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33
在我犹豫不决时,由比滨大概是不懂我为何沉默,疑惑地歪过头。
我抽了一下鼻子。这时,旁边伸来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开了简单的班会,很快就放学了。
干么啦烦死了。没看到我正沉浸在感伤中吗?小心宰了你喔──我摆出臭脸转头,叶山的表情比我更臭。他不发一语,用大拇指指向旁边,示意我看过去。
「啊──我知道了。你刚才哭得好惨,好好笑。是在害羞吗?」
「这,这样啊……」
教室显得稀稀落落,我俐落地收拾东西。这时,由比滨走来我的座位。
但是当我们走出教室,她似乎想到我犹豫的理由,绕到我的面前,凝视我的眼睛。
「比企鹅,花粉症是呗?很讨人厌呗。我懂。」
看演唱会时被感动到哭;演唱会结束后,回程途中用推特发表文青风感想,又不小心感动到哭;发行蓝光光碟时,再被感动到哭一次。每每在不经意的瞬间,便莫名地感动起来。
「……别在人家哭的时候盯着看啦。」
我大可拚命找借口反驳。不过,其实有一个更有效的论点。
「在阳光和煦的这一天……」
我们就是如此喜欢感人的场景,是在声优在广播节目中来电,或在见面会上忍不住装酷的傲娇人种。
在我哭泣的期间,巡学姐继续致词。
「千叶名胜──」
「不,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走吧。」
今天想必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巡学姐。我受过她许多关照,应该去说声再见才不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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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脑筋的是,宅男是感动感动果实能力者,随便都会被感动。
巡学姐用柔和到足以融化严肃气氛的声音,开始朗读答词。
「这也给你吧。唉唷,我也有花粉症喔。每次春天都超痛苦的。」
「今后,我们会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行。即使未来碰到巨大的阻碍,我们仍会将从总武高中得到的回忆、知识、荣耀,当成人生的粮食,坚强迈进。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然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她停顿一下,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看见那抹笑容,我瞬间感到鼻酸,视界开始模糊。
站在台上的人,是我唯一肯称呼学姐的人。
「既然都是大傻瓜──」
「……妳自己不是也哭了?」
离开前,她握紧麦克风大喊。出席者交头接耳起来,家长们更是一脸困惑。台下的学生则立刻回想起来,大声回应。
回想起来,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呢──我为之感慨,各种回忆闪过脑海,跟走马灯一样。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太激动了吧!好噁,好可怕,走开……」
我们左右闪避毕业生,在走廊上前行。途中遇到一群别着胸花的人,珍惜地将毕业纪念册抱在怀中。他们大概是要找人签名,填满最后的空白页。
与他们擦身而过时,由比滨喃喃说道:
「明年我一定会哭得很惨。」
这大概是她的自言自语。我发出没什么意义,类似叹息的「喔」「嗯」做为回应。
明年的这个时候,由比滨大概也会哭成泪人儿。她肯定会跟三浦和海老名聚在一起,握着手,离情依依地轻声交谈。
她今天哭的原因,恐怕不只是被毕业典礼的气氛影响,或是把自己投射至眼前的情景,想像未来将踏上的道路。
而是为比那更真实,更加切身,近在眼前的离别流泪。
我们稍早离开二年F班的教室。从那扇门进进出出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
枯燥的课堂、无所事事的午休、平凡的放学光景,都将在不久的未来消失。即使升上三年级,仍然会看到类似的景象,其中的面孔将不再相同。
三浦肯定对现在的班级很有感情。叶山隼人的存在自不用说,与友人建立的关系也弥足珍贵。更何况,她跟由比滨起过争执,感情会更加深刻吧。由比滨也一样。
那么,我又如何?
只不过是分班而已──我并非没有这种想法。在此之前,我从不为这种事情感慨。我不会特地与人保持联系,或尝试缩短及维持分开后的距离。国中毕业后,我见过的同学只有折本佳织,何况那还是偶然的产物。
彼此不再见面后,关系逐渐疏远,乃世间常理。产生新的邂逅后,原本拉开的距离会从这里弥补。每当环境有所变化,人类总能立刻适应。
认识,相熟,再度分离,珍重再见。
我们时时刻刻处在道别的途中。
分班和毕业典礼,或许是我们学习好好道别的场合。借由事先定好的期限,无视每个人的心情,设置不容拒绝的分别。如此亲切的设计,让再严重的社交障碍者,都能干脆地说再见,而且还附赠「因为毕业了」、「因为分班了」等等极其正当的理由,做为再也见不到面也无可奈何的借口。
我经历过几次小型离别,所以算是个道别专家。我道别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根本用不着说一句话,便将人际关系清理得干干净净,过程自然到对方甚至没察觉。这就是专业。电光石火般的道别,恐怕只有我看得见。我已经习惯隐藏气息活着了。【注27:两句皆改自《猎人》中的台词。】
所以,换句话说──
我从未跟人好好道别过。
我的离别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例如打工时直接不告而别,之后再迳行寄回制服,还不忘由收件人负担运费。之后要跟巡学姐说什么呢……还在伤脑筋时,我们已经来到学生会的门口。
「是。我接下了……不如说,大部分的事都已经交给我处理了。」
雪之下困惑不已,一色偷偷别过脸,不耐地叹气。嗯,贴心地没让巡学姐看到这一点,值得称赞。
「还要准备舞会呢。我也得去换衣服……」
我有点紧张,敲响学生会的大门。
我无言以对,只是轻轻收起下巴,点头致意。
「啊……真的。」
巡学姐一边说,一边滑手机。由比滨不断发出「喔」「哇」等各式各样的惊叹,双眼闪闪发光。相较之下,一色则相当冷静。
「总觉得……该怎么说呢?」
「是……」
「……但我有打算帮忙,所以会去露个脸。」
「哇!妳会穿什么样的礼服?」
「那么,为了最喜欢的巡学姐,努力工作吧。」
见我们一语不发,她像是要掩饰什么,搭配开心的手势激动地说:
「真的太谢谢妳们了──我真的超喜欢学生会的!」
「……比企谷同学。」
「真没想到自己会毕业……」
三个女生看得不亦乐乎,我则是在一旁心神不宁,左顾右盼,想着能不能一起欣赏。
直到关上门之前,她都还从细小的门缝间探出头,对我们挥手,好像《鬼店》里的杰克‧尼克逊。拜托不要。妳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会觉得自己也必须挥手回应……
嗯……这个说法好像怪怪的……
门缓缓关上后,我终于得以放下手臂,疲惫地叹气。
「平常没机会穿这种衣服,所以舞会能顺利办成,我真的很高兴!比企谷同学,谢谢你。」
「只是需要有人在场而已,我一个人就够。那么,城回学姐,稍后舞会见。」
──接着停下脚步。
我在远处看着,当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一色便丢下我们,自己跑过去。
「那么,待会儿见!舞会上再好好聊吧!一言为定!」
「嗯……应该没有。但你干么那么凶……」
巡学姐露出柔和的笑容,仿佛真的放下心来。只不过,最后那句话蕴含一丝寂寥。她或许也有自觉。
「三年级的人一起去的吗?大家一起试穿,感觉很好玩耶!」
一色似乎一直看着我们的互动。她喃喃说道:
她爱怜地环视学生会办公室,低声说道。
「这样啊……」
巡学姐害羞地小声道谢,重新面向我们。
「雪乃学姐,时间差不多了──」
「我也是!」
「……我尽量。」
巡学姐讲得太直接,害由比滨愣了一下。不仅如此,巡学姐还得意地拿出手机。由比滨看着荧幕,两人开始窃窃私语。
「请,请进……」
这种时候,男生真的不方便加入话题。我也很清楚,不加入这类话题才是正确答案。即使有勇气请对方让我看,我也说不出不踩红线的感想,顶多像是「喔,满性感的」之类的话吧。这样一来,还不如不要说。
我和由比滨大概都在压抑某种情绪,露出忍耐着什么的表情。我轻咬下唇,默默垂下视线。
「嗯,好!告别完毕!」
看到好东西了……我站在原地旁观。这时,巡学姐发现了我们。
「也谢谢你们两个!虽然很累,不过超开心的!」
「不客气!好久没有办活动,超开心的~」
「小雪乃,辛苦了!我们来帮忙啰。」
我跟着由比滨回答。
她踏出脚步。
她弯腰行了漂亮的一礼。一色似乎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愣在那边,眨了两、三下眼睛。不过,她马上挺直背脊,直视巡学姐。
她揪紧外套的领口,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垂的眉梢和低垂的视线,正在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我也这么认为。」
「啊哈哈,说得也对。」
「性感……」
西斜的夕阳将地板及墙壁染成淡橙色。设置于后方的暖炉熊熊燃烧,使广大的体育馆不怎么寒冷。
「啊,我当然明白喔!我本来就打算正常毕业,继续念大学!可是,不是那样的。总觉得……」
她对我们笑了笑,仿佛要掩饰眼角的泪水。由比滨温柔地点头,回应那抹微笑。
我扫了室内一眼,布置工作正顺利地进行,随处可见气球、花篮、迪斯可球等装饰。不久前还弥漫毕业典礼的庄严气氛,现在则显得热闹起来。
「啥?有人会讨厌她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道谢,我一时不知所措,露出不自然的苦笑。巡学姐听了,有点沮丧下来。那表情勾起我的罪恶感,胸口隐隐作痛。我忍不住想了一句安慰的话。
在这瞬间,我们四目相交。
我用视线责备一色,她察觉到之后,清了清喉咙,然后摆出「先别说这个了」的态度转换话题,露出不怀好意的贼笑。
「对对对。毕竟我负责许多联络事项,就顺势组了试穿团。」
「大胆挑战舞会规则的尺度呢。基本上是可爱风,却带有性感的气息。」
在学生会办公室的中央,巡学姐抱着雪之下跟一色大哭。
「厂商差不多要送东西来了,我先过去。」
雪之下摇头。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应声。虽然隔着门有点难辨认,我想是一色的声音。为什么她听起来很疲惫……我纳闷着打开门,这个疑惑瞬间得到解答。
雪之下立刻移开视线,望向时钟,对旁边的一色说:
「这样呀,太好了~之前就一直希望能见到大家。毕竟都最后了。」
「喔──原来如此。啊,谢谢学姐帮忙宣导和整理舞会规则。」
在她们交头接耳时,一色从中探出头。
「我觉得,我能理解。」
巡学姐没有再说什么,温柔地看着我们,然后将视线转向一色。
由比滨站到沉默不语的我和雪之下之间。雪之下愧疚地低下头。
华丽的馆内,唯有雪之下所在的地方显得务实──或者说是冷淡。她似乎在跟穿工作服的厂商人员讨论事情。
巡学姐笑咪咪地回应。雪之下行了一礼,离开办公室。巡学姐用力挥手,目送她离开后,同样瞄了时钟一眼。
于是,我在旁边听她们兴奋地聊天,进入地藏时间。
一色苦笑着说,巡学姐傻傻地笑了。笑了一会儿,巡学姐拍拍脸颊,为自己打气。
不巧的是,我没有足以说服她的理由。而且我也明白,随便编的借口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任凭事情发展,毫不抵抗,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结果才出现在这里。
一色带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做为舞会场地的体育馆。
我不认为她的愿望会成真。但现在讲这个也是枉然。
「很赞喔──该怎么说呢,很性感。」
「啊,由比滨同学和比企谷同学!你们来啦──」
巡学姐咕哝道,旁边的由比滨两眼发光。
一如往常的柔和微笑,与话语一同中断。巡学姐忽然泛起泪光。
「好近……」
「我觉得没那么快耶……」
差不多真的有人要来放供品时,巡学姐收起手机,对我微笑。她大概是顾虑到我。
或许我该解释一下。
由比滨发出无奈的笑声。不过,为何一色要在这种时候沉默?她抱着胳膊,一副「我倒认为未必没有」的表情。那怎么行?妳这个人就是这样!
「呃,跟我没什么关系……是雪之下他们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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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着扑向由比滨,相当习惯女生间身体接触的由比滨自然地抱回去。果然不简单……我可是担心了一下「哇哇哇!万一她连我也一起抱怎么办」喔。
她用力挥手,转身离去。
「虽然露出度不高,妳看这剪裁,整体都好性感。」
「……你们要继续一起做开心的事喔……虽然我要毕业了。不过,你们还有时间!」
「一色同学,总武高中学生会,就拜托妳了。」
一色疑惑地歪头,从口袋拿出时间表。
「对吧?我看目录的时候,就决定要穿这套,还特地去试穿喔!」
巡学姐和由比滨牵着手,聊起天来。雪之下因重获自由而松一口气。那怀念的动作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嗯!等等见!」
听见一色的声音,雪之下对厂商人员行了端正的一礼,转身面向我们,快步走过来──
这句话想必不是对我们说的。
「嗯……说早也没有很早。好吧,总比迟到好。我也一起去吧?」
「总觉得,学长挺喜欢巡学姐的。」
「是吗……不好意思。」
「怎么会,别在意!我一开始就打算来帮忙。」
「谢谢。」
由比滨开朗地说,雪之下才终于露出笑容。正当我心想自己也该说些什么,张开嘴巴时,一色拍拍我的肩膀,打断我说话。
「人手愈多愈好嘛。学长,拜托你啰。」
虽然一色说得轻松,我强烈地感受到她在暗示「要是你们再吵起来,我可受不了」。她立刻分活动流程表,也表现出这个意图。
「那么,大家来讨论吧。」
所有人拿到流程表后,一色从胸前的口袋抽出笔,开始主持会议。
「雪乃学姐是总监,我负责主持和音响。副会长是灯光,书记处理外烩,至于其他杂物,则以足球社的菜鸟为中心,从各个社团找人帮忙。」
我随意听着一色发言,同时环视体育馆,确实发现不少学生会以外的生面孔。多亏有社长会之首的叶山帮忙,现场作业的人手还算充足。这样一来,雪之下和学生会成员就能专注在主要工作上。
才刚这么想,一色又自然地补充一句:
「啊,还有,那个恐怖的人会来帮忙处理服装上的问题。」
恐怖的人是指川崎吗?怎么讲得好像不良分子。她人明明那么好……我在内心为川崎抱屈,一色则继续在流程表上做笔记,然后抬起头,用又大又圆的眼睛看向雪之下。
「这两位要怎么办?」
雪之下把手放到嘴边,陷入沉思。
「要帮忙的话,接待、音控、灯光还有缺。」
「那我帮忙接待。毕竟让他接待的话,有点……」
由比滨轻轻举手,立刻认领工作。她的后半句语意不清,一色还是理解了意思,点点头。
「说得也是。」
不愧是比滨同学和伊吕波,非常了解我。我也很了解自己,所以跟着点点头。
投影片内的内容,我应该是第一次看见才对。
「有种熟悉的感觉……」
「……咦?啊,是!」
雪之下没有加入其中,转头面向由比滨。
「噢?是,是没错……」
「咦?啊,等我一下……」
这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电子舞曲。
投影片来到尾声,音乐慢慢淡出,漂亮的背景浮现「恭喜学长学姐毕业」字样,影片播放完毕。
我对她微笑,将视线转回手边。
「好的。那么,接下来是投影片时间。大家掌声鼓励鼓励──」
那么,这股涌上心头的情绪是什么……正当我疑惑着,由比滨喃喃回答:
「请便。」
「……嗯,之后就麻烦你了。一色同学,去检查灯光吧。」
她担心地问,我耸一下肩膀。
「这样啊,我懂了。」
「有什么关系,简洁易懂最重要。能催泪不就好了吗?」
「开场前都没问题。」
一色望向由比滨,寻求她的赞同。由比滨露出苦笑。
没错。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一色急忙翻阅流程表。
我用拇指指向左舞台夹层的控制室。虽说只是从旁辅助,没人知道开场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也该掌握简单的实际操作。
她笑着抚摸丸子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和雪之下听了,不约而同闭上嘴巴。室内的气氛变得尴尬,大家瞬间沉默下来。我受不了这个气氛,反射性地挖苦自己一番。
这里不是我们平常会进入的地方。之前在校庆帮忙时,我有看过一遍音响设备,但是没实际操作过。
「……嗯,应该没问题。」
「我倒觉得,会被笑说是模仿什么作品……」
「啊,了解。那么学长,等等见。」
「这个啊。我们跟许多人收集毕业生的照片,做成影片。虽然说不上很精致。」
「右舞台那里有一支我的有线麦,一色同学有一支无线麦,左舞台还有一支备用的无线麦克风。」
在一色的带领下,我们一同走向控制室。
「配上这首曲子,自然会这样……」
「从电脑输出。之前技术彩排时,已经跟灯光一起确认过。影片由我们这边播放,你只要帮忙调整音量就好。」
……没错吗?一色觉得我很噁心吗?我怨恨地看着她,她则是轻咳两声装傻,顺便确认喉咙的状态。接着,她单手假装拿起麦克风,摆出一副怎么看都只是在排练的态度,毫无干劲地开口。
从刚才的对话判断,我剩下音控和灯光这两个选项。
转头一看,由比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翻着流程表,然后抬起头,询问有没有其他该确认的事项。结果,我跟雪之下四目相交。
雪之下俨然是舞台导演,一面说明之后的流程,一面操作电脑,最后按下ENTER键,表示大功告成。
「至于学长……」
接下来该检查的是……我看着流程表跟扩音系统,忽然想到。
「喔……」
毕业生过去的回忆,伴随动人的音乐逐一映在银幕上。
雪之下从外套口袋拿出白色素面纸胶带,撕成三段,分别贴在三支麦克风的音量控制器上。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胶带上写下「雪之下」、「一色」、「备用」。
一色来回看着我和雪之下,雪之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轻咬下唇,似乎在想什么,但也没下达指示。
「这里写的投影片是什么……」
我敲着流程表问,一色探过头来看,发出「啊──」的声音。
为了尽快习惯,我将冰冷的手指伸向扩音系统的播放键,慢慢将音量控制器往上推,播放不知名的乐曲。
舞台上的银幕显示出黑色画面。这段期间,我调低音乐和麦克风到静音,提高电脑音源的音量。
「好。一色同学,能麻烦妳吗?」
「我练习放一下音乐。」
喔,做得不错嘛──我抱持旁观者的心情欣赏时,忽然发现一件事。
「……大致明白了。这样我应该也能放影片。」
既然有整理好的曲目表,音源也就绪,还有人会在要放音乐时打信号,之后只要注意技术方面的问题即可。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舞会的企划更新了不少。现在这个时代,只要一支手机,即可轻松编辑影像。姑且不论品质如何,不用花费太多劳力就能让毕业生开心,又能炒热气氛,可说是相当划算。
我对照流程表跟曲目表,检查音源有无缺漏,并且实际播放一遍,熟悉整体操作流程。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们难得好多话……」
水亮的双眼明明因微笑而眯了起来,我却觉得她在凝视远方,害我反射性地移开视线。
扩音系统上有纸胶带明示上限刻度,好让学生也能操作。可能会用到的音量旋钮上,也缠着彩色胶带,让人一目了然。看来操作部分应该没问题。
「你能帮忙就太好了。技术彩排时是由有空的人负责,但正式播放时,很难有多余的人手……」
雪之下已经准备启动电脑,似乎打算实际操作给我看。这样的话,我也趁现在把所有问题都问清楚。
「嗯……」
「流程表上有曲目编号,只要照着曲目表播放即可。要放音乐的时候,我们也会打信号。应该没问题吧。」
「了解。那差不多了吧?」
「能实际播放一次吗?」
影片本身没有什么稀奇的手法,或出神入化的特效,只是将毕业生的各式照片串接起来。但是在催泪的音乐下,从那些毕业生的角度来看,肯定会变成感人的影片。这种感动想必无法言喻。
「可以先试试看吗?」
「十秒黑幕后会有十秒倒数。」
「我会叫户部学长那些打杂的待在接待处。万一起了争执,先丢给他们,再去叫我或雪乃学姐。」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圈,正面对上一色。不过,问题的答案立刻从她旁边传来。
我望向旁边的一色,她也点头。
「怎么了?」
这样一来,麦克风也检查完毕。剩下是……我翻阅流程表确认,看见一行陌生的文字。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了解。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麦克风放在哪里?有几支?」
「……好,一色同学退场,灯光慢慢变暗。完全暗下来后,开始放投影片。」
「影片放完后,灯光慢慢变亮。再进入MC时间。」
我照着一色的指示,坐到桌子前。桌上放着护贝过的说明书,以及写满笔记的曲目表。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这股熟悉感。制作这部影片的一色哼了一声。
「虽然宾客不多,还是有些家长参加,到时请帮忙记录。另外,要用学生手册检查学号。」
一行人爬上从侧台延伸的灰暗阶梯,进入小小的房间。由比滨跟着雪之下进来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雪之下呼唤一色,转身离去。一色连忙跟上。
我从小窗户探头望向舞台,银幕切换至倒数计时的画面。数字随着胶卷卷动的咔哒声减少,倒数至0后,随即响起常在广告听见的催泪系旋律,开始播放投影片。
征得一色的允许后,我按下按钮。接着便传出户部那种人会跟着打拍子的电子舞曲。
我这么回答,由比滨仍然显露淡淡的不安。
「啊,也对。那走吧。」
身后慌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其间夹杂拉椅子的吱嘎声。
一色细心地补充,由比滨也轻松地回应。原来户部算打杂的吗……他得一直站在那里喔……
「没问题吗?」
原来如此,考虑得挺周全的。我在心中佩服,同时在流程表的那个部分用红笔打圈。
「只要习惯,总会有办法的。」
我微微抬手代替回应,转了圈重新面向扩音系统。
「这样的话,大概只有投影片比较麻烦。要用什么器材播放?」
不过,我也并非不能理解一色所言。
「是啊。那么,麻烦学长协助音控。基本上都是由我负责,但我总有必须暂时离开的时候。如果有个人能一直看着就太好了。」
「是吗……刚才的内容听起来好复杂,所以我有点担心。」
照理来说,音控应该不只放音乐,还负责所有跟声音有关的部分。既然如此,管理麦克风也是我的职责。
「好──」
「灯光必须配合各种演出,没掌握整个流程的话,大概做不来。」
「真对不起喔。平常完全不说话的人只有这种时候特别多话,很噁心对不对?」
在她回答之前,雪之下开口说道:
「了解。开头会有黑幕吗?几秒?」
我一面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一面望向放在墙上小窗附近的扩音系统,上面的红色小灯亮着微弱的光芒。
雪之下无奈地苦笑。
一色突然被雪之下点名,吓了一跳,立刻回过神。雪之下见她惊慌的模样,露出不解的神情。
「嗯。我基本上都会在这里,所以我来吧。我可以操作看看机器,确认一些东西吗?不过会弄出声音。」
我点头回应雪之下,在流程表上记下影片的长度。
感觉会在夜店听到的流行乐,使我下意识地皱眉。但只要多听一阵子,总会习惯这种类型的乐曲吧。
混音器的用法、陌生的舞曲、刺耳的汽笛音、从音响深处传出的重低音。
到最后都会变得理所当然,逐渐习惯。
╳╳╳
夕阳从猫道上的黑色帘幕缝隙间照进。一道聚光灯的光芒,以及迪斯可球反射的光芒参杂其中。
从这个景象看来,他们大概在进行最后的灯光检查。
距离开场时间已所剩无几。
负责音控的我,也在忙着最终确认。
「测试测试……啊──测试……」
我在侧台确认有线麦克风。一开口,音响便传出自己的声音。
我望向位于另一端的调整室,同样负责音控的一色从小窗探出头。我对她比出大大的圈。
一色看了,也笑着微微歪过身体,跟我一样用双手比出大大的圈,有如白鹤圆满清酒的商标。装什么可爱……
「比企谷同学。」
我回头望向声音来源,发现是雪之下。她拿着由缆线、麦克风、耳机接在一起的黑色物体,亦即所谓的对讲机。
「等等用这个打信号给你。」
「喔,真怀念。」
我接过对讲机,仔细观察。每次遇到校庆等活动,都会用到这个东西。我不经意地发出内心的感想。
「……」
不过,雪之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去。
「……另一个帮我交给一色同学。」
「妳们是来勘查的吧?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不可以快一点?」
「呃,不是我做的。这些全是──」
「嗯,尽管身为母女,态度还是要庄重。总算有负责人的样子了……那么,我也以家长会理事的身分仔细评断。」
「喔,好。」
「平常心……说得也是。」
她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不禁停下手。虽然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又不小心多管闲事了。在自我厌恶感之下,口中变得苦涩起来。
或许是因为我的语气正常了些,雪之下似乎也逐渐恢复平静。她轻咳一声,改变话题。
明明没过多久,我却觉得自己僵直了很长一段时间。雪之下似乎也感觉到同样的尴尬,不久后,她轻声叹息,一副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你会参加舞会呀。期待你得意的舞步。」
然后,她终于露出笑容。隐含调侃之意的语气,感觉也很久没听见了。「很依赖你」还真是漂亮的换句话说。这是最近流行的政治正确吗?
「哈哈……您好……」
我们相信这样才正常。正因如此,才试图表现得正常。因为我们想相信,这样的关系不是异常。
面对焦躁地叹气的女儿,母亲收起笑意,慢慢环视体育馆内。
雪之下用跟先前完全不同的恭敬态度道谢,对母亲行了漂亮的一礼。
「小事而已。」
不幸的是,对方很明显想继续对话,招手示意我过去,一旁的阳乃也紧盯着我。看样子是逃不掉了。我迫于无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近几步,雪之下的母亲愉快地开口。
阳乃留下这句话,不等我回应便离去。
「是,是的。身为本企划的负责人,我在此致上谢意。」
雪之下喃喃自语着「平常心,平常心」,大概是想让自己静下心。看到她这样,我倒是先冷静下来,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说话也流畅起来。
她开玩笑似地轻拍雪之下的背,对她微笑。雪之下忽然被点名,一时不知所措。但她随即明白平冢老师故做郑重的口吻,以及最后那句话的意图,立刻回神。
「现在这么忙,妳也没太多时间想其他事吧。之后就会恢复平常心了。虽然我也没把握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雪之下带着母亲及平冢老师离去。
雪之下的母亲从墙壁到天花板看了一圈,点点头之后,跟我对上视线,定睛停下。
我干笑着回答,阳乃投以怀疑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开口。
「说得也是。」
「也,也对。等事情处理完,应该能表现得更自然……」
托她的福,我才没说溜嘴什么。
语毕,雪之下有点急促地走出侧台。出问题了吗?我有点担心,跟在她后面从侧台探出头。
嘴巴动起来后,僵硬的身体也随之放松。我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回应。在我整理麦克风的线,以免它缠在一起时,旁边传来些微的震动声。
可以的话,真想打完招呼后,立刻离开现场。
雪之下缓缓抬头,笔直凝视母亲。她的动作、表情,都包含明确的距离感与紧张感。
「虽然可能有不完备之处,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还请您多多包容。各位来宾若有疑问,我会负责解说。」
我听了,一把抓住放在侧台深处的麦克风架,拿到雪之下面前,设置麦克风。
「是吗……平常心,就行了吧……」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耍小聪明,多管闲事。
「没办法。因为一色同学也很依赖你。」
「是啊,很擅长喔。连我都跟着起舞呢。」
「唷……」
「高度呢?这样可以吗?」
「……也对。抱歉。」
「嗯,我大概明白。我也没有多想什么……之前聊着聊着,便过来帮忙了。我实在没办法完全不插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喔?你擅长跳舞?」
「在这么短的时间准备到如此程度,真不简单。特地拟定废案争取时间,也算值得了。」
在跟我和由比滨相处的近一年中,她似乎逐渐学会这一点。我不知道这是否为好事。因为像我这样太过于看气氛,时时留意着要表现出自然的态度,也会有白忙一场的时候。
「忍下来了嘛……那样就行了。」
我闭上嘴巴,雪之下的母亲则是歪过头,等待我把话说完。
仅此一句,无法延伸出称得上对话的对话。
「不好意思。」
最后,阳乃慢了几步迈出步伐。在经过我旁边时,触碰我的肩膀,附在我耳边说:
「喔,比企谷也在啊。不好意思,在你们准备的时候打扰。」
雪之下不是会看气氛的人,甚至可以说她不懂如何看气氛。或者该说是,她从未生活在需要看人脸色的环境。
我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雪之下。
独自留在原地的我忧郁地深深叹息,仰望天花板。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忽然想到,开口问她,雪之下回过头。脸上带着困惑。
「这一切全是多亏各位家长的体谅及协助。对吧,执行主委?」
看见爱女坚毅的态度,雪之下的母亲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打开扇子,挡住那扭曲的嘴角,再次用银铃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事实上,连我也不太明白,究竟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
灯光照不到的幽暗侧台中,无言的叹息声仿佛凝结成形,使人甚至不敢动弹。
雪之下点头,仿佛在好好理解这句话。我也像在应声般默默点头。从旁人看来,我们大概像是抢地盘的鸽子。
刚才开会时明明没有想那么多,能够侃侃而谈。现在,昏暗的侧台却笼罩着沉默。如果手边有什么工作,我便不会在意这一点沉默,但我现在已无所事事,刚才的有线麦克风还拿在手中。
「好可怕的说法。不要啦,吓死人……」
雪之下拿出手机,盯着荧幕,然后疲惫地叹息。舞台的背光灯照亮深锁的眉间。雪之下维持那个表情,抬头看向控制室的小窗户。我也跟着看过去,一色在窗边双手合十,朝这里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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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句话没有其他意思……人手不足是事实。就这一点来说,我很感谢你……」
平冢老师挥手跟我打招呼。雪之下的母亲也注意到我,扬起嘴角微笑,还模仿平冢老师轻轻挥手。
雪之下的母亲开玩笑地说,露出意外可爱的表情,咯咯笑着。
全是妳的女儿──正要说出口时,她身后的阳乃眯起眼睛。阳乃一句话都没说,视线却仿佛在试探我。
这家伙真厉害……还以为在沉重的气氛中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
阳乃发出佩服的声音,目光却寒冷如冰。在我被她别有深意的眼神束缚住时,雪之下介入其中,挡住她的视线。
不过,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
这时,平冢老师大概理解了这阵沉默,抑或我的视线之意,轻笑出声。
我苦笑着说,雪之下摇头,要我不用在意。
从她们的对话判断,她大概是来检查舞会是否保有高中生的健全性。先前刚才联络雪之下,便是请她负责应付吧。雪之下是统筹一切的负责人,自然是适当人选。
即便只是三言两语,该出面的不是我,而是雪之下本人。毕竟对方可是会在鸡蛋里挑骨头,最后索性将鸡蛋敲碎的人。要是我随便帮雪之下说话,可能反而害了她。
对方露出分不清是困扰还是害羞,似乎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就更不用说了。她不停整理浏海,频频梳理肩上的黑发,视线游移不定,心神不宁。看到那副模样,我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回应。
「不,用不着道歉……」
温柔的声音甜美到我的背脊发凉,还伴随在此之上的寂寥。
「方便立刻请教几个问题吗?首先,关于预定结束时间跟散场后的处置……」
「……刚刚好。不过……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啊……是喔。」
「一色也成长了许多,到时候就没我的事了吧。这样一来,我也不用再做这类型的工作。」
「啊,不会……」
我不该在这个地方插嘴。刻意大声主张不是自己的功劳,不但没有任何意义,还会造成反效果。
「而且,看了规模那么大的企划书,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那些有意见的人应该也会接受吧……很不错的计划。」
「啊──对了。麦克风需要支架吗?」
我放开麦克风架,站起来退后两步。
我蹲下来调整高度,头上传来雪之下困扰的叹息声。
经过漫长的犹豫,说出口的是断断续续,不得要领的回答。
「是吗?我不认为她会轻易放过你。」
为什么老师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雪之下的母亲和阳乃也在……在我感到疑惑时,平冢老师隔着雪之下,与我四目相交。
「哈哈哈……」
「……如果我的态度很不自然,我跟你道歉。」
那出人意料之语,使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比企谷同学,又见面了呢。」
「是。关于会场周边的安全对吧。我们已在那边备妥资料,可否劳烦您移驾?」
她和平冢老师在台下交谈。雪之下的母亲和阳乃也来了。
「咦?啊,不会啊。挺正常的……」
「请尽管评断。」
不过,今后再也没有这个必要。更正确地说,是不能这么做。我终于理解这一点。
我有能力做,以及可以做的事非常有限。
以现状来说,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工作。
吁出一口长气后,我也动身回去准备室。
叩叩叩地踩着狭窄的楼梯,打开门。
「辛苦了──」
一色靠在旋转椅上转圈,一副无聊的模样。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到扩音系统前,顺便把一组对讲机交给她。
「辛苦了。这个给妳。」
「好。谢谢──」
一色挪动椅子靠过来,接过对讲机后,把脸凑到我的耳边,说起悄悄话。
「没问题吧?那个老太婆说什么?」
「老……妳喔……」
以年龄来说,对方还算年轻吧。虽然我不知道她几岁啦。只不过,不愧是那对姐妹的母亲,也是一个大美人,同样散发出恐怖的感觉,但偶尔会表现出可爱的一面喔。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更恐怖啦。
本来打算为她说话,仔细想想,讲了八成也没用。一色之前跟她起过冲突,想必不会有什么好印象。真巧,我也是我也是!
因此,我放弃帮她说话,只回答问题。
「放心,雪之下处理得很好。」
「喔~」
一色以手托腮,兴致缺缺地应声,然后咕哝道:
「看来不需要翻译了呢。」
好不好使唤我不知道,至少她肯定是个好女生。
「也是啦。的确有光是谈公事,就自以为在对话的男生。」
「……我可以提供借口给你喔?」
「什么?」
一色无视我的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