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40
「我自己站得起来……」
由比滨眯细双眼,望着背对夕阳的我们。接着,她静静闭上眼,轻点几下头,低声呢喃。
我叹着气说,叶山身体晃了一下,接着突然「噗哧」一声捧腹大笑。
见我保持沉默,户部侧身转过来,逼我回答。叶山轻敲一下他的头。
有点像以前放学后的那间社办。
我侧身回头,对她们出声。还在打盹的雪之下睁开眼睛。
由比滨也将肩膀靠过去,似乎想珍惜从接触的肌肤传来的些微热度。
「是妳们太快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们都沉浸在平和、宁静的气氛中。
「学长,你好慢。」
他问得轻描淡写,话中的压力却阵阵灼烧我的肌肤。他的背部甚至诉说,直到我回答前绝对不会动。
我一定──
「其他人呢?」
「才没有……不如说,现在哪有那个时间。」
「是啊……走吧。」
「我知道。」
时至今日,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如此地喜欢那个地方,以及那段时光。若不承认,我大概永远离不开那里。
不用来啦……我苦笑着换好鞋子,来到室外。
「是喔。」
「好惹啦,比企鹅。你该不会在跟雪之下同学交往吧?」
我望向声音的来源,由比滨坐在长椅上对我挥手。她身旁的雪之下解开工作时绑起的头发,脸颊微微泛红,满足地吁出一口气。
「唔嗯,我也热到受不了了!」
我用眼神示意「我们也走吧」。她点头回应,准备起身。
我发自内心这么觉得,深深吐出炙热的叹息。
或者说,我们一定──
好不容易笑完后,他深深吐一口气,站起身,半回头转向我,扬起嘴角,露出爽朗却隐含嘲讽的笑容。
忽然间,吹起一阵仿佛来自上个季节的冷风,我忍不住缩起肩膀。
我靠上长椅旁的墙壁,啜饮咖啡。这段期间还是没有人开口,一切显得平静而安稳。
「我也是……」
我知道她自己站得起来,也知道她八成会这么说。
我们像是在比耐力,一直被热气蒸着。过一阵子,叶山终于开口。
吵死了。在我的能力「禁句」【注】面前,这种借口是没用的。连续说出「好」跟「热」两个字,当然视为出局。刚才的「好惹啦」发音相似,所以也算在内。【注45:《幽游白书》里海藤优的能力。】
我们没有交谈,只有湿润的吐息在彼此之间往来。
太过明亮耀眼,深深烙印在心中,所以会留下痕迹。受损后化为瑕疵,所以无法忘怀。
interlude...
联合舞会即将开始。
开场的准备工作大致完成,接下来便是等待宾客抵达。
我负责接待工作,所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在入口处发呆。
我站在这里,凝视过去待过的地方。
他跟她在休息区里讨论事情。不久之前,我也待过那里。
不过在之后,那里不再会有我的存在。
我只会跟以前一样,从远方看着我无法进入的场所。
「结衣学姐,怎么了吗?」
回头一看,伊吕波走了过来。
「啊,没事,没什么……」
我不小心做出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的回应,反射性地打哈哈带过。伊吕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着听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度打哈哈起来,轻抚头上的丸子。
「结衣姐姐──」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使我转移注意力。
小町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用力挥手跑过来。那身打扮使我产生莫名的感动,忍不住伸出手。
「小町!新制服!很可爱!我喜欢!」
「唔咕。」
小町在我的怀里发出怪声。伊吕波看了,发出「嗯──」的声音。我回头瞄了一眼,见她一脸疑惑,才想起她们好像没见过面。
「啊,这位是自闭男的妹妹,名叫小町。」
我放开小町,帮忙介绍。伊吕波眯眼看着她,然后点点头。
「这个绰号很可爱啊☆对于初次见面的女生,不靠绰号分出地位高低,之后会起争执的。」
伊吕波冷冷地眯眼看着小町,小町却露出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眼神。
回想起之前两人外出时,他说过那种话,我不禁感到辛酸,笑容跟着变得无力。
「啊──玻璃心。」
小町双手扠腰,大叹一口气。
「是吗……」
「嗯──我只想看可爱的时候。他真的可爱过吗?」
「天啊,这个人的个性真糟糕──」
「小町可以叫妳姐姐吗?先从暂定姐姐开始。」
「呵,小町有自己的想法。」
我不禁看得入迷,不小心脱口而出。
伊吕波无奈地叹气。她拨开头发,将手放到脸颊旁边。
「哎,结衣学姐的这个部分,我是挺喜欢的啦。」
伤脑筋。伊吕波和小町好像合不来……如果她们能好好相处,我会比较开心,也比较轻松的说……
各种想像闪过脑海,现在我的脸一定涨得通红。在我烦恼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时,小町不解地歪过头。
「我是学长的学妹,一色伊吕波。请多指教。」
「啊,妳好,是伊吕波姐姐啊。哥哥一直以来承蒙妳的照顾。我是哥哥的妹妹,来收拾善──来帮忙的!」
「而且还是个垃圾!别说其他人的心意了,连自己的心意都会践踏的垃圾!」
看见我的反应,伊吕波和小町互看一眼,轻笑出声。接着,她们稍微拉近距离,交头接耳起来。
「因为她有恋兄情结。」
小町将艰涩的辞汇简洁地表达,可爱地敬一个礼,然后左顾右盼。
明明只是叹了一小口气,不知为何却听见好大的声音。我望向旁边,是伊吕波在打哈欠。
「这样啊……」
「啊,想看想看。」
看见小町略显寂寞的笑容,我想她也隐约察觉到事情的经过。说不定他已经好好说过了。
「啊──那个很好吃,我喜欢。」
「嗯──因为她是重度恋兄情结……」
「那么,哥哥在哪里?」
伊吕波一附和,小町也跟着点头……她们到底合不合得来啊?搞不懂这两个人。
「咦,那妳为什么要那样说……」
两人听了,不约而同地对我微笑。不同于刚才针锋相对的态度,我的心里产生一股暖意。
「是吗……」
「不对,是星乃咖啡的舒芙蕾松饼。」
「呃──以妹妹的角度说,这有点……」
我凑过去看手机荧幕,伊吕波也一边碎碎念,一边探头过来。小町在翻找照片时,问我们:
「小町总是觉得,跟哥哥相处的方式,只有从前面拉,或者从后面推……原来如此。还有找个同样等级的垃圾一起相处这个选项呀。」
这时,伊吕波叹了口气。
「我……」
「被骂得好惨!可是,好像没那么夸张……啊,妳看,小町就很可爱啊!」
伊吕波讲话不再带刺,但仍然表露出明显的不满,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接着转头望向我。
「嗯……大概吧。」
「结衣姐姐不是两年后就能喝酒了吗?伊吕波学姐才是三年后吧?」
「小米,妳这样就满意了吗?」
小町晃着手指说明,我和伊吕波都不停点头。说得对,他绝对会这么做。伊吕波好像也抱持相同的意见。
伊吕波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拚命挥手否认。
我依然只能苦笑着这么说。可是,小町害羞地嘿嘿笑着,然后行了漂亮的一礼。
她比出小小的V字手势,得意地露出比任何人都可爱的小心机笑容。那笑容明明少女味十足,很明显是在装可爱,却又帅气到极点。
而是我发自内心的声音。
「咦……应该,没有……」
「好了好了……」
「嘿嘿。小町有点觉得,妳挺了解哥哥的。」
「……妳也一样吗?」
「只有这点程度,伊吕波学姐没资格被小町叫姐姐呢。」
她说完后,抽离身体,像个成熟女性,露出大胆的笑容。
有种害人家操心的感觉,好讨厌喔──我轻声叹息。
我抓住小町的肩膀,把她推到自己的面前。小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抬起视线看着伊吕波,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手指戳来戳去。
伊吕波叹了口气,一副「拿妳没办法」的样子,凑到我身旁,在耳边说悄悄话。
「哈哈,妳才没有资格说。」
那抹笑容太过可爱,是我说不定也曾经露出过,坠入爱河的少女的笑容。
「哎,我已经陪了他一年,是无所谓啦……」
「眼神死掉前跟死掉后,还有腐烂后,要看哪一种?」
「打扰一下又不会怎样。」
「还有啊,再过三年不就能喝酒了吗?到时候假装喝醉,然后这样,再这样,生米煮成熟饭,人就是妳的了!现在的他可是负责任魔人喔。」
「啊?妳到底在说什么……我说啊,我再怎么样也没差到那个地步……他的长相跟脑袋都那么差,个性更是渣到极点。」
伊吕波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法律有规定不能喜欢有女朋友的人吗?」
「咦?」
「啊?并不是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机会钓到叶山学长。最坏的情况是不小心放枪给对家那也就算了我不会为了安全而换听别张或拆牌。」
「哇……我没兴趣啦,不过有点想看。」
「学长的妹妹……啊,那个米对吧。」
「嗯……」
「啊?我又不介意也不需要好吗……这个人是怎样?」
「这,这有点……而且,三年后的事没人知道……」
「不用死心是女孩子的特权!」
「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那就对啦。」
「啊──的确有这种人。喜欢炫耀自己小时候很可爱,或是在二丁目【注】很受欢迎。借由偷换评价基准来提高自己分数的低级垃圾。」【注46:新宿二丁目为著名红灯区。】
「是啊。他们两个都很难搞,一定很快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分了吧?」
「这还用说。妳们以为是谁十五年来一直爱着没人爱的哥哥?他小时候真的超可爱……」
「喔──」
「这还用问吗?」
「为什么?才不要!」
不知所云的说法,让小町露出复杂的表情。伊吕波轻轻点头致意。
不是叹息,不是有意义的句子。
被她这么一问,我顿时给不出答案。
「小町的哥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在他变得正经之前,请两位再关照一下。」
「啥?」
「干么?」
伊吕波露出惊恐的表情,转头望向我。
「闭嘴小米妳很吵喔。」
伊吕波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忍不住歪头,发出疑惑的声音。她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小米妳是在高兴什么……」
我瞥向不久前还一直盯着看的地方。
「小米?是小町啦!小町的名字是小町!」
「结衣学姐呢?妳打算怎么做?」
小町兴奋起来,伊吕波被吓得后退几步。她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用视线向我求助。
是吗……我点了好几下头,仔细体会那句话。
「唉~就是因为这样,不懂自己只是个妹妹的学妹才让人头痛。听好啰?哥哥是修行僧,那种伎俩根本不会管用。他会在真的喝醉前装睡,借此度过危机。」
「那个……」
才刚这么想,小町又对伊吕波露出嘲弄的笑容……果然合不来吧。
小町和我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伊吕波笑咪咪地说:
我想不到劝架的方法,总之先苦笑着用双手阻止她们。
小町自豪地拍拍胸脯,兴匆匆地掏出手机,大概是想展示照片。
「在那里面……不过他们在商量事情,最好等一下再去。现在可能不方便打扰。」
「不管别人碍不碍事,那两个人都不可能维持太久啦。」
「呣。这听起来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回应是怎样?」
「我确实没什么兴趣……」
「别这么说,这对伊吕波学姐而言也不是坏事喔。耳朵借一下……」
小町附在伊吕波的耳边讲悄悄话,伊吕波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咦……妳到底站在谁那边?」
「当然是站在哥哥那边。啊,这句话是帮小町加分的。」
「天啊,好噁心。」
「妳说什么?没礼貌!小町绝对不会站在伊吕波学姐那边!」
「我又没求妳。」
她们看起来感情不是很好,却又挺合得来。看着看着,连我都忍不住笑出来。或许这是她们为人打气的方式。
我觉得很高兴,用力抱紧她们。小町用力地回抱我,伊吕波则别过头,好像不太甘愿。
虽然我完全没整理好心情。
虽然我不觉得那是件好事。
虽然我明白这样是错误的。
不过,我也许还可以再沉浸一会儿。
沉浸在那温暖耀眼的向阳处。
「好!打起精神了!走吧!」
我搂住两人的肩膀,跟她们刚才在背后推了我一把一样,用力推着她们的背,向前踏出脚步。
奔向我想待着的那个地方。
⑨ 时光流逝,那抹青蓝仍未褪色。
中规中矩的离职典礼结束后,我们自己的欢送会终于准备就绪。
没有致词,没有献花,也没有哭哭啼啼的道别,以来宾玩得尽兴为主要目的。身居幕后的我们,则八成会累到忘记离别的感伤。
尽管经过千辛万苦,几番波折,联合舞会的日子终于到来。
多亏许多人提供帮助,会场顺利布置完毕,各个区域用气球及花朵装饰,音乐也轻轻地开始流泻。或许是盛装出席的兴奋感所致,比一般客人先入场的相关人士也在开心地交谈。
我切身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期待,在休息区的角落跟雪之下进行最后的会议。
「那么,麻烦你统筹总武高中区域,以及管理服务人员。」
「好。」
「由网球社跟足球社负责的引导及保全工作,也要随时跟户冢和叶山同学确认。」
「了解。」
「还要注意外烩。休息区是开放给大家放松用的,所以请你跟材……材……跟他们互相配合。」
「妳放弃啦……」
「顺便说一下,海滨综合高中会为暂时离场的客人盖章。但因为有些人会去沙滩,你要视情况更换地毯,别让沙子进到馆内。」
「遵命……我的工作会不会太多了?与其说管理统筹,根本是打杂吧?」
雪之下愣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掌握整体状况的只有我跟你。我还要负责场控,抽不出身……还是说,我的搭档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她用手背拨开肩膀上的头发,露出挑衅的微笑。被那么好胜的眼神注视,我的回答当然只有一种。
「办得到……」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说得支支吾吾,不清不楚,既然被称为搭档,我便只能这么回答。
虽然不晓得雪之下有没有听见,她轻轻一笑。
会议暂时中断时,会场内也瞬间安静下来。宾客们像虫鸣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她轻轻摇头,要我别放在心上。接着,用温暖的眼神环视周遭。眼前是穿着礼服跳舞,聊得有说有笑的客人,忙得到处奔波的雪之下,以及精疲力竭、横尸遍野的工作人员。
母女对峙跟刚才的姐妹对峙截然不同,散发出冰冷的气氛。雪之下的母亲将扇子抵在下巴处,以冷澈如冰的声音说道:
阳乃俏皮地说,挥挥手,拿平冢老师当护花使者,悠然离去。雪之下叹着气目送她,再将视线移到母亲身上。
「……对了。」
舞会开始后,我不记得自己有好好休息过。
「雪乃,加油喔。比企谷也要努力……」
「哎呀,生气了。再见啰。」
不过,那样的日子令人着迷,我可以说自己过得很愉快。
「咦……」
「不必担心。负起责任就是负责人的工作。我一开始就考虑到了。」
「……做好觉悟喔?」
雪之下的母亲笑出声来,露出好胜、愉悦的笑容。
「嗯?」
三人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走到我们面前。雪之下看了她们一眼,挑衅地笑了。
「我想也是。」
「这样呀。呵呵。」
「嗯。」
最好别跟她们扯上关系!我悄悄后退半步。可是,雪之下的母亲似乎察觉到我的举动,对我微笑。
「嗯。虽然很不想承认,她们指出了我疏忽的地方。」
她露出连我都会受影响的开心笑容,我实在无法回答「办不到」,只能用意义不明的苦笑回应。
虽然我之前就隐约发现了,如今终于确信。
冰冷的眼神直盯着我。大概是在牵制拿以前发生的事暗示她的我。
是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为什么用什么方式指出什么?在我打算把5W1H都问一遍之前,雪之下先一步开口。
「我已经忠告过,所以我不打算站在妳那边……不管用什么样的奇策。」
「好啦,有什么问题就跟姐姐说。我会帮忙的。」
「……是吗?」
「是吗?那么,让我看看妳的本事吧。」
敌人的存在最能让人成长。
「这里不提供酒精饮料。」
「喔,辛苦了。状况如何?」
此时此刻,我也在为了称不上严重的问题东奔西走。忽然间,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由比滨站在那里。
「终于走了……继续讨论吧。」
「有什么好笑的?」
「目前先这样就行……我认为。」
「没事。下次再说。」
平冢老师为难地说,却没有甩开阳乃的手。她维持那个有如大人约会的姿势,依序看了看我跟雪之下,露出微笑。
由比滨听了,忽然笑出来。
现在也是一样。明明忙到想宰了提出这个无厘头企划的人,我还是满喜欢这样的生活。
的确,这很像我们时常看到的光景。我们总是无法好好地结束,总是不断起争执,把事情搞得更复杂,折腾一番后,结果怎样都行不通,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鸭子赶上架。
不过仔细一想,对方可是雪之下阳乃。她不可能那样就服气。将来她肯定也会继续试探我,不会改变。
对这对母女,或这对姐妹而言,对立是交流管道,敌对是教育手段。这家人是罗刹家族吗?妳们一族都很难搞对不对?
「我想想……」
「嗯……总觉得很像我们的作风。」
「说实话,要应付妳就是最大的问题……」
「快要累死。一色那边我之后再去看看。对了,餐点不太够,休息室有没有零食或其他食物?」
面对女儿无礼的态度,雪之下的母亲依然挂着爽朗的笑容。
「不会啦。」
尽管如此,她似乎还是满足于我这样的回答,在扇子后面扬起嘴角,踏着优雅而轻快的步伐离去。
「我是开车来的……」
「比企谷同学,要给你添麻烦了,请你多多关照啰。」
「我没考虑到酒的问题。会场本身的确没有提供,但不代表没人会带酒进来。你巡视时顺便留意一下。」
我回头察看状况,发现雪之下的母亲与阳乃来了。一位是身穿高级和服的妙龄美女,一位穿着肩膀、背部、胸口都露出,腰部下方勾勒出美丽弧线的鱼尾裙礼服。即使两人没有那个意思,还是散发出强大的气场。而且,后面还跟着穿着西装裤,身材高䠷又有魄力,被误认成帅气男性都不奇怪的平冢老师,怎么可能不受到瞩目。
「……雪乃,挑战新的事物时,必定会遭遇反抗。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服气,更遑论这场没有可靠后盾的活动……结束后,八成会有人向校方──甚至向我们这边投诉。」
「自闭男。」
她沉思片刻,目光左右游移,似乎在想该说些什么,不久后喃喃说道:
会场各处播放着舞曲,许多熟面孔在其中忙碌地来回穿梭。他们一看到我,开口就是抱怨和怒骂。
「啊,我只是来喝酒的。」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差不多稳定下来了。不过伊吕波瘫在休息室。你呢?」
她的话语及声音,使我怕得背脊发凉,不小心发出胆怯的声音。不晓得阳乃如何解读我的反应,她满意地微笑,把身体靠得更近,附在我的耳边说:
会这样叫我的,只有一个人。
雪之下语带无奈,阳乃拉了拉平冢老师的手,勾住她的手臂。
「工作又变多了……哎,了解。其他还有什么?」
我已经相当疲惫,雪之下也头痛似地按住太阳穴。
「了解。那差不多该开始了。」
雪之下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息。
「不好意思,麻烦妳了。材木座他们冲去采购,在他们回来前,要拚尽全力凑足数量。」
「今天我也会好好享受。」
要处理的工作太多,时间转瞬而逝。
「还没结束吗……」
她暂时敛起笑意。
「因为,这就是我想看的景色。」
我吓得瑟瑟发抖,雪之下上前介入我们之间,一把拍掉阳乃的手,竖起大拇指比向外面。
难得她这么好心,我便趁机讽刺。阳乃愣了一下,接着,她睁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宛如盯上猎物的野兽。
╳╳╳
阳乃在我耳边发出勾人的笑声,仿佛要证明这一点。我反射性地扭动身体,结果不小心碰到她露出的肌肤。甜美的吐息搔弄着耳垂,花朵香水的气味窜入鼻尖,使我的背部不停打颤。天啊,这个人果然很恐怖……
每个角落都显得色彩缤纷,七彩礼服四处移动的模样,宛如春天里随风飞舞的花瓣。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离别的场景。
阳乃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出后半句话。
她看着这般情景,微微一笑。
然而,她的句尾透出近似敌意的魄力。讨厌,这个人还是一样恐怖……我躲在雪之下的背后偷偷发抖,阳乃毫不在意这股紧张感,开起玩笑。
这些全是拜「会场统筹负责人」这个烂头衔所赐。尽管听起来很了不起,其实只是负责处理投诉。各区之间联系时,衍生出来的问题都要由我解决。
「喔,好……」
「抱歉,结果又要请妳帮忙。」
「嗯。我来看看你们的本事。」
接着,由比滨摇摇头,含糊其词。
不过,她还是控制不住,再度露出温暖的微笑。这让我有一点良心不安地撩起头发,露出绝对称不上好看的笑容。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出来。
雪之下抬起脸。我们对彼此轻轻点头,一起走向后台。
最后的派对拉开帷幕。
从旁看来,两人激烈的唇枪舌战又有点像嬉闹,如同野兽在教育小孩。当孩子准备离巢时,攻击恐怕会变得更加激烈。
她讲得好像至今为止都在手下留情。不会吧,还有更夸张的喔……
「好了,去工作吧!快快快!」
我想起阳乃之前说的话。
「有一些轻食。要拿出来吗?」
「哎呀,妳来啦。」
不过,她的眼神被突然伸出的手挡住。雪之下踏出半步,露出与那名女性相似的冰冷微笑。
「咦,啊,呃,好的。这是我的职责……」
她轻声呼唤,我拿下耳机想听清楚。
「比企谷,你真的很可爱呢……我之后会用疼爱雪乃的方式,好好疼爱你。」
「姐姐,餐厅在那边。」
「放心放心。我想喝的话,会跟小静去对面的餐厅喝。」
雪之下抵着下巴思考。
「喔,好……」
她催促着我,对我再度跑起来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加油」。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能不努力。
再说,我的原则是只要是工作,尽管嘴巴上抱怨,就算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也会做到六十分左右,这样才说得过去。
几乎所有问题都离彻底解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如果只是要消除问题,勉强可以随便讲几句大话说几个谎,将问题拖到之后再处理。
我迟早会遭到报应,被迫把之前欠的帐统统还清,负起所有该负的责任吧。
不过,这大概是我自己希望的。
像现在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四处奔波,抱怨连连,却还是在工作。
我想借此用尽一切,后悔莫及,等老了以后,坐在缘廊跟小町的孙子不停抱怨「青春时代这种东西根本满是错误,没有半点好事」。
我碎碎念着老人总爱挂在嘴边的话,完成一件又一件工作。
忙着忙着,太阳逐渐西斜,窗外的东京湾开始染上红色。
有人到海边去,有人在休息区放松,有人围着营火谈笑。
大家自由地度过这段时间,不久之后,逐渐集中到同一个舞池。
最后的舞会时间开始。
音乐、灯光都比之前的舞会更加绚丽,气氛也更加热闹。避开人潮也得多费一番心力。
大型音响传出经典舞曲,聚光灯四处跳跃,迪斯可球的光从上空落下。奔流的光束如同跑马灯,每换一首曲子,都代表着结束时刻正一分一秒地接近。
我独自待在狂热的漩涡外,凝视此情此景。
一靠到墙上,便忍不住叹出参杂疲惫及满足的叹息。
时下流行的电子舞曲、配合节奏摆动的身体、跟闪光灯一样刺眼的灯光,都不符合我的喜好。不过,像这样在舞池的阴暗一隅,沉浸于音乐的时间,我并不讨厌。
然而,休息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
对讲机传出我的名字,不断下达指示,还顺便骂了我一顿。我只应了声「了解」,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再度飞奔而出。
「不好意思,我该走了。还有工作要做。」
只有平冢老师乱哼的曲调。
她拍一下我的手,然后放开手,插进口袋,单脚撑着身体,露出苦涩的笑容。
「是啊,真是个大麻烦。」
我回顾这十分短暂,却又漫长至极的一年后,才开口缓缓回答。不过,平冢老师好像不满意,再次往我的后脑勺撞过来。
平冢老师在我摔倒前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拉。
没有开始的信号,平冢老师随意地踩起舞步。
我又是捡垃圾,又是检查遗落的物品,慎重地为舞会善后,并且环顾空荡荡的会场。刚才明明还充满聚光灯、音乐,以及热闹的人声,现在却剩下刺痛耳朵的寂静。
「……没有变化。」
平冢老师受不了似地叹一口气,把头撞过来斥责我。虽然不痛,她的长发接触到的地方痒痒的,还飘来一股香气。我忍不住扭动身躯,平冢老师愉悦地笑出声来。
正因为如此,曲终人散后,会场散发出一丝寂寥。
「好痛……」
「是吗?或许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虽然联合舞会从策划初期就存在严重的问题,当天只发生一些小事件和意外,没有重大的过失,可以说相对顺利地画下句点。
平冢老师盘起伸直的双腿,将我的背当靠垫。
不久后,在我跳得愈来愈开心,哼起歌来的那一刻。
「再见,老师。」
我一屁股坐下来,摸着胀痛的脚背。真的求妳不要讲这种话。这个人太粗线条了吧?妳太小看青春期男生脆弱的玻璃心啰?我那被踩到的脚和心都很痛的耶?不过,我其实也没吃亏,所以无所谓。
『──比企谷同学,方便来阳台吗?』
经过思考,挣扎,抵抗,烦恼……我的答案已经很明显。所以,我用头撞回去,嘴角勾起笑容。
好蠢……又蠢又愉快的时间。
「谁知道。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东西吧。」
「什么?」
反正我们都不会跳舞。不如自己加入在哪里看过的动作,模仿根本不会跳的踢踏舞,开玩笑地拉开外套耍帅,还吹一下口哨。
「我忘记跟你跳舞了。」
「这样啊。我也差不多要离开了。」
她的身体比想像中还轻,柔软的部分却颇有重量。老师轻声喊痛的声音搔弄我的耳朵,扭动身体时跟着晃动的长发,触碰到我的颈部和脸颊,害我不敢呼吸。
转头一看,是平冢老师。
╳╳╳
「如果对一个女生产生共鸣、熟稔、怜悯、尊敬、嫉妒,以及在这些之上的感情,那肯定不只是喜欢。」
「……不过,这可以说是你度过青春的方式吧。」
接着,牵着我的手转了一大圈。
「我没说谎啊,装傻倒是有。」
平冢老师的高跟鞋狠狠地踩中我的脚。
「所以,我会一直怀疑下去。因为我跟她大概都不会这么轻易相信。」
她竖起手指,不晓得在朗读什么。我思考半晌,然后立刻想到那句话的出处,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不过,我才刚检查过舞池有没有遗失物。
她的手并没有握住什么,手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就只是掌心朝上对着我。从手的方向来看,也不像是要跟我握手。最后,我还是搞不懂她的意图,只能发出语意不清的沉吟。
我也微微扭曲嘴角,装出成熟的笑容。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向平冢老师。
平冢老师瞬间语塞,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发现我在跟她握手后,才轻笑出声。
「算你赚到了。」
「天啊,现在听起来超丢脸的……求您别说了。」
平冢老师把手放到我头上,粗鲁地揉起头发。
这次,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出答案。因为老师曾经教过我。
「所以,无法分开、离别,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会随着时间互相吸引……那或许就能称为真物。」
「是我的问法不好……找到属于你的真物了吗?」
我握紧对讲机的麦克风,迅速地说:
或许是刚才跳得太激烈,平冢老师仍在重重地喘气,好像真的很累。因此,我只能乖乖地当个靠垫,听着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忘了一样东西。」
两人的身体忽然接触,平冢老师像要把我推走般地放开手,华丽地转一个圈。我来不及反应,一个不稳,在原地踉跄了几步。
这种说法颇为特别,我不解地转过头。平冢老师也回头瞄过来,露出淘气的笑容。
「人家听了会生气喔。不然就是躲起来一个人哭。」
我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再也没有比面对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更羞耻的事。真的超想死的!
「我已经巡过一遍了……」
「怎么这么麻烦……拜托别说了,好有真实感……不过,您指的是谁?不是您想的那样啦。」
平冢老师闷闷不乐地说,她指的是前一阵子在接待室的那一幕。在雪之下的母亲、阳乃、雪之下都在场的情况下,假装不知道联合舞会举办一事,试图唬过她们。不过,我也没有说谎,只是装傻而已。于是,我耸耸肩膀,故技重施。
我慢慢地巡视每个角落时,听见踩上油毡地板的脚步声。
她把手撑在盘起的腿上托腮,扳起手指列举好几种感情,凝视着我。
接着,她的手向我伸过来。
不过,有高跟鞋敲响的节奏,以及愉悦的歌声,便感觉相当足够。
「您还没离开吗?」
「你没听过吗?青春是一场谎言、一种罪恶……」
「真是个坏男人。」
「这一年过得如何?有什么变化吗?」
「挺不错的活动嘛。你在那么重要的场合撒大谎时,我还在担心最后会怎样……」
平冢老师不予理会,一笑置之。
我们的选择是否正确,肯定永远不会知道。搞不好现在也还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我忘记的是这个。」
不过,就算其他人提出唯一的正解,我八成也不会承认。
我痛得失去平衡,就这样跟平冢老师一起摔倒。背部受到强烈的冲击,平冢老师则压在我的身上。
平冢老师一口气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似乎是要拉我一把。
看见我的反应,平冢老师笑了一阵子,不久后才控制住笑意。接着,她轻声问我:
她有如一名王子,恭敬地牵起我的手,露出非常有男子气概的笑容。但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难说喔。我是不清楚啦。」
「感谢您的照顾。」
「……啊,呃,我没学过跳舞耶。」
「……我可是被用力踩了一脚耶?」
平冢老师看了,满意地点头,缓缓走向出口。一步、两步,我将她离去的身影烙印在脑海之后,同样转过身。
接着,对她一鞠躬。
平冢老师笑得肩膀发抖,挪动身体坐到我旁边。
我笑着摇头,凭自己的力量站起。
这个问题使我想起那一天写的东西。
活动结束后,人潮散尽。留在这里的,只剩下我这个会场统筹负责人。
舞池里没有音乐,没有聚光灯,没有雷射光,也没有烟雾。
在我的头被晃来晃去时,耳朵里的对讲机发出杂音。经过几秒,传来雪之下的声音。
平冢老师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准备放下手。但在那之前,我紧紧握住那只手。
尽管如此,还是足以称之为青色。
平冢老师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舞池中央。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迷惘,仿佛早已知道目的地。
平冢老师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
见我愣在那边,平冢老师轻轻拉一下我的手,要我说点什么。我猛然回神,把当下浮现于脑中的念头说出口。
平冢老师慢慢撑起跟我紧贴的身体,坐到地上,用手撩起凌乱的头发,展现出大人的从容,咧嘴一笑。
那太过青涩的青色书背,经过一段时日,已经被太阳晒得泛黄,有点褪色,失去光彩。
我耸耸肩,露出讽刺的笑容。
事实上,我觉得非常热闹。两所学校的毕业生和部分在校生,以及少数相关人士也加入又唱又跳的行列,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我四处张望,确认是否看漏什么。
「呼~累死了。真开心。」
「……再见啦。」
我目瞪口呆,盯着平冢老师。她大概是害羞起来,腼腆地一笑。前一秒明明还那么帅气,现在却像个青春少女,这个落差差点让我晕眩。
「我也是。」
「虽然离正确答案很远,我给这个答案满分。你真的一点都不可爱……这才是我最棒的学生。」
「啥?」
「抱歉,刚才在忙。现在就过去。」
雪之下迅速回答「麻烦你了」。我稍微加快脚步,前往另一端的出口。
我迈步而出,听着背后的高跟鞋声。
那个声音突然停止。
「比企谷。」
我转过头,看见平冢老师侧身回头,把双手放在嘴边呐喊:
「现实充给我爆炸吧──」
「那句话太老啦。都十年以上了。」
我如此回应,再度踏出步伐。
可是,才走没两三步,我又忍不住回头。
平冢老师已经扬起外套,转过身去。
她踩着俐落又美丽的步伐,高跟鞋敲出响亮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前进。
明明不可能知道我在看着。
她还是默默地抬起手。
我对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奔向她身边。
╳╳╳
我离开舞池,来到木制阳台。
外面已经夜幕低垂。难得一见的海景,只剩下远方水平线的零星船只光芒。
虽然看不见海,沿着海岸线往左右两边看去,分别是京叶工业地带,以及东京临海地区的夜景,也挺美丽的。
「喔……」
喂,不会吧?这家伙真的有够难搞。
她按住裙子,迅速蹲下,伸出手指划过地面,竖起那纤细修长的手指给我看。
最后,她不等我回应,逃跑似地飞奔而去。
我打招呼后,正要走向暖炉时,雪之下抬起手制止。
「是……」
是说过没错,嗯。但因为太过忙碌,而忘得一干二净。我没有开口,只用「惨啦」的表情回应她。
「比企谷同学,我喜欢你。」
我疑惑地歪过头,雪之下叹了口气,拿起文件在桌上轻敲几下,整理成一叠之后,快步走过来。
是啊。所以呢?给我看这个做什么……这是在玩婆媳游戏吗?雪之下用湿纸巾擦干净手指,按住太阳穴。
「啊?脚边……」
我垂下头应声,转身走去馆内寻找扫把。雪之下又补上一句:
「还有啊?可以了吧?没问题了吧?」
「啊──」
我回应的同时,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一直听她说下去,工作只会越来越多吧?果不其然,在我战战兢兢之时,雪之下好像又想到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我好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不过,柴火突然发出劈啪声响,雪之下随之抬头,同时注意到我的存在,在火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泛起笑容。
她这么说道,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清清嗓子。
刚才的梦幻氛围已经烟消云散,眼前是充满现实感的景象。本来甚至可以用如梦似幻形容的雪之下,如今变得如此强势,说像是老妈子还不够,根本是岳母的等级。她将手扠腰,极其冷静地叮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