时候,我因为太关心它,反而让它的身上出现圆形秃,大概是因为那个原因,它才会到现在都不肯亲近我。看来太关心自己的宠物,反倒会让它们压力太大。所以我对待户冢时,也应该多加留意。
虽然我看过那个人没错,但我不认识他。
「嗯……益智问答跟上海麻将。」
当车站进入视线范围后,户冢的脚步略微趋缓,看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
对方都已这样开口,我想应该没有人狠得下心拒绝。即使我晚一点还有打工,也百分之两百会跟老板请假,然后因为尴尬得待不下去,而辞掉打工不干。
「这样啊,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去车站吧。」
「其实……我的课是晚上才开始,所以还有一点时间……而且地点在车站附近,很快就能走到……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要不要一起去玩一下?」
首先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排夹娃娃机。
「上课?」
「哇~好惊人……」
现在的问题在于,不论我们选择去哪里,最后注定都会变成「我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换成女生来邀约,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环视四周,检查有没有人在监视这场处罚游戏。检查完后,不论打不打算接受邀请,为了保险起见都要拒绝。
「八幡通常都玩哪些游戏?」
「没有,来随便玩玩。」
但户冢摇头拒绝。
受到户冢温柔对待,不必担心产生什么误解,也不会在冲动之下脱口告白,接着被对方拒绝而遭受重大打击。话说回来,当我说出跟男生告白这些话的时候,便已受到这个社会狠狠打击。
「虽然到车站那里有点距离,但我们用走的过去吧。」
「喔,原来八幡是认真规划过才选择午休的。」
材木座泛起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小跑步离我们而去,看来他是要跟刚才一起聊天的人道别。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便咻噜噜噜地喘着大气回到这里。
「好,我们走吧。」
「我们又没有邀请你……」
材木座在不知不觉中决定跟我们一起行动,不理会我委婉的抗议,迳自「吁……呼……」地喘气,不停用袖子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