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比滨继续哼着歌操作手机。
由比滨稍微点了一下头,笑出了声。与刚才不同,是带着点温暖的声音。
被人这么一说,我也不会再想发送这种东西过去。我沮丧地删除这些文字,手机屏幕一下子回到了初始的空白状态。
「哦,哦……」
「所以说加好友啊」
译注:LINE的发送按钮为纸飞机形状
也许我应该在发出那句话之后再补充一些什么。对于这表意不太清楚的话语,我也不知道雪之下会不会回复。
我的风格……大概是吧。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倒是可以一直等雪之下的回复,但现在由比滨也在边上,让她一直等着也不好。我用目光向由比滨询问是不是该离开了。
「这叫啥啊?感觉是硬想出来的借口,真的有点吓人……」
重新考虑之后,我又打出一个更加简单的句子。
我正觉得是不是有点冷场啊,但她好像真的觉得受不了。她小声跟了一句「对不起」,但看起来那句话确实是认真的。她应该是觉得虽然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但如果装作没看到的话反而更尴尬。
「诶」
「哦」
不管怎么说,也许我写东西就是不得要领。有时候是太简单,有时是太复杂,总之我就是无法准确地表达出意思。
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所以说」……你是怎么用接续词的啊……。我这么想着,开始操作手机,把二维码展示给她看。她很快就完成了加好友的过程,嘴里念叨着「嘿」,发过来了一个小狗汪汪叫着的表情包。
「就是……要跟由比滨谈话啊」
什么啊……我稍微歪了下头,看着那台手机,由比滨不满得撅起嘴,继续解释。
然而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当前时间与发信时间一点一点地拉开了差距,然而画面却一直没有变过。
以我和小町为例,对于一些不得要领的话和不必特意说出口的话,不回复也是可以的。没准雪之下也是这种人呢。
我转了几下脖子,感觉之前的确实恶心。所以说,可能还是业务联络的方式更简洁吧。
「诶?」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盯住手机画面。对话框的旁边终于出现了「既读」的两个小字。
「好吧。按照小企的风格来做也好吧。虽然我也不清楚。」
看起来由比滨也是在等着雪之下的回复。
「行啊……说起来现在不是有一个的吗?」
绿色的对话框中显示出了刚才这句话,看到它发了出去,我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天空。
嗯、嘛、是啊……被提醒之后,感觉刚才那段字确实挺恶心的。像是在耍小聪明。
「嗯」
可能是为了不让等待的时候太无聊,由比滨开了口。她的视线仍然朝向远方。而我也看向月亮,小声地说。
我转过头去,由比滨抱着腿,直直地看着我,而非手机屏幕。
把伪装扒下来之后,剩下的就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然而正因为只剩下清楚的事实,所以不存在什么谎言或者糊弄。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纸飞机标志note。
在我回答之后,自己的肩膀被拍了好几下。
「发了什么啊?」
「说起来你开始用LINE啦」
然而由比滨看起来并不着急,只是一直悠闲地抱着膝盖,看向天空。我也跟着抬起头,可以看得到火烧云在缓慢地飘动着。东边远处的天空中,暮霭像薄墨一般铺开,白色的月牙漂了上来。其他也没什么值得描述的。
一不留神说出了声。
转过头去一看,由比滨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朝我递过来。
『和由比滨有话要说,所以跟她出去一下。』
「我创建一个侍奉部的群组怎么样?」
又稍微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读了一下发出去的东西,并没怎么感觉有自己的风格。感觉自己写文章的风格会更加啰嗦、废话更多。
「啊啊,算是吧。」
我记得由比滨是创建过一个包含雪之下和一色的三人群组来着的。我这么一说,由比滨愣了一下。
「有是有……不过那个是女生限定的嘛」
她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女生有自己的群组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等等,那会不会导致欺凌啊?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由比滨「嘿嘿」地开心笑着,手伸向自己的团子头。
「诶——,真的没问题吗?那种女生群组是不是会说『那家伙今天可真糟w』之类的?会不会把跟我的聊天截图发上去然后说『这人在说什么好搞笑』?」
我随口这么一问,由比滨一下就移开了视线。
「…………」
沉默。
沉默着,沉默着。伴随着严肃的表情。
虽然我也知道由比滨偶尔会表现出难对付的一面,但像今天这样让人难受的还是第一次。好可怕……我一时间说不出话。由比滨倒是「噗」地笑了出来。随后继续「嗤嗤」地小声笑着,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骗你的骗你的,开玩笑。我们可不会在LINE上做那种事情的。」
所以在别的地方有做过是吗?但我由于畏惧,没能问出口。我哈哈哈干笑几声,此时手中握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赶紧看过去,是雪之下的回复。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了解』
这句话实在太简单,之后大概还会说其他的,我继续盯住手机画面。然而即使往下再滑动屏幕,手机也没有再次震动。
「来回复了?」
由比滨歪过头来问,我稍微点了一下头。
「嗯,她说『了解』。」
「感觉挺有你们俩风格的。」
我苦笑着耸耸肩。
「是啊」
我皱起眉盯着手机,不知道应该再回复她什么好。由比滨笑了出来。
为了发出这两个字,她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呢。
不管花费多少时间、想出多少词句、灌注多少心血,感觉都没办法切实地传达到。
「就这样?」
我重新看向手机画面,确实没有新的对话框。那她的回复就是到此为止了吧。
嘛,要这样说的话,确实。
由比滨一下子站起来,整理好裙摆之后朝我看过来。
我再次看向手机屏幕,确实没有其他回复了,于是用校服的袖子用力擦了擦手机。
那样的话,为什么发送这两个字会需要那么多时间呢,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发送一句话也用了那么久,所以也没资格说她什么。作为我烦恼许久的证明,手机屏幕上现在落满了指纹的痕迹。
不过这个事情由比滨已经提前告诉过雪之下了,我再联系或者不联系,可能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对雪之下而言,她已经知道了,那也不需要再对我补充说些什么。
「……哦」
「那就走吧」
Interlude 他并不知道,发送之前的诸多纠结。
公共汽车缓慢地行驶着。
下课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对于部活结束来说还有些早,对于离校而言,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车上乘客的身影非常稀疏。
平常会坐这个公交车的乘客中似乎大多数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现在已经过了高峰时间段,所以有种孤寂的气氛。乘客散落地坐在各个座位上,看起来会更加冷清吧。
早上高峰期的时候载客率都可以说超过了100%,非常地混乱和喧闹,而现在却安静到仿佛咳嗽一声都是罪过的地步。在红灯处停下的时候,透过方正的车窗看向外面的风景,仿佛身处美术馆一般。
然而开到公寓的阴影中的一瞬间,刚才还描绘出夕阳景色的风景画也变成了阴沉的人物肖像。作为其模特的人物正摆着一副阴沉的表情,肩膀无力地沉了下去。
表情非常可怕。
看到这个情景不禁笑了出来,画中人的表情也同样扭曲了。
放学后目送她离开的时候本想着笑得更轻松一些的,但也许当时的表情其实和现在差不多。
不如说我的表情本来就很阴沉吧。客观来说我的长相不能说是阴沉。看到跟我长相相似的姐姐的话就能明白。本来是与那种代表着破坏、享乐和颓废的开朗表情并不相似的东西。
那么,果然现在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表情并不是产生于外貌,而是产生于我的内心吧。
即是说,我的不安。
既有不安又有放心,胸腔中满是嫉妒和喜悦。
人真是矛盾……。我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撩起垂到脸旁的头发。不经意间指尖碰到了脸颊,由此发觉表情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
手放回到膝上,轻轻抚摸着她握住过的那只手。
这对我们来说,大概是必要的吧。
在冬季结束的那一天,我与她之间出现了一道墙壁。或许只是我擅自制造出来的而已。
那就像是一张无形的薄膜一样,让人完全察觉不到,也不存在什么违和感,但确实把我和她分隔开来。这使得我们犹豫着,不再互相触碰,话语也梗在喉咙里难以启齿,就连互相对视都变得艰难。
但是碰到她的手时,这道墙壁就被打破了。小心地握住她的手之后,她手中的温热也传递过来。
时隔许久再次面对面地看过来的她,果然是很可爱、惹人怜爱。从心底里不希望失去。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给这种新的关系找到合适的形态。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对此没什么信心,于是重新检查了一次。
我不经意地苦笑着,叹息着。
我盯着手机,仔细检查刚才的这段话,不由得歪了头。
『了解』
而且,如果这些话被由比滨同学瞥见,恐怕我会羞耻得想要明天请假不去上学。
公交车经过了一个、两个站点,下斜的夕阳离海的方向越来越远,公交车也逐渐开向夜晚。
不可以太兴奋,也不可以太消沉,不能太强硬,也不能太低声下气。
我认真地思考着,一下子发现自己已经打出了差不多四十行字。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可以说的了。
必须要冷静一点。
要重新组织出最简洁的语言。
明明没必要特地来说的。
一打开屏幕,我的双眼也睁大了。
虽然还有很多想对他说的话,但他现在和由比滨同学在一起,这时候给他发这么长的文字会觉得不好意思。
更加要好、矛盾、怜爱、冲突、理解,虽然现在扭曲得像是马上要崩溃一样,但肯定不会分离,会是如同石头一般的形态。
也接受了她说的事情。
想到应该要回复些什么,我就开始活动起自己的手指。
我连续敲击删除按钮,一口气把这些话全都删掉。
不,不对。不是这个。
我、我们究竟算是什么呢。
看到这样毫无趣味和修辞的一句话,我愣了一下子。或许应该说是被惊到了。
我对支持由比滨同学完全没有感到后悔。反而因此,之前一直存在于内心一角的疙瘩消失不见了。
我长出一口气,冷静下来重新再读一次。可是,越读越觉得羞耻。不行,这不行, 如果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可能已经害羞得要把脸埋进枕头翻滚。
开到跨越国道的立交桥上时,引擎声突然变大了,我的手机此时也震动了一下。
要到达那种程度,肯定会花费许多时间吧。
为此,她——我的朋友,由比滨结衣先迈出了这一步。
我已经知道他说的事情了。
内心里的话语开始间断,最终消失。残留的语言变成了叹息。
考在窗户上的我慢慢直起身,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手机。
真的是心情愉快的、爽朗的,可以说是直率的微笑。真的……真的是……。
『知道了,不用在意我』
颜文字的种类很多,还没用过的表情包也很多。有关昨天的道谢、今天部室气氛不好的道歉、有对我和由比滨同学好好对话,还有希望认真听由比滨同学说话这些事情,今天没必要顾虑我,之后还想和你好好对话。还有……之后为了交流起来更轻松一些,找一些别的话题……最好是他会感兴趣的话题……。
「朋友」这个词还不足以描述我们现在的关系。
这也都删掉吧。嗯好的,删掉。
通讯软件上只显示出一句话。
首先把必须要传达给对方的东西写出来吧。我重新端正坐姿,伸直了后背。
把头靠上玻璃窗之后,又一次叹息了,玻璃窗上瞬间出现了雾气。
……是不是分几次发出去会读起来方便一些呢。
所以我当时可以心情舒畅地目送她离开。
但叹息会持续到现在,则是因为心中仍然无法消退的不安。
我并没有问由比滨同学具体要说什么,我也没权利指手画脚。而我也没办法知道他听到那些话,会怎么想。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说是「知道了」好像还是会给人一种在担心的感觉。就像是居高临下似的,会让人觉得「您哪位啊」。明明不是很清楚还要说这种话会觉得羞耻吧。而且,说「不用在意我」感觉也有点奇怪……如果特地说这句话,那反而正在在意的不就是我吗。
如果只需要传达这一点的话。
仅仅两个字。只写下这些,然后按下发送按钮。
其实还有更多想要说的,还有更多想要传达给他的。但是一次性全部传达给他也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首先从这两个字开始。
从仅仅两个字开始,一点一点增加、不断累积,有一天会再次发送这两个字的吧。
所以首先从这两个字开始。
8 随之,太阳不断地下沉着。
我和由比滨走在傍晚的小路上。
我记得之前什么时候也走过这条路。那时还因为寒冬而毫无生气的行道树现在也长出了新叶,被风一吹还会沙沙作响。
随着季节的变化,眼中所看到的风景也会有些不同。我们之间如今大概相隔前后两步远的距离感,也和以前不同了。
从校门出来之后稍微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应该拐向由比滨家的路口。然而由比滨并未转身,仍然向前行进。
「喂,走错路了吧?」
听到我这么问,由比滨稍微转了一下脚跟,回过头来。
「嗯,稍微绕一下路」
她带着仿佛含有什么秘密一样的微笑挺起胸膛。
「只要终点是自己家就可以叫做回家路啦!」
「诶诶……怎么说得跟郊游一样……」
而且你这说的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跟「非洲现在一分钟是六十秒」一样的说法。理所当然的啊……。
但是,也没法说这就超出了「一起回去」的范畴。所以现在要否决的话感觉也不太对。
似乎是要催促停住了脚步的我快些走,由比滨转过身再次出发。我也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由比滨的脚步很轻盈,但毫不犹豫。她每迈出一步,团子头都会跟着摇晃,看起来是心情不错。
「今天天气真好啊~。夕阳很漂亮」
她这么说着,抬起头看向晚霞。由比滨的脚尖也朝向夕阳下沉的方向,不断迈进着。
吹来的风中开始出现了海水的气息。从我们高中出来,走几分钟就能到东京湾了。
「这边的夕阳感觉最近还挺出名的」
「夕阳还有什么出名不出名的……。又不是拉面店或者咖啡厅……」
感觉自己听到了「这家店最近还挺火的」这种随便的话,稍微有点混乱。
比滨妈妈实在太可爱,我都要抱住头颤抖了。这么一说对夕阳的感受,由比滨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由比滨站在刚好不会被潮水触及的位置,用手遮在眼睛上面,远眺海的另一头。我也抱着胳膊,跟着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似乎有些过大的连衣裙被风吹动,反倒是显示出了人物身材不错,草帽也表现出一种清爽的感觉。而且,似乎是在逗胸前的萨布雷一样吐出舌头的笑容看起来也很不错。
照片中显现的是,被晚霞半遮住的夕阳照射得闪闪发亮的海面。另外还有抱着小型腊肠犬,按住头上草帽的女性。
如同一张风景画。
还有如同调色板一样被分段上了色的暗红色天空。
「你看,这些」
想起来之前去给弃子舞会取材的时候,也拍到了很不错的照片。
「对吧?」
她这么说着,给我看某个人的INS。
嘛,虽说确实是很漂亮的夕阳景色,但对本地人来说也是看惯了吧。也不至于特地蜂拥而至。
联合舞会是在室内举行的,并不会受到天气的影响。但是因为当时是晴天,所以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临海的位置优势。不管事前做多少准备,只有天气是没法决定的。所以不得不说「哈!走运!」
不过靠太阳赚钱似乎是个好主意啊……。
「哦——,真好看」
紫铜色的太阳开始逐渐模糊了轮廓,给海面染上橙色。红色的潮水每次涌上沙滩,其光芒都会给白色的沙子染上它的颜色。
「啊啊,当时运气不错」
「联合舞会的时候夕阳也很漂亮呢」
「真好看……实在是一张好照片啊……」
话说这不是比滨妈妈和萨布雷吗。哈?太棒了。太好看了吧?
非常美丽的晚霞。
由比滨放下了刚才还举着的手机,看着自己刚才拍的照片,满足地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还是周末来赶海的时节,到了夏天的话,人会更多吧。看起来现在会特地在平日来看夕阳的人并不多。
白色沙滩以外是青蓝色的海洋。
知道了知道了,原来如此,是说那个啊。我点了点头。
不存在其他声音。远处虽然零星有些人影,但基本可以说我们是独占这个风景了。
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幻想中的炼金术,而由比滨无语地叹了口气。
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太阳每天都在这里落下,对一直生活在这里的我们来说,这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景象。但通过SNS重新审视的话,还能发现新的价值啊……光是存在本身都这么上镜,这就是千叶。
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东西。千叶本身当然是「超级好」,被拍到的人物更加好看,真好看……
确实,夕阳下的稻毛海岸经常被人拍摄下来。
「是啊——」
而且,千叶市的海湾算是浅滩,离东京湾不远,也没什么东西会遮挡住西边的夕阳。在关东近郊一带算是很不错的夕阳摄影地点了吧。
「嗯,而且那个地方也很好。真亏能找到那里呢」
在伸直的道路尽头、防沙林之后,夕阳的余晖仍在照射着。如果离开沙滩,肯定也能看到天空和海面都被染上红色吧。
「嘛,确实很好看」
拜此所赐,正是拍照的好机会。我打开手机的拍照软件,屏幕中满是海洋和天空。伴随着潮水的声音,手机响起了快门声。
不,也可能只是我不知道这种生意呢……。可能是如今的气氛组年轻人之间也会说「现在这家店的夕阳挺火的啊~。紫外线和红外线的那个酱油真心赞。我续点了两次」之类的话。怎么可能啊。
「不是啊……。是在INS和SNS上面讨论挺多的」
由比滨开心地点着头,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
「啊——……」
「对啊!之前我也拍了」
以前这里给人的印象还是颜色浑浊、非常潮湿,不过数年前的养护工程给这里移植过来了不知道是澳大利亚还是哪的沙子,现在变成了一派南国疗养胜地风格的白色沙滩。
虽然意料之外地绕了远路,但我的脚步却变得轻盈了一些。
在楼顶放个「纯有机天然日光浴」之类的糊弄人的广告词开业的话,感觉就能赚到钱。主卖日光浴,再加上点植物和精神方面的要素,肯定能火(确信)。
由比滨点点头,同时也将其稍微歪了一下,朝我投来了询问的视线,是在问我「怎么找到的」。我的视线不知不觉就开始转向遥远的地平线那边。
「哦、哦……那个,就是偶然……」
我也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在糊弄哦。实际上能找到那个会场就是出于偶然。只不过想到发现那个会场为止的过程就会有点害羞。
似乎是看到我的视线已经飘向了大海的方向,由比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稍微瞥过去一眼,发现由比滨手正扶着下巴,不断点着头。
「哦,偶然啊。就是和小雪乃一起出去的时候吗?」
「你知道啊……」
我苦着脸呼出一口气,相对的,由比滨则是微笑着。
「嗯,有听过」
「啊,这样啊……」
嘛,也不算意外。平常这两个人就是什么都会聊。在LINE上也是会聊各种事情的吧。
但是到底说到了什么程度呢……。不会像跟小町和阳乃一样连不该说的都说了吧?嗯?
我正紧张着,由比滨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嗤嗤地笑了。
「最近呢?有去哪里吗?」
「没……」
倒是去和雪之下一家吃了顿饭,但其目的并不纯粹是两个人出去玩,所以性质上还有些不一样。距离那次联合舞会也没过去多久。而且新学期开学之后还需要适应,所以目前还没有机会。
我耸了耸肩如是回答,由比滨像是愣住了一样吐出一口气。
「去不就好了」
「也没什么要出去做的事啊……」
「不需要有什么事啊,就普通地邀请啊」
哈?这人在说什么……我扭了扭头。由比滨则用惊讶的表情注视着我。
……是这样吗。虽然是个正常的提议,但让人还以为你不是备考生呢。我摆出一副惊愕的表情,由比滨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真是的!这算诱导询问吗?是不是有点狡猾?羞耻和疲倦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个,我可是备考的学生啊……」
由比滨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一下子看过来。
「暑假大家一起去海边吧?去年就没去。」
呼,一下子说了很有我风格的话……。我摆出得意的表情笑着,而刚才还很高兴的由比滨则「哈?」地一声歪了头。
「嗯——,果然大海很好看啊~」
都不需要询问是在模仿谁。表情、口气都惟妙惟肖,遣词造句和追问的方式,还有乱改我名字的方式都模仿得相当像了。
「啊疼……」
「你的表情让人好生气啊」
两个人一起看向海面,感觉涌上来的潮水声音变得更大了。
「因为有安排之类的,找不到一致的时间啊」
译注:镰仓时代的一座雕像
我叹息着,肩膀沉了下去,感觉脚下也失去了力气。毕竟都走了这么远,我一下子瘫坐下来。手支撑到沙滩上,干燥的沙子摸起来很舒服,坐下去感觉意外地不错。我一边感受着沙滩的良好触感,一遍盘起腿。
「duan、qi?」
「因为一直在一起嘛」
听到我这么说,由比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用玩味的视线看向我,随后面带温柔、「嗯嗯」地点了头。
「我也是啊」
「啊~。确实啊,萨布雷掉毛也很多」
忘了吧,别看我这边了,把嘴合上啊,我摆了摆手。
「你刚才说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明白。能再说一次吗?可以的话,能不能连包袱也一起解释给我听呢,比企取同学。」note
译注:双关的冷笑话,由比滨说的「放松」原文为「息抜き」,既有「休息」又有「换气」的意思。
注视着波动着的海面,耳中能听到不断起伏地潮水声音,还有不断吹来的舒适海风。眼中 满是这些景象,久违地又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看我这么做,由比滨似乎也知道了自己没理解到我讲的冷笑话,吐出一口气。然后用手背撩了撩发际,露出了要强的笑容。
「都有时间的话就去」
「这点沙子过会拍几下就好了。要是养猫的话所有的衣服都会沾上毛,所以有点尘土的话也会变得不太在意。」
被人用不爽的眼神看住了。虽然被拍了一下的肩膀其实并不痛,但这个时候只是作为一种礼节而说的。
由比滨看到我这样,投来了责备的视线,提醒我。
从她半张着的嘴中一起出来的,除了呆愣地呼出的气似乎还有问号。看见这跟空也上人像note一样的表情,有种强烈的冷场的感觉。
「算了,没什么」
由比滨笑了出来,看向了遥远的地平线。
「一天左右不就可以了吗?你看,这边有烧烤还有游泳池。放松放松♪」
「是吧?如果需要的话,就算毛掉进味增汤也不会在意」
「这是什么模仿……水平提高了不少啊」
被人直白地说了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会不知道怎么回答的。
译注:此处由比滨在模仿雪之下雪乃的说话方式
由比滨这么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我脸颊变得僵硬,而由比滨则不满地撅起嘴,固执地继续说下去。
「会在意的!」
「会沾上沙子的」
「休息过头的话会断气的啊……」note
我这么敷衍地发了句牢骚,由比滨听到之后眨了两三下眼。
之前感觉到的僵硬的感觉终于消除了。
大概,这种距离感、所处的位置、关系。
感觉能够一点一点地习惯。或者说,也许已经让她感觉到我能够习惯。
夕阳缓慢地下沉着。等再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半都沉没在地平线以下了。
天空中的薄暮开始消散,余晖消逝之后,取代它映入天空的则是海岸线旁的路灯,以及冲向星星的炼钢厂的火舌。
「之后要怎么办呢」
由比滨这么说着,一下子站了起来。
「当然是回家了吧」
我也直起腰,带着点玩笑的口气回答。由比滨听到我这么说,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无语地叹了口气,又笑了。
「不是说那个」
然后迈出一步,直直地面向我。
「说的是小雪乃的事情,还有,我的事情……我们的。」
听到以前什么时候似乎也听到过的话语,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我大概已经露出了一副动摇的表情了吧。由比滨柔和地眯起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宣布,这次是她要进行的商谈。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
由比滨小声说着,露出了似有似无的笑容。她的目光如同映射出了寒冷的夜空,无力地摇晃着。
「我什么都……,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咬着牙挤出来的话语中,还带有始终缠绕心底的后悔。
真的,什么都没做到。现在也是如此。结果我还是没能正确地面对事实。
困难啊没习惯啊不明白啊,我把这些东西当作免罪符一样,连解决问题的任务都交给了由比滨去做。这种形态肯定没问题、再过一段时间就能习惯了,我只是自私地把事情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解释。
这种事情,肯定只有由比滨能说得出口。世间只有她,她能将其化为语言,讲述出来。
本来应该说出更像样的回答的。哪怕是一句话,哪怕是用尽所有语言,也应该要给出明确的答复的。
「没有……好好听进去的小雪乃也做得不对。嘛,不过全都是小企的错。」
「啊……」
明明一言一语都非常严厉,由比滨的声音却开始出现温意。锐利的眼神也开始柔和起来,如同波澜不惊的水面一般,被夕阳染红。
靠过来的体重轻得让人惊讶,肩膀也纤弱得令人疑惑。
「……抱歉」
「我讨厌小企不认真的一面」
「……但是」
「明明我在生气然而却一点也不找借口这一点也讨厌。平常说着些随便的话但重要的事情却完全不说出口这一点也很讨厌」
作为一个至今为止都不曾诚实过的人,连随便敷衍的话也一句都说不出来,也没办法将显而易见的事情准确地传达出来。
然后她抓住我的衣领,拉向她那边。我一直看向自己脚边的视线便不得不朝向她。
我紧握住拳头,甚至觉得直接握出血也可以。然而与之相反的,我发出的声音则毫无气力,并且十分嘶哑。
由比滨抓住我外套领口的手没了力气,手指顺次离开。尽管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但我还是没能直视由比滨。
然而那句话语和心意,单凭我的力气无法支撑得住。
由比滨开口打断了我愚笨的话语。
「没关系,只不过是我想说出来而已。」
嗯,没错。正如同她所说,毫无反驳的余地。我自嘲地苦笑着。
「……是啊。」
我用对待易碎品的方式,谨慎地触碰到由比滨的肩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距离。触碰时还感到十分温暖,所以分开的时候体会到的寒冷仿佛把人冻住一般地让人难受。
「我知道,要更正式地、讲出理由来回答你。但是,真的、特别难为情……」
只有诚实地直面她的心意之后,我才可以将之说出口。
她握住我的领口,把额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头发随风飘动,散发出一股花香,一时间我不由得摒住了呼吸。她的体温越过衬衫传达过来,我的身体也瞬间感受到了温热。她轻声吐出的气息不仅振动了我的耳膜,连心脏也一起被振动。
「但是,但是啊……其实我希望能被好好伤害到的」
但我却强烈地认为自己连回答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是要散入潮声一样,但由比滨还是听到了最后。最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开口说。
由比滨张开了刚才紧闭的嘴唇,长出一口气。
说到这里,由比滨停下了。为了能听到后续的话,我走出半步、侧耳倾听。
「那是说……」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办法好好地回答出来……」
由比滨抬起头看著我,看起来像是怒视一般。眉间拧了起来,已经用力睁大的双眼中能看到如同火焰一般闪烁的光芒。
「是我擅自喜欢上、擅自这么思考……。然后,有一天会擅自地放弃。」
然后,踏着沙滩,用力地迈出最后一步。
「对不起……」
所以,不论说什么都是错误的。
我依赖于她的强大和温柔,甚至都没发觉到这件事。
「没有。如果小企没有好好说出口的话,我们大概没办法像那样见面。」
「也讨厌擅自做决定的一面」
她轻轻低下头,眼睛已经有些湿润,映射出即将消失的夕阳余晖。叹息中还带有海滨的湿气,继续说着如同悔过一般的话语。
这气势很足的声音把我压倒,甚至都不敢辩解,只能道歉。至少还做得到不逃开,直面迎接她的视线。
后续要说的话是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感觉胸口已经发紧,只是发出了一种类似呻吟的声音。
「这些都包含在内……我喜欢你。」
「……能那样在部室里相处,都是你的功劳」
她的声音听起来带有一丝寂寞,但眼神却非常坚定,毫不动摇地注视着我。
「到放弃为止,我都会保持这样,一直喜欢着。……所以,也不需要答复。如果觉得麻烦、沉重和棘手的话,像平常一样笑着糊弄过去、逃开也可以。」
这是和某个人曾怀有的想法一样的、满是错误的告白。但我根本不可能否定它。
这带着笑意的眼眸实在是非常强大、温柔……而且严格。被人用如此甜美的声音说「逃开也可以」,反倒变得没办法逃开了。
「……感觉逃不掉啊」
「嗯,不会让你逃掉的」
我难为情地笑了,由比滨也满脸笑容。
这种不清不楚、暧昧的关系虽然有问题,但也受到限制,理解了彼此所处的位置之后,才能重新测量彼此的距离感。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要退出,一定不会毫发无伤吧。
恐怕会毫无退路地产生伤害。
这样,最后才能察觉到、重新建立起来。
我们之间新的关系。
9 于是,那扇门扉再次被叩响。
新的关系。
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能从昨天到今天就能立即切换的。
如果有升学或是就职这种半强制性的环境变更的话,还能把意识转换过来,但要是说更新已有的人际关系,还要稍微麻烦一点。
如同智能手机的系统更新,一开始的时候会有不好用的地方,还会花掉很多流量,如果新增了用不到的功能,那还会相对地增加手机的负担。
作为我妹妹的世界之妹,比企谷小町也是这样。
至今为止她的属性是作为我最爱的妹妹,但现在新增了一个我所属的侍奉部的部长头衔,在部内组织结构中已经成为了我的领导者。等等,在家庭内部小町也是地位在我之上的,这个先不要说了。
上司与部下,我对这种新关系还有感到有些疑惑。
在由比滨提议强制结束部活、绕道一起回去的次日,放学后,现在,就是这个瞬间,我正在疑惑着。
部室里的情况跟昨天相比没什么变化。
由比滨和一色聊着各种话题,雪之下泡过红茶之后就低下头看书,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只有一个人——小町的行为有些变化。
「唔吭……」
似有深意地清了清嗓子之后,小町手提着纸袋向我走来。好的,知道了,知道了哦……
我向她点点头作为回应,立即站起身,和小町一起走向雪之下。看见这一幕,由比滨不可思议地眨着眼,一色皱起眉,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作为当事人的雪之下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之后,抬起头,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笑容,歪了一下头。「有什么事吗?」她带着困惑的目光问我们。
小町报之以灿烂的微笑。
「雪乃姐,这个,一点小心意……」
小町一边说着,一边拿出荷兰屋note的点心礼盒,恭敬地呈上。其身姿有如为部下的失误而登门道歉的上司一般。我对「妹妹上司」这一新的概念感到非常迷惑。照这样下去,又要打开一扇禁忌之门了……。嗯~,感觉也挺不错的。
译注:荷兰屋是千叶县本地的点心品牌
但是,就算是妹妹上司,对于荷兰屋点心礼盒的说法还是有些语病。那可是荷兰屋的点心礼盒啊?
我向前迈出一步,低下头。
「……诶,怎么回事,欺负我?」
雪之下将颜色各异的点心摆放到盘子里。
真是的,这部长怎么回事啊,是伊佐山部长吗?我知道了所以别在我耳边一直叨咕了……。由比滨和一色可是一直在看这边啊我也会觉得害羞的啊。说到一色都觉得有点尴尬了。有能的上司可不会在外人面前训斥部下哟,小町……
如果可能的话我是想换个时间地点再说这些话的,但是有必要现在就说。不只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
「……可以的话,和父母一起吃吧」
「谢、谢谢……这是什么啊……」
雪之下做出了简短的回答之后,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让人不高兴的下集预告。只让人想得到脑袋上有倒数计时的那种角色。
「那个……下次被问到的时候我会好好回答的……抱歉」
我愣住了,而雪之下则回以微笑。
有种进行了时间穿梭的既视感……。我半睁着眼斜视着看向犯人。
「啊——嗯嗯。算是吧。」
然后,我以为是要用那纤细灵巧的手指抓几下包装纸,但下一秒她就开始将其拆掉。
「这种事情等下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再做吧」
其实是小町替我选的,不过选择荷兰屋的是我,小町完美地把握住了我的品味,所以等于是我选的。实际上考虑到是作为礼品的话,是买了混装礼品「千之叶果集」note。
对于小町有点强硬地递过来的这个荷兰点心礼盒,雪之下困惑不止。但是她还是收下了。
然而,小声嘟囔着的雪之下看起来是在微笑。撅起的嘴一下子张开,眼神变得柔和,刚才还似乎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抓住了礼盒的包装。
译注:一色的发言
「不,不能算小心意。是特别棒。」
看到这样,小町凑到我这边,很小声地说。
「比企谷同学也一起?」
「诶,嗯……」
「道歉啊……。道歉道歉道歉道歉……」note
砰的一声,小町用手肘捅了一下我的肋部。遭受了真实系伤害的我发出「呜」的一声开始挣扎,小町对此不予理会,继续笑着面向雪之下。
雪之下并没停下手,像是被留在家里的猫一样愉悦地继续拆着包装。那个,这是给令堂和雪之下家其他诸位品尝的东西……
小町嘿嘿笑着搓着手,如是回答道。雪之下则朝我窥视一眼。
只用语言的话感觉还不足够诚恳,所以至少要合乎规矩地带上包装精美的点心,可能才表达得出来自己的想法。
「当然了」
「这样啊……」
译注:出自日剧《半泽直树》第二季中,伊佐山泰二对半泽直树的台词
「那么,机会难得,大家一起来吃吧」
「啪」的一声,雪之下打开了盒子。响起了「太好了!小町本来还想着也给自己买一个来着的~」「我超喜欢这家的点心的——」note「诶——,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吃」note这样的欢呼声。就连送出东西的我都身体前倾,说着「诶?可以吗?」
译注:由比滨的发言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雪之下的视线落在点心的包装上,仅仅是无精打采地抚摸着。从那撅着嘴的表情上来看,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它,看起来还是有点闹别扭。
「诶……还有下次吗……」
心中所想的一说被出口,就变成了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