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麻烦妳多照顾她。」
「我当姐姐……还不错。」
由一色告知的残酷真相,令户部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继续抓头发。嗯、嗯,没啦,我觉得你是个好学长,包含这部分在内……不然伊吕波大概也没办法说得那么直接。我想这代表她有对你敞开心扉……
「那种鬼话,认真听的人才有问题吧……可是我有回妳啊,我说『妳说得对』。」
「什么事?小米请说。」
「咦咦……那,好吧。」
接着视线交错,默默互相凝视。一人露出无畏的笑容,一人露出自大的微笑。
听见我报上名字,一色一脸惊讶。
总而言之,要开口就必须站在客观的角度约束自己。
比滨同学说得对,我得到非常狠的评价。她们讲话实在太狠,连户部都哑口无言。
否则之后冷静下来,想起那段回忆会想死喔!啊,想起来了好想死。
「唉,就算你叫我照顾她,我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
「哇,这绝对是很难搞的情况……」
小町故意描述自己的动作,往我这边看。我假装没听见,故意吹口哨,小町却念着「偷瞄偷瞄偷瞄……」跑来扯我袖子。
「咦?」
一色怀疑地看着我。
户部瞬间停止动作。
「小町一直觉得不需要哥哥,想要一个姐姐……从结果上来看,这样对哥哥也有好处……刚才那句为哥哥着想的发言,小町觉得分数挺高的。」
「……可是某一天,我突然遇见神奇的妖精边缘伦,刚入学就变成边缘人了!?我未来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像主角会做的自我介绍……」
「是光之美少女!?」
小町羞怯地跟一色搭话。
「……哇咧——」
由比滨和雪之下突然自言自语。
之前借太多钱所以还不清了吧?劝妳最好重看一遍回馈率是多少喔?可是,回馈率似乎因人而异。
既然如此,妳自己来不就得了?可是只要是妹妹的请求,这个哥哥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会答应。讨厌~!我家的小町真会做人!
「嗯,妳说得对。」
一色和小町的相处时间,比明年春天就要毕业的我们多一年。跟女性前辈建立起来的关系,应该能成为她的靠山……我跟中国拳法的师傅一样,抱着胳膊点头。
雪之下闻言,不悦地鼓起脸颊,就算妳做出那么可爱的表情也没用。好好反省喔?虽然我的确也需要反省。
「嗯,我在学校等妳。」
「哥哥也示范一下嘛。唉唷,只让她们两位表演也不太好。」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一色目光冰冷,声音低沉,斩钉截铁地说:
「好狠!」
于是,我参加完想像中的入学典礼,跟想像中初次见面的同学们,做出完美的自我介绍。
听见我的唬烂,由比滨露出苦笑。
一色讶异地看着神情陶醉,有点沉浸在幻想中的小町,一脸嫌弃。
「那个……」
「唔……我的学妹地位要被……」
「呃,那个啦!小雪乃也挺那个的!」
气氛有点紧张,一色低声说道,连户部都抓着后颈的头发,像在找借口似地说:
她每次都会用烂得要命的理由,擅自光速甩掉我。拜其所赐,我已经养成一开始就左耳进右耳出的习惯。
或许是我的想法被看穿了,一色死心地叹了口气。
一色呻吟着注视聊得不亦乐乎的三人。
一色措手不及,当场愣住,眨眨眼睛,小声清了下嗓子。
由比滨和雪之下都那么牺牲了,我总不能不亲自示范。不对,比滨同学还玩得满开心的?先不说这个了。
「哇咧?真的假的?」
「出现了,根本没听进去的反应……」
她们发现自己的声音跟对方重叠,面面相觑。
这场对峙明明只持续了几秒,感觉起来却相当漫长。
「嘿嘿嘿,以后请多多指教!伊吕波学——姐♪」
「我也好期待~!」
「原来如此……重点在于要针对内容做取舍~不过……没看过具体案例,小町没概念耶。偷瞄。」
她端正地一鞠躬。我满足于此,点点头。
「啊!学长是想追我吗用『我妹就交给妳了』这种说法不着痕迹地求婚是不错但仔细一想果然还是待在最年下的位置对我来说好处最多所以对不起。」
户部抓着后颈的头发高谈阔论,摆学长架子。不过,像户部这么好相处的人,学弟妹应该也会受到很多帮助。说不定他真的是个不错的学长。
「真的。」
小町听了只是吐出舌头笑了下,轻敲自己的额头。搞不好是因为自己的玩笑话害由比滨跟雪之下当众丢脸,让她产生了罪恶感。
一色不耐烦地回问,小町像在祈祷似的,双手紧紧交握,用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一色,以甜美的声音说道:
「啥?这家伙在讲什么东西……是说,我完全没有被夸的感觉耶……」
「是主角……」
我随口应声,小町「喔喔喔~」发出听起来非常崇拜的声音。她看着我和一色的眼睛,好像在闪闪发光。
「好吧,是没错……」
小町把不安的我晾在旁边,想像着新生活。
她边说边摆出胜利姿势。咦~?此话当真~?妳拿刚才那段自我介绍的哪个部分怎么参考的?我十分担忧。
「是吗?很高吗?说不需要哥哥的那部分分数挺低的吧?」
由比滨以五成惊讶五成傻眼十成惊恐合计两倍的情绪大喊。没有啊,自我介绍不就是这样?每一话都会在动划开头播不是吗?
才刚说明完,一色就在胸前不停摆手表示否定。
话讲到一半,她好像想到什么,闭上嘴巴。身体迅速往后缩,慌张地摆动双手,迅速扔出一长串话。
「是主角……」
在我思考之时,现场已经酝酿出我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气氛。
然而,一色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鼓起脸颊噘起嘴巴。
「对对对,就是那样。」
「与其担心未来的生活,不如担心你的脑袋。」
「小町还是叫妳姐姐吧?先从(暂定)开始,定期考核如何?」
「那么,请学长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比企谷八幡……」
「没关系啦,有学妹也不错。果然?有人找自己帮忙,我也会比较有干劲?就算嘴巴在抱怨,还是会忍不住想照顾人家对呗。像我就会不小心请客~」
听见我的自我介绍,雪之下皱起眉头。
她边说边移开视线。看来学姐这个词有股魔力。一色默默整理头发遮住耳朵,我不禁苦笑。
「小町是妹妹……好像不错。」
「哥哥的自我介绍虽然很那个,是可以拿来参考啦!小町觉得自己上了高中也能过得不错!」
一色坚决拒绝,小町却干脆地当没听见,开始自说自话。
「谢谢妳的建议。有没有人有带镜子?」
「户部学长只是没被人放在眼里,被拿来使唤啦。」
我的视线不知不觉愈垂愈低,眼角余光瞥见小町愁眉苦脸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之下抱着胳膊,仿佛在等着看我有多厉害;由比滨在鼓掌;小町用闪亮的眼睛看我;户部在唉唷唉唷叫。一色像要统整这些人的意见般,清了下喉咙,把手朝向我。
「过着平凡无奇,无聊却平静的生活。」
「是妳逼她们的吧……」
「为什么!才不要!考核什么的听起来超麻烦!」
对话基本上只是流水线作业。在透过输送带送到面前的话题上,盖上名为「我懂~」「真的~」的印章的简单工作。不过是没薪水拿的烂工作。
我即将升上高三。从小学开始算的话,过去合计有十次在新学期做自我介绍的机会。根据我的经验,自我介绍会失败,八成是因为给自己的压力太大。
她咬紧牙关,在为奇怪的事担心。户部开口安抚她。
「哇咧……」
请一定要借她照照自己的脸。我望向由比滨,她皱着眉头试图打圆场。
「不不不,那段讲神奇妖精的不需要吧。」
雪之下微笑着补充:
可惜小町连这句话都华丽无视。
在我犹豫该不该帮他说话时,小町忽然转身面向这边,对一色露出可爱的微笑。
「……好吧,有个学妹或许也不错。」
「曾经有人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渣还渣……伊吕波学姐只有渣度无可挑剔。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是理想的姐姐,某种意义上来说。」
「小町终于要成为雪乃姐姐和结衣姐姐的学妹了。超期待的~!」
「哇咧……啊!我想看的歌手快上台了,先闪啰!」
话才刚说完,户部就落荒而逃。一色对他的背影怒吼:
「啊,喂,你怎么逃了!」
「哇咧——!」
户部丢下这句话愈逃愈远,动作快得跟危机侦测能力异常优秀,在好莱坞电影会活到最后的搞笑阳光角色一样。
一色深深叹息,两手一拍转换心情。
「好!剩下下次再说!我们也该结束休息时间了!」
她刻意装出活力十足的语气介入雪之下和由比滨之间。祭典快进入后半场了,这个时机应该正适合重回战场。
于是,我全力赞成一色的建议。
「对、对啊。时间差不多了。」
由比滨和雪之下闻言,望向时钟。然后再度互相凝视,同时露出温柔的微笑。
紧绷的气氛一口气和缓下来,由比滨伸了个懒腰,用充满朝气的声音说:
「说得也是!祭典也快进入最高潮了!」
「……那么,下半场也尽情狂欢吧。」
「喔——!」
雪之下带着沉稳的笑容说道,小町高高举起拳头。
以此为信号,我们离开休息区,走向摇滚区。
不晓得是因为经历过充分的休息,还是出于对活动最高潮的期待,她们的步伐相当轻盈。
走在我数步前面的模样,跟从观众席透出的光芒重叠,耀眼得令我下意识眯细眼睛。
拉长的影子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缓缓摇晃,变得愈来愈淡、愈来愈模糊,尽管如此,依然重叠在一起。
大概,肯定是一生只有一次,应该要用一期一会形容的,拥有唯——性的最佳体验。
曾经有人说过。
走向有她们在等待我的观众席,以见证最精采的高潮情节。
雪之下回头望向杵在原地的我。由比滨在她旁边用力挥手。
「自闭男,快点快点!」
「哥哥,走吧走吧!」
千叶的名胜是祭典和舞蹈。跳舞的傻瓜和看人跳舞的傻瓜,既然都是大傻瓜,不跳舞就Sing a song。
看见那一幕的瞬间,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因为我竟然产生了「想要看久一点」这种不符合我个性的念头。
她们齐聚一堂的画面,我究竟还能看几次呢。
一色气呼呼地眯眼看着我,小町跳着对我招手。
反过来说,总有一天会落幕的通通可以叫做祭典。
前去迎接有压轴歌手在等待我的祭典终场。
「嗯,现在就过去。」
我们的祭典再无其他。
真是句至理名言。
正因为总有一天会落幕,祭典才叫做祭典。
祭典的时间也终将结束。
时间所剩无几。未来季节更迭,新的春天来临时,迎接我们的会是凄美的离别。
「比企谷同学,你站在那做什么?要把你丢下啰。」
「学长,你好慢——」
连平凡无奇的日常,都是一场祭典。
我轻笑一声。
④ 一色伊吕波若无其事、不着痕迹地拓展出未来的道路。
樱花花瓣盘踞在中庭一角。
四月刚好过了一半。
随着时间流逝,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颜色也逐渐改变。每当树木随着宜人的薰风摇晃,耀眼的鲜绿色就会对逝去的季节挥手。
我看着已经冒出嫩叶的枝头,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
用不着特地看手边的按钮,手指也会自然按下同一牌的罐装咖啡。我拿着咚一声掉下来的咖啡,走向学校中庭的长椅。
没人会为了两堂课之间的下课时间,短短十分钟的休息特地跑到室外。
此时此刻,中庭是只属于我的比企谷八幡私人空间。过于私人,搞不好会以比企谷八幡的名义被征收固定资产税。税金未免太贵了吧,我说真的……可不可以至少把消费税调低?
我借由表现对政治经济的关心,慢慢朝千叶县知事的位置前进,握紧MAX咖啡。
人生苦涩,至少咖啡要喝甜的……
我为等等能尽情享受甜美的滋味而感动不已,坐在长椅中央,独自沉浸在喜悦中时,嘻嘻哈哈的谈笑声慢慢逼近。
看来有人踏进了我的私人空间。喂骗人的吧谁啦给我缴固定资产税喔。我疑惑地看过去。
眼前是数名于走廊上行走的女学生。推测是上一堂课在别间教室上课,她们聊得非常开心,走向主校舍。
在那几个人中,亚麻色的头发吸引住我的目光。
轻柔发丝的角质层在阳光底下闪灿光芒,圆润的大眼和小动物一样可爱。制服也穿得有点松松垮垮,稍微捏住宽松毛衣的袖口的动作,就算已经看习惯了,还是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
好吧,不只动作,她本身就很可爱。
一色伊吕波这个女生。
她在社办和学生会办公室的随便态度,我已习以为常,所以很容易忘记,不过看到她跟朋友相处的模样,我再度意识到这个事实。
看来她在新班级也过得不错。太好了太好了……
或许是因为我站在亲戚叔叔的角度看她的关系,好像不小心看得太认真了。对方也发现我的存在,与我四目相交。
一色没有说话,张开嘴巴做出「啊」的嘴型。不,搞不好是「呃」。
我将上半身向后仰,以逃避那股花香及害臊的情绪,高速胡扯出一连串话,一色也迅速离开。
甜美的声音轻快地呼唤我,我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稍事停顿后,一色将嘴唇凑到我耳边,仿佛要跟我讲悄悄话,轻声呢喃。
我用视线询问她怎么了,一色猛然回神,急忙开始整理浏海。
她错愕地眨眨眼,只听得见无声的呼吸声。
我装出跟知名老游戏的女主角同等级的可爱害羞腼腆模样,一色却一脸严肃。
「对对对。」
「…………」
一色迅速滑到长椅边缘,双手举高到胸前,摆出完全防御的姿势。
她嘴上说着自己不是随便的女人,却没有要把MAX咖啡还给我的意思,而是收进西装外套的口袋。
「喔、喔……干么?怎么了?」
点头?点头致意吗?
我明白。我也有准备礼物……我克制住说出这句话的冲动。这得留到放学后的惊喜派对。
「生日快乐。」
接着递了另一个东西给我。
我可以体会凡事都想冠上「高中最后一次」这个形容词的心情,不过若要套用这个道理,每天都会是纪念日。你是俵万智(注:日本和歌诗人。第一本短歌集名为《沙拉纪念日》。)对吧。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呢——怀念之情油然而生,我吐出一口含笑的气,一色则无奈地叹气。
「闭嘴闭嘴别再说了。别再戳包含我在内的高中男生的痛处。有时小小的动作也能改变世界……我是这么相信的……」
「要喝吗?」
嘴上这么说,一色却没有要去学生会办公室的迹象,反而把手中的宝特瓶贴在额头上,疲惫地叹气。
她边说边摇晃宝特瓶。看来那瓶「伊•吕•波•水」是为了跟朋友分头行动才买的。
我摇晃铁罐,证明自己的清白。一色似乎也相信了,慢慢挪回原位。然后提心吊胆地伸出手,打算从我手中接过MAX咖啡。
「对啊。不如说不只是我,升上高三后,基本上都是认识的人,不会有那种要积极建立新的人际关系的气氛,所以不需要特别跟人说话。」
我将视线从宝特瓶移到一色脸上。她依然没有把头转回来,意外老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这只是我观察下来的感想就是了。听完我的意见,一色点点头。
「因为我找不到时机说……」
不好意思白拿您东西……我反射性点头收下,是她一直拿在手中的「伊•吕•波•水」。
「也没什么事……你不是在看我吗?我以为你是要叫我过去。跟你挥手你又不理我。」
我苦笑着说,让一色握住MAX咖啡。
「哦……」
「我可没随便到一罐罐装咖啡就能打发掉。」
思及此,我拿起旁边那罐一直放在长椅上的MAX咖啡,递给一色。
「交换……跟咖啡交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凡事都是如此。每天的推特能改变世界。拜托让我改变世界啊……我想和妳一起创造奇迹(注:日本摇滚乐团Sambomaster的歌曲。)……
「……咦,为什么?」
在这所学校,学生会长是只有一色伊吕波拥有的属性。因此想独处的时候,只要搬出这个理由即可。原来如此,真的方便。
「一说要去上厕所或买饮料,就会有一堆人跟过来。」
「对啊,高三了……所以,取而代之的是其他问题。」
「啊——跟刚交往的情侣什么事都会要纪念——样……」
原来如此,不懂。这孩子干么给我「伊•吕•波•水」?我送她MAX咖啡是因为今天她生日。但我完全想不到我拿人东西的理由。
我的语气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散发出非常不耐烦的情绪,在旁边听的一色也脸颊抽搐。
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想记住的日子。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平凡日子,对其他人而言也可能是无可替代的纪念日。
「喂别再说了,也有只要给他一个契机就有办法努力的人别再说了。」
在玩稻草富翁梗吗?我盯着手中的「伊•吕•波•水」,一头雾水,这时一色「嗯嗯嗯!」大声清了下嗓子。
嗯——世代不同所以她无法理解吗?她没有回我「学长你又没朋友」,表情真的超级严肃。
「我又还没喝……妳看?这全新的拉环。很美吧?这是没开过的喔?」
「……那个,这个,给你。」
我应声附和,一色也点了下头,顺便跟我拉近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缓缓抬起双手,抱着胳膊,用十分沉重的语气接着说:
那个偷偷摸摸,避免被其他人看见,仿佛有什么小秘密的动作及微笑,感觉像幽会的暗号,导致我突然害羞到不行。
如果只有一色在场是可以,但附近有其他人的话,行动模式会产生些许变化。还是该打哈欠装没看见?不管怎样,光是会担心这种事就够噁心了!不行!一开始就无路可退!
「对、对对对……」
尚未打开,仍然握在手中的MAX咖啡好像开始变凉时,我听见脚踩在沙上的声音。
再说,我不可能忘记一色伊吕波的生日。她一直动不动就会用神秘的方式暗示我,更重要的是,我加入的侍奉社这几天都在聊这个话题。听说今天放学后,所有社员要一同帮她庆生。
「学长——!」
「啊,谢谢。」
「对呀——所以这种时候……能拿学生会当借口很方便。」
我在变回我的私人空间的中庭闭上眼睛,不断召开单人反省会。
「不过真的有那种人。没事就不会讲话的男生。反过来说,也有只是因为想跟人家搭话而硬找事情,设法找话聊的男生。」
「哦……」
现在先跟她祝贺的话,就能让一色的注意力从对于惊喜的期待及怀疑上转移开来。如此便能使惊喜的效果加倍。我这招真是太帅了……
「确实有点烦……把那种事发在社群网站上,除了边想『啧烦死了关我屁事』边按赞外还能做什么呢~」
「喔,嗯,谢谢……那我就收下了。至于会不会喝,我有点没自信……」
「你真的知道我在讲什么吗?」
「考试范围这种事干么来问我随便找个朋友问不就行了,问完还想无限跟我聊下去,我当然立刻装睡啰——?」
不过,虽说是因为有安排惊喜,连见面时都没提到生日的话题,未免太不自然。像我这种敏感之王会立刻看穿「奇怪……今天是我生日,怎么没人跟我说生日快乐……哈哈我知道了,是要给我惊喜对吧?」然后就这样结束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原来你记得呀。你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一定是忘记了。」
「什么?」
刚才我该做出什么反应?有没有像在无视她?该跟着挥手吗?不,那也满噁心的。
我频频点头,一色对我投以冷淡的目光。
我看着她离开,吐出一口既沉重又忧郁的叹息,仰望天空。
例如,生日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她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间,一色立刻像要掩饰惊讶般微微一笑,举起穿着过大毛衣,指尖只有露出一些的手,在胸前轻轻对我挥手。
她用听起来像在闹别扭的语气咕哝道。
我试图制止她,一色却听不进去。
我十分严肃地补充,一色微微歪头。她的脖子一往旁边歪,亚麻色发丝就顺势滑落,垂到雪白的喉咙上。她用手指挑开落在抹了有色护唇膏的嘴唇上的头发,以无言的态度叫我说下去。
「哎,新学期就是这样。大家都会集体行动。」
但我也是人。不是不能理解重视纪念日的心情。
「原来如此……嗯,毕竟都高三了。」
「我拿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当借口,溜走了。」
「学长在教室也是这样吗?才刚分班耶。」
然而,一色没有回答。她茫然看着用双手包覆住的MAX咖啡。
应声应得很顺的我瞬间语塞。这样啊,伊吕波是心里觉得很烦,还是会乖乖按赞的孩子啊。好温柔……虽然我完全没打算把纪念日的事发到社群网站上,我也得小心点,以免影响到别人的心情。
「会有遇到什么事都爱说『这是高中最后一次』的人,有点烦……」
麻烦的在于这种说法未必是错的。的确,连现在这个瞬间,都可以说是我高中生活的最后一次。
「唉,完全不一样……」
「原、原来如此,是那个啊。这种时候。好,所以,结果妳来干么的,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在我独自欢喜之时,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干么?我望向一色,她嘟着嘴别过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回以称不上点头致意也称不上打招呼的注目礼。在我不知所措的期间,一色转头继续跟朋友聊天,就这样消失在主校舍中。
明明没有其他人在场,她却刻意像在讲秘密似的,用可爱的声音在我耳朵上轻咬一下。
冰凉柔软的触感瞬间碰在脸上。我吓得整个人向后仰,理应已经走掉的一色伊吕波站在我旁边。她露出淘气的笑容,手上是印着「伊•吕•波•水」四个字的宝特瓶。可爱到我心想「我知道了,这家伙是宣传人员对吧?」怎么回事好可爱。
她一副发自内心傻眼的模样,叹了一小口气。轻轻把手放在胸前,身体稍微往旁边靠,注视我的脸。
我抑制住内心的惊慌,拐了个弯问她「妳不是回教室了吗」。一色坐到长椅上,满不在乎地说:
我看到一色时跟她离太远了,刚才有交谈的时候又被宝特瓶攻击吓得没那个心思祝贺……
「要在那个场合做出反应太高难度了吧……要是我奇怪的举动被朋友看见,说我们两个有什么关系,我会不好意思……」
「什么?呃,突然给人喝过的饮料是犯罪喔。」
「……是『这种时候』。」
「确实是那种时候能用的借口,我懂我懂。」
我凝视远方在心中碎碎念,向上天祈祷。一色无言地看着我,接着露出无奈的苦笑。
「知道知道。跟在外面讨论事情的时候,如果要和初次见面的人走同一个方向回家,会因为太尴尬的关系扯出『啊,我等等还有事,先走了……』这种大谎试图甩掉对方一样。」
这孩子超级诚实……可是就算心里不情愿,仍然不会糟蹋他人好意的部分,我觉得很棒。
然后用力指着我,像要掩饰脸红般鼓起脸颊。
「……这是交换!所以刚刚那个礼物不算!」
「咦咦……」
送礼有这种规则?回送就不算数?一色无视困惑的我,干脆地接着说:
「所以,礼物下次再送……这周末如何?我不是满闲的吗——?」
「咦,啊,不,礼物我有考虑送别的……」
不如说预计放学后给妳……虽然很想这么说,这是惊喜所以不方便明言,好煎熬!
我有苦难言,一色不晓得如何理解我的反应,扬起嘴角,坐在长椅上探出身子。
「礼物是借口啦。」
她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另一只手则放在嘴边。接着将嘴唇凑过来,以甜美撩人的声音轻声说道。
什么东西的借口?在我用这句有点烂的台词装傻前,一色迅速跟我拉开距离,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上课钟声盖过我的叹息,一色也在同时站起来。她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裙䙓随着这个动作于空中飘扬。
「我会期待周末的——!」
她挥着手说完便快步走向校舍,仿佛不用听都知道我的答覆。
「喔、喔……」
我只能不知所措地对逐渐远去的背影点头,明知道她不可能听见。
周末的时间就这样被人约走了。
哎呀,不愧是伊吕波。
将买来的矿泉水完美回收再利用,还帮自己制造下一个机会,算我输。别说放在手掌心上把玩,我都被妳玩到头晕了……
这段一如往常的对话,不知道重复几次了。
她的手法照理说跟之前一样,却有种更进步的感觉。
所以,果然。
那一个动作确实令我心生动摇,扩展出未来的道路。
伊吕波太棒了……
若无其事又不着痕迹,日常的累积。
比之前更做作更可爱更聪明。
⑤ 然而,她们一定也会继续犯错。
春天即将结束,开始感觉得到初夏的气息。
从空中走廊往下看,中庭的树木枝头也冒出了新芽,随着清爽的微风摇晃。
白色花瓣已然消失,称之为叶樱太过青翠的绿意变得更加鲜艳,入学的气氛也终于稳定下来。
到这个时期,天生擅长交际,顺利建立人际关系的人、想以高中为契机改变形象,顺利高中出道的人、无法融入团体的人,以及刻意贯彻孤高作风的人,差不多该分出明暗了。
然而,谁是明谁是暗不可一概而论。
打个比方,即使有谈话对象或能在体育课两人一组的对象,也未必是幸福。
与某人建立关系,代表会接触到对方心中的围栏一角。
朋友关系不是只看那位朋友一个人,不管你想不想,都非得接触「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恋人」、「朋友讨厌的人」等跟自己有段距离的人际关系。
总不能对跟朋友感情好的人不好,朋友有女友的话,多少会顾虑到,也很难跟朋友讨厌的人打好关系。
明白这有多么不自由的人,或许会说一个人更好,比较轻松。
像我在新班级也被困在围栏的正中央。
由于座号是按照五十音排的,除了选修科目外,我几乎每堂课都得跟叶山隼人排在一起,这真的很让人头痛。哪里头痛呢?常和叶山聊天的海老名也动不动就会跑过来,我非常头痛。
没有比交情不深不浅的人更难应付的存在。
不,叶山我稍微习惯了,所以还比较好。
我和叶山都会有话直说,打从一开始就不期望我们之间的交流会成立。就算因为没在专心听对方说话,导致沉默忽然降临,我们也不会特别在意。
到头来,我们只是擅自觉得自己理解对方,两个人都在自说自话,因此对话几乎等同于沉默。
这样一想,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叶山交谈反而算轻松的。
……不过,在不经意之间跟海老名两人独处的时候,头的很痛。
我根本不知道海老名的地雷区在哪里,她忽然沉默的话,会忍不住担心「咦咦……我说错话了吗……」。只有这种时候会希望「叶山同学!快来!」。
好吧,多亏高二时的经验,我多少知道要怎么跟叶山和海老名相处。
讲白了点,我有点难为情……拜其所赐,我平常明明完全不会念书,现在竟然打开参考书了。
老实说,跟名字和长相对不上的人进行纯粹是为了排解尴尬的对话挺痛苦的,但我也不是冷血动物。不忍心糟蹋他人的善意。
只要平安度过,不要出什么大差错即可,是一种类似悟道的豁达境界。
从这个角度来看,又不是刚好满一个月,连小町都不可能料到会在这个时期收到礼物。
说到雪之下,我想起来了。
「干么?」
我们当然会在社办见面,在家也会聊到,不过她在班上的角色就不是我能掌握的了。
我动动下巴表示否定。呃,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我想叫她把衬衫的扣子扣好,可是这么啰嗦会被她讨厌……
小町就任侍奉社社长约一个月。也差不多习惯这个新制度了。今天,雪之下和由比滨提议送小町礼物,庆祝她当上社长。
小町说话时的表情相当平静,普通到了极致。她的神色及语气,都看不出有在掩饰什么或说谎的迹象。
她在班上一定也很受欢迎。在男生大概会定期举办的「班上最可爱的女生大赛」中,应该会有「最受欢迎的当然是这个女生,比企谷小町」「她是我最看好的同学,希望她打起干劲!」这样的对话,在赛前风评得到三个◎。啥?什么?你们在用那种眼光看我妹吗?小心我杀了你们喔?(暗黑微笑)
小町连脸都没从课本上抬起来。
听见我的回答,小町不满地哼了声,视线又移回课本上。
在寂静的社办中,自动笔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
「哦…………老爸呢?」
小町点了下头。
我边说边走向不知何时变成固定位置的座位。
她歪头沉吟,不久后一口气抬起脸,非常认真地回答。
「这什么问题。你是小町的爸爸吗?是说,哥哥跟小町是同一所学校的吧。」
侍奉社重新整顿后,过了将近一个月。
或许是因为至今以来,我们没什么机会在社办独处。实在会紧张。
我营造出严肃的气氛,故作正经,说出口的话语却过于简单。细微的咕哝声分不清是在跟谁说话,目光也没有交错。
「喔——哥哥。」
「喔喔,妳来得真早。」
要特地详细说明以学校为主的交友关系太麻烦了,可是又不想害父母操心,而且面对面讲这个会不好意思。
「……在学校过得如何?」
没有特别不平不满或不安,应该每天都过着平稳的生活吧。搞不好就是因为太过平稳,才只能用普通一词来说明。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只能接受。
「嗯,小町知道。」
我有种参加教学观摩的感觉,当爸爸的心情涌上心头。我咳了几声,翻开参考书。
在体育课等容易突然没事做的课程上,他经常在跟其他人闲聊,更遑论下课时间。
然而,每当家人问到这类型的问题,我都会诚心希望「拜托别管我……」。真想称赞克制住的自己。
为了让这场突袭发挥最大效果,关键在不能让小町起疑。要是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小町肯定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我是待在这里做不在场证明的,避免小町怀疑。
高中生活都进入第三年了,自然不会持别期待跟同学的关系。
以前她一有事就会嚷嚷着「跟你说跟你说!」「那个呀,小町今天……」向我报告,小町不知不觉也长大啦,都进入青春期了——我兀自感动着,小町正经八百地摆手。
虽然我在分班转蛋池抽了个不能重刷首抽的大爆死阵容,这个开场可以说比想像中顺利。难度好低……
不管怎样,雪之下跟由比滨因事缺席,今天的社团活动只有我和小町两个。
可是,那仅仅是受过各种荼毒的世故之人的意见。
春假时,她雀跃地穿着制服举办单人时装秀,入学后也开心地跟我一起上学,最近那种兴奋感则稳定下来了。
今年春天,小町进入总武高中就读,正式成为我的学妹,我却不清楚她高中生活的全貌。
听见喀啦喀啦的开门声,小町转过头,收起刚才无精打采的表情,对我展露微笑。
小町不知道我脑袋里在想这些,看着课本点头,头顶的呆毛摇来摇去。
好吧,她好歹是社长,这种事应该都会通知她。小町没问那两个人缺席的理由,喀喀喀地用自动笔写字。
哎呀,假如她问我她们俩今天为何不来,我会很伤脑筋,所以是没关系啦。
我用头按着自动笔,想效法小町来念书,流畅地于笔记本上写下问题集的答案。
我连在家的时候都不会跟小町一起念书,无论如何都会注意坐在斜前方的存在。
明明知道,还是会担心得忍不住询问。此时此刻我才体会到,在过度干涉与不干涉的夹缝间摇摆的父母心。
因此,每当他们丢球给我,我都会跟工作一样在最佳时机回答「不知道」、「不错喔」、「没听过」、「没办法说明」、「没错」的二不三没句型,借由谁都会用的对话技巧勉强撑过去。
仔细一想,上任社长雪之下也都是第一个到社办,看来那认真的个性成功传给下一任了。
这段时间,我和小町的自动笔发出轻快的声音,谱出低调的合奏曲。
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了,叶山相当容易引人注目,成为班上的中心人物。
小町轻轻耸肩,吐出一口含笑的气,拿起搁在桌上的自动笔,翻开笔记本继续念书。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学过了一个月,总算看习惯的制服小町。
「没事。」
托他们的福,如今我在班上建立起「被叶山和海老名照顾的人」这个稳固的地位。
「普通。」
桌上放着课本和笔记本,大概是在为下下礼拜的期中考做准备,或是单纯的打发时间。不过自动笔并没有握在她手中,而是孤单地躺在笔记本上。
在家时我们两个经常待一起,有时也会半句话都不说,纯摸猫而已,此时此刻我却十分在意这阵沉默。
庆祝、纪念用的礼物直接送不就得了……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然而,或许就是因为今天是平凡无奇的日子,惊喜才特别有效。
一旦使出这招,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聊不起来耶……」露出困扰的表情,无法成立对话,你们社交力是不是太低啦?能跟社交障碍患者交流才称得上社交专家喔?出社会前要学会喔?
袖子有点长的西装外套、解开第一颗扣子的衬衫、松松垮垮的领结。
「嗯……这个嘛。」
那些新生又如何呢?
「没有啦,就是,我们虽然会在社办见面,妳在教室过得如何,我又不知道。」
「是吗……」
我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敲着笔记本,假装在思考,偷偷观察小町。
或许是我的想法传达到了,小町双臂环胸,认真思考。
亲眼看见穿制服念书的小町,果然会好奇她在教室是什么样子。上课时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么,小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学校生活呢?我一面心想,一面前往侍奉社。
然而,我的手过没多久就停下了。
她将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顺便把红笔夹在耳朵上,拿荧光笔画线。像要重新检查一遍似的,用荧光笔抵着脸颊,微微歪头。
总而言之,我那节奏超烂的对话,往往会制造出跟空白区域一样的沉默。而帮忙填补那段沉默的,就是叶山和海老名。
虽然很容易不小心忘记,不如说想要忘记,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名考生。必须经常趁空闲时间准备考试。
「啊,是喔……」
少女般的稚气犹存,固定住浏海的发夹却看得出她有一颗爱打扮的心,穿得有点乱的制服散发活泼的气息,给人一种阳光开朗的感觉。
「不不不,不是叛逆期。真的很普通。跟普通人一样有朋友,跟普通人一样跟得上课程,跟普通人一样过得很开心。所以,嗯,普通?」
结果能用的就只有「还好」、「没什么」、「普通」三句话。
过了一个多月,表面形象和在班上的地位都差不多可以看出来了,大部分的人际关系会开始固定。
再加上高中生活会把人丢进同一个地方,每天跟同学见面,这样一来记忆力再差都至少记得住名字,透过同学们聊天时所说的一字一句,或者下课时间的行动范围,也能掌握每个人的栖息地。
呣……
再崭新的生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新鲜感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趋于平稳。
不晓得是因为学期刚开始,大家鼓足干劲想交新朋友,还是我们班全是亲切的好人,他们特地为一辈子都是地藏时间,保持沉默的我着想,跟叶山聊天时还会顺便扔话题给我。
「雪之下和由比滨说她们今天不来。」
问题是要如何应对叶山以外的人。
当事人小町也当场愣住,接着无奈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嗯。是说,只有哥哥一个人在叛逆期啦。小町会跟妈妈讲学校的事呀。」
毕竟跟惊喜有关。
「毕竟小町不来就没人开门嘛。」
仔细一看,这家伙真适合穿我们学校的制服。明明是我妹,就算讲得保守一点,还是宇宙可爱。
把我跟老爸相提并论,我有点不满,但我其实很想问「交到朋友了吗?」或「交得到男友吗?」这种有点深入的话题,被当爸爸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