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过来讲,或许打着「我这是为了你好,所以要说些比较刺耳的话」之类像模像样的旗号,把真心话一股脑说出来会比较好。但我觉得那基本上都是骗人的,只有提建议的人心情会畅快起来,而听者并不会得到多大的帮助,一般来说心情还会变得更糟。
都怪自己一个劲儿地考虑着这种事,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我的牙齿用力咬在了下唇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因为我知道自己决不能做出这种表情,所以便慌慌张张地张开了嘴,可我还是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嘴中溢出的只有湿润的气息。
必须说些什么、笑着掩饰过去才行。我揉着丸子发,视线在脚边、走廊尽头、窗外的景色等各种地方四处游离。
但我还是完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我真的要讨厌自己了。
她丝毫没有想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迹象。但视线却也不像平常那样帅气、凛然又锐利。即便在考虑、在烦恼、在为合不合适而感到不安、可她依然牢牢注视着我。
现在也是,虽然她有些吃惊、手掌微微僵硬、显得很为难般地想要把手抽出。但她还是怯生生地反握住我的手。
「嗯……嗯?」
我忍不住轻笑了出来,泪水几乎要从眼中溢出。
迄今为止每当我们的手紧贴在一起,她都会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难为情地想要抽开,最终却还是任我握着放弃似的接纳了。
「……所以我不想说」
我稍微地松了口气,认真地向仿佛在说开场白的她回以肯定。
吸气、呼气,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只有眨眼的次数在增加。或许是因为从刚刚开始阳光就特别耀眼的原因吧。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拇指指根已经用力按在了眼角。从眼角传到手上的明明是自己的体温,可我却觉得无比炽热。
看她这模样,我忽然想到了。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一瞬间别开视线。
与其说是「别人」,不如说就是「我」吧。
看到我的眼神后,她一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利落地梳理起头发,一边用比平时稍具孩子气的语调一字一字地、宛若确认似的继续说起来。
所以,不牢牢抓住那只手可不行。
好,没问题了。已经不再晃眼了。只要我松开这只手,好好擦干净的话,应该就能再一次目不斜视地看向她并露出笑容的吧。
或许,「不能提起那件事」的想法有多坚决,我和她之间就有着多长的距离。
「……我知道这只是自己独断的想法」
向前伸到了中途、似乎曾为「是应该伸出去呢?还是不应该触碰呢?」而苦恼过的手,无力地迅速垂下。
「要是说出来的话真的会很丢人而且考虑着那种事的自己也会觉得很难为情……那个,因为真的很羞耻……」
「……但我想要听」
她的一切都在向我倾诉着,自己浓烈得无以复加的羞耻、悲伤、害羞、担心、喜欢、与难过。
于是,她便一边捋着刘海,一边游离着视线,似乎为如何组织语言而苦恼。
不过,这种时候只要反问回去,她就会去为我搜寻简洁易懂的话语。所以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抱歉。并不是要瞒着你。而是真的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所以,该说是没办法说明吗……」
虽然音量很小,但她还是拼命地挤出一句又一句的话语。
总感觉,距离上次握手已经隔了好久好久。
因为和她说话时,我也小心注意着决不能提及那件事。所以一直都不清楚该怎么提起为好。
「……而且,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能告诉别人的事情」
「与其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如说算不上什么事。与其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事,到底该怎么说呢……」
不过,我踏入半步后,她便也踏入了半步。
她不满地撅起嘴,闹别扭似的说道。明明连耳朵都变得通红,可她还是在认真烦恼着,甚至眼中都映出水雾。
可面前的她的表情,却如同方才的我一般。
接着,我将被打湿的视野清理干净,露出仿佛在说「我没事哦」的微笑。
真是无比可爱,也无比麻烦的人呀。既脆弱得过分,又坚强得吓人。堂堂正正而又狡猾。这种让人讨厌的部分我也全都喜欢。
接着,到了最后,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补上了最终的话语。
虽说她偶尔会用上一些难懂的词汇,但有时就算用的是简单的词语我还是完全听不懂,真让人头疼。
「嗯」
因为即便是只伸到一半,即便完全传达不到,即便会被反牵连进去,她还是想要伸出手去。
明明到中途为止她都以极快的语速列举着词语,然而突然间却停了下来,之后又变为时断时续的轻声慢语。
想到这里,我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什么都没发生,那句话里大概并未掺假。
这是在说什么啊。究竟怎么回事儿?在谈哲学吗?我不禁歪了歪脑袋。
明明做好了觉悟,明明下定了决心,明明没问题了才对。
这种刺探式的问题就算随便搪塞过去也没关系的,可即便她心里惶惶不安,也还是毫无差错地回答了我。
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她才会陷入牛角尖中去。
我想除了我,其他人一定不会明白这种事的。
但也正因为对象是她,所以我才想要去搞明白。
啪啪两声,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因为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所以我换用这种形式告诉她我知道了。像是在回应我一样,她也紧紧反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被她握得越紧,就越让我明白。
无论手牵得有多牢靠,无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多久,无论互道了多少话语,我们的关系也已经回不去了。
其实,我还以为能做得更好。
因为我觉得自己比他还有她更加精明,因为我并不会苦于和他人交际,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观察并附和气氛。
我曾经有自信能维持适当的距离感。
所以,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过严肃,我决不去提及相对沉重的部分,控制着自己不踏入最后的一线,把不能说出来的话死死地憋在肚子里,做出「没什么哟」「不用在意哦」的表情。开心的话题便说个尽兴,聊到阴暗的话题和悲伤的话题便沉沉点头,让人发火的话题则和大家一起发怒。就这样,我曾经以为会交到朋友。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那样了。
不只是什么朋友了。
「朋友」,这种任谁都会理所当然地、非常平常地、在各种语境下使用的词汇根本不够。
那是更加沉重、更加麻烦、更加让人揪心、更加令人费劲的关系。
要么交往一生,要么永不再见——那是苛刻到这般地步的关系。
这可能只是当下的误判,又或许是心中的细碎迷惘、年轻人的一时冲动之类的东西。甚至有可能是情绪激动后的错觉。说不定十年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现在,现在的这个瞬间,我绝对会这么想。
我确信,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一定会成为自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时间。
所以,为了让我的这份确信化为现实,无论是毛刺、倒刺、还是没拔出的尖刺,我都必须好好面对才行。
因为把他和她和我的关系好好结束掉后,他和她和我的关系总算要开始了。
她露出好胜的笑容,紧接着迅速拂起总是携带着清香的秀丽漆黑长发。总感觉那副模样像和她初次见面时一样,让我有些开心。
「……我能不能,和小企谈一谈?」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而且今后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那么,我去去就回!」
「没必要特意来征求我的许可吧?」
「……我想,他应该还在那附近」
「因为不事先说好的话,小雪又要一个人自顾自地担心、消沉下去了」
「我觉得没关系……没必要特意来征求我的许可吧?」
虽然她无论是侧脸、低着头的模样、还是背影都很好看,但还是从正面看去才最迷人。在心中感慨着她的美丽的同时,我和小雪面对面地站着。
因为无论是他惹人生气的地方还是没用的地方、觉得恶心的地方、讨人厌的地方、以及喜欢的地方,我都想要和小雪一起谈论。
心情刚稍微畅快了些,小雪便轻轻拍了拍一直连在一起的手。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说出来的却是格外认真的话题。一听到我这么说,小雪便含着怒稍微撅起嘴,皱起了眉头。
话语说出口的瞬间,小雪既像是迟疑,又像是困惑般地呼了口气,大大的眼睛不安地动摇着。她柔软的嘴唇保持着微微张开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抖,整个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虽然一开始完全不被她接受,每次那样叫她时都会被她订正,但这却是我一直叫了下来的、只有我能那样去叫的属于她的名字。
可是,那也只维持了一瞬。
我们的关系,想必就要从今天开始了。
「……嗯!是啊!」
但是我还是要说,因为我必须如此。
小雪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然后,那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那只手完全没用上力气,蕴含其中的是仿佛在烦恼着触碰是否合适的温柔。
现在去追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追上,不过要是继续拖延下去的话,我想自己大概就说不出口了吧。
我想,今后我大概也会自顾自地担心、消沉下去了。与其说是“也”,不如说消沉的大概会是我。也不是大概,我知道绝对会是那样。
被讨厌了也在所不惜。即便被反感也无妨。你多讨厌我一分我就多喜欢你一分,所以完全没关系。
要干脆利落地说出来果然还是需要一点勇气,隔了短短一次呼吸的时间后我说了出口,紧接着小雪便困惑地歪了歪头。
接着,我叫了她的名字。
想必是因为我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吧。脸颊僵硬得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所以我要狡猾地、可爱地、带着我的作风、贪婪地去做。
开玩笑的对不起啦。我道着歉想要抱住小雪,她便长叹一口气。
我抬起头,自己与小雪的目光直直交汇。
小雪边说着,边把手指抵到嘴边,仿佛在考虑着我话语间的含义。
对不起啦。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一些特别卑劣的话。
小雪一下子抬起头来,用指尖轻轻地擦拭眼角,然后点点头回应我。水汪汪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等待着我话语的后续。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我又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不过,那样就行,那样就好。
反正我既不是什么天使,也不是什么女神。
我刚刚还僵硬着的脸颊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玩笑声和笑声一同洒落出来。
「我要谈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是一直……都没能好好说出来的事」
「……我说啊,小雪」
「嗯」
然后,她露出无奈的微笑。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比任何人都靠的都要近、要和那两人度过比任何人都要漫长的时间。
小雪慢慢地闭上眼睛,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她脸上浮现出那抹我喜欢的不得了的、可爱无比的柔和微笑。
听她这么说,我向窗外瞥了一眼。时间要称之为傍晚还稍微有些早。
我用力重整书包,向前快步走去。
室内鞋响起的啪嗒啪嗒声一点一点地加快节奏。
虽然我知道不能这么做,但我也决不能停下来。
所以,我。
即便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还是在走廊里全力奔跑起来。
6 那双眼睛,正直直捕捉着他。
没想到竟然闲下来了……
晴朗的天气里,我坐在教学楼中庭的长椅上懒洋洋地发着呆,这么一来就感觉更闲了。虽说是为了等小町去教师办公室还钥匙,不过这段时间还真是闲得发慌。
什么安排都没有的放学时间,总感觉距离上一次已经隔了好久。
回想起来,自从侍奉部实行新体制以来,每天都因为各种原因去部室露脸。
话虽如此,但我好歹也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
虽然进度不快,但备考复习也开始一点点地着手了,所以自由时间增多这点还是很让人开心的。自主学习自不必说,也试着上了下补习班的体验课还有单科的线上授课,但无法否认的是,我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既然稍微空出了点时间,就趁着这会儿功夫多学一点是一点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打发时间之余勤勉地背诵起单词。翻着单词本,把透明的红色遮字板叠在上面,嘟嘟囔囔地背诵起宛若咒语般的单词。
备考战争已经开始了啊……
现在这段时期主要是情报战。
就连等待小町去换钥匙的时间里,也能听见中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一路上讨论着的话题。
某某补习班的某某的某种课效果好啊,英语单词本是买「Target」好还是买「DUO」好啊,既然要复习日本史那山川的资料集一定必不可少,诸如此类的话题比比皆是。
顺便一提用自己还没考上的志向大学来提前秀优越的结果。我说的只是那些特别爱装逼的家伙,明明高三暑假前还瞧不起法政,可一旦考试将至,就百分百会突然变脸说「法政大学也不错啊。我有个感兴趣的专业」。虽然并没有什么依据就是了。
总而言之,如今不能被消息所左右,必须要提高基础学力才行。一边想着这些不知道在哪儿听到的只言片语,我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英语单词本。
话说回来,完全不觉得英语能过关啊。我的日语甚至都有点靠不住。和日本人都没办法好好对话,英语就更别提了吧。
不管再怎么哗啦啦地翻书页,也还是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知识完全没进到脑子里,时间被徒劳地消磨着。
不行啊。今天提不起劲。没办法。回家洗澡睡一觉再努力吧。打完盹儿之后以精神十足的状态来学习效率绝对更高……要是熬夜之后效果却不尽人意的话,相当于是白白浪费了两天呢。而且熬夜对身体也不好。水木老师也说过的对吧。总之,只睡三个小时吧。从睡眠周期来说,三小时刚好能醒过来……note
注:水木老师,指水木茂,93岁的长寿漫画家
心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将尚未实现的心愿、传达不到的祈祷以及失去的愿望深埋在心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在这时,伴随着嗒库嗒库的细碎脚步声,小町走了回来。
「久等啦哥哥」
唔——,她的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呢?好难判断啊……
虽然她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但内容却完全没法让人听听就算啊。
「能不能不要爆料出超让人担心的消息啊?」
我甩了甩英语单词本示意「快看这个」,表示自己刚刚还在学习。
「嘛,毕竟小町从前就很讨年长的人喜欢。真不愧是世界之妹……」
要是只看她在侍奉部度过的时间以及和一色玩闹时的模样的话,只会让我生出「看起来这么开心太好了」「真宝贵」「好喜欢」「能生在世上真是太感谢了」「要幸福啊」「要出事儿的话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的哦」这种淡淡的感想,但教室里的小町又会是怎么一番模样呢……
要是有机会的话好想去偷窥一下啊,可要是被小町发现的话会被狠狠痛骂一顿吧,而且最重要的是,有我这样的哥哥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小町的瑕疵。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我一边把车子拉出来,一边把小町的抱怨当作耳旁风,含含糊糊地应付她。可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没办法再当作耳旁风了。
唔—嗯……就在我苦思冥想进退两难的期间,我们走到了停车场。就在我边想着车停在哪儿了呢,边探头探脑地搜寻之时,跟在我后头的小町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嘴上抱怨,但我还是从长椅上起身,和小町并肩行走。
小町略显歉然地皱起眉头,担忧地嘀咕出声。她沉重的话语让人无法开玩笑对付过去,于是我像是叹气似的回应道。
「算是吧!甚至太过受老师欢迎,都不受同学欢迎了呢!」
听她笑嘻嘻地这么一说,我也不方便继续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了。
嘛,不过在教师办公室被老师逮住,然后以M罐当诱饵拉人聊天的事情我也有过经验。完全不打算责备她什么。
「没有啊,我没理由会惹老师发火吧。不如说,小町可是最受老师欢迎的哦?」
「啊—,嗯,我按照惯例和班主任聊了一会儿。吃到了点心。真好吃」
「不不不有的有的多的是啊很不妙的吧」
几乎所有比小町年长的人都无法抗拒对小町的喜爱。就连我身边的家伙们也一样,不管是谁都很宠小町。小町唯一算是缺点的地方就只有亲生哥哥是个超级问题儿这种小事了,但从她能把问题老哥看护好这方面来看,倒也是优点了。
毕竟小町虽然乍一看很爱起哄、说话语调也很轻浮,但也有着和这些截然相反的冷静之处……和朋友在一起能过得特别开心,但就算自己一个人也丝毫不会在意不如说更轻松了,换言之也就是高配的我。
「是啊。真迟啊。真的等了好久了。托你这么慢的福,我都学了不少了」
在我夸张地挺起胸膛回答后,小町像是说算了吧你似的在胸前飞速地摆了摆手。
「欸……把人晾在一边在干什么啊你……」
「嗯……」
本来小町就可爱得过分,而且大部分事情都能圆滑周到地解决,真是交涉力拔群的世界之妹。学业上的评价虽然是稍微有点傻傻的「努力的话就能做到」,不过实际上,因为是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孩子,所以在老师们看来应该是值得自己去教的学生吧。再加上她还积极投入到学生会活动中去,所以学校生活上就算是兴趣热情态度也能得到小红花。哪怕我是老师也会超级偏袒小町的吧。note
我一低下头,步调也随之落后,小町走在了我身前几步。她脚步轻快,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被甩在后头了。
「嘛嘛,这方面我有在圆滑处理所以别担心啦」
我怀着感叹向小町送出称赞的话语,听我夸奖小町则嘻嘻一笑露出小虎牙,用力竖起大拇指。
「是吗?」
「话说,感觉没花多长时间啊?你没事吧?惹老师发火了吗?」
在那里交流的话语,偶尔也可能成为人生中无法忘却的指针吧。
小町一边转过上身,一边得意地哼哼笑了出来。
「……像是今天部室里的气氛之类的」
我稍微加快步子,顺便把自己有点在意的事情试着问了出口。
一想到那些日子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宛若乡愁般的甘甜痛楚便刺痛内心。
所以究竟要不要仔细追问,把关系不好的同学的消息事无巨细地打探出来呢……虽然我心里这么盘算,可看当事人的样子却并不怎么在意,小町踩着轻快的步子,哼着歌愉快地一蹦一跳继续走着。
如今也是,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恩师的那句话……「这季度有什么好推荐吗?啊,亚马逊会员专享的那个啊。看来我也不方便即时追着看了……」之类的白痴对话好怀念啊……搞不好的话,或许会听上一辈子。note
虽然我们兄妹上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同一所,不过我记得从打上学那时开始小町就很受老师欢迎。
注:应该说的是季度新番
「没什么会让人担心的事情吧」
可小町却彻底无视了我走了起来,并像是在说「赶紧走吧」似的冷淡地扬了扬下巴。
所以哪怕人际关系上出了点儿问题,我猜应该也演变不成太严重的事态吧。话虽如此,但无奈,小町平时的高中生活我现在还是两眼一抹黑。
「……比起这个,小町更担心哥哥的事哦」
注:兴趣热情态度,日本教育评价的指标之一
我本想尽量做出一如既往的模样,不过那种水准的拙劣演技事到如今怎么可能瞒得过她们。
那份凝固了的气氛无疑是因我而起的。
昨晚苦不堪言的胃痛、那个人语调轻浮的打探、她失望的侧脸、不绝于耳的叹息,哪怕是现在我也没能摆脱。
我本以为即便撒谎也无所谓,只要把话说出去就能轻松下来。
我不想逃向简单的话语,于是便选择了更加简单的语言游戏也没准。
在部室度过的空洞时间里,我尽可能地寻找着更加接近这份现状的词语,虽然眼睛试着专心扫过一行行文字,可最终出现在视线彼方的、却总是那张动不动便垂下的面庞。
不管内心装得有多么轻松,也还是会被他人看透的吧。更别说对象是与我相处超过十五年之久的妹妹了,想必她轻轻松松便能洞察出我的内心想法。
见我露出难堪的笑容,小町便双手叉腰,深深地叹出气来。
「我说啊垃圾哥哥……」
「嗯,是,对不起,大概是我的错……」
「你自己也知道啊……」
「嗯。昨天似乎搞砸了好多事。细想起来,我好像用和雪之下说话的方式说了不少多余的话……嘛,就是太过平常心了」
当然,紧张和焦躁感并不少。精神多多少少也有些混乱,疲劳也积蓄了很多。所以胡言乱语之中也说出了一大堆空话胡话错话蠢话。
但是,最大的问题并不在此。
而是打算保持和平常一样的状态。产生了和雪之下雪乃相处的方式也能套用在别人身上的错觉,或者说是傲慢。
就连我们也无法把自己的想法恰到好处地、完好无损地传达出去。
明明如此,可我还是慌张得连这种事情也忘掉了。
连我都觉得真是不像话。
我无法容忍自己一高兴便忘乎所以不加思考,我无法容忍把这份感情和关系塞入短短一句话中。我本以为无论自己怎么想,只有装出一副体面的模样,才能得到对方的信赖,可这种过分的自以为是反而害了自己。
嘛,一言以概之就是。
这玩笑让人完全笑不出来啊……虽然听上去很吓人,但小町的语气却显得挺认真的。只见她晃着自己的手指,进入了说教模式。
欸,等等等等。稍等一下。平常都?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我们兄妹关系相当不错呢,莫非是我搞错了?要是我喋喋不休地问下去的话,看起来会得到相当刻薄的回答,所以我使劲把嘴边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嗯,也是啊」
我搞砸了啊……这句满是悔恨的话语。
我正「是啊是啊我能懂~」地点着头,小町却闭上眼睛,歪了歪脑袋。
我长叹了口气,声音和小町的叹息重叠了起来。
因为,我已经得知了这种坏毛病的处理方法。
迄今为止,我的坏毛病已经被指出了好多次,几乎是无法痊愈了。感觉每治好一个,又会有新的病灶滋生出来。这种风格恐怕只能持续伴随我一辈子了吧。
吓到了。我真的吓到了。明明话说到前半还只是「啊勒—?」地可爱地歪歪脑袋,可话一说到后半,小町的眼睛便一下子眯了起来,还用快要吐出来的语气说了我一通。现在她以诧异而嫌弃的表情看着我。
「嗯,无可奈何嘛!就好比哥哥在TPO考试犯错了而已,总能有办法的!因为基本上都是哥哥的错,所以接下来会如何也要看哥哥怎么做咯!」
不对,我之所以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一点考量的。
「啊—,平常和雪乃姐说话的方式啊—……原来如此,可以理解,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好可怕……」
「你指什么?」
「……是吗?」
你用指示代词我也不懂你说什么啊……斜视看向小町,只见她轻轻戳了戳我的侧腰表示着「为啥不明白啊」的不满。
「总而言之,要带着虎屋的红豆糕去下跪道歉了」
我配合起冥思苦想的小町,也把手抵在下巴上,做出了严肃认真的表情。
我的严肃脸瞬间垮了下去。
一句话要是解决不了,就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假如连话语也信任不了,那么再加上行动就好。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收集、连接、最后编织出答案。
听到我夹杂着苦笑的反问,小町也微微露出苦笑点点头,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唔—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哥哥的人渣发言就连小町平常都觉得冷得吓人,不过你们俩聚一块儿的话可能又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冷得吓人了……」
「……嘛,是么。毕竟雪之下比较锐利啊。第一次见的话是会被吓到吧」
小町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开朗笑容坦然说道。
我轻轻踹了下自行车的停车架,随后扭过上身。用眼神询问小町要不要慢点走,她也点头回应,和我肩并肩走了起来。
「……嘛,反正过一阵子周围的人就习惯了,习惯不了的人就只有消失了,所以没关系哦!」
不过,按小町的说法,她不仅相当了解我的坏毛病,似乎还从阳乃小姐那里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是既富有客观性又值得信赖啊。
我轻轻呢喃出铭刻在心底的回答。哪怕声音再小,只要我自己一个人能听见便好。
「嚯,另一层意义啊……欸,等等,小町平常都觉得我冷得吓人吗?」
她的话语间透漏出积极向上的态度,因此我也受到了鼓舞,但也不出意外地被她明确指出责任在于我了。
「不过,就算别人习惯了也不能依此去麻烦别人哦。垃圾哥哥明明在关键的事上什么话都不说,可在没必要的事上却总是说个没完嘛。小町觉得,这次的事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哟」
「话说啊,一般来讲,那个会让气氛很僵的」
「是啊。买一盒千叶荷兰屋的特产点心盒子回去吧……」
小町点点头,得出了什么结论。
小町宛若反问一般歪歪脑袋。看她这模样,我便笑着回答道。
「那个啊那个。哥哥和雪乃姐的对话。其他人要是听到那个会被吓一跳的。会觉得「这俩人在搞啥啊好恐怖—」的哦」
最重要的是,被她这么朝气可爱地狠狠批评了一番后,我也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觉得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不过,展现诚意的话没准确实会好些」
「嗯?不,好像有点不对吧……话说,正常来讲送点心盒子道歉的高中生会让人觉得很恶心吧……」
这话听起来刺耳得很,但也没什么能反驳的。
「……嘛,得倾尽全力才行。无论是话语,还是行动,全都要加上」
就连我通常都会被吓到,甚至现在都是,从她旁边看过去有时也会觉得这家伙真不妙啊。像三浦小姐每次都会被弄哭呢。
点心盒子从观感上来说,不仅显得很别致,而且因为是消耗品,所以事后不会出什么麻烦。虽然世上也有人不喜欢吃甜食,但只要点心盒子的等级达到能拿来作为礼物和慰劳品的水准的话,总的来说一般都是会收下的。虽说要高级货,但说到底还是食品所以价位并不会有那么高。也就是说性价比非常优秀。
而且无论是在电视剧里还是电影里,点心盒子都常常被当作道歉的标志物,因此印象就固定了下来。
在日本的高语境社会中,点心盒子可以说被强烈恶搞为了道歉必需品。事到如今已经演变为只要有点心盒子出现,就等同于是在道歉,连开口说对不起的必要都没有了。点心盒子就是这种超越话语的存在。
我本想扯出这些瞎话反驳一通,不过嘛,看来也没那个必要了。
也不是非要点心盒子才行。
那顶多算是个契机。或者说是个麦格芬。note
注:麦格芬,可以理解为推进剧情的道具或人物,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
它只不过是最简单易懂的标志物而已,其实无论换做戒指还是布偶还是花束都没什么大碍。
「不会的,这也算是受人招待的答谢。以受家长之托的身份送过去的话就没什么可奇怪了吧。与其说是借着回礼的机会……不如说有个契机多少也方便说话嘛」
确切的来说,要是不提前准备好这种契机和借口可就麻烦了,毕竟我抓不好时机嘛……冷不防说上一句「前阵子真的很抱歉」感觉也怪怪的。
不做铺垫就能好好对话,或许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能做到,但对我来说门槛却稍微有些高。即时道歉果然还是太难了啊。即食牛排看来也不容易啊。即时就能成功做好的,难道不是只有即食团子吗?note
注:即食牛排,日本平价牛排店。即食团子,熊本县的特产点心。这里在玩「即食」「即时」的文字游戏
总之,虽然我想要掌握更加睿智的沟通技术,但如今的我仍然缺乏那份从容。要细细思量、做好准备、逼进死角、截断后路、依照如此顺序,然后才总算说得上话。说实话,一切都笨拙过头了,实在让我羞愧不已。
然而,小町却一边发出「嚯欸—」的感叹声,一边噼里啪啦地为我鼓掌。
「哦—,原来如此……。这种兜圈子的麻烦办法还真像是哥哥干得出来的,非常好……小町并不讨厌……」
「是吧?虽说完全不觉得这是称赞,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这到底算夸还是算骂啊?都怪这半吊子的称赞,我得意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半途。不一会儿,小町突然停下了鼓掌,疑惑地歪歪头。
「……可是,这种道谢的事情,印象里都是爸妈打电话过去比较合适」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啊……」
自己家孩子要去别人家叨扰的时候,给对方的家长打个招呼道谢一番才是正常流程对吧。我家也一样,小町要去朋友家过夜的时候,老妈也会打电话道谢,反过来同样如此。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哈哈哈,可以再多夸奖我一点哦」
似乎因为计划过于完美,身为共犯的嫌疑人(诈骗罪)比企谷小町也喜笑颜开。
注:困窘之时就连父母也要利用,日本谚语
那可能只是因为小町是女儿的缘故。
因此,我就来介绍一下我的自立计划吧。我一边清清嗓子装出煞有其事的样子,一边利落地把头发撩上去。
因为自然而然就被diss了一通,让我吓了一跳……稍微有些失落。
想到这里,发现不知为何小町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跨过校门的滑轮轨道,紧接着转过上身,在小町眼前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小町使劲一小跳便坐在了后座上。
「明明都夸你了……门断平的小町分数可是很高的……」
而要是儿子开过夜会的话,父母就会以「反正那些朋友基本都一个样,肯定都是些品行不良的小鬼」为理由,然后完全不用心。
就在那个瞬间,小町用力扯住了我的衣领。虽然喉咙被勒得喘不过气,但我还是转过上身。
困窘之时就连父母也要“利”用,这也是出色的自立呢!note
和刚刚那半吊子的鼓掌截然不同,响起的是雷鸣般的掌声。小町擅自给我起了小名,如同在歌舞伎表演的最远席上大声喝彩。这阵子被人夸奖的机会似乎急剧下降了,所以就算被叫成犯罪者我也还是很开心。
洗澡去娱乐中心氛围的澡堂,晚饭是五合米饭配铁板烤肉,之后开着电视和游戏挤在客厅里睡就好。
「哦,哦……嘛,是这样没错啦……」
要把自家打扫干净,晚饭也要稍微丰盛一点。为了不让人嫉妒于是不能做得过于下劲儿,但为了不让人看轻也决不能省事儿,必须以这种态度小心谨慎地做准备才行。依据就是我爸妈。
「总之,回家顺路去趟荷兰屋吧」
「嘛,就说为了回礼要买点心盒子,同时具体情况上随便糊弄过去,只从老爸那里把钱要过来。狂赚大概一万块,找回的零钱咱们平分」
「啃老妖怪!废物蓝调!立直一发门断平双宝牌浪荡子!连里宝牌都全中了,放枪的父母在哭哦!」
但我话还没完。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在这期间,我们走出了校门。
换句话说就是,我爸妈会为了小町去下这么大功夫。要说他们做了多少努力的话,我举个例子,当小町的朋友来家里过夜的时候,老爸会说出如下的暖心回应「偶尔出去慢悠悠地吃个饭也不错吧?剩下的你就拿着花吧。去吧」,然后委婉地把我赶出家门——他们费心费力到了这个等级。
「啊,等一下」
不过,正因为以前感受过老妈那如同丈母娘般的压力,因此我坚决决定绝不能让这次的事情牵扯到我父母身上。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正当我打算展开一场异常激烈的大辩论的瞬间。
注:福尔摩斯里的莫里亚蒂教授
反正那个社畜不需要纳税申报。再怎么说也不会说出「把收据给我」这种话……要是问我找零的话,我就瞎扯「哈?我可是花了五万啊?」随便对付过去就行了。
「嗯」
小町仿佛在说「别说了我都懂」似的轻轻拍拍我的肩,脸上忽然浮现出温暖人心的微笑。
可乐随便喝,重盐重油的食物吃到饱,然后让他们玩到天亮的话就心满意足了。要是有男生米其林指南的话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三星。
实际上,理由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单纯只是这方面的事情实在不方便让父母知道。
小町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表示「准备OK」。以其为信号,我用力踩动踏板。
「嗯,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啊。要让父母知道这种事,是有点不方便呢」
回过头来,套用在这次的事件上考虑的话,还是需要我爸妈给对方打个招呼吧!
「哦~!不错啊—!智能犯!哟!千叶的莫里亚蒂!」note
嘛,在男生的过夜会等活动中嗨过头的后果就是,你可能需要当心家具、墙壁以及拉门等等容易破损的地方,但话又说回来,当儿子在场的时候墙壁和拉门就已经处于让人绝望的状态了,所以事到如今一处两处的损伤就算在意也无济于事。所谓的儿子,就是会在家里打棒球,然后用莫名脱手的球棒把灯盖打碎的人嘛。因为儿子在场的时候家里就已经到处都是伤痕了,所以这时候推荐你配套养只猫。反正当你看到变得破破烂烂的墙壁之类的景象后就会想开了,最重要的是猫咪很可爱。
当母亲带着极其灿烂的笑容说出「你呀,既然交到女朋友了就带回来让妈妈帮你看看啊」这种话的那一天,而自己只能「哈哈哈……」地干笑以对才是我们男生的通常展开啊。什么啊,什么叫帮你看看……什么意思啊?到底想看啥啊?
总而言之,招待女生的朋友和招待男生的朋友所需要的成本是完全不同的。正因为这样,因此女儿受人关照时道谢的招呼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照这么说,除了门断平以外没一个是夸奖啊……话说这些知识到底是从哪儿学的啊?雀魂?无所谓啦,我认识的人打麻将貌似很厉害哟……声音上感觉很厉害……
如果要招待别人家的女儿的话,自然也需要相应的准备对吧。
「说太过了吧,别说了。为什么能对哥哥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啊?」
「嗯,嘛,也是……毕竟是王道打法,的确是漂亮的一手……」
换言之这就叫自立。不轻易借用父母的力量,要通过自己的手来谋求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可以算是孝敬父母。
「怎么啦……」
我刚一投去带有怨气的视线,便发现不知为何小町也把头扭向后面。
「感觉好像有人叫我……」
小町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然而不一会儿目光便凝固在了教学楼的方向。
「啊,果然是结衣姐。结衣—姐!哦—咿!」
小町大幅挥手,我朝她呼喊的方向望去,便看见由比滨从稍远的位置小跑着向这边靠近。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比滨跑到了我们跟前,肩膀用力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连珠炮似的快速说道。
「小企,一会儿有空吗?应该有空吧?有空是吧我知道了」
「好快,太快了,比滨同学……稍微等等我的回应啊……」
从发问到确信的流程速度简直到了以乔布斯为目标的IT老板的期望水准了。这种无视现场状况直接下达领导既有结论的思考回路,让身为现场代表万年社畜体质的我完全跟不上啊。
不过,能跟上节奏做出反应的人还是存在的。
那就是未来的干部候选人、世界之妹、比企谷小町。小町利索地从后座下来,立马就露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的表情,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啊,小町过会儿有几件必须要买的东西。我就先告辞了」
小町像忍者一样结出忍印,紧接着用力扯住我的袖子,强行夺走自行车的把手。
「等等,点心盒子要我来选」
「别管啦!笨蛋呆瓜八幡!放心吧,哥哥的品位我很清楚,这方面就交给小町吧♪」
小町如狂澜一般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最后可爱地抛了个媚眼。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从我手里夺走自行车,接着迅速跨上了座椅。
「那小町就先走啦!」
话音刚落,小町就敬了个礼,气势十足地狠狠踩下踏板,飞快地离开了。
好快,太快了,小町……稍微等等你哥哥的回应啊。真的没问题吗……平分找零的事情,真的有记到心里吗……
既没有铺垫、也没有条理,她带着活泼开朗的笑脸,向我说出了这句话。明明和曾经听到过的话语相同才对,可听起来似乎又完全不同。她脸上的表情一定也与那时不同吧。
在自然而然的气氛之中,仿佛是被她回应的附和所吸引似的,我下一句的话语冲口而出。
教学楼玻璃窗的反光、路边的石子、踩在皮鞋上的脚后根、微微张开的嘴角、紧紧握住书包的小手、被风摇动的褪色的浅粉色头发、经过背后的公交车、缓缓松开的领结、左手腕上的橡皮筋。
明明很多东西都一点点改变了,但我发现我丢人的声音却一点儿没变。
我卸下肩上的力气,顺便放松肩膀。歪歪脑袋向她询问「那要干什么?」,紧接着由比滨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
她缓缓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搭在胸口,又一次深呼吸。
「……嘛,现在是闲下来了没错」
如今确实在由比滨面前空出了时间。现在也不可能说什么突然有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