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38
就算这样,我还是拉住雪之下的袖口。
「你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会好好去做。一定会做得更好……所以,不用担心。」
我下定决心,在经过京叶线的高架轨道后主动开口,于是开始等待时机。
来到穿越国道的陆桥时,我踩着稳稳的步伐,毫不犹豫地将脚踏车往前推。
我说出她的愿望,雪之下瞬间语塞。她别过脸,以免泛着泪光的双眼被我看见。
责备般的声音颤抖着,低垂的视线仿佛感到懊悔。
接待室的会谈结束后,过了一会儿。
雪之下收起笑容,重新面向母亲与姐姐。
说到这里,我发自内心吐出一大口气。
我为了赶上她,一次跨两层阶梯,奋力推着吱嘎作响的脚踏车。在顶端驻足的雪之下瞄了我一眼。
雪之下没有回头看我,走上楼梯。我也跟在后面。只不过,由于我要推脚踏车上坡,速度一定比较慢。一步、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雪之下先登上楼梯顶部。
最后,我决定静观其变,同时思考该怎么搭话。
我牵着脚踏车,慢慢来到雪之下的身旁。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任性到底,不顾造成他人困扰,说出下一句话。
「再说,我不认为她会因为之前的舞会,提高对我的评价。而我现在却要做风险更高的事,正常人都会觉得愚蠢吧。」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手,心中却产生一丝犹豫。
从海边延伸出漫长道路,即将接上国道。从这里左转,便会进入通往我家的道路。
在两辆车通过桥下的国道,雪之下前行三步的短暂时间,我停下脚步。
我该如何回答她?
雪之下静静颤抖着肩膀,吐出一口忧郁的气。她深深叹息后,抬起脸。
「……意思是得到认同了吗?」
「亲眼看到家人被哄骗,我甚至觉得恐怖。」
她好像是在等我。我用眼神道歉,雪之下摇头表示不介意。不过,我们的目光交会仅维持一瞬间。雪之下再度面向前方,快步离去。
双方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雪之下接续刚才的话题。
「……她希望平凡无奇的放学时间,能有妳在身边。」
她的语气如同连自己都觉得愚蠢。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脚步停顿下来。在这短短几秒钟内,雪之下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声音颤抖着,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而且像是在闹别扭,又像在生气。不管怎么样,我就是为了听她的声音,才坐在这里。
我像是要说服自己──不,是为了说服自己才这么说,并且伸出手。
语毕,雪之下像要中断话题,挥别过去似的,向前迈进。
「等等,没有那么夸张吧。我确实扯了一堆子虚乌有的事,也有一点煽动。但我又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反而还拜托妳帮我耶。」
不过,在谈话的过程中,我错过了道别的时机。
「……为什么要那么乱来?」
这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下定决心。
「妈妈当时的眼神,跟看待姐姐时一样……」
「若少了社团活动,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关联。我想不到其他把妳拖出来的借口。」
「的确……妈妈和姐姐都不可能那样就退让。」
唯一一个不能退让的理由。
「……我会以负责人的身分,尽全力处理好这件事。」
听见她毅然决然的答案,母亲带着柔和的笑容点头。
不过,理由确实存在。
我吐出一大口气,对走在半步前面的背影说:
「这也可以说是其中一环。」
「连补救方案都没有,比诈欺还差劲……你那样更过分吧。」
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纤细得令人惊讶的手腕,被我纳入掌中。
「……」
雪之下吓得身体一颤,停下脚步,惊讶地来回看着我跟自己的手。
我踩下脚踏车的侧脚架,灵活地用单手停车。感觉一旦把手放开,她就会像怕生的猫飞奔而逃。
「讲这种话真的很难为情,现在感觉超想死的。不过……」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接下来却变成深深的叹息。
雪之下尴尬地扭动身躯,似乎在做些微的抵抗,看我会不会因此放开手。那模样有如不想让肉球碰到水的猫,我是很想放手,但在把话说完之前,还是想好好抓住她。
「说要负责根本不够。那不是什么义务。该说我想负起责任,还是说,希望妳让我负责……」
在自我厌恶之下,我的手逐渐失去力气。讲这种话的自己真的有够噁心。抓着雪之下的手逐渐松开,无力地垂下。
不过,雪之下没有逃走,而是留在原地。她抚平袖口,握住刚才被我抓住的部位。虽然还是不肯看我,至少愿意听我说话的样子。我为此感到放心,缓缓开口。
「也许妳并不希望……但我想继续跟妳保持关系。不是基于义务,是我个人的意愿……所以,把扭曲妳人生的权利交给我。」
途中屡次差点闭上嘴巴。我每次都勉强自己吸气,再三吐出浅短的气息,为了避免说错话,耗费漫长的时间说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在这段期间,雪之下没有插嘴,只是盯着袖口。
附近只有车声与呼啸而过的寒风。与其这样持续沉默,完全没有声音都还比较好。
「……『扭曲』是指什么?你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开口回问,并且瞄了我一眼。为了填补刚才的沉默,我滔滔不绝地说:
「我的影响力没大到足以改变别人的人生。我们之后大概都会继续升学,心不甘情不愿地就业,过着算得上正常的生活。但如果跟对方扯上关系,可能会开始绕远路,或是在原地踏步,产生各种变化吧……所以,人生会有点扭曲。」
我语无伦次的发言,终于让雪之下略显落寞地微笑。
「……这样说的话,已经够扭曲了。」
「我也有同感。相遇,交谈,相知,分离……每经过一个阶段,好像都变得更扭曲。」
如果还有其他就好了,真的。但我只有这些。
这些话不可能让她明白。不明白也无妨。传达不到也无妨。
过于乖僻的我,以及过于直率的她,在其他人眼中肯定都很扭曲吧。尽管彼此的差异大到看不出任何共通之处,以扭曲这一点来说,恐怕是相同的。每当我们有所接触或冲突,都会不知不觉地改变形状,再也无法复原。
「那样不公平。我的未来跟前途,不值得你做到那个地步……你有更加……」
「还有别的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挥动名为话语的凿子,挖掘要传达的讯息。
这句话参杂玩笑及自嘲,我跟雪之下都为之莞尔。
接着,她换上瞪视般的眼神紧盯着我,用颤抖着的声音,挤出八成不是原本要说的话语。
「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其实一点都不痛,但还是装个样子比较礼貌。雪之下闹脾气似地噘起嘴巴。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又默默地捶了我一下。
「……好沉重。」
「无所谓。」
「多难搞,多棘手都无所谓。那样才好。」
「嗯,是啊。」
「性格太别扭,有时真的搞不懂妳,甚至被弄得不太高兴。不过,我也觉得这些都没有办法,因为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就算我嘴巴抱怨,大概都还是能跟妳好好相处。」
她如同一只小猫,用额头撞我,揪住我的衣襟轻轻撒娇。
我只是想告诉她。
我从嘴角叹出一口气,雪之下又用额头撞过来一下,以示抗议。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人。」
「……为何净是说这些傻话。还有其他话可以讲吧。」
「别强人所难了。」
然后,将额头轻靠上我的肩膀。
「我的一切都给妳,让我干涉妳的人生吧。」
「我会说清楚。」
就算把真心话、表面话、玩笑话、常用话术统统用上,都没办法完整传达我的心情。
我开口打断仍在寻找话语的雪之下。
「请把你的人生交给我。」
我没出息地笑着,脸都皱了起来。
「我至今的人生没什么了不起,将来大概也没有什么前途……不过,既然要干涉别人的人生,不一起赌上自己的人生便不公平。」
「痛……」
「……什么嘛,一点都不高兴。」
明知道这种约定没有任何意义。
「……我几乎没有财产,能给的只有时间、感情、将来、人生,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雪之下凝视我窝囊的苦笑,最后终于不太有自信地开口:
明知道空口白话没有任何价值。
若只是单纯的爱慕或思慕,肯定不会让人如此心焦,觉得错过后再也得不到。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泛着泪光的双眼垂下视线,雪之下的声音中断的那一瞬间,我扬起一边的嘴角,尽可能露出自大,傲慢、一如往常的讽刺笑容。
因此,我不停诉说,拚命编造理由,从理由到环境到状况一应具全,不让她找借口,将外界的阻碍尽数排除,封住退路,终于走到这一步。
「既顽固,又不可爱。」
如果是更单纯的感情该有多好。
一句话哪里足够?
言语无法道尽的心意,透过肌肤的温度确实传递过来。
「之后会更加扭曲。不过,既然要扭曲别人的人生,我当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是诈欺犯最常用的话术吧。真是最烂的推销。」
这不是如此单纯的感情。一句话就能传达的感情确实也包含在其中。不过,硬要用一句话概括它,就会沦为谎言。
「还有──」
我心甘情愿地承受,轻轻牵起她纤细的手。
雪之下微微张口,一瞬间好像想说什么,不过马上就跟空气一起吞回口中。
如果有更简单的言词该有多好。
「只要我变得更堕落就行。大家一起堕落,就不会有堕落的人。」
我们带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相望。雪之下走近一步,敲一下我的胸膛,抬起视线,用泪水荡漾的双眸瞪我。
雪之下抽了一下鼻子,点点头。
「希望你否定一下。」
雪之下低着头,又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虽然大概不够做为扭曲妳人生的代价,我的一切都交给妳。不需要的话随时扔掉都行,若嫌麻烦也大可忘掉。这全是我的自作主张,所以妳不必答覆。」
「那种话我哪里说得出口……」
「你本来就够扭曲了吧……虽然我也一样。」
「我知道。」
「那我就放心了。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也没有多少价值,再也没有跌价的空间,简直就是壁纸股。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可以保证不赔。现在买最划算喔。」
「会一直添麻烦。」
明知道传达不出去,还是不得不说出口。
「我觉得自己会事事依赖你,越来越堕落。」
⑧ 那扇门再次开启。
倘若有时光机,我八成已经回去宰了昨天的自己。
光是回想起来,便觉得好羞耻,好丢脸,难堪到极点。
我不断地询问自己,难道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更聪明的做法,更帅气的样子吗?
但是,不管再怎么思考,都觉得那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即使不是最佳解,至少绝对没有错。唯有这一点我能保证。真要说的话,跟过去的自己比较起来,我甚至想称赞自己克服了过度强烈的自我意识。
不过,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不行就是不行。
昨天我淋浴时,躲在水声中尽情大叫。洗完澡后立刻钻进被窝,用棉被盖住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可以的话,我想请整整三年的假。不过──
明天见……
她对我说的那句话,在耳边萦绕不去。
太阳下山后,我们同时踏上归途。一路上,我们的目光几乎没有交会,尽聊些没内容的话题,直到抵达车站,即将分别时──
她像一只招财猫,生硬地挥着手小声道别。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能不去学校。
老实说,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我非常不想踏进学校跟教室。
但既然已经做好觉悟,这次反而轮到自我意识不允许我逃避。尽管这个行为很逊,我有为了渺小的自尊心,不惜打肿脸充胖子也要顾形象的坏习惯。
结果,我跟自我意识达成共识,实施「在迟到前一刻赶到教室」这个妥协方案。待在教室的期间,我几乎都趴在桌上,其余时间则窝在厕所。
幸好只要撑过今天,明天就是一天假日。
假日后的隔天是结业典礼,不用上课,中午之前就能回家。接着就放春假啰!所以这焦虑的心情,也只会再持续几天。
现在已经不用上正课,所有人忙着卖教科书、拍个人照等学年末特有的活动上,时间转眼间就过了。
半天很快地过去。到了下课时间,教室内充满从课业解脱的兴奋感。
有人在讨论去哪里吃午餐,明天要去哪里度过假期,也有人赶去参加社团活动。大家用各自的方式消磨时间。
我也无声无息地起身,混进走廊上的人潮,离开教室。
我第一次触碰到这把钥匙。实际拿在手上,会觉得它只是个又小又轻,平凡无奇的金属片。
「有什么办法。当时时间很赶,我拚了命才写出来的。」
「……刚到而已。」
她看着企划书,咕哝道。
嗯,确实。列出举办地点后,还是得实际确认才知道能否使用,所以必须前往视察。不过,雪之下还不了解企划的详情内容,我则是对详细的数字没概念,无法评估可行性。这样的话,两人一起视察比较有效率。既然是工作,当然要重视效率。
明明只有几天没来,这扇紧闭的门扉,却好像许久未见。体感时间甚至长达一年左右。
我看着风筝高高升上万里无云的蓝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品尝MAX咖啡,度过幸福的时光。
我坐立不安,忍不住瞄来瞄去,不小心跟雪之下四目相交。在我不知该说什么,烦恼着如何化解尴尬时,雪之下忽然移开目光。
「方便帮我开门吗?」
「这家伙已经写了是海滩活动耶……」
然而,这扇门文风不动,只发出巨大的喀哒声。我又挑战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使尽全力依然打不开。
我开启学校旁边的海滨公园网站,打开园内地图,雪之下歪过脖子看向荧幕。
「哎呀,你到得真早。」
首先来到中庭的自动贩卖机前。春天的阳光及南风舒适宜人,我自然而然地买了一罐冷饮。
我也把椅子挪到雪之下的旁边。
「……好。那我也去寻找人选。」
假日天气晴朗,海滨公园的人潮众多。
「人手先暂定这样,再来是预算啊。嗯……就用海滨综合的经费……地点?咦,地点?」
「说,说得也是……明天……」
「……但还是得实际去现场确认才知道。」
好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见她呢?我一边想,一边慢慢前进,结果不消多久,便来到社办前。
雪之下的语气隐约透出忧郁,但还是当作开玩笑似的,露出自信的笑容。
「不晓得能不能使用海边或沙滩。」
雪之下并没有因为看到我便加快脚步,而是维持原本的徐徐步伐。
我轻轻摇晃MAX咖啡,懒洋洋地走在通往特别大楼的走廊上。出于莫名的紧张,我感到口干舌燥。不过,甜腻的咖啡只让我变得更渴。
感冒了就要工作!即使不舒服也不能休息。这就是日本社畜!
掌中的钥匙,仍然留着余温。
不过,或许是雪之下一直将它握在手里。
那个座位,一直是属于由比滨的。
「既然是自发性活动,便不方便使用学校的场地。再加上是两校合办,最好别选择特定一方的设施。」
她穿着带有少女风的蓝色针织衫,以及白色连身裙,搭配藤编包跟贝雷帽,颇有大小姐的模样。可是,看到她垂下的肩膀及蜷曲的身体,似乎要再加上体虚的设定。
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感,使我比刚才更紧张,呼吸不禁变得急促。每吸一口气,洗发精的香气便搔弄鼻子。我翻开企划书封面,以忽略那股香气。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雪之下将笔电转过来,我盯着荧幕,歪头思考。
╳╳╳
我猛然抬头,发现雪之下早已拿出社办的笔电,戴上眼镜开始查资料。她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流畅地敲打键盘,不久之后得到结果。
「预算跟人手要视地点和内容而定,所以先决定地点比较好。」
她说不定也因为没来由的尴尬或害羞,走得比想像中还慢。
我一面附和雪之下,一面翻阅企划书。她说的很有道理。我在设计这个企划时,也考虑过地点问题。
「话说回来,这份企划书写得真随便。」
「啊,这个这个。」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久违的社办显得一片空荡荡。
「……那,那要不要去看看……反正很近,而且明天放假。」
我握住门把,用力拉开门。
「我多买了一罐咖啡。要喝吗?」
至于旁边的雪之下,在拂过树梢的清爽微风吹拂下,一副累坏的样子,度过地狱般的时光。
不管怎样,谈公事准不会有错。在工作的期间,不用担心没有话题,还能化解尴尬和难为情。雪之下也点点头,开始阅读企划书。乌黑亮丽的长发随之垂下,她用手梳理头发,勾到耳后。看着看着,耳朵的红潮也逐渐消退。
「……那样不好说话。」
「有些地方看起来的确会办活动,但需要自治团体的许可。不如说,若不由他们担任主办或赞助,可能就很难举办。而且也不能用火,能不能得到许可,似乎视案件而定。」
雪之下打断我的话,将手放到胸前,端正制服的领结。接着,她低头望向那个空位,像在告诉自己般,慢慢说道:
「公园属于公共设施,费用比较低廉……还有许多绿荫,若打造成花园派对,或许不是不可能。」
她往往比我早到社办,今天还真难得。
然而,完美的理论一到嘴边就开始崩解。
「不,我去跟她说。」
「喔,嗯。的确。」
雪之下望向我们之间的空位。
「锁着啊……」
当时的我丝毫没想过可能实际举办,所以随便编出空色水岸啦,夕日海滨这类浮夸的场景。
「预算要看海滨综合那边了。至于人手,只能动用我们的学生了吧。」
「喔,嗯……」
……不妙。为什么说不妙呢?总之真的很不妙。我开始出现心跳加速、出汗、体温升高、心律不整、喘不过气等各种症状,侦测到类似感冒的异常状态。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瞥回来,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
她将钥匙扔给我,我牢牢地接住。
「场地啊……可是都已经跟对方讲过,放出消息了。」
雪之下愉悦地喃喃说道,哼着歌用红笔批阅。您心情好是很好,但是趁着兴头东改西改,小的有点为难啊……
「啊……的确。」
我在门口呼出一大口气,鼓足干劲,伸向门把的手掌反覆开合。
分不清是足球队还是五人制足球队的团体,频繁地进出修剪整齐的草地,停车场附近还有犬展,许多车辆来来往往。好不容易进入公园,看到的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昂首阔步的亲子家庭和慢跑者。
很好。我的理论完美无缺。
「嗯。」
我轻轻咂舌,靠着门坐到地上,将剩下的MAX咖啡倒进口中。不久之后,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一个人影。
看到她恢复开朗的语气及微笑,我松了口气,点点头,继续翻阅企划书。现在的资料上多了她指出的问题。
雪之下似乎想到好点子,两眼发光。她的表情太耀眼,离我又近,我忍不住扭动身体向后仰。她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迅速后退,然后摘下眼镜,低声补充:
「也对。即使决定好其他事项,没有场地也没意义。」
「这本来就是弃子,所以实现的难度很高。预算跟人手完全不够。」
「嗯,麻烦了。」
大致浏览过企划后,雪之下用红笔抵着柔软的嘴唇,点了下头。
因此,我决定用工作开启话题。
「不就是你写的吗?」
「是啊。不晓得有没有人乐意帮忙……」
「……总之,开始讨论吧。」
我点点头,开始思考。
市民们讴歌着春天,仿佛不好好享受公共设施的话,就对不起高得吓人的居民税。嗯,税金真的很高呢。
「对喔,海滨公园有烤肉区……所以如果取得公园的使用许可,说不定能够用火。」
「这是之前给对面的企划书。基本上是这种感觉。」
「……算了,每次都给她添麻烦,我也不好意思。找找看其他──」
从那天开始,一直维持冰冷的指尖,如今确实带着热度。
「是吗?那么拚命呀。」
我跟雪之下各自坐到桌子的两端,也就是以往的固定位子。
我支支吾吾地开口邀约,雪之下也支支吾吾地回应,并且点点头。我无法判断那行为代表肯定与否,或只是单纯的应声,但还是跟着点头。这段奇妙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
我在心里想着「好蠢的对话」,还是说出标准答案。雪之下也难为情地面露苦笑。
雪之下无奈地吐槽,我这才头痛起来,叹了一大口气。到底是谁想出这个企划的?不想活了吗?考虑一下负责执行的人好不好……
我拿出印好的企划书,滑给雪之下。但企划书只滑到半途。雪之下叹了口气,起身将它拿起,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嗯。先挑几个候选的举办日期,寻找有空的场地。」
「没问题,交给我。虽然很不好说明,我想亲自跟她说清楚……否则,她可能会气我们没找她。」
本以为早已习惯的距离感,如今却感到遥远。
比税金更高的地方,飘着一串风筝。好啦,其实没有税金那么高。
答案很简单。
╳╳╳
感冒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伸手敲打键盘。
「谢谢……」
我把咖啡塞到雪之下虚弱伸过来的手中。她用双手握着饮料罐,喝了一口。摄取水分和糖分之后,她终于打起精神。
「没想到假日的公园这么拥挤……说实话,我太小看它了。而且好大。真的好大。」
「妳累到连话都说不好了……」
雪之下深深叹息,摘下帽子,解开两条辫子的其中一条,叼着发圈,仔细地用手梳理发丝,重新绑好,最后用镜子检查一眼。那副模样让我感到一阵怀念。
刚才便一直在想,雪之下难得戴帽子,发型也跟平常不一样。我现在才想起,那正是之前和小町一起外出时的双马尾。
「好久没看见这个发型了。」
「是吗……因为我上学时不会这样绑。」
雪之下放下正要戴回去的帽子,像在想事情般,摸了摸头发。
「喔……原来是假日限定。也对,毕竟挺花时间的。」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不清楚。不过,维持两边马尾的平衡感觉挺难的。
到我这般境界,假日时永远穿着运动夹克。若不会被小町看见,我甚至只穿T恤加内裤,视心情更换新装扮的心思,我诚心感到佩服。
我仔细盯着雪之下看,她用帽子遮住嘴巴,小声说道:
「……就算是假日,我也不常这样绑。」
咦?这家伙是怎样……
这未免太可爱,我吓了一跳。等等,真的好可爱。讨厌,她是怎样啦,超可爱的。虽然很难搞,可是这一点也很可爱……不对,反而该说就是这点可爱吧?算了,可爱就好(放弃思考)。
「熟悉的发型能产生安心感,是很赞没错,不同的发型也挺赞的。嗯,真赞……」
我将思考力及字汇力统统舍弃,像是看破一切的宅男,不停咕哝着「赞……」雪之下压低帽檐,别过头,好像不喜欢我这样。嗯,这个反应也很赞……
「看完一圈的感觉,由于不能破坏草坪,可能没办法搭铝架舞台。」
雪之下望向草坪,那里只要事前申请就能租借。我也跟着看过去,扔到远方的思考力及辞汇量立刻回归。
「你的确几乎都是报考都内的学校呢。」
「你真的很喜欢千叶。」
「这里是东京湾就是了……」
「与其搭东西线,我宁愿离开东京。」
我二话不多说,迅速下载修图程式,俐落地操作。雪之下在旁观看,不时发出各种赞叹,好奇地在旁边看。不过,她的脸蛋根本不需要修吧。
雪之下晃着修长的双腿,厚底凉鞋随之发出啪哒声。我努力地只用侧眼偷瞄,避免大剌剌地看向那白皙的小腿肚,同时装出理解的样子点头。
我看着远方的海平线,伸了个大懒腰。
从高中同学变成大学同学的事情并不罕见。翻阅我们学校的榜单,便能发现许多实例。
「你真的很喜欢千叶……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妳怎么知道我要考哪里?好恐怖……」
我实际瞄一眼阳台,那里开着暖炉,温暖的火焰微微照亮四周。
「但未必会读相同系所。再说,之后肯定还是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越过青翠的草坪,道路的前方即是沙滩。
我和雪之下都默默看着夕阳。
海面的另一端,遥远的对岸,是模糊不清的高楼大厦。我望着自己迟早要前往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
我坐到离海最近,有舒服的风吹拂的沙发座。在等雪之下的期间,随兴观察店内。
她递来一杯珍珠奶茶。看来是要抵销我稍早请的咖啡。
「不被赶出去的话。我也打算选择能从家里往返的大学。」
雪之下也站起来,踏出脚步。
那是一间相当有设计感的餐厅,拥有可欣赏海景的阳台,二楼镶着玻璃,墙壁是没上漆的水泥墙,一楼则是庭院环绕的露天座位。我看了看板才发现,这里其实是复合式咖啡厅,餐厅位于不同店铺。蓝天下的咖啡空间放着柔软的沙发,看上去相当充实。
她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我往那边看过去,与雪之下对上视线。
「搭帐篷不失为一个方法,但想必会影响来客数。而且路况也不好,穿礼服很难走这么长的距离。」
「刚才那样不行吧……」
雪之下带着调侃的笑容,仿佛不想被察觉她是否理解我的言外之意。我不禁回以苦笑。
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滩,在晴朗的蓝天下闪耀光芒。虽然海风仍然带着些许寒意,随着气温上升,这股寒意反而感到舒适。
真希望有个一〇〇%的晴女。可惜这种天气之子【注】并不好找。【注35:出自电影《天气之子》。女主角拥有让天气放晴的能力。】
「放心,可以靠后制修掉。科技的力量是万能的。」
我自己都还没决定要报考的学校,为何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于我直率的疑问,雪之下不悦地说:
「你可以先去找位子吗?」
「好。」
我用双手遮住羞红的脸,半是抱着头。雪之下略显著急地试图解释。
不管怎么样,这不是我平常会喝的饮料,所以我怀着拉面送上桌的心情,拿出手机拍照做纪念。这就是所谓的美食照吧。
喔……原来有这么一个地方。由于跟婚礼太过无缘,所以从来没听说过。我单手拿着手册,反省自己还没将千叶钻研透彻。这时,雪之下拉了拉我的另一只手。
「不过,总有一天会回来。我还是喜欢这个地方。这里让我有种归属感。」
喂喂,这里可是千叶喔。这么时尚没问题吗……不行吧。这样下去的话,千叶会站在潮流的最前端喔。
然后,用自拍镜头按了两次快门。
这时,雪之下惊呼出声。我望过去,发现她茫然地盯着喝过的饮料。失落的表情如同在诉说「早知道也先拍一张……」
海水浴场尚未开放,所以还看不到游泳的人,但还是有些人在岸边戏水。
「啊。」
雪之下微笑着说,重新迈步而出。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步伐比刚才更小,走在我前面几步,接着回过头。
「打算去工作啊?还以为你又会开始说一堆歪理。」
雪之下心情很好的样子,喝起珍珠奶茶。有那么一瞬间,我为她会喝普通女生喜欢的饮料感到讶异,不过仔细一想,她就是个喜欢可爱事物的普通女生,例如猫咪和熊猫。虽然我不清楚珍珠奶茶可不可爱。
雪之下马上起身,踏上沿海步道,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身穿鲜艳礼服的人。大家围着穿着白西装和婚纱的男女,以魔幻时刻的黄昏沙滩为背景拍照。
如此这般,我们在嬉闹中消磨了不少时间,奶茶也在不知不觉间见底。
雪之下不留情地泼我一头冷水后,停下脚步。她压着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帽子,转头望向我。
我点头回应,她满意地微笑,快步走向柜台,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雪之下的声音软趴趴的,背脊倒是非常笔直。与我接触的肩头传达出她的紧张,勾在一起的手臂甚至有点在发抖。好吧,我自己也抖得很厉害。
「等等,差额有点大……妳不擅长算数?」
「……是吗?那就好。」
「可以想像你每天早上两眼无神,挤东西线电车的模样。」
我迅速从长椅上起身。拍掉沾上裤子的尘沙,望向沙子的来源。
不愧是走时尚路线的店,连菜单都很时尚。除了珍珠奶茶等加了珍珠的饮料,还有无咖啡因橙香南非国宝茶、超级水果茶、蔬果冰沙等等,说多时尚就有多时尚。
「好,好的……」
我不禁心生怜悯,语气温柔起来。我将饮料推过去,雪之下立刻拿出手机。
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夕阳。
呃,用不着这样啦,害我也紧张起来了。虽然这么想,我跟刚才一样伸出手臂。不过,这次比之前稍微缩短了几公分。
东西线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通勤路线,拥挤度直逼二〇〇%。尽管将来也许会在营运方的努力下改善,目前我可没有勇气每天搭那玩意儿上班。
「千叶的海万岁……」
她整理一下浏海,起身移动到我的身旁,轻轻勾住我拿着饮料的手臂。
那出乎意料的举动使我当场僵住。雪之下检查完照片,腼腆一笑,低声说「就是这种感觉……」把画面给我看。
「也对。我们的志愿应该很类似。」
「还没决定,看工作找得如何。」
尽管只是毫无意义的假设,即使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活动范围大概也不会有交集。听说不同科系的学生,平常根本见不到面。更何况,我不认为自己会乖乖上学,很可能碰到雨天便跷课,无条件放弃早八,甚至只拿到「麻将大学」跟「猪大学」【注】的学分。【注36:「麻将大学」与「猪大学」分别为麻将馆、猪肉盖饭店名。】
我翻阅位于建筑物的一角、入口附近的导览手册。这栋类似会馆的建筑名为宴会楼,二楼分成两种风格各异的会场,一楼则是用木头装潢的休息区,休息区的深处有个面海的宽广阳台。
「姑且去海边看看吧。」
「啊,我的还没喝。拍我的吧……」
「怎么了?」
我决定相信手机的防手震功能,按下快门,直接把画面秀给雪之下。她紧张地看过照片后,倏地绽开笑容。
「是啊……动线也不好规划。」
「比你擅长。下次你再回请什么就行。」
「重拍一张。我眼神都死透了,根本不能看。」
我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地点似乎比想像的还近。
回过神时,大海及天空已染成朱红,如熔炉燃烧般的浑圆太阳,也逐渐降低高度。
我大大地叹一口气,雪之下露出愉快的微笑。
「请,请便……」
我不禁深深叹息。不会吧,远远超出我的想像。对心脏不好耶……
远远看过去,似乎是在办婚礼。
不知不觉,我们走了大约一站的距离。沿海的道路前方,逐渐浮现一栋华丽的建筑。
「嗯,姑且。」
雪之下默默指向那家店,歪头问我要不要去。
在我为千叶的时尚化感叹时,雪之下拿着托盘小步走来,坐到我旁边。
没有后制或修图的照片中,两人明明勾着手臂,中间却产生神秘的空间,光是用看的都觉得僵硬。
「是,是吗?谢谢……」
「要拍啰。」
「还得考虑音响跟电力。如果有地方接电就好了。不过我看,恐怕只能租发电机……更重要的是天气。」
「对,对不起。那个……」
这次换我拿起手机。雪之下先是一愣,然后急忙整理浏海,检查自己坐的位置,慢慢跟我拉近距离,一副做好觉悟的样子,展开双臂。
「你还是一样死鱼眼啊。」
再说,开始工作后,说不定会离开家里。也有可能在大学时,便因为每天通勤太麻烦,索性搬出去一个人住。这不只是为了方便,也是透过这种仪式,踏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照这样看来,公园并不适合做为会场,必须思考其他方案。
「……对啊。」
「嗯……所以,说不定还会进入同一所大学。」
不久后,一阵风吹过,教堂的钟声响起。
「去看看吧。」
听到我这么回答,雪之下睁大眼睛。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在海边漫步。附近还有凉亭,做为舞会的场地也很不错。不过根据看板上的使用规范,可能还是有难度。但至少可以在活动结束后,绕过来散步。
「很遗憾,我好像颇有当社畜的才能……大概会无关自身意志,跟大家一样拚命工作。」
「来。刚才的回礼。」
「有可能。」
餐厅的隔壁是一座像教堂的设施。再过去还有一栋建筑物,可能是举办婚宴等活动用的会馆。
「之后呢?」
「你的成绩跟我差不多,自然能过滤到一定的程度。」
雪之下当然也明白,深表赞同。
沙滩上留下我们并排前行的脚印。
「这里不错。就在这里办吧。」
雪之下扯着我的袖子,双眼闪闪发光。看她半是感动半是兴奋的表情及气势,我实在不敢问她要办什么。
问了大概会很麻烦……
因为,这里是婚礼会场嘛。
「……这个,会不会,太急了?」
我慎选措辞,尽可能委婉地说,雪之下一脸疑惑。
她微微歪头,下一秒赫然意识到我在指什么,迅速放开我的袖子,按住太阳穴,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眼神和性格都那么差了,要是连头脑都变差,你还剩下什么?看清楚。」
雪之下逐一指出手册上的标示。
「有海,有营火,还有设备齐全的活动场地。」
「……喔,对喔。舞会。」
讨厌,羞死人了!笨蛋笨蛋!八幡大笨蛋!蛆虫!我以为自己很冷静,其实早已乐得失去理智。去死好了?是时候去死了吧?
我仿佛被泼了桶冷水,大脑急速冷却,思考能力终于恢复正常。从设施简介看来,若要将我的企划书在可能范围内实现,这个环境挺理想的。
「的确。要办的话就是这里吧。」
「嗯。这里的条件大概是最符合的。」
雪之下得意地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出人意料的一面固然不赖,果然还是熟悉的表情最不赖。
╳╳╳
舞会场地有了着落的隔天。
结业典礼一结束,我和雪之下便前往侍奉社。
连材木座都在发抖。
雪之下应门后,门缓缓敞开,穿着运动夹克的天使探头进来。
实际上,相模弟跟秦野都在瑟瑟发抖。
「一色……」
即使隔着一扇门,我依然能鲜明想像出画面。
面对光荣的第一组贵客,三副排排坐的眼镜,共计六面镜片,我清了一下喉咙。
时序进入春假,联合舞会又只是学生自发型活动,所以不方便使用学校空间。今后得暂时借社区中心一用。雪之下早已租借好社区中心的会议室,直到舞会的那一天。由此也能看出她滴水不漏的作风。
「……什么东西?」
「不记得──」
「川崎同学,谢谢妳来。」
「唉。」
我看了时钟最后一眼。
「这几位便是期待的新战力。」
我们很快地向会场方要资料,询问可租借的日期,并且请对方报价。不过,这些不是当天就能知道结果,大概要过几天才会得到答覆。
「伊吕波……」
「啊,叶山学长。」
随着春假开始,联合舞会终于正式进入筹备阶段。
三眼镜顿时进入本日最高潮,纷纷发出「咦!等等,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好痛苦」、「太美妙了我不行了」等尖叫。你们未免太喜欢叶山了吧?
「嗨啰──」
温柔的目光落在门上。
为了解决其中的人手问题,我跟雪之下找来各自召集的人,说明联合舞会的详情。
不过,她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人数一多,社办内便吵杂起来。
经过我的介绍,雪之下立刻站起来。
在等待的期间,还有许多要先准备的事。除了地点、日期,预算及人手问题仍未解决。
「大家辛苦了──」
「这个人好可怕!」
三人诡异的举动,使雪之下感到疑惑。那冰冷的眼神,隐约看得见以前的利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