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不错。」
黑色的料子反而有一种轻薄感,穿在她身上甚至散发出清凉的气息,胸前还装饰着猫脚印。
「抱歉。」
厨房用品店内,除了平底锅、锅具等一般的烹饪器材,还有酷似某对动物相声角色(注31指牛与青蛙的相声组合「パペツトマペツト」。)的防烫手套、形状像俄罗斯娃娃的餐具组等等精致的商品。
看她那副沉醉其中的模样,我有点不忍心叫她。
「这一件好了。」
「不过,应该可以确定从这里挑选礼物。」
我独自在服饰店斜对面的时尚内衣店外等待,雪之下走进一旁的厨房用品店。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在那里。
雪之下似乎很佩服的样子,但我丝毫不觉得她在夸奖我。
简单来说,千叶县民对花生很挑剔。千叶县身为全国最大的花生产地,可不是浪得虚名。不过,生产量突破全国的七成以上,未免太厉害了。顺带一提,茨城县的生产量占全国总量的两成。
当时雪之下也吃了饼干。尽管在她以燃烧生命的方式指导之后,由比滨的饼干总算提升到正常水准,但如果换成工程更浩大的料理,我想她还是做不出好东西。
由比滨不擅长下厨——更正,是她根本不会下厨。我尝过一次她烤的饼干,还以为自己吃到京叶HOME CENTER卖的木炭,不过也可能是jOYFUL本田(注32「京叶HOME CENTER」和「JOYFUL本田」均为家庭用品连锁量贩店。)卖的。不管怎么样,那味道非常惊人,和其恐怖的外表相符。等等,那与其说是「味道」,用「刺激」来指称可能更为恰当。
她偶尔会拿起中意的衣服,上下左右到处拉拉看,那种判断标准真是奇特。
这件围裙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口袋,正中间还有一个很大的四次元口袋,很适合感觉会携带大量零食的由比滨。
雪之下依依不舍地摸了最后一次,用嘴型发出无声的猫叫,向猫咪道别后站起身。
她嘴巴那么说,眼睛倒是牢牢盯着夹娃娃机——不对,根据我的仔细观察,其实并非如此。我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只盯着其中一台夹娃娃机。
「怎么?你想玩吗?」
「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点点头,终于理解我想表达的内容
体格比日本选手还好的店员们原本一直紧盯着我,但只要雪之下出现在我身边,大家便立刻解除警戒。
「这也已经很难得……难道你生病了吗?」
我本来打算用手机联络雪之下,不过后来想想,她会去的地方大概只有那几个,于是我离开宠物用品区,走向展售宠物的笼子。
「怎么样?」
离开的路上,我们经过以全家人和情侣为主要客群的游乐场。
难道不是冲动购物?这家伙真是让人搞不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只猫熊布偶本来就在她的购物清单中。
「不知道也没关系啊,别人对你一知半解就来装熟,反而更教人火大,就好像拿其他地方的花生送给千叶县民。」
雪之下一边说,一边脱下围裙仔细摺好。
「我说啊,你如果要用耐不耐穿来挑选衣服,恐怕一辈子都挑不到喔。我不认为由比滨会在意衣服的防御力。」
她似乎想到什么,往下一家店走去。
喔?这个锅盖真有意思,可以打开握把加入调味料,真是吸引人。讨厌啦,我好像笨蛋似的。
「…………」
「……哪有。这算是比赛的延伸范围,我只是决定这次跟你合作而已。」
「我对电动没有兴趣。」
「哎呀,动作真快。」
雪之下最后选择一件以淡粉红色为底,没有太多装饰的围裙。
「虽然那样说很过分,不过的确是事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从刚才的布偶开始,其实你早就想好要买什么了吧?」
「……这件围裙并不在我的采购计划内。」
我一定是吃了某种奇怪的蒟蒻,才能解读雪之下的话中含意,同时跟她进行对话。
「唉,想要布偶的话就试试看嘛,虽然我不认为你夹得起来。」
「哎呀,这算是在挑衅吗?难道你看不起我?」
雪之下散发出寒气,看来她身上的开关打开了。
「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批评你的技术,而是这种游戏在熟练之前本来就很难夹到娃娃。小町每次玩,也从来没成功过。」
她一直把硬币丢进去,像是喂存钱筒似的,我看着看着都为她感到可怜。
纵然我搬出小町当例子,也无法浇熄雪之下的好胜心。她掏出一张千圆钞票塞进兑币机。
「既然这样,让自己熟练不就好吗?」
语毕,她将一叠百圆硬币放在投币孔旁边,准备霸占这个机台。
雪之下投入一枚硬币后,机器发出「哇呜呜……」的古怪声。
她紧紧盯着机器,一动也不动。
「…………」
她的表情很认真,非常有气魄。
这家伙……该不会……不知道怎么操作吧……
「右边的按钮控制左右,左边的按钮控制前后,你要按住按钮,机械手臂才会移动,放开的话它会立刻停下。」
「喔……谢谢你。」
雪之下红着脸开始玩抓娃娃机。她先把机械手臂往右移动……嗯,没错,很简单吧。接下来,再把手臂往里面移动……喔喔,位置不错。
然后,机械手臂「哇呜呜……」地叫着,准备抓取下方的布偶。这、这只手臂是怎么回事?声音未免太可爱。
「……夹到了。」
雪之下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转过头,看见她握拳摆出小小的胜利动作。,
这个声音很熟悉,很像某个人。我找出是谁说话时,不禁哑口无言。
「不过,你真的很喜欢猫熊强尼耶。」
哇呜呜呜呜……哇呜呜呜呜……
我率直地说出内心的感想。雪之下并没有生气,只是不停抚摸那只布偶。
「雪之下,你要知道,人生是万物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为自己的人生感到丢脸,才是最丢脸的事。所以看着我的行为,嘲笑『哈哈哈,真丢脸』的家伙,才是真正不配活下去的人。」
雪之下好像真的很乐在其中。
不过,我认为畅谈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件好事,即使喜欢的东西不流行、不受大众欢迎。
就是现在!
「来,请收下。」
「咦?是雪乃吗?啊,真的是雪乃!」
这、这些理由一点都不可爱……
我把猫熊强尼塞给雪之下,但是她推回来。
今天目睹雪之下对猫熊强尼执着的一面,让我脱口说出这句话。雪之下听了,目光忽然望向远方。
「……可恶,又来了。」
「……雪基百科启动了。」
她了解之后,再度投入一枚百圆硬币。
如果只听现场的声音,别人一定以为雪之下在虐待机械手臂。
「什么……敢说这种话,代表你很厉害啰?」
「给我识相一点……」
户冢跟布偶简直是绝配,有如红豆面包配上牛奶。
「得士尼版重新设计的角色个性更加鲜明、名气更响亮,不过原作的设定也很出色。里面不但包含东西洋文化的隐喻,还融合成一个架构完整的故事,技法实在非常高明。最重要的是,故事中随处可见父亲对孩子的爱,以及传达给他的讯息。」
听完我这番话,雪之下推却的力道减弱,猫熊强尼的布偶来到她手中。
其实雪之下也有可爱的地方嘛,本来以为她比我想像的还冷酷。
这事,视线范围出先一道迅速晃过的黑影。
「我一直有搜集布偶这些东西的习惯,不过这类奖品跟市面上的商品不同,只能透过夹娃娃机取得,这点一直让我很头痛。虽然曾想过在网路拍卖上购买,但是网拍商品的状况无法保证良好,卖家提供的图片也可能经过加工,所以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至于一旁的雪之下,则用比平常更不开心的表情看着我。
雪之下满心期待地看着我的手,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
「……有、有道理。」
她看向自己怀里的布偶,接着瞄向我。
「前面说得那么好听,最后却充满恨意……」
我从来不会考虑该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跟对自己没什么好感的人交朋友。
我缓缓抬起右手,高举到半空中。
眼前是一位姿色惊人的大美女,她合掌对身后一群男男女女道歉,示意他们先走,大概是和那群朋友一起来玩的。
「真是的……难得看到你那么认真,结果是用这种方法……」
「这样啊……手臂的抓力不够,所以得多夹几次。」
「哎呀,你看看,你要的布偶不是已经掉到比较好拿的地方吗?我记得夹娃娃的诀窍,在于一次一点地慢慢移动。」
「不行,我不需要这个东西,而且是你投币付出等值的金额,所以自然有义务接下它。」
「不过,你从小就会英文啊?」
老实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完全听任妹妹摆布……这样一来,身为哥哥的尊严岂不是荡然无存吗?
下一秒,雪之下仿佛着魔似的,滔滔不绝地说道:
还没……再等一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时机。
「先闪一边,我一定会拿到手。」
失败。
我可以体会这种感觉,聊起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会像这样子。我在国中时代,曾跟同学谈了整整三十分钟自己喜欢的漫画,结果我们本来即将成为朋友,最后却被他疏远。听到对方说「比企谷平常不太说话,只有聊到漫画时才说个不停,感觉有点……」时,我实在有点想去死算了。
要论别扭,我可是不输人的。
「没什么……只是好奇,你不觉得这种人生很丢脸吗?」
我不禁叹一口气。
接着,她低喃道:
雪之下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梳起头发叹一口气。
「……我只喜欢猫熊强尼,对其他的布偶没有兴趣。」
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另一种不自然的感受更强烈。
「怎、怎么啦……」
而且,她把玩偶抱得那么紧,我怎么狠得下心开口要回来呢?
「猫熊强尼的原作书名为《Hello,Mr.Panda》,改名前叫做《Panda's Garden》。据说这本书的起源,是美国的生物学家兰德·麦金塔先生为了研究猫熊,举家迁去中国后,为不适应新环境的儿子所写的故事。」
我道谢后,大姐姐也回以灿烂的笑容,然后离去。
只是,因为这样便要求我看原文书,我也很伤脑筋。如果是禁书,我可能还愿意看。
「对吧?刚开始是不是很难?」
「布偶吗?」
我如此安慰雪之下,她则气呼呼地瞪着那只手臂。
「……布偶感觉不太适合我,还是跟由比滨同学或户冢同学比较配。」
某个人大剌剌地过来,打断雪之下的话。
「……等一下,刚才明明有夹到吧?为什么会松开?」
「怎么可能?我当然不会。可是,当时因为很想看懂,我还一边查字典一边看,感觉很像在玩拼图游戏,非常快乐。」
「没错,以前小町常常吵着要我夹给她,所以我已经练得很拿手。小町总会央求我……」
「前者不做评论,后者我同意。」
「难怪……」
哇呜呜……
可惜那只手臂「哇呜呜……」地松开布偶,回到原本的地方,再也不吭一声。
她动动猫熊的双手,那双利爪跟着响起可怕的咯吱声。
我带着半厌烦的语气开玩笑打断她,雪之下仍毫不在意地说下去。
「咦?这东西有原作啊?」
艳丽的黑发,细致透明的白皙肌肤,端正的五官——我很少看到如此耀眼的姿态,即使全身散发出清纯感,亲切的笑容还是增添不少华丽。
「不过,你喜欢布偶这点让我满惊讶的。」
雪之下用力瞪着我,我自信满满地回答:
哇呜呜……机械手臂发出一阵哭泣后,布偶「咚」的一声落入洞口。
「……没错,那是我小时候的礼物。」
尽管她的表情很冷静,手边的硬币却迅速消失。你还不肯放弃吗……
「……我不会还你喔。」
「没问题~请问是这只猫熊强尼没错吧?那么我要夹啰!」
「都说我不要啦。」
「……得士尼的版本的确很强调那一面,所以我没办法说什么。不过,那个设定在原作中只算是一点皮毛,你只要看过一次便能了解。翻译版本也很不错,但我还是推荐原文版。」
「不好意思~~我想要这个布偶。」
「……那是我的生日礼物。说不定正因为这样,我才对它更有感情……所、所以……」
她用平时对我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机械手臂。在她强大的魄力之下,最后是我改变态度。好恐怖好恐怖。
游乐场的大姐姐带着亲切的微笑,把猫熊强尼递给我。这即为最近经常出现的「代客取物服务」。
雪之下难为情地把脸埋入玩偶,藏起表情看向我。
「让你看看我的独门绝活。」
她注意到我略带微笑的表情,有点害羞地别过头,脸颊微微染上红晕。
如果不考虑那个声音,造型上的确相当可爱。
「所以,得到这个布偶……」
雪之下想起多年前的往事,眼神相当柔和。
哇呜呜……
谁想要那种凶神恶煞般的玩偶?
听我这么说,雪之下带着狐疑的眼神,老大不甘愿地让出位置。
我把机台上的操作提示念给她听。
「咦?是那样的故事吗?我以为它只是一天到晚嚷嚷『我要吃竹子~我要吃好多好多竹子~』,吃完竹子还会打起醉拳的角色。」
我在惊讶之余,忍不住开口问道。不过,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看她那个样子,不论再试多少次都不会成功。
「唔!」
「谢谢你。」
「不,是原作的原文书。」
「我本来就没有说要自己夹,只有说会拿到手。喏,拿去。」
连在这种小地方,雪之下也很讲道理。该说她很执着呢?还是死脑筋呢?哎呀,都不对,这应该叫做别扭。
「这是你得到的东西。即使我再怎么不想认同那种手段,但确实是你的功劳。」
「……你太逊了吧。」
「姐姐……」
雪之下原本松懈的表情顿时转为惊恐。我听到这句话立刻回头,看见她把布偶抱得更紧,肩膀也僵硬起来。
「什么?姐姐……咦?」
我来回比较雪之下跟眼前的这名女子。
对方的年纪大约是二十岁上下。
整体服装以白色为底,轻飘飘的蕾丝给人柔和的印象,伸出的四肢则突显出肌肤之美。虽然露出的部分很多,看来却出奇地高雅。
她跟雪之下的确很相似,如果雪之下属于固态之美,这位女性则充满液态的魅力。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喔~~约会!你在约会对吧!」
「…………」
这位女性不断用手肘顶雪之下,跟她开玩笑,但雪之下只露出冰冷的表情,貌似相当头痛。
嗯……外表是很像没错,性格却相差很远。
如果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们有不少相异之处。
首先是胸部,雪之下没什么料,她姐姐则丰满得恰到好处。纤细的身材配上赏心悦目的胸部,简直是最强组合。
我懂了!先前觉得不自然的地方,原来是胸部的大小!喔,不对,不只这样。
「我说啊,那位是雪乃的男朋友吗?」
「……不是,是学校同学。」
「又来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
哇,雪之下瞪姐姐的眼神好凶狠……明明那么恐怖,她姐姐却用笑容应付过去。
「我是雪乃的姐姐,名叫阳乃。你要跟雪乃好好相处喔~」
「唉……真是愚蠢的理由。姐姐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因为那样而遭到怀疑。」
「是啊,可以了解。」
「不要对初次见面的女性公开你的癖好,比企谷同学。要是被告了可别哇哇叫。」
最后,她对我灿烂一笑,在胸前轻轻挥手道别,小跑步离去。
「啊哈♪比企谷真是有趣~~」
即使世界上有所谓的好女人,也没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是不是我做了惹你不高兴的事?是的话,我向你道歉。」
「抱歉啦,雪乃是个神经很纤细的孩子……所以你要好好照顾她喔。」
她吐着粉红色的舌头跟我赔罪,那个举动激起我的保护欲,让我顿时感到一股罪恶感。得赶快想个理由才行!
总之,多亏家里的英才教育,我到目前为止都没被骗过,往后的人生中应该也不会被骗。
不过,阳乃这次笑着轻松带过。
阳乃仿佛真的全身散发出光芒,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离去,直到对方完全消失不见。
「笨、笨蛋!我是说她的手!手的触感!」
说到这里,她又「呵呵呵~」地笑着,好像觉得很有趣。
尽管我拚命辩解,雪之下蔑视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趋缓。我只好提高音量转移话题。
雪之下的声音宛如极北之地吹来的暴风雪,既冷冽又带刺,将阳乃的调侃吹得无影无踪。那是不由分说的拒绝。
阳乃伸出食指训斥我,接着戳上我的脸颊开始转动手指。痛痛痛!会痛啦!而且太近太近太近了,怎么那么香!
「姐姐,够了。你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要回去了。」
「不要碰它。」
「嗯,外型亮丽、脑筋一流、文武双全、多才多艺、敦厚笃实……没有人能像她那么完美,大家总是赞不绝口……」
她接着凑过来对我咬耳朵。不是说你靠得太近吗?
「……怎么讲不听?我不是说过我们只是学校同学吗?」
阳乃这才轻松地笑笑,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感觉这对姐妹一个是天真烂漫,一个是神经质。
不受欢迎的独行侠,搞不好是世界上最现实的一群人。
雪之下像是头痛似地轻轻按住额头。
「还有,她跟你长得很像,笑起来却完全不同。」
「雪乃有在认真思考就够了,看来是我多管闲事,抱歉抱歉。」
「……哇,吓我一跳。对不起啦,雪乃~所、所以这是男朋友送的礼物吗?姐姐有点不识相呢。」
「对了,比企谷,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姐姐得知道你适不适合当雪乃的男朋友。」
雪之下认真地凝视我的眼睛。
「啊……对不起,雪乃,姐姐好像有点太兴奋。」
「啊,没有啦,因为……嗯,耳朵是我的弱点。」
阳乃如同其名,个性像阳光一样开朗。尽管外表跟雪之下很相近,给人的印象却大不相同。雪之下的冰冷形象非常强烈,她姐姐的表情则非常丰富。没想到同样是笑脸,也能有那么多种变化。
现在我明白她们不像的理由了,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感,在心头挥之不去。看来真正的原因还在其他地方。
我灵光一闪,想到这么一句名言,赶紧把它记下来。
阳乃的食指持续对我发动戳脸攻击,待我发现时,我们两人已经紧紧黏在一起。不对,根本已经碰到了!啊,跑掉了!又碰到了!她的胸部不断进行「Hit and Away」攻击,难道是拳王阿里不成……
「比企谷,等你真的成为雪乃的男朋友,我们再去喝茶吧。再见!」
「喔?你也生气啦?要是你弄哭雪乃,姐姐可不会原谅你喔!」
「对不受欢迎的男生而言,你姐姐是非常理想的类型。可以轻松地开口聊天,对人又好,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甚至有办法跟我正常说话,还有,嗯……肌肤交流非常密切,感觉很柔软……」
雪之下的语气很强硬,让我感到耳朵内部一阵麻痹。那句话的声音不会特别大,但是强烈的拒绝之意刺得我耳膜发痛。
「喂!拜托你赶快停手!」
既然对方报上名字,自己也要报上名字回应。这名女性的全名应该是雪之下阳乃,好,记住了。
「我是在称赞你没错,而且是大大地称赞。」
至于阳乃则恢复之前亲切的笑容。
「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
「人家第一次看到雪乃跟人出门,当然会以为是男朋友啰!所以才这么高兴。」
现场出现短暂的沉默,我甚至觉得吵杂的游乐场声音,也像退潮似地逐渐变小。
「那句话算是称赞吗?」
我分得出真正的笑容——不谄媚、不欺瞒、不敷衍的笑容。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戳中阳乃的哪一点,令她大笑着用力拍打我的背。就跟你说这样靠太近啦!
不论什么事情,雪之下总是正面面对,也不屈服于任何人,从来不会低头。但现在的她并没有看着阳乃,而是盯着地面说话。
雪之下听完,抚着太阳穴轻叹一口气。
阳乃开玩笑似地左手扠腰,竖起右手食指凑过来提醒我。接着,她维持那个姿势靠近雪之下的耳边,小声对她说:
「……虽然你总是一副死鱼眼——不对,正因为是死鱼眼,才有办法看出来呢……」
「是,我是比企谷。」
听我这么说,雪之下惊讶地抬起头。
阳乃短暂地思考一会儿,从脚底到头顶快速打量我。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身体发寒,像是被绑住似地无法动弹。
「喔,这是老爸教我的,他说如果看到大姐姐在可疑的画廊里卖画,一定要格外留意。对于第一次见面就那么亲昵的人,我一向很小心。以前老爸就被骗过,还因此背了不少债。」
「啊,这不是猫熊强尼吗?」
之后,我们重新迈开脚步。
「青春只有一次,一定得好好享受才行。啊,不过也不可以玩得太疯喔!」
「……姐姐,请你适可而止。」
即使雪之下开口制止,阳乃仍是完全当成耳边风,继续玩弄我的脸颊。
她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但我的理由不仅如此。
她兴奋地说着,手伸向雪之下抱住的布偶。
「比企谷对吧?好,请多多指教♪」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下流……」
雪之下听到「妈妈」这个字的瞬间,身体顿时僵硬。
「正如同你所说,那只是她表现出来的样子。你知道我家里的事情吧?她是家中的长女,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得前往各处拜访和参加宴会,结果让她产生那样的一面……你还满厉害的。」
「妈妈还在气你一个人搬出去住。」
一阵阴沉的声音传来,雪之下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她拨起头发,朝阳乃投以蔑视的眼神。
透过与人之间的距离,可以明白一个人的社交能力。阳乃竟然靠得这么近,代表她的社交能力强得惊人。
「啊?你不是也差不多吗?这是变相的吹捧自己吧?」
阳乃也是一样,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我是说那种……嗯,该怎么形容呢?那种很像包上一层动力服的外表很厉害。」
这幅景象让我感到一阵冲击。虽然雪之下偶尔也有消沉的时候,但我从来没看过她屈服于人。
「……这跟姐姐没有关系。」
我时时刻刻把不受欢迎者的三大原则铭记在心,亦即「不拥有(希望)、不创造(心灵缝隙)、不要求(甜言蜜语)」。最强的战士日以继夜和名为「现实」的最强敌人战斗,绝不会落入那种肤浅的陷阱中。
这时,一阵最大的不自然感袭来,我吓得整个身体往后仰。
「我很喜欢这个东西喔~真好~软绵绵的~好羡慕雪乃~~」
她用「嘿嘿」的笑声掩饰过去,重新看向我。
「……咦?」
「不对,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比企谷……喔……」
此外,原来随着个性不同,相同的五官会产生如此不同的印象,令我打从心里感到佩服。
「你姐姐真厉害……」
——比企谷八幡
我怎么完全感觉不出来……
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雪之下点头同意。
一秒钟后,她抱好手中的布偶说:
雪之下不高兴地盘起双手,视线望向远方。
不过随着阳乃对我微笑,那种感觉跟着消失。刚才是怎么回事……被美女盯着看,害我太紧张吗?
「这样啊。也对,跟姐姐没有关系。」
要把那种动力服说成Mobile Suit也可以。我之所以觉得雪之下阳乃有种不自然的感觉,即是出自这个原因。说她「把自己包起来」,应该是最为贴切的形容。
接着,她迅速地跳开。
阳乃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于是把上半身往右偏,闭着眼睛沉吟思考。那个动作太可爱了,如果附近的男生看到,应该会在一瞬间被夺止心神。
「快点从实招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对我眨一下眼睛。
我妈甚至差一点被气死。
我疑惑地看向阳乃,她跟我对望一眼后,立刻转向雪之下。
阳乃仅用嘴角微笑一下。
「那只是理想状态,现实中不会成真!所以我是说,她感觉不太老实啦!」
听我这么一说,雪之下加快脚步走到我前头。
「……愚蠢的理由。」
她转过头,用平常那副有些冰冷的表情看向我。
「……我们回去吧。」
她小声说道,我点点头。
接下来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再也没有任何交谈。
我没问她什么,她也没对我说什么。其实,我们应该都有话要说才是。
然而,我们选择互不侵犯,保持以往的距离。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像是电车上座位相邻的乘客。我们就这么度过一段空白的时间。
即将抵达下车的车站时,雪之下先起身,我跟在后面。
通过剪票口后,雪之下稍微停住脚步。
「我要往这里走。」
她指向南边的出口。
「嗯,再见。」
我转向北边的出口。
这时,背后传来雪之下细微的声音。
「我今天很快乐,再见。」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连忙回过头,但雪之下已经迈开脚步,完全没有要转头的意思。
最后,我就这么目送她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⑤ 即使如此,材木座义辉依然独自于荒野恸哭
星期一,用英文来说是Monday,发音跟日文的「揉我」很相似。然而,星期一并不会因为听起来色色的,便成为值得高兴的一天,只会让人想到「又要再上一周的课……」而大口叹气。我当然想请假不去上课,但不可能有人愿意帮忙抄笔记和拿讲义,这么一想,出席率便自然提高。
我花钱去学校上课都想请假了,不必花钱便能去公司上班的人想必更想请假。不过请假会造成同事的困扰,所以我一开始就想选择不要工作。
话说回来,那群现实充嘴上说着「喔~~超不想上学的~~惨了!我放暑假时把课本弄丢啦」,但为什么那么喜欢来学校呢?你们天天都会来报到吧?现实充的特色是心口不一,所以说谎是成为现实充的开端。
我在早上的班会时间前一刻,进入喧闹不已的教室。
教室内已经分成好几块殖民地:有男有女的现实充一军、想泡妞的现实充二军、参加社团却不是正式选手的运动员、御宅族集团、女性中坚分子、文静的女生,以及几个独行侠。这些独行侠也可以细分成不同种类……我看这方面还是算了。
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聊天中,没有人注意到我走进来。等一下,使用「注意」这个字不太正确,应该说没有人「理会」我比较贴切。
我在教室内的岛屿间穿梭,来到自己的座位。
现实充一军和御宅族集团就在旁边。
那群人只要聚集起来,着实很让人烦躁,但如果其中有人来得太早,则会不耐烦地玩起手机,纳闷「他们怎么还不来……」,或是假装拨头发,偷瞄教室门口,这些行为其实挺可爱的。
他们拥有很强的同伴意识,几乎不跟圈子之外的人打交道,独自行动时也不会加入其他群体。从这个角度思考,他们其实非常排外,差别待遇也很严重。
反过来说,独行侠简直是博爱主义者。他们不爱任何人,其实正是爱着所有人的表现。哎呀,看来我被尊为圣人比企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走到座位坐下后,第一件事便是发呆。我会端详自己的手,思考「最近指甲又长长了」、「咦,我的生命线变短啦」这些有的没的事,所以一点也不无聊。如果要论虚度时间的能力,我可是一点都不会输人。
这是哪门子的无用能力……
×××
当我发动自己习得的一大堆无用技能时,课程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一晃眼来到放学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彻底精通那些技能,因而唤醒替身能力。
我速速收拾书包站起身。
今天我也完全没跟隔壁的女生说话。日本的英文教育之所以无法成功,八成是因为要求学生在上课时分组练习。
来到侍奉社时,早我一步离开教室的由比滨已经出现在那里。不过她没有进入社办,而是站在门口不断深呼吸。
「……你在做什么?」
「哇啊!是、是、是自闭男啊。嗯……该怎么说呢,前一阵子的气氛实在有点尴尬……」
「由比滨同学……」
社办内的气氛缓和不少。更正,应该说是被泼了一桶冷水比较贴切。原本的三个人都觉得精疲力竭,唯有材木座仍然很有精神。
「只有设定跟大纲的话,我们不予受理。」
「的确。不过这间学校只有社团,没有同好会。虽然就实际活动和规模来说,称为同好会比较好理解。」
「抱歉,材木座,这间侍奉社只能给三个人用。对吧,胖虎?」
我们都陷入沉默。
我坐到自己的老位子,也就是雪之下的斜对面。
雪之下不耐烦地低喃,材木座因此受到惊吓,微微露出恐惧之色。
我没听过他说的东西,于是脱口反问。正在看书的雪之下这时翻过一页,回答我:「那是今年刚成立的新社团,主要活动是研究各类娱乐游戏。」
材木座,那样太难看了。
「哈、哈啰,小雪乃……」
「虽然我不怎么想听……」
由比滨稍微举手打招呼,刻意挤出开朗的声音,雪之下则若无其事地又将视线投回书本上。
我跟雪之下对看一眼。她点点头,要我出去查看情况。我脑中本来闪过「你自己出去」的想法,不过让女生去调查那种可疑的呼吸声,实在说不过去。
「啊,那个……小雪乃是要说……你跟自闭男的事,对吧?」
「八幡,等一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如果你不喜欢八幡A梦这个名字,改叫忍者八特利也行,总之请先听我说!」
「你真是差劲……本来还以为你会做出多帅气的事……」
「那么,诸君,今天我有事情前来打扰。」
雪之下低下头其实是要掩饰自己的表情吧,但我仍然可以明显看出,她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潮。还有她说话的口气,活像见到离家出走的女儿回来的母亲……
我盯着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过,刚好绕完一圈时,耳边传来微小的说话声。
雪之下不悦地瞪向我,不过我不予理会。
看来由比滨很犹豫要不要进入社办。
「………………」
「由比滨同学。」
我们三人都闭口不语,同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任何一个人准备开口说话的征兆。只要有人稍微喘口气,大家便立刻把眼睛瞄过去。
那团黑影其实是材木座义辉。六月已经过一大半,现在天气热得要命,但他仍然裹着黑色大衣,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肩膀。
「好啦,进去吧。」
「八幡,你知道游戏社吗?」
真让我有点意外。
「你说什么……」
「那、那个……」
这家伙竟然有脸说出「才华」这种大话,我恨不得狠狠揍他几拳。
你难道不明白,没有人跟你认真吗?他们已经拿去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看到材木座想起当时的情景立刻变得眉飞色舞,我实在没办法戳破他的美梦。
总觉得这两人在鸡同鸭讲……
我走到门口时吞了一口口水,一想到这扇斗的对面有个未知生物,不由得紧张起来。
「所以等他回去后,我在圣灵众的千叶讨论板留下一堆战文。哼,那家伙绝对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假装提高警觉地观察四周,接着立刻把谍报员的设定抛赌脑后,大剌剌地拉开手边的椅子坐下。既然要演,请演到底好不好……
我开始觉得愤怒。不对,我是真的生气了。
「在场众人无不折服于我的熊熊野心,我受到满堂喝采:『加油!我们支持你。、『不愧是剑豪先生,能够轻松办到我们办不到的事』、『太感动了!我好崇拜你』。」
由比滨如此回应,走向之前的座位,亦即雪之下的隔壁拉开椅子,不过两人的椅子之间保留偌大的间隔,几乎可以再塞进一个人。
「哼,趁现在!」
不论是学校还是打工,一旦突然请假,接下来便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家。我自己也一样,曾经三次因为跷班后感到尴尬而再也没有回去工作。不对,如果加上连报到都没去的工作,总共是五次。
「原来是材木座……还有,不要那样叫我。」
才刚讲过不要乱取名字,他仍无视我的抗议继续说下去。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于是我用力把他推出门外。
雪之下「啪」一声阖起手中的书,深深吸气后耸起肩膀,再缓缓吐气。
「为什么要看我……」
「呜喔喔~~八幡A梦~~」
「你果然没什么自觉,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再说,本来就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情而需要庆祝,纯粹是我个人想这么做。」
「哪里说来话长,才三句话而已。还有,虽然不是很重要,但请你别一直看着我说话。」
「那个游嬉社怎么了吗?」
我握住门把,战战兢兢地开启——下一秒,眼前猛然出现一团大黑影,仿佛要撬开细微的门缝。
想不到我们学校有这种团体……
「不是轻……什么的那个吗?」
她们只听进句子里的关键字,其余部分都是靠各自的想像填补。由比滨的态度和用字都很暧昧,雪之下则净是害羞地说些引人遐想的话,造成整段对话很不自然,只靠营造出的气氛勉强沟通。
材木座看准这一瞬间的破绽,「唰,」地滑进社办内部。他的滑垒动作还满厉害的,不过大衣因此沾上一片灰尘。
「唔咳咳!并非如此,而是阻挠我野心的家伙出现了,难道是嫉妒我的才华——」
「先听我说完。前几天,我不是说要成为游戏的剧本家吗?」
「唔……说来话长。由于轻小说作家的收入不稳定,所以我放弃了,还是进入公司工作比较好。」
「很好,没有敌人……看来是潜入成功了。」
「啊,不用啦,你们根本不需要在意我。虽然我真的很惊讶没错,还是该说有点意外呢……不过,你们真的完全不用在意。这是一件好事,应该要庆祝一下才对……」
「想、想不到你真清楚……我的确想好好庆祝一下,而且……我很感谢你。」
「所以你究竟是不是大人……」
嗯,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没错。
雪之下笨拙地表达平时说不出口的感谢,难为情地脸红。另一方面,由比滨越是看到她那副害羞的模样,表情越是黯淡,不时挤出笑容掩饰,忍着眼中的泪水。
我发出的噪音引起雪之下不悦,她猛然抬起头。
「对,我想跟你谈谈我们往后的发展——」
由此滨把「游戏」这个字念得很奇怪。材木座听到她提问,又短暂思考一下。
「可是!在场竟然有一个人跟我说不不不不可能,少少少少做白日梦!我好歹是个大人,所以当场先回答他『是、是啊~』。」
「我竟然被最大的笑话说在开玩笑……」
然而,门外没有任何回应,我们只听到「咻噜噜噜噜……」的嘶声,以及急促的喘息。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们全都面露复杂的表情,雪之下甚至打开书本,完全没有听材木座说话的意愿。你未免转变得太快。
由比滨有些不解。
我可以理解,毕竟她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来社团。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只是一种妄想罢了,对方得听他聊那些东西也真辛苦。
他想起那一幕,立刻燃起怒火,「呼……呼……」地喘气。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公升的宝特瓶装水猛灌,解除喉咙的渴后继续说下去。
材木座依然不擅长跟女生说话,从刚刚开始,他说话时始终看着我。
现场的静默让人悠哉不起来,充斥着紧绷的气氛,连我自己扭动身体发出声响,也会在意个老半天。一点轻微的咳嗽都会产生回音,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断在耳际徘徊。
她接着转向由比滨,张开嘴巴准备说话,但声音迟迟没有出来。由比滨的身体朝向雪之下,眼睛却盯着地面,没有看向对方。
因此,我很了解由比滨此刻的心情。
「讨、讨厌啦……人家根本没做什么需要感谢的事……完全没有……」
「……嗯。」
雪之下关口要说些什么,然后又陷入沉默。
这是一段相互试探、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时光,如果换算成时间,可能连十秒钟都不到,但是要再度开口之前,这段寂静已经够沉重。我们三人各自盯着不同的地方,勉强熬过这种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