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是在试探你,通过这种事能试探些什么呢。」
「不是,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觉得,反正都要找个地方歇脚……」
我的想法可能表现到了脸上,雪之下玩弄着垂到胸前的黑发,如辩解般地小声说:
「我并不是在试探你……只是因为打发时间这种事我没怎么做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已……那个,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会很难为情。」
小小声地说完后,她抬眼看向我,就像是在窥探我的表情。
她的口吻与平时不同,充满着稚气,那惹人怜爱的态度也非常可爱,让我嘴角不禁开始松弛上扬,我为了蒙混过去,赶紧偷偷地捂住嘴巴。
恐怕我和雪之下在这方面的经验都少得可怜。所以就连以前没怎么放在心上的事情,现在也在意得不得了。
比如说,会去好面子,会去逞强。又或者说会因为担心说错话而选择沉默。
这个变化或许正是关系发生了改变的证明。这么一想,我不禁觉得这些细微的龃龉也挺不错的。
如今再逞能扮酷也没用了。
没出息的模样早在这一年里被看光,就算现在想要挽回形象,也迟早会露出马脚。
而且我也很清楚,雪之下这人其实挺废柴的。
所以就更轻松随便一点吧。
「那就去那家口美达吧。」note
注:咖啡店名
我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指向一块进入视线的招牌。于是雪之下也看过去,发出感叹的声音。
「KouMeiDa……我还是第一次……」
「噢,真的吗。口美达味道挺不错的哦。饮料附赠的零食豆很好吃,料理的分量也很足,特别实惠。实物的冰与火比照片上还要大一圈,反过来也算是菜单欺诈了。你要不要试着点一份?」note
注:「冰与火」为口美达的招牌甜品
「不是跟你说了这之后要吃饭吗……」
见我一脸得意地说道,原本两眼放光的雪之下斜眼瞪了过来。
「哈哈哈,放心吧。一想到这之后的事情,我胃就痛得要死,就算我再喜欢口美达也完全吃不下的……」
就仿佛是在证明这个实验结论一样,雪之下进入口美达之后就看起来有些小兴奋。
我撑着脸颊,向雪之下投以亲戚大叔般温暖的视线,这时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为了让我也看得方便,将菜单旋转了九十度。
是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唔……我觉得有点微妙耶……我都已经没心思看菜单了,所以我并不认为变得有多方便,不如说刚才那样看着更方便……
「可是,这里是咖啡店耶。」
我快速又慌张地回答道,于是雪之下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她静静地站起身,然后踏着生硬的小步子来到我的旁边。
「比企谷同学打算点什么?」
「……啊,好的,若不介意的话,你请便。」
哈?怎么可能不方便……为什么要说两遍啊。再说菜单不就在我们面前吗,而且现在就你一个人在看,没必要特地坐到我旁边来啊。这人在说什么啊是有多可爱啊什么毛病能不能适可而止一点。
「……我、我这样看不方便,能去你那边吗?……这样看不方便。」
明明我们的距离比刚才更近,对话的数量却比刚才更少,细微的呼吸声因此听起来更加清晰。虽然其中的大半都是我的。
「种类还挺多的呢。」
紧接着,一阵沉默向我们袭来。
她不断翻动菜单来回比较,就这么纠结了一会后,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
咋了?决定好了吗?我用视线询问道,结果雪之下偷偷看了我一眼,怯怯地开口:
「我就知道,但就算是咖啡也有很多种类呢。」
我发出一声干笑,不知不觉揉起了自己的胃。雪之下见状,小声地说了一句:
「对吧。我每次都要纠结超久,不如说我现在就在纠结当中。毕竟这里可是咖啡店啊。啊,咖啡以外的饮料在这一页。」
她呼出一口气,小声地说道,然后向我投来寻求同意的视线。
第一次去某家店的时候是会变成这样的呢。我不要紧的哦,你就尽管看吧……我可以之后再点的,再不然我就单点一份中杯冰咖啡就行,你可以不用在意我的……
「咖啡。」
说着我将菜单翻到下一页。毕竟雪之下是红茶派呢……比如这个叫伊势和红茶的就挺不错的吧,我伸手指给她看。
仅仅是咖啡馥郁的香气掠过鼻尖,心情便不可思议地高昂起来。
结果我自己也蹩脚得不行!被她害得连我也客气起来了。
× × ×
雪之下歪起脑袋,用食指抵住嘴边,接着将菜单翻回咖啡的那一页,但她翻过来没多久,又立刻翻回了红茶的那一页,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一边担心自己有没有出汗,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味道,一边偷偷看了一眼雪之下,发现她似乎在检查舒适度,正用手捏着身下的沙发凳,看起来就如一只检查自己被窝的猫咪。
然后微微一笑。
这肯定不是因为咖啡香气里带有咖啡因的提神效果吧。有可能跟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工作前为给自己鼓劲而喝一杯的习惯自动激发了体内的干劲。note
你就不能说得更自然一些吗?是有多蹩脚哦……
我好像在哪听说,近几年美国的大学进行了这种实验。
「真拿你没办法。」
检查完毕后,她伸手去拿菜单,为了让我也看得方便,将它放到了我们之间。
听到我直截了当的回答,雪之下冷不丁地笑了。
「嗯?」
我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这副模样,麻利地打开菜单并放到她的面前。
店员将我们带到卡座,一坐下来,雪之下就开始四处张望,不断发出小声的感叹。
雪之下雀跃地探出身子看向菜单,然后一脸高兴地翻了起来。
话说咱们能别突然说话那么客气吗,你这样弄得气氛这么严肃,我都紧张起来了。
「这样就看得方便了……」
注:巴甫洛夫,经典条件反射学说的创立者
我挪动身体,往座位的里头坐去,于是雪之下一屁股坐到了我空出来的地方。
但我也不能一直把身体倾向雪之下的反方向。我得渐渐习惯这种猝不及防的距离感。
在肩头上悄悄呼出一口气后,我一点点地将身体坐正。
「决定好了吗?」
听到我的声音,雪之下抬起看菜单的脑袋,一脸开心地露出微笑。
「我要樱之红豆小町……名字很可爱。」
「是啊,很可爱,真的很可爱,超可爱的。」
看到她红着脸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不禁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嗯,很可爱很可爱。名字、长相以及选择的理由都很可爱。
我全力表示赞同并一个劲地说可爱,于是雪之下似乎是有些难为情,她闭上嘴巴,不舒服似地扭动起身体。接着,她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到我身上。
「你要点哪个?」
「口美达特制黑咖啡。名字挺可爱的。」
我一脸得意地说道后,不知为何雪之下皱起眉,一脸诧异地说:
「……可爱?」
「不可爱吗……你念念看,是不是跟雪屋很像。既然跟我家的猫很像,那肯定可爱啊。」note
注:「口美达特制黑咖啡」和「雪屋」发音接近,分别是komekuro和kamakura
老实说,我家的雪屋并算不上是美猫,它老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由于是雄性美国短毛猫,体格很健壮,被它趴在大腿上会重得无法动弹,它还老是只亲小町不亲我,我一摸它就会露出不乐意的表情,平时喊它都不过来,呕吐的时候就知道来找我了,它其实也没有多可爱,但就是这些不可爱的地方让人觉得可爱,所以果然还是很可爱啊。
看到我喘着粗气这样极力主张,雪之下严厉的视线变得柔和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挺可爱的呢。」
她闭上眼轻轻地点了点头。欸……你的判断标准会不会太随便了?只要透过猫滤镜就什么都可爱是吧。你是有多可爱哦。
真是个最喜欢猫咪的人形喜跃猫粮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这个人形喜跃猫粮一点点拉近了与我的距离。note
注:喜跃为猫粮品牌名,这里neta了其广告词「猫大好きフリスキー」,通常应该理解成「猫咪最喜欢(吃)的喜跃」,但这里故意理解成了另一种也说得通的意思「最喜欢猫咪的喜跃」
我操作了一下手机,点开相册,将手机放到雪之下的面前。
我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幅光景,对她的成长感到很是欣慰。这时,雪之下突然看了我一眼。
雪之下露出一副按捺不住兴奋的表情问道,口吻比平时更随便,我轻轻制止住她,按下叫来服务员的传唤铃。
我从指间的缝隙偷偷望出去,看到雪之下正愣愣地歪着脑袋。
「还有就是,之后记得发我一份。」
我委婉地告诉雪之下后,她垂下头,有些沮丧地说道。换作以前,她现在这种表情是绝不可能看得到的。她这种反应也挺新鲜的,感觉并不坏,但我不希望她想太多,我本来就没打算弄得这么严肃的。
然后,她稍稍坐了起来,将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接着向外伸出拿着手机的左手,按下自拍模式的拍照按钮。
这样的话,今后我也要进行意识改革了。不能老是把「拍照会把人的魂魄抽走」这种话挂在嘴边。
「好的……」
我的照片一般都是风景•猫•拉面,我都渐渐忘记这东西是要和别人一起拍的了。据说从手机相册就能清楚地看出一个人人际关系的广度。
「有是有,但你先等一下哈,我先把东西点了。」
她道了一声谢,便立刻拿起手机滑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是觉得这种应该要一起拍……所以就,那个……」
看到她这副慌忙的模样,我就懂了。
服务员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记录完订单后便离开了。好,那接下来就是让人期待的猫咪时间!
「所以,那个,就是那啥,发送的地址……」
看来得好好地说她一句才行了。
「喂,你有没有照片啊?」
「我说啊,你这样让我很头疼的啊……」
恐怕是和由比滨一色她们出去玩的时候经常一起拍照吧。毕竟那两个人动不动就喜欢自拍。
话说认真一想,照片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就是和别人一起拍的吧。
「好的。」
「樱之红豆小町和口美达特制黑咖啡。」
现在才问联系方式,这顺序确实挺奇怪的。
她高兴地看着眼前的红豆小町,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嗯,这次没有忘呢。之前喝珍珠奶茶的时候在拍之前就喝了呢。
然后麻利地向立刻过来的服务员说出要点的东西。
「你这样擅自拍我,怎么说呢,让我挺头疼的……」
我装作头痛地用手扶额,然后就这样盖住表情遮住发烫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能看得这么开心是再好不过了,但我拍猫咪照片的技术和小町一样烂得不行,你看得这么认真,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的,请稍坐一会。」
嚯,你发现了吗……其实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彼此的联络方式……
「喏。」
「欸?」
但要是不借助这种机会或是找个借口,就总是摸不清交换联系方式的时机,从结果来看没问题就行。
啊?这人在干嘛啊……怎么就擅自拍起来了……然后为什么要一脸害羞地露出腼腆的笑容啊……
可雪之下似乎还是看得十分满足,她紧紧盯着照片,就像是要一头扎进手机里面一样,不时还小小地点头,嘴里说「原来如此……」。不是,什么叫原来如此……有什么好原来如此的啊……
她脸上挂着微笑,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操作起手机。然而,她的手指突然停下,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小小地张嘴「啊」了一声。
「谢谢。」
时间一分一秒经过,直到点的饮料送过来,雪之下才总算从手机当中抬起头来。
今后还要渐渐熟悉这种距离感。而且,看到她拍得那么高兴,我也不想去阻止她。
「不是,拍照完全没问题,但你拍之前记得跟我说一声……」
我吞吞吐吐的,事到如今,实在不好意思说「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雪之下听到后,点了点头。
我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迅速地补了一句,于是雪之下抬起头,一脸纳闷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似乎终于理解到我的意思,莞尔一笑。
「我的电话号码和邮箱是这个。」
「啊,好,谢谢……」
我将写有联系方式的画面给雪之下看,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开始往自己手机输入信息。看到她念一个字打一个字的样子,我感到有些对不起她。
以前翻盖机的时代可以通过红外线功能一键交换联系方式。现在则可以通过LINE之类的聊天APP扫二维码,联系方式交换起来应该更轻松了吧。
但我的手机没有那种功能和APP。不,可能其实有,但我不知道而已,至少我用得不是很熟练。
至今和我联系的人就只有那么几个,所以靠邮件和短信也没啥问题。
但考虑到今后,比如考上大学之后的事,还是有必要装上这类基础交流工具的。
听说现在更多的人是通过聊天APP和社交网站的私信相互联系。在这种环境下,如果有一个人的联系手段不同,精力成本就会增加。因为本来发到LINE群聊就能搞定的事却要专门重新发一次。
「果然还是LINE比较方便吧?」
看来我也终于迎来引入LINE的时候了……我可以用『光美』和『偶活』的表情实行表情包轰炸了吗……『甜梦猫』的表情包怎么还没出来啊……
我抱着悲壮的觉悟,不经意地问道。
「如果是简短的对话,或是通知一些事情,用LINE是挺方便的……」
雪之下将手放到嘴边,一边思考一边说,但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露出恬静的笑容。
「……但花时间慢慢写邮件,以及等待回信的时间,我都挺喜欢的。」
「……是吗。」
她的这个回答,我觉得真的很讨人喜欢。不惹人生厌,纯净聪颖又直率的美,很适合她。
但要是被她知道我在想这些事情会有点难为情,所以我假装打了个哈欠。
「那就看情况分开用吧。」
我随便回了一句,于是雪之下点了下头。
「要不先创个号呗?」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已读不回」吗。
雪之下露出有些受打击的表情,撅起嘴唇,一副烦恼的样子。
「对,这确实也是个原因……」
注:喜跃和Monpetit均为同一家公司下的猫粮品牌,但Monpetit的定位要更高档。啾噜是给猫吃的零食(即猫条)的品牌名
雪之下就像忍受着头疼一样摸着太阳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用极其庄重并饱含真情实感的声音说:
「直接叫名字不就好了吗……或是叫爱称雪君。」
那就我左耳进后耳出,转移话题好了!
「好沉重的爱……不,你的想法很了不起,令人钦佩……『喵白宣言』我也能唱……」
注:「喵白宣言」改编自佐田雅志的名曲「关白宣言」,歌词将丈夫对妻子的要求改成了猫对饲主的要求
我表示对此很有头绪。妈妈乃的育儿方式给人的感觉是「狮子会将自己儿子推入深谷杀死它」,对猫科动物来说肯定很恐怖吧。别说是猫科了,就连人科的我都怕。这之后真的要和那些人吃饭吗?note
我看向手机,发现雪之下将刚才的照片发了过来,还附了一句「雪屋先生的照片,谢谢」。
「好沉重……不,确实很有说服力。」
既然这么喜欢猫,养一只一起生活不就好了……我将心里一直抱着的疑惑问出了口。于是,原本一脸幸福的雪之下收起了她的笑容。
「一个人住的话不好养。可以的话,我想从小猫开始养起,但小猫必须要悉心照顾才行,这么一来我就必须向学校请假了……」
「这可是关系到它们性命的大事啊。你是不是把养猫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喵白宣言』你能完整唱出来吗?」note
「雪君……雪君……」
「嗯,现在就创。」
雪之下看着雪屋的照片嘴里不停念道。然后,她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啊,也是呢。到时候还要上大学。」
「很、很奇怪吗?那要怎么叫才好呢……我不太清楚怎么尊称别人家的喵咪。」
虽然我从不把雪屋叫成雪君,但爸妈和小町都是这么叫的,所以这算是我们家的官方爱称。既然叫雪君的人更多,正式名称干脆直接改成雪君更好吧。
这已经不是最喜欢猫咪的喜跃,而是最喜欢猫咪的Monpetit了……感觉她迟早开始随身带着啾噜啊。note
「那你试着发条什么消息过来吧。比如说,猫咪的照片。」
「话说,你现在不是跟家人一起住吗,那就没啥好担心的吧。」
创完后,我把画面给雪之下看,然后我们通过二维码一下子就相互加了好友。
「话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养一只……」
注:正确的谚语是「狮子会将自己儿子推入深谷」
我一边创号,一边高兴地想着要添加什么表情包。
「好嘞。」
然而大道理是用来说的,不是用来听的。
有顺利发过去吗?我往旁边看了一眼想确认一下,却发现雪之下小姐正高兴地盯着自己的手机画面。这个人,沉迷在猫咪照片当中,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吧?
实际上,有LINE更方便是肯定没错的。特别是表情包,极其便利。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只要发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既留下了已回信的事实,又能中止对话。表情包是个好东西啊……简直是孕育出沟通障碍的文化之精髓啊……
就在我害怕得浑身打颤时,雪之下突然卸下肩膀的力气,静静看向远方。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雪君派似乎又增加了一个人……
「欸……请假……会不会太夸张了……」
我想着这些事情,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一个提示音。
出乎意料的是,我却完全没放心上,也一点不觉得受伤。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习惯自己的话传达不到别人那里了吧……
「雪屋先生……你这恭敬得让人害怕啊……应该说,恭敬过头了真恐怖。」
她向我投来严厉的视线,开始讲起大道理。她一本正经的口吻让我有些害怕,但说的话本身是没有错的。
「而且……我应该会在不久之后再搬出去住。」
啊哈我懂了,原来这人的目的是这个啊。不过还是不说出来好了。我随便选了张雪屋的照片,按下纸飞机的按钮,于是,消息的旁边立刻出现已读二字。
「……你觉得那些人能带好小孩吗?」
啊?「这确实也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本来我想这么问的,但没能问出口。
因为雪之下湿润着眼眸垂下了头。
长长的睫毛就如同被朝露打湿的花瓣一般轻轻伏下,牙齿轻咬着饱满艳丽的嘴唇,她从嘴里轻声呼出一口气,看起来就像是在憋住不哭一样。
她的侧脸看起来虚幻缥缈,令人痛心。这时,雪之下用修长的手指拭去眼角的泪珠,然后用手捂住嘴巴,吸了一下鼻子。
「要搬出去的话就会和猫分开,那绝对很难过……所以,在家里是没办法养的……」
「这、这样啊……」
这个人,只是想象了一下和还没开始养的爱猫分开的场景,竟然就露出了这么悲壮的神情……即便在我至今看过的表情里,难过的程度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这时候其实只要叫她来我家看猫就可以了,但这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而且以猫为借口把她邀请到自己家里,莫名给人一种渣男的感觉。比如像「我有在养猫哦。要看照片吗?」「欸,好可爱!」「对呗?啊,要不到我家来看猫?」 之类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别有用心的轻浮男一样。
我是希望雪之下雪乃务必不要被这类无聊的把戏给骗到。
……不行,越来越担心她了。我在心中坚定起誓,反正也交换了联系方式,今后就定期发些猫咪照片给她吧。
5 敬启者,充斥着提问和沉默的餐厅致上。
在以白色为基调的空间内,隐隐约约响起钢琴的声音。
照亮室内的暖色调灯光朦朦胧胧,正因如此,放置在各桌上的蜡烛烛光显得更加突出。
在口美达消磨了一段时间后,我在雪之下的带领下来到今天聚餐的地点——一家高级意大利料理店。
我往周围扫视了一眼,身着西装或夹克衫的男性映入眼帘,女性顾客的穿着也略显正式。但要说会不会十分华丽的话,那倒不会,不如说给人一种雅致的感觉。
静谧而高雅。
不愧是打着高级意大利菜招牌的店,仅仅是从入口处往里头偷偷望了一眼,我就感觉到一股令人心静的氛围。
然而与此相对,我的内心却完全平静不下来。
「我是预约过的雪之下。」
就在我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时,雪之下迅速地完成了受理。不知道是因为她经常来这里,还是因为她习惯了这种高档店,她自然地向服务员搭话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成熟,跟刚才因为猫的事情而忧虑的时候判若两人。
随后,我们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的四人桌。
时令的鲜花点缀着纯白的桌布,烛光在桌子中央静静摇曳。
在微弱的灯火下坐着两位美女。一位是将乌黑秀发盘起来的和服美女,一位是将肩膀大胆露出的连衣裙美女。
不用说,她们就是今天聚餐对象,雪之下妈妈和阳乃。
「哈啰!」
阳乃像是在招呼我们过去一样,朝我们轻轻挥了挥手并打了个招呼,这个招呼听起来十分脱线,与这家雅致的店格格不入。
换作平常,我顶多会觉得她又开始搞怪了,但看到她在这严肃的气氛下还做些出格举动,反而觉得她十分熟练自然,真是不可思议。
「来得真早呢。」
雪之下看着手表说道,于是雪之下妈妈张开扇子,轻声地笑了。
「是啊,因为太期待了,就出门早了点。」
她眯着眼睛,笑眯眯地将视线从雪之下移到我身上。被投以这样饱含深意的微笑,我只好回以淡淡的苦笑。
就在我一脸愕然时,坐在妈妈乃旁边的阳乃点了点头,接着说:
但我和妈妈乃也见过好几次了,知道应该如何与她相处。我端正坐姿,将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低下头。
那、那个,这里有个局外人耶……但还没等到我开口反驳,妈妈乃和姐姐乃就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仅仅是这样,我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是吗。那现在新学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有时间了吧。」
「也对。在考试结束前都不能像这样频繁聚餐了呢。」
她这番话就仿佛是在说「既然你打算这样贯彻懂礼貌的态度,今天就先放你一马吧」,于是我默默点了点头。
然而从她微眯的双眼深处,我却感觉她仿佛在说「你小子,为什么拒绝了我这么多次」。也是呢!毕竟从她第一次邀请我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拖延和逃避呢!
阳乃用手轻轻抚过自己裸露的肩膀,眨了眨眼。
啊哈哈!这样你就没法反驳了吧!因为日本人身上刻有这样的DNA,只要一听到「新学期」「决算前」「盂兰盆节(年终)赶工」这些词,就会擅自认为对方很忙!不仅如此,日本人的DNA还刻有社畜的气质,以至于我们哪怕是听见「黄金周前赶工」这种不明觉厉的词,也会不禁回道「原来如此,这可糟了啊……那等连休一结束我会立刻想办法处理的」。这样的社畜,炒了吧。你把截止日期当成什么了啊。
当然,妈妈乃肯定看透了我这肤浅的想法吧,倒不如说,要是她这都看不透,我反而觉得奇怪。
「新学期原来这么忙啊,是有什么事吗?」
「是、是啊……还要考试的,可能没什么时间去玩……」
「是啊,有挺多事的……比如社团活动和挑选志愿大学……还、还有就是班级聚会吧,毕竟是新学期。」
我也放下心来,从紧闭的嘴巴呼出一口气,这时坐在对面的阳乃轻声笑了。
「太好了呢雪乃,可以尽情去玩了。」
「我也很期待哦,毕竟很久没跟家里人一起聚餐了。」
「承蒙您的关心,新学期刚开始有些繁忙,不过最近总算安稳下来了。非常感谢您今天的招待。」
「哈?」
就算这样,我也挤出一个苦笑以示回应并坐了下来。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这种餐厅都会有服务员帮忙拉开椅子,所以很容易变得点头哈腰的。
妈妈乃的存在感原本就极强,无论她怎么隐藏,我都能从她身上感觉到无声的压力。坐在我旁边的雪之下一脸担心,交错看向我和妈妈乃。另一边,坐在对面的阳乃低下头拼命憋笑。喂喂喂,这位旁观人士未免太过分了吧?
「晚上好比企谷同学,好久没见了呢」
哈哈哈,尽管放心吧。像这种固定句式的对话和浮于表面的问候,我最擅长了。因为只是这样就能产生正在对话的感觉。所以你就尽管放心抚平你的胸口吧。
我发出干笑搪塞过去,这时对面传来扇子合上的声音。
「哪能整天玩啊,马上就要考试了,对吧?」
面对阳乃捉弄般的口吻,雪之下淡定地做出回应,并向这边歪着下脑袋,仿佛在征求我同意。
阳乃一脸坏笑,装糊涂地问道。阳乃你这混蛋,我在心里暗暗咒骂她,脸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抽着个脸笑着回道:
所以在妈妈乃面前也会不禁变得点头哈腰哦!在坐下来的时候,我顺势对她点头行了个礼,于是雪之下妈妈啪地一声收起扇子,温和地笑了。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雪之下正一脸安心地抚着胸口。
就在我在心里扯了一大堆时,阳乃仿佛对什么心里有底,点了点头。
是这季节的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我这么忙的,错不在我!但是我有好好道谢哦!像这般陈述掺杂借口的谢辞,刻意不去提及我具体在忙些什么,正是大人的沟通技能!这是一种高级的技巧,通过使用一些生硬的句式,既能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也能暗示对方自己不想再聊此事。
她的语气平和,眼神也十分温柔。
虽然挑选志愿大学和班级聚会压根就没在弄,但我想到就直接说出来了,同时将新学期这个魔法词汇重复了一遍。
「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不错的吧?」
阳乃露出开心的笑容,接着她将话梗抛向雪之下。
循声望去,只见妈妈乃手抚脸颊,温文尔雅地说道。不不不,我可没有频繁聚餐的意思啊。这位和服美女在讲些什么啊……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迟了。我被她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抓住了软肋。
「你这阵子有很多事要忙吧?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么忙还叫你过来,因为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
「是吗。那行吧,毕竟你今天也抽出时间了。」
「您好,是很久没见了……」
出人意料的是,妈妈乃用扇子遮住嘴巴,点了点头。
其实距离上次见面还一个月不到,感觉时间还没有久到可以说好久不见,但既然她刻意这么说,想必是有什么意图吧。
然后,她像是强调自己丰满的胸口一般向前倾身,探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同时微微低头打量起妈妈乃的表情,试图找到答案。于是,感受到视线的妈妈乃意味深长地绽唇微笑。
这完全放松不了吧。这位性感美女在说些什么啊……她这是想一步步将聚餐弄成定期活动吧?不把她拦下来感觉不妙啊……我向雪之下使了个眼神,如此暗示道。
于是收到暗示的雪之下点了点头。
「嗯,偶尔一次的话……」
然后,她喃喃自语,视线垂落下来,忸忸怩怩起来。喂!不对吧!还指望你巧妙地回绝掉的啊!不过她害羞的样子十分罕见,所以完全OK!
不过要是对面再邀请我,我就想办法推迟延后,先蒙混过关等做好心理准备再应邀吧……我肯定是做不到直接拒绝的……毕竟一旦我表现得太直接,雪之下会特别失落……
想到今后的麻烦事,我的胃就隐隐作痛,于是我用手揉了揉。不知道妈妈乃是如何理解我这个行为的,她将手放到嘴前说:
「啊,不好意思,肚子饿了吧,那我们吃饭吧。」
说完她向服务员打了一声招呼,看样子她以为我这是在暗示自己肚子饿了。
「因为是套餐,菜可能会不太够,但不够的时候再单点就好,你不用客气,放开肚子吃吧。」note
注:西餐的套餐有一定的上菜顺序,通常是按头盘→汤→副菜→主菜→沙拉→甜点→饮料的顺序上菜
其实我只是胃疼而已,但被她用少女般兴奋的眼神盯着看,啥也说不出口。
「男孩子都很能吃的吧。」
而且听到她这么说之后就更讲不出口了。她注视我的双眼里没有一丝压迫感,那是单纯充满兴趣的眼神。
她这一脸文静却又欢欣雀跃的样子跟她真的很像……我将她和坐在旁边的雪之下比了比,不小心笑了出来。妈妈乃似乎以为我这是应许了,开心地拍了一下手。
「啊,要不看看菜单?现在先点好也行。」
「不用,我先吃完套餐再看看吧。」
这样下去怕要吃到撑。该拒绝的时候就必须郑重回绝,我笑着委婉说道,于是雪之下妈妈垂下眉梢,说:
「这样啊……」
她失落的样子也特别像,让人真不忍心拒绝啊……就在我这么想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阳乃突然笑了出来。
「妈妈你兴奋过头了。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没有男生,所以不太清楚你们一般能吃多少。」
……那个,这餐饭,我是不用给钱的吧?是这样的吧?
注:neta园田光庆的漫画『三国志』
「是吗?你是指隼人吧?我倒觉得他在这种时候不会吃很多耶。」
雪之下或许也是这样的吧。
× × ×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经常一边打麻将一边吃咖喱、拉面和炒面之类的东西,就算是大半夜也毫不在乎。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真亏他能待得下去……」
哈哈哈!好家伙!note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家吃得也很健康哦?就在我打算回以怨恨的眼神时,一旁的雪之下突然愉快地低语道:
「才没这回事,这我还是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反正就是很能吃。」
雪之下妈妈和阳乃手中拿着白葡萄酒,我和雪之下则是乌龙茶。由于杯子形状不同,对面薄玻璃制的杯子发出了清脆冰凉的声音。
「比企谷同学,我姑且说一句,拉面•Max咖啡•萨莉亚的循环可不能叫健康哦?你一天有吃够三十种食物吗?」note
我悄声问道,雪之下也困惑地摇了摇头。看来至少在女儿的印象里他并不是那种人。
算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好了,现在还是专心吃别人请的大餐吧。
「所以不用在意,尽管吃吧。」
雪之下妈妈注意到我们呆愣的视线,轻咳一声,掩饰般笑了笑。
阳乃哈哈大笑地说道,于是雪之下妈妈有些不高兴,用扇子遮住嘴巴。
注:「一天吃够三十种食物」是日本政府于1985年在健康饮食方针中提倡的饮食目标,意思是每天要吃够三十种食物,才能保证营养均衡摄入,但随后于2000年被偷偷删除
妈妈乃看见这一幕,忽然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脸上浮现怀念的笑容。
阳乃听到妈妈乃气呼呼的话语,纳闷地说道。
「放心吧,我最近还有经常吃咖喱。香辛料咖喱的话轻松就超过三十种了,把咖喱叫作全营养食物也不为过。」
那家伙也真不容易啊……竟然一直忍受着这种氛围。一股亲切感顿时油然而生,但与此同时心头也涌现一种烦闷的感觉。不过相比于烦闷的感觉,我还是觉得和雪之下家聚餐这件事更辛苦,所以我多少有几分同情他!虽然还是很烦闷就是了!
刚才的话怎么想都不符合我心目中雪之下家的形象,至少是和这里的雪之下母女毫不相干的内容。
这句话被我扼杀在口中没有说出声。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母亲和姐姐积极见面呢……
雪之下对听到的几个词感到在意,惊讶地反问,于是妈妈乃点了点头。这令我和雪之下都相当震惊。
你这听起来像是在说「反正迟早会给你矫正过来的,现在不用在意」耶……
欸……更搞不懂了耶……正当我纳闷时,阳乃对我眨了个眼,安抚道:
说起来,雪之下家和叶山家是世交来着。正月的时候他们好像也会去聚餐啥的,应该是在那时候有见过叶山吃东西的样子吧。
「大半夜?麻将?乌烟瘴气?……欸?不是在说爸爸的事吗?」
「便当……这、这样吗……欸……」
但是,妈妈乃在谈论到素未谋面的父之下时,脸上浮现着温柔的笑容,这与之前因为舞会而与她对峙的时候完全不同。看见这样的表情,很难对她抱有坏印象。不,不如说给人的印象很好。
随着一声领头的信号,我们将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你老爸是怎样一个人啊……」
连形式上的问候也没有,我们便结束了这简短又安静的干杯。这时,开胃菜恰好送了过来。
但正如阳乃所说,叶山隼人给人的印象饭量不会很大。
就在我遥想着叶山的饮食生活时,妈妈乃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顾虑地看了我一眼。
「佐料香料那些不算在内的……」
「……可是叶山他们家吃得比较健康呢。」
「当时我挺担心的,也有为他做过便当,人真是说变就变啊。」
我摆出一脸得意的样子,于是雪之下像是缓解头痛一般揉了揉太阳穴。
她有些惊讶,对她来说,母亲羞涩地说起往事的样子似乎挺新鲜的。
我记得好像是在午休的时候有见过他吃东西的样子,当时他吃的量也极其正常。不如说正常过头了,以至于他无论吃啥都会配上沙拉或思慕雪,这正是叶山做作的饮食习惯。是男人就给我去吃褐色的油炸食品啊。
「真不想见啊……」
「不用在意不用在意,迟早能见到他的。」
紧凑地摆在巨大餐盘上的应该是扇贝肉和甜虾。高级的腌肉与装饰用的酱汁相互映衬,使盘内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这样的餐盘放在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因为这勾起了我强烈的食欲。
但也不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我在被试探着……我现在正在被试探着……」
我无意识地在嘴里咕哝出声。
「那我们开始用餐吧。」
雪之下妈妈嫣然一笑,如此说道,但她却完全没有开动的迹象。坐在她身旁的阳乃也一样。
一段似乎别有企图的沉默突然降临。
不如说没企图就怪了。无论是雪之下妈妈还是阳乃都在暗中看着我的手,摆出一副观察我一举一动的架势。
眼前的餐盘两侧放置着三双刀叉。此外在右侧还多出一把仿佛受到排挤的汤匙。餐盘上也放有刀叉,刀叉用具就像王之财宝一般成对摆放在我面前。note就算是千手观音也用不了这么多餐具吧。虽然观音菩萨应该是用筷子的……
注:neta『Fate』吉尔伽美什的宝具
但我又不是千手观音。虽说眼前有阿修罗和罗刹,但至少我是人类。因此,接下来我要按照顺序使用这些餐具。
也就是说,我现在无疑正接受着关于餐桌礼仪的考验。
但是,我完美掌握了这方面的礼仪。
这种时候,我们日本人的做法就是观察周围并随便模仿!
所以,我瞟了瞟身旁的雪之下。
于是,雪之下似乎注意到了我求救的视线。她轻轻颔首,随后率先朝刀叉伸出手。
感激不尽。不愧是雪之下,连餐桌礼仪也了如指掌,这已经可以称得上维基之下了吧。我也跟着维基乃向餐具伸手。
但就在这个时候。
「是吗?糟啦。」
「我开动了——」
「欸?……啊啊,一般般吧。」
「筷子是要成对用的……」
看到阳乃这样,雪之下妈妈一脸困扰地说道:
注:neta织田信长在他父亲葬礼上出格的行为,通常的做法是用手指捏起一把香灰放到眼前,然后再放到香炉里
话虽如此,但既然回应了,保持这样纹丝不动也不太合适。我来回扫视各类刀叉。
妈妈乃像是刚想起来一般,朝雪之下搭话。
「不要紧吧?」
阳乃大大吃了一口腌肉,发出幸福的声音。我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笑容,用手指指着她使用的刀叉进行确认。只要完全学她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前面的人也是这么做的所以没问题!」我心里的现场猫也是这么说的。note
「不在的时候也不行。雪乃,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啊,比企谷同学快吃吧,不用在意的。」
嗯,应该……挺好吃的……老实说紧张过头了完全尝不出味道,但应该是很美味的。
三人将我晾在一边继续聊天,但视线却时不时地投向我这边。原来如此,为了试探我,甚至不惜开始演起来了吗?
雪之下将嘴唇凑上来耳语,她的声音和表情令我慌张地微微点头,这时对面的阳乃鼓起脸颊不高兴地开口说:
但是,我对雪之下阳乃这个人有一定的了解。
「啊,对了,雪乃,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