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阳乃毫不犹豫、坦坦荡荡地拿起了内侧的刀叉。
我随便回了她一句,结果雪之下的脸色变更不安了。不不不,所谓的一个筷子,只是我不习惯用刀叉的比喻而已啊。
雪之下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哪个?要从哪个开始用啊?
因此,我现在就没有能够参考的对象了。这就和对公司新人说的「别什么都立刻问人,先自己思考一下吧」是一样的。
「比企谷同学,刀叉要从……」
就我嚼着嘴里的肉时,同样在吃着东西的阳乃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出来。
这么一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我下定决心,拿起外侧的刀叉。然后,不发出声响,举止端庄地将腌肉送进嘴里。
雪之下妈妈含笑向我搭话,我只好回以苦笑。
话说回来这位妈妈乃,您把孩子教育得非常好呢。雪之下被搭话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切换至倾听模式。
就在我领悟了一切,正打算伸手去拿内侧的刀叉时,大腿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柔和的触感以及温暖的体温从她纤细的手指传了过来,这令我不禁挺起了后背。
「我对刀叉的用法没啥自信啊。至今就用过一个筷子。」
「唔——好好吃。」
注:「哇!好幸运!」neta『偶像活动游行』姫石来希的口头禅
只有雪之下一边附和着母亲和姐姐一边担心地看着我。对话中止的一瞬间,她快速地低语道:
被妈妈乃指责后,阳乃卖萌地吐了吐舌头,诙谐地说道。
老实说,我对餐桌礼仪印象不深,只有些道听途说的知识。
「哎呀阳乃,你这样很没规矩,餐具要从外侧开始用。」
不要紧的——我笑着回应雪之下,随后向刀叉伸出手。
虽然做出了回应,但我心理素质可没强大到敢直接「哇!好幸运!那我开动咯」。note而且我可是很清楚的哦!这时候要是真就毫不介意吃起来,如果弄错了什么,对面就会来一发无法防御的「你做事什么都不问的吗?我不是跟你说了不懂就要问吗」连击。
在葬礼上烧香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只要模仿前面那人把香灰用力扔到灵位上就行了吧。我懂我懂,我最清楚了。note
妈妈乃对一脸困惑的我再次露出微笑。
注:「现场猫」为诞生于「双叶☆Channel」的网络角色。
「啊,比企谷同学不用在意,请继续用餐吧。」
「喂喂喂,这种事等妈妈和姐姐不在的时候再做啊。」
「好……」
哈哈哈,好险。果然是这样啊……这个人猜到我要模仿她,还特意布下了陷阱吗?正因为你叫阳乃吗?note
注:日式冷笑话。「布下」与「阳乃」发音相同
但是,比她还可怕的是雪之下妈妈。
不惜演戏也要试探我这点并不可怕。不对,这点也相当可怕了,但最可怕的是,她完全没打算掩饰自己在演戏的这件事。
雪之下妈妈用手扶住太阳穴,眯着她大眼睛,像估价一般从头到手多次地打量我。
「比企谷同学有好好学过餐桌礼仪呢。」
「算是吧……」
我对雪之下阳乃这个人有一定的了解,同时在相同程度上,我对雪之下妈妈这个人也有一定的了解。
她不会单纯提一个坏心眼的餐桌礼仪难题就满足的。这么一来,她不惜演这么一出,肯定是有其他企图的。
我从喉咙挤出一声干笑,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会有人看着,以防万一。」
雪之下妈妈一直盯着我,一动不动,冰冷的视线仿佛要看穿一切,但过了一会,她艳丽的嘴唇缓缓勾勒出一个弧形。
「是呢。」
随后,她张开扇子遮住嘴沿,静静地颔首,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似乎在扇子另一侧轻笑着。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关于舞会一事与她对峙时的记忆。
那时我和这个人之间的对话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大多都是外交礼仪上的交谈。
言辞和举止,如果只根据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是不可能察觉到她真意的。只有察觉到潜藏在其深处的企图,对话才能算真正成立。
因此,按照雪之下家的方式解释,今天这出餐桌礼仪的戏码应该是对我的忠告吧。
这是在暗示我,若想和雪之下家产生关联,就要时刻保持合适的言谈举止。同时这也是一个警告:我们会一直注视你,会经常试探你。
恐怕这就是雪之下家的作风。
注:伊丽莎白•巴托里,传闻她为维持自己的年轻美貌,杀害了650名以上的少女并用她们鲜血沐浴
「你啊,就不能说话注意点吗。」
我疲惫地轻轻叹气,雪之下妈妈却一脸满足地合上扇子,心情愉悦地莞尔一笑。
冷头盘、热头盘、使用了时令食材的意大利面、当地捕获的绝品鲜鱼、主菜的烤和牛肉——套餐正有序地进行着。
她身旁的雪之下阳乃就像其眷属一般,倾斜着赤红的酒杯。她没有喝个不停,而是花上时间慢慢啜饮,应该是红酒质量不错吧。
虽然她说的杂乱无章,但想表达的意思似乎还是传达到了。
我满不在乎地观望这幅光景,但另一位女儿似乎很不高兴。雪之下从旁边伸手拧我的大腿。疼疼疼疼,我看向旁边,雪之下黑着脸小声说:
原来如此,正因为这个人是这样子的,两个女儿才会变得这么扭曲……就和雪之下说的一样,看来是真的带不好小孩呢。难道她最擅长的科目是帝王学?
阳乃满足地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雪之下。她应该已经喝了很多了,但从眼神和声音来看,她依旧十分清醒。自夸酒量好果然不是吹牛的。
她鼓着脸,生气地噘起嘴巴,像只生气的猫咪一样轻拍我的大腿。虽然一点都不痛,但这时候的礼貌做法是表现得很痛并道个歉。
这时,一句比刀更锋利的话语传了过来。
举例说明的话,就像吸血鬼传说的原型——伊丽莎白•巴托里。note
「没有,完全没关系的……」
「不好意思,只有我们在喝酒。」
不通过絮絮叨叨的言语,而是通过实际感受来传达,让人理解。
「抱歉,一不小心就和平时一样了。毕竟和你长得很像……」
随后,雪之下慌慌张张地快速说了一堆,为我的失言打圆场。其他人听起来可能一点都不像是在打圆场,但其实我的缺点还有很多很多,她却没有把这些缺点全部说出去,从这一点考虑,也勉勉强强称得上是在帮我打圆场。能称得上吗……
「没想到你还挺有规矩的,是双亲教育有方吧。」
我随便回了一句,将雪之下的手轻轻拿开。从刚才开始我就痒得不得了……
我也立即心情愉悦地笑着反击。我已经充分领会到雪之下家的作风了。这次就让您见识一下比企谷家的作风。
雪之下看到她温和的眼神,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注:neta『公主连结』佩可莉姆的口头禅,「法式酱糜(テリーヌ)」和佩可莉姆(ぺコリーヌ)发音相近
「没事,他这样我也能更放松一些。」
她晃了晃酒杯,一脸满足地看着留下鲜明轨迹的红酒杯,从打扮上看起来,她的这副身姿就宛如遥远过去的中世纪贵妇。
「真的很有胆量呢……」
「哈哈哈,至少比您那边好。」
雪之下妈妈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儿越说越激动的样子,忽然露出微笑。从她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份似曾相识的暖意。
我悄悄瞥向正前方,看见一位男性酒侍静静走来,为雪之下妈妈的杯子倾倒红酒。
× × ×
「我们家族的人都很能喝酒,不过雪乃有点像爸爸,可能不怎么能喝吧。」
我也卸下肩膀的力气,这下终于可以品尝免费美餐了,我拿刀切开端上来的鸭肉时蔬法式酱糜。
另一边,据说酒量不太行的雪之下虽没在喝酒,双颊却微微泛红,有些不满地嘟起嘴说:
将别人的话深度解读后进行装傻讽刺,这是我从父亲那继承下来的家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就是我的座右铭!note
我硬着头皮傻笑,于是雪之下妈妈露出僵硬的表情。
于是,雪之下不高兴地低哼一声,最后拍了下我的手,立刻将头转向母亲那边。
忽然,阳乃噗噗地笑出声,裸露的双肩不停颤动。雪之下妈妈用冰冷的视线瞪了她一眼后,她一时收住了笑容,但还是没能忍住,又再次笑了出来。这对母女的性格真是有够可以的……
据说,吃肉的时候最适合喝红酒。
「那、那个,妈妈。别看他平时这个样子,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工作的时候也特别认真。虽然其他时候他挺废柴的,嘴巴和手脚不干净,性格和眼神恶劣,但并不是个坏人。我之所以说这些,只是怕你误解他而已。」
咕嘟咕嘟,高透明度的红色液体的液面渐渐涨高,在餐桌上的烛光照耀下,就仿佛失去了轮廓的宝石。
注:neta『半泽直树』名台词
我发出一声干笑打马虎眼,将尝不出味道的法式酱糜还是佩可莉姆拼命往嘴里送。不妙了呢☆note
从雪之下母亲眯起的眼睛里,我看出了些许愉悦之情,张开的扇子背后应该是一张笑脸,但她的声音却冰冷得令人打寒战。
「我像爸爸吗……」
但听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在闹别扭或是在怕羞。具体的感情我还无法完全分辨出来,但姐姐似乎马上就明白了,她用捉弄般的口吻笑着说:
「那当然啰,比如说你们那麻烦的性格。」
「你也差不多吧……」
你们不仅母女很像,姐妹也很像呢……真是有够麻烦的……我下意识小声说出了口,于是阳乃带着一脸坏笑转向我。
「你也差不多吧。」
您说的对。果然四海之内皆兄弟呢。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像也是正常的。也就是说,麻烦的性格是人生来就有的原罪,即「业」……note
注:「业」,佛教用词
就在我独自到达彻悟的境界时,雪之下妈妈饶有兴趣地颔首说:
「确实,雪乃可能更像爸爸一点呢,比如温柔的一面。」
「是、是吗……」
听到母亲充满爱意地笑着说道,女儿扭扭捏捏的,害羞地垂下视线。
啊哈,这个反应,看来这个人很喜欢爸爸乃啊。严重的姐控加上父控,真是业障深重啊。不如说她甚至也还有些恋母情结。这么看来,雪之下家真是地雷重重啊。
不过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况且我也很喜欢自己的妹妹,没资格说别人。
所谓的情结,说白了就是爱与恨,感情越深就肯定越扭曲。
家人都是这副德行,爸爸乃也真是不容易呢,我暗自同情起尚未谋面的爸爸乃。但是,既然爸爸乃都跟妈妈乃结婚了,他肯定也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我擅自想着这些很没礼貌的事,不知是不是被发现了,妈妈乃冲对我露出微笑。我不由自主挺起后背,她仔细地端详起我。
「比企谷同学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呢?」
「唔……硬要说的话像父亲多一点吧……只有发质这点像母亲。」
令人头疼的是,我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大部分的性状都遗传我那不正经的父亲。因此,我和小町不怎么像……我和小町唯一的牵绊,就是从母亲那遗传下来的发质了……我一边在心里扯淡,一边拨弄起头发。
只有妈妈乃一个人镇定自若,不如说镇定过头了。她张开扇子,遮住嘴沿,静静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视线一和我交汇,雪之下妈妈就轻轻一笑。
「嗯,是啊。话说你别这样叫我老妈,总觉得怪怪的。」
我想问清楚她是什么意思,但我忍住了。我是长子才能忍住的,要是次子我肯定忍不住。note
「没有,还不清楚呢。哈哈哈,话说你自己都说是品行调查了。」
雪之下也插话进来制止阳乃。
听到她小小声的自言自语,我假装将头发往上梳,用手遮住脸。真是的!太羞耻了,别这样嘛!
「那小町的呆毛也是遗传母亲大人的吧。」
「什么意思?」
由于很感谢她为我转换话题,我抢答道。于是,另一个人也中途插嘴说:
咚咚咚咚,叮。note
「没有,我打算上了大学之后再考虑这个……欸,这果然是面试吧?」
经过谜一般的思考时间后,妈妈乃睁开了眼睛。
「是、是的。」
「你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于是,雪之下端详起我的头顶。
「小町是?」
注:neta『鬼灭之刃』第12集灶门炭治郎的台词
因为突然感到很难为情,我摸了摸呆毛将视线岔开。然而雪之下歪着脑袋,用不解的目光追着我摇晃的呆毛不放。
我的愿望当然没起任何作用,从指缝间,我不小心看见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正浮现着温暖的微笑。
「对,好不习惯,怪怪的。」
「原来如此,你是长子啊」
「只是品行调查哦。所以你决定好想去哪所大学了吗?专业呢?」
「两人都是从事出版与广告相关的工作……欸,这是干嘛,面试?」
「只是扯家常而已。所以你也对这个业界感兴趣?」
注:『聪明的一休』中一休思考问题时的音效
「你指母亲大人?」
只有妈妈乃一个人镇定自若,不如说镇定过头了。她张开扇子,遮住嘴沿,静静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我不由得问出了口,但妈妈乃只是微微地笑着。
「我的妹妹。世界第一的那种。」
「是、是吗……母亲大人,我是觉得挺好。」
「……行吧,总会有办法的。」
「这样啊,都还没有决定啊……」
妈妈乃将扇子放在嘴边,以一成不变的笑容再次发问:
波涛汹涌的一问一答,话语的连续对打仍在继续。雪之下和阳乃都如同网球观众一般,视线在我和妈妈乃之间来回移动。我则像是在压力面试中被连连逼问一般呼吸困难,身心疲惫。
然而就算问了也没用吧。她优雅的笑容在暗示我,继续追问也是白费力气。
我脸上似乎写满了这种羞耻,于是雪之下察觉到什么,微微张嘴,忽然将头扭到另一边。
「姐姐快闭嘴,太丢人了。」
我知道这是在尊称我的母亲,但我还是有一些难为情。
「好巧哦~我也有一个世界第一的妹妹。」
看到老妈在家里的那副模样,叫她母亲大人感觉特别违和啊,不如说,我甚至从中感觉到了类似「母亲大人(笑)」的高级嘲讽。
随后她就再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彼此沉默了一会。
……而且,虽然说这种事就连我都觉得恶心,但她用这种微妙的称呼叫我老妈,我脑海里就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象,心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是、是的。」
随后她就再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彼此沉默了一会。
咚咚咚咚,叮。
经过谜一般的思考时间后,妈妈乃睁开了眼睛。
「……行吧,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虽然知道问也是白问,但我还是拼命做出抵抗。
然而,雪之下妈妈以笑脸避开我的疑问,用关上的扇子抵住下巴,向我投来热切的视线。
「……话说回来,你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的吗?」
「开征信所的吧。」
面对一次又一次刨根问底的提问,我为了解闷,提起一边的脸颊挖苦地回答。于是雪之下妈妈猛地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我,但她眼里没有一丝怒火,似乎只是想要看穿我的真意。
过了一会,她微微一笑,紧接着阳乃也如附和一般猛地笑了出来。
持续了短短一瞬间的紧张气氛立刻缓和下来,这时,我的大腿突然被拍了一下。
一看,只见雪之下气鼓鼓地用责难般的视线看着我。
就跟刚才一样,虽然一点都不痛,但既然被拍了,这时候就应该表现得很痛以示礼貌。我扭了下身体,用眼神跟她赔了个礼。于是雪之下微微摇头,向我表示不用在意。
哎呀,真的很抱歉。
本来这种场合,我应该为了让对方喜欢上自己,尽可能表现得又规矩又礼貌。可很不凑巧,我不怎么擅长这种事情。那些死板的官话我是能信手拈来,但对方并不吃这一套。
我之所以没有表现得又规矩又礼貌,是因为我得出了一个无脑的结论:既然最后会露出马脚,那不如从一开始就破罐子破摔,这样也显得更诚实一些吧。
我知道这是在对愿意包容我的雪之下耍性子,但唯有这件事,我还需要再花一些时间。
只好一点点去习惯了啊……
我们一边吃着果子露冰激凌一边聊天,不一会儿,红茶的芳香就充盈了整个餐桌,聚餐融洽地走向结束。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什么都不说。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糊弄过去或是矢口否认。
所以,才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阳乃一直在憋笑。
「对吧?这里什么都好吃,单是这个果子露冰激凌也特别好吃,好吃到让人想抛开套餐额外单点一份。」
时间静静地,平和地流逝。
「应该……可以,吧?」
我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弄到语塞,陷入漫长的沉默。
不,准确来说是大意了。
随着雪之下妈妈的一声话语,我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侧眼看向旁边,发现雪之下也正偷偷看着我。
「是啊……」
「我要红茶。」
「你不必在意这些事的。最后喝点红茶或咖啡吧?」
阳乃一脸震惊地说道后,雪之下轻轻笑出了声。雪之下妈妈也无语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格外温柔。
我意识到自己又一如既往地将许多事情往后延,令未来的负债不断膨胀,但我还是为终于挺过了难关而松了口气。
她困惑地哆嗦着嘴唇,双颊因害羞而变得通红,视线也因为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左右游移。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和她差不多吧。
我从口中接连发出「啊——」「呃——」这类没有意义的声音,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却小声到就连自己都觉得窝囊。
「啊——太有意思了。」
我们目光交汇后,她马上低下头,如撅起嘴一样紧闭嘴巴。
「……所以我可以认为你们是在交往吗?」
对话只剩下如叹气般的笑声,随即中断。这时,一直在喝酒旁观的雪之下妈妈落落大方地微笑说:
套餐的最后一道菜送了过来,是用时令水果做成的果子露冰激凌拼盘。虽然感觉已经快吃不下了,但这冰凉的果子露冰激凌正好可以给我发烫的脸颊降降温,于是我挖下一勺送进嘴里。
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却回答得一点霸气都没有,这令阳乃露出既无语又困惑的笑容。我不禁也跟着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我要咖啡。」
我边叹气边笑着点了点头,用蚊子一般的嘟哝声做出回应。雪之下也露出为难的表情,对母亲笑了笑。
她长吐一口气,如伸懒腰一般坐了起来,用指尖擦拭着眼角。然后,她像是润喉似地抿了口红酒,托起下巴说:
「不是,你问我干嘛。」
「真的吗。果子露冰激凌要多少钱啊。不如说,今天这餐要多少万元呢。真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感谢款待。」
「啊,好吃。」
「时间也差不多了……」
「阳乃,你问这种问题也太不识趣了,对吧?」
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向餐桌,餐盘和餐具都被撤下,烛光照耀着四个茶杯。
她若无其事地提出一个至今没人触及的问题,就像问明天的天气一样随便。
我知道早晚会有人问的。之前一色和户部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而且就算没有说出来,肯定也有其他人想问类似的问题吧。
那这问题就该由我来回答吧。
但至于在这时候,在这种场合问吗。真不愧是你啊,雪之下阳乃。我只顾着提防雪之下妈妈,完全大意了。
面对我无意间袒露出的率真感想,阳乃一边挥着汤匙一边说道。
我一边寻找着最正确、最合适、最准确无误的回答,一边缓缓张口。
「你这道谢道得也太早了吧……都还没吃完呢。话说,你好歹装个样子把钱包拿出来啊。」
一瞬间,我和雪之下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阳乃耸了耸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向服务员打招呼。
「行吧。那差不多该上甜点了吧。」
但是,只有一个餐盘留了下来。
旁边座位上不曾吃过的果子露冰激凌,不知何时融化在她的叹息之中。
Interlude
我没有打开自己房间的灯,直接趴到了床上。我知道这样校服会皱,但我没心情换掉它。
只为了大大地叹一口气。
仅仅是为了这样,我将领结取了下来。
我放在手上用力抓紧,发现质感跟他的领带有些像,顿时感到十分难为情。
完了。
搞砸了。
搞错了。
「啊啊……」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发出这么没出息的声音。就算知道家里人不可能听得见,但我还是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是不是尽情喊出来,心情就会轻松一些呢。于是我试着晃了晃脚,将脸摁进枕头里叫了几声,但堵在心头的那种烦闷感却没有消散的迹象。
因此,我不断重复盘踞在心里的几句话。
完了。
搞砸了。
搞错了。
至今也失败过很多次,搞错过很多事情,但今天是最离谱的。
我将一切都搞错了,最重要的是,我搞错了距离感,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意义上的。
在社团活动室里的话还好,我还有自信把握好分寸,但在单轨上就不行了,咖啡店就更不行了。
越是回忆起今天的事情,自己十分闹腾的事实就越是清楚地摆在面前。
虽然至今也有过好几次自我厌恶,但这么丢人的还是第一次。只是回想起今天的事,我的脸就变得火辣辣的。
然后不禁小声叫出声来,用手捂住额头。
只有将其诉诸话语,赋予形状,才终将成为事实。
没有通过话语进行确认,便走到了现在。
归根到底,我就是害怕将其诉诸话语,害怕将其化作事实。
我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这句话不知不觉就从嘴里跑了出来。
我觉得,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没有诉诸话语。
「兴奋过头了……」
他肯定会说,完全没必要。
概括为一句话并不是一件难事。给这个关系命名任谁都能做到。
这样的话,那我们究竟算什么呢。
之后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陪笑。
我也觉得,完全没必要。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去做这些事情。
害怕将正确无误、完整无缺的真实套在满是错误的话语上,从而忽视了从中溢出的感情。因为一旦疏忽了,失败了,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在被问到是怎样时,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就是我,这样的就是我。
明明是自己将回答交给他的,却又因为没听到想要的回答而感到失落。
可是。
=== DB特典 高三篇 新3 ===
更新时间:2021-01-12
字数:1.8 万
简介:「我的青春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中生八幡生性别扭,不屈服于孤独,没有半个朋友,更不用提女朋友。对那些享受着青春的同班同学,他诅咒「他们都是骗子,通通给我爆炸吧!」关于未来的梦想,他宣称要当「啃老族」——这样一个家伙被导师带去全校第一美少女雪乃加入的「侍奉社」,平凡无奇的八幡与美少女的奇妙邂逅……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爱情喜剧吧!然而雪乃和八幡个性上的缺陷让他们无法擦出爱情的火花。这是一则充满错误的青春故事!
别名:
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春物
插图
Interlude 那是、唯她所知晓的她。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图源:@Labmemo
翻译:@MOR-MAU
令人怀念的气氛回到了侍奉部的部室里。
那是沉闷、空洞、而又冰冷彻骨的、我于某时某地曾经感受过的空气。
那是我们曾在这一年里多次体验过的,如同重力涡旋般的时间。
他和她去吃饭的翌日放学后。
红茶的清香代替话语在侍奉部的部室里轻轻飘扬。明明蒸气温暖而又馨香,可只有浅浅的叹息在其中回响。
快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之中,我先是瞟向右边,接着又瞟向左边。视线所及之处是感觉比昨天还要稍微远上几分的椅子和椅子。
坐在椅子上的是他还有她。
静静读书的她动不动便低下头。
明明平日里她总把腰杆挺得笔直,姿势美丽到让人看得出神,然而今天她却稍微垂下了肩膀。每读上一页,就悄悄移开视线,用指尖抚摸茶杯的边缘,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似的凝视着水面。
皱起眉头读书的他则显得心不在焉。
明明平日里他总是蜷起身子用手支起脸,并有节奏地抖着腿埋头读书,然而今天他却像老爷爷一样把手中的书略微拿远了些,三番屡次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两人之间既没有对话,也没有眼神交流。
只不过,她会时不时地瞥他一眼,并微微张开嘴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可到底还是没有出声,吐漏出的是一丝轻到不能再轻的叹息。
虽然我觉得他注意到了,但他并没有主动搭话。只在装作肩膀僵硬而轻轻扭动脖子的时候偷看她短短一瞬间。我隐约回想起这是二年级时教室里常有的动作,并为此稍作感慨。
这种时候,他绝对完全没在读书。
大概他本人以为自己一直在镇静地读着书吧,不过在我看来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因为当他在读貌似很有趣的书时会露出浅笑,在读似乎很无聊的书时又会做出很嫌弃似的口型,而在读看起来很难懂的书时则会露出满是得意的笑容。
可他今天的样子却和哪一种都对不上,因此我知道他压根没在读书。虽然眼睛盯着书本并翻着书页,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小町则时而舒展起裙子的褶皱,时而把夹在刘海上的发卡重新别住,不过没过多久就无精打采地垂下视线,呆呆地注视着握在双手中的纸杯。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所以,如今已经不再讨厌这沉闷的空气了。
「虽说是我哥哥,不过真是没救了,这事儿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
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不知道的。
小町为了不让他和她听见,于是便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来。可由于椅子位置的关系,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即便偶尔也还是会有自己难以接受、又为难透顶、不禁愤慨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会感到有些难过的事情。
再次深深地呼了口气,他如同抱住脑袋般用力挠了挠头发。看起来仿佛是在为某事而感到后悔一样。
要是前一阵子的话,我想自己也没办法像这样冷静下来。
嗯,的确,不习惯这种气氛的话确实会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或许,曾经的自己应该只是为了填补空隙,迎合着无关紧要的气氛,聊着徒有其表又如同中途换气般索然无味的话题。
但我想,自己早已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种事。
毕竟,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了。
每当她在视野的一端捕捉到他的那幅动作时,便似乎很在意地颤动嘴唇,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如同死心了般地摇了摇头接着再一次低下了脑袋。
因为害怕自己要是不做点什么,它就会顺势毁坏得面目全非。因为担心自己要是不去维系,它就会顺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事后能预想到,但大多也都是我无法介入的事情,无论是谈话的内容也好,还是之所以那么想的原因也罢,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告诉我的。
不过,即便不是我,其他人大概也能明白。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每当遇上那样的瞬间,我都害怕得不得了,那些无意义的话语便早于思考一步、一股脑地涌出。
说话间,小町眉头逐渐皱成八字。原本一晃一晃的呆毛也消沉下去。
小彩羽无声地缓缓挪动椅子,然后稍微向后仰身,偷偷把嘴凑到小町的耳边。
两人虽然都没出声,但嘴角却微微牵动,像是要「呜哇……」地感叹出声一样忧心忡忡地叹着气。
小彩羽和小町也瞥向两人,很为难似的不停轻声叹气。
玩手机的小彩羽露出一副兴趣索然的表情,偶尔向那两个人瞄上一眼,不满地噘着嘴。
两个人发生过什么,两个人现在怎么想,他正在考虑什么,她又正在思考什么……以及,只在那两人间流动着的空气呀、沉默的时间呀、不说话的含义呀。
迄今为止,自己一直都在这般顾及着。
最终,两人的视线像是求助般直直地向我滑来。理解了她们的意思,我只能露出尴尬的苦笑。
一想到「只有自己正想要去认真了解他和她」「自己是紧挨着他们的、也是离他们最近的人」,内心便会为此感到欣喜。
让人那么高兴、开心、喜爱、愉快的空间在自己不知不觉间渐渐崩塌的感觉,我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
「听说在吃饭的时候,阳乃姐稍微试着刺探了一下两人的关系,结果哥哥回答得特别含糊……恐怕雪乃姐也是因为这个生气了吧?」
看到两人的模样,我马上就反应过来,昨天应该发生了什么事吧。
自从来到部室后一直都是这样。
看着话语间满怀歉意的小町,小彩羽眯起眼来做出一副烦透了的模样,低声赞同小町。
「哎呀—,我也是听阳乃姐说的……」
想象着那副景象的同时,我瞄上几眼看了看情况,只见两人似乎已经被如今部室里的气氛吓到不行了。
不过,我还是大胆去思考、想象、把它们推测了出来。
温暖的向阳处一点点变暗,渐渐生出凉意,最终消失的那个瞬间。
小彩羽悄悄地低声询问后,小町也仿佛得救了似的松了口气,连忙挪动椅子,在小彩羽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悄悄话。
我从未知晓过。
「啊—,果然如此啊……小米,总之先付给我一贝利卡」note
……要是把这件事坦白出来的话,小彩羽和小町大概会边做出嫌弃的口型,边被吓一跳吧。
所以他立刻就中断了注意力,沉沉地靠在椅子上,深深叹出来自心底的疲劳叹息。眼神比以往还要浑浊,无精打采地盯着天花板。
即便现在,我也并非习惯了。
注:贝利卡,赌博默示录中的虚拟货币
「欸,现在吗!?贝利卡要怎么支付啊……」
小彩羽径直伸出手,嘴上说着「愿赌服输」向小町索要起贝利卡来,我一边侧眼望着紧张动摇的小町,一边叹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果然。
我的预想真的猜中了。
傻眼、可爱、为难、见惯、麻烦、喜悦、反感、令人莞尔、稍有难过、无可奈何——种种心情交汇,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真的、很有他和她的作风。
这么一想,我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微微的浅笑。
我心想「真是让人没辙呢」。我曾想「真拿你们没办法呀」。
因为,自己过去一直都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清楚。
在某处有着一个我无法踏入的地方,虽然我无数次站在那扇门扉之前,但却知道自己决不能去妨碍,于是我仅透过缝隙窥视、并侧耳聆听。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清楚。
我想要进到里面去。
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不能再和迄今为止一样了。
「好!今天的部活结束!回家吧!」
我啪的一声用力拍了下手,拿起背包气势满满地起身。
然后。
我站在那天无论如何也没能打开的、连碰也没能碰到的那扇门前,紧接着以要把门拉坏般的架势,气势十足地敞开了门。
收拾好茶具,关上窗户,窗帘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在大家做着回家准备的时候,小彩羽虽然甜甜地喊了一句「我先走啦—」可却什么活儿都没干就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去了,最后在一切都收拾好之后小町环视部室检查了一番。
然后,我终于回头望向部室。
不过,眨眨眼后貌似就立刻明白了。
啪塔一声,当稍微显得有点傻气的脚步声消失后,她立刻就发觉,紧接着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刚一开始做起回家的准备,她便轻声呢喃一声「是啊」,而他也「嗯」地低声赞同了一句。
在再无其他人的走廊里回响的也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小町,那钥匙就拜托你啦!」
没过一会儿,大家的表情就一点点发生了变化。脸上像是写着「突然间干什么啊」、「莫名其妙」、「欸,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了你没事吧?」。
所以,我轻轻跨过拉门底部的滑槽,踏入走廊。我转过身子,使劲挥挥手向她们示意着「赶快走吧」。
我使劲挥挥手,而她则宛若窥视一般,动不动便轻轻垂下视线,微微点点头,目送了他的离去。
就这样,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人。
「欸,嗯,好的,这个当然……」
「是啊。回家吧!」
我将新鲜的空气尽情地吸入胸腔,头顶的丸子头也随着动作摇晃。然后又把心底凝固的污浊而又冰冷的空气呼出。
「我也该回学生会室了」
咔嚓一声,部室的门锁上了。
小町把勾在指尖上的钥匙甩得圈圈转,同时标标准准地敬了个礼。然后用力推了推他的后背。
我能行。
「……出了什么事吗?」
可当我们临近从特别教学楼连接到主教学楼的空中走廊时,其中一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快快,把钥匙还回去然后赶紧回家喽,还要提前把东西买好呢!」
没问题的。
不管是小彩羽、小町,还是他和她,大家都惊讶地张开嘴,露出一副吃惊的神色看着我。
被中庭的绿意漂染的徐徐清风透过窗户钻进走廊。
因此,我露出欣然的笑容。
每深呼吸上一次,我便一次次地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同时向自己进行确认。
小町一边继续说着「因为部长是小町嘛……」,一边看向我。讶异地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疑惑都已经是惯例了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
抱歉呀,实际上找个恰如其分的理由糊弄过去非常简单,拐弯抹角地用婉转的话语带过话题也算不上难,可要是像这样兜兜转转、在原地驻足停滞的话,我一定又会在门前止步不前的。
仿佛在为接下来要怎么做而困惑一般,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地面面相觑着,但到了最后,视线都纷纷向我集中过来。
好嘞。
嗯。
什么都不解释,也不去找借口。
「哦,知道了……」
下定决心了。
估摸着时机,我从小町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从身高上来说位置刚刚好,因此感觉一不留神就会缓缓抱住她。
于是,刚刚还傻愣着的小町便咔嗒一声突然站起来。
指尖勾着的门把手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响得出奇的嘎啦嘎啦的声音。拉门嘎啦作响,仿佛要部室里的空气也一同毁掉一般。
然后,室内鞋响起了啾的一声。
「遵命!小町这就去还钥匙!」
被小町使劲儿推得后背蜷起,书包都快要掉下来了,他扭过脸来向我们道了一声「再见」,便保持着被小町推搡的姿势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于是,小彩羽一边嫌麻烦似的叹着气,一边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身拿起书包。
趿拉着的室内鞋传出啪塔啪塔声,而如同模特般优雅的步伐则踩出吸哒吸哒声,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交错混响着。
霎时间,漆黑的、又如绢般光滑柔顺的秀丽长发随风轻舞。她回头面向我,用纤细的指尖将挂在脸颊上的发丝撩到耳上,脸上浮现出似乎一不注意就会消融殆尽的微笑。
「…………嗯」
得到的是暧昧不清的回答,不知到底是承认了,还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又说不定是在为思考要怎么说而争取时间。她回答的声音很轻很轻、几近微不可查。
开始斜照的阳光在空中走廊的巨大玻璃窗上闪闪反射,原本就是美人的她看起来更是美得让人艳羡。
「……没什么」
既美丽、又可爱、还漂亮得让人艳羡,当如此动人的她轻轻垂下长长的睫毛,欣然一笑后,我也说不出话来了。
「是吗……」
心想着,那就好。我也只能做出活力十足的笑容了。
其实,我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无论是什么都好,说出来吧!可以找我商量哦?就算解决不了,说不定也能稍微轻松一些!我会为你加油的!
只需要这么说就好。
但是,那种话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不想说出那种话。
要是真的把一切都告诉我的话,我大概会有点难过,而且也不得不压抑住这份情绪,然后用笑脸蒙混过去。
我想,到那时自己大概只会像打音游一样,在恰当的时机说出像是「我懂的」、「那是对方有错呢」、「认真谈一次试试?」、「我会听你抱怨的」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话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