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町的社交力极高,我不怎么担心,但身为哥哥还是会在意。
生日自不用说,每当节日到来,都会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收到惊喜。退休的大叔也都会觉得自己能收到花束。
因此,能省下我骗她的时间反而该庆幸才对。对象是小町的话,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瞒过她。或者说,搞不好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雪之下和由比滨才事先跟小町请假。
拉开社办的门,小町坐在里面,撑着颊呆呆看着窗外。
对话到此中断,取而代之的是荧光笔的画线声、红笔的画圈声,以及闲闲没事做的我的呻吟声。
结果连因为座号的关系在他附近的我,都常被卷入其中。
「喔,这样啊……那就好。」
想到这个,我忽然好奇起我妹比企谷小町的新生活。
这时,她大概是感觉到我的视线,瞥了我一眼。然后露出有点不悦的表情开口。
接下社长之位后,负责开门锁门也成了小町的任务,她可以说相当尽责。每次都是第一个到社办,真的做得很好。
动作及语气都跟昭和时代,在餐桌前摊开报纸和青春期的儿子搭话的父亲一样……昭和时代的父亲,社交力未免太低了吧?
嗯,也只能这样回答。父母问的话,换成是我也会这样回答。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嘿嘿嘿。爸爸很忙的。」
小町以可爱的笑容敷衍过去。
不过,这句话不全是谎言。事实上,我爸的确忙得没日没夜,跟我们的生活时间不太会重叠。至于假日,我和老爸都会睡掉一整天,结果只有吃饭时间会见到面。要说的话老妈也很忙啦。由于我的爸妈都拥有「社畜☆☆☆」基因,这样下去我也会继承这部分。
我瑟瑟发抖,小町清了下嗓子,伸手指向我。
「不如说,哥哥也不会跟爸爸说话吧。」
「哪有,我常叫他给钱。」
「咦咦……这不是比小町更过分吗……」
我光明正大地说,小町整个人无言以对。但我身为没办法打工的考生,这也是无可奈何。
充分利用开销大的身分,随便找个买参考书或参加模拟考之类的理由要零用钱,是我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
「可是我跟老爸的共通话题就只有这样,没办法啊?」
「好可悲的父子关系……明明是父子还要特地找共通话题,这一点特别可悲……」
小町哀伤地嘀咕道,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
「不,爸爸和儿子就是这样吧,我猜啦。我只跟他聊过钱和EVA剧场版的感想。」
「嗯……这对父子感情比小町想像中还好……」
小町的表情前一刻还散发强烈的哀愁,现在却转为困惑的苦笑。甚至有点吓到。
嗯,不能怪她吓到……我和爸爸讲感想的时候都只说得出「谢谢……」几乎称不上对话……两个大男人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凝视着空中,异口同声地说「谢谢……」的画面,其他人只会觉得恐怖吧。
好吧,先不说老爸,既然她有跟老妈讲学校的事,应该用不着担心。
跟小町自己说的一样,过着普通、没出什么大错、安然无恙、平稳顺利的学校生活。
「……没问题就好。」
「嗯。」
假如我和他加入同一个社团,平常就会见面,亲密度应该也会更新,能够将他视为学弟看待,但目前我只把他当成企图接近小町的虫子。
现在虽然还只是不协调音,随着时间经过,他们的呼吸肯定会开始同调,总有一天会转为勾起怀旧情怀的美妙背景音乐。
无关的第三者能否适应这个莫名其妙的社团,不确定性太高了。
看来用不着我担心,小町也已经为未来思考过。太好了……我才刚放下心中的大石,小町就双臂环胸,板着脸皱起眉头。
「嗯……而且,由小町独占这间社办也不错。」
可是,刚才想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害我在她的笑容上看到一抹寂寥。
最后,我还是会被带到这间社办吧。
体验入社的时期也陆续结束,有干劲的一年级生八成都朝自己有兴趣的社团迈进了。
小町得意地笑着开玩笑,仿佛要手舞足蹈。
想到那个画面,胸口就紧紧揪起。
听见我的呼唤,小町立刻抬起脸,一语不发,歪头问我有什么事。
「对吧对吧?在学校有个人房间耶,是VIP耶。」
「不如说,大志是因为那个啦。比起学弟,他给我的感觉更接近川什么的同学的弟弟或京华的哥哥。」
我也忍不住赞同。
然后轻声叹息。
她反手关上喀哒作响的门,像要打招呼似地竖起两根手指摇晃。
一色伊吕波讲都没讲一声,就熟门熟路地走进社办。
「没有啦,其他社团不是都有新人加入吗……嗯,我想说我们这边多个学弟妹也不错。」
「喔、喔……嗯,说得也是……」
只有我们两个。
「辛苦了——」
名为侍奉社,却没有在侍奉人——也就是当志工。最近的活动内容无异于学生会的承包商。偶尔接到的委托或谘询也都是极其私人的案件,不方便跟第三者说明。
剩下不到一年,就要毕业了。
「小町。」
小町苦笑着耸肩。
我毫无前兆地说,小町一脸错愕,眨眨眼睛。不久后,脸上流露出惊讶及困惑的情绪。
安静的社办中,只听得见自动铅笔写字的喀喀声,以及偶尔发出的翻页声。
这样的话,代表光随便招人是不行的,还得努力让社员不要退社。
我挺起胸膛,小町整个人傻眼。
开始筹办联合舞会后,我们一直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做任何招募新社员的准备,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说起来,我们根本没料到侍奉社会继续存在,又要怎么去做准备呢。
宜人的微风从打开来的窗户吹进室内。
大志确实是我学弟,不过我在他入学前就认识他了,现在没什么学弟的感觉。
「可是就算想招募社员,很难跟人解释这个社团是做什么的耶。」
「是吗?」
跟我一年前在这间社办看到的画面类似。
小町默默在没有其他人的社办中心看着课本,注意力十分集中。
这是十分自私的愿望。
「哦……现在这个时期,大家都已经加入社团啦。」
所以想像这个没有意义。
但这个新侍奉社是小町创立的,要如何经营是她的自由。再一年不到就要离开的我,或许没资格插嘴。
就算能够重来,又没办法把这段记忆带回去,既然如此,结果仍旧不会改变。
我们离开后,这孩子是否也会像这样独自度过放学后平淡无奇的时间?
「妳的朋友如何?有没有想侍奉人的人?」
「嗯……除了活动内容外,其他还有很多啦……」
我想起以前准备圣诞节活动,跟折本佳织见面时,被她笑得跟什么一样,直接说出她当时的感想。
这副模样让我想到过去的她。
再说,连能领到薪水的打工都有一堆人会无故旷职,没钱拿的社团活动一秒退社都不奇怪。
小町竖起食指晃来晃去,拜我这个实例所赐,这句话非常有说服力。像我这个等级的放鸽子专家,光是打电话约面试的时候,就能感觉出那个职场的工作气氛,面试直接放人家鸽子。
我竖耳倾听窗外的声音,转头环视社办。
……听到我讲那只虫子,小町又会嫌烦,所以我不会说就是了。
小町苦笑着说,点了下头,重新打起精神。
原来这间社办这么宽敞。我胸怀类似乡愁的情绪,凝视坐在斜前方的小町。
我发呆看着她。
再怎么努力招人,人跑了就前功尽弃了。不如说考虑到招人耗费的成本,甚至有可能倒赔。
小町发出「唔咦咦」的呻吟声。
「咦咦……这是在征女仆吧……是说,小町并没有想侍奉人喔……」
「怎么突然讲这个……」
「喔喔……这样一说,我有点羡慕了……」
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却得等到看见小町独自坐在社办的模样,才有真实感。
然而,听见金属球棒清澈的打击声和走音的小喇叭声,她便将视线移向窗外。
然而,侍奉社至今仍未出现来体验入社或参观的人。
事关侍奉社的未来。
「对呀。」
看来每个社团都有新社员加入。放学后的旋律比以前更加参差不齐,感觉起来却充满活力。
真是无意义的想像。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找适应这里的人,或是有办法适应的人更快。
现在可不是想像我的未来的时候。
真的好吗?小町点头回应带有强烈怀疑意味的这句话。
小町眯起眼睛,纳闷地看着我。
实际上,在外人眼中,侍奉社八成是谜团重重的社团。
「总之这是个麻烦——不如说特殊的社团,小町觉得不用勉强招人也没关系。你想想,做不惯的话最后还是会走人嘛。跟哥哥的打工一样。」
「要不要招募新社员?」
即所谓的猎人头。
我下意识望向社办的门。
我能待在这间社办的时间所剩无几。
小町点头回应,继续面对课本。
可以的话,希望能跟那一天一样。出现门都没敲,大剌剌地拉开那扇门的存在。
考虑到这一点,我将嘴里的话吞回去,而这个决定似乎并不正确,小町依然纳闷地看着我。
「好烂的学长……」
我的想像可以说在暗示小町未来的模样。
在没有她们,也没有红茶香气的这间教室。
「哎,小町也想过啦……」
不过,如果硬要找出其中的意义。
「怎么会。我并不讨厌自己位居上位的上下关系。」
虽然都过这么久了,是不是做点什么比较好?我绞尽脑汁,当事人小町却悠悠哉哉的。
真巧,我也没有半点侍奉精神。社长和社员都对侍奉毫无兴趣,这个社团到底是什么社团?
清爽的薰风从窗户吹向走廊。亚麻色发丝随着那阵风扬起,胸口的领结轻盈晃动。
不过,可以的话。
嘴上这么说,小町心里的想法没人知道。
「听见侍奉社,只会觉得那是什么社团。」
真的是,听说最近连各位社畜都在努力不让新员工辞职……新人培训时,人事部也会吩咐「请不要责骂新人」。比起那个,应该先检讨一遍业务体系和薪水吧?周休三日年薪一千万日圆的话谁会辞职呢?
刚才不小心浮现脑海的想像害我很心痛——我开不了口说出这句话,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
「啊……真的。」
「哥哥,你不是会嫌那种事很麻烦的类型吗?像你之前对大志的态度就很随便。」
那扇门却突然摇晃起来。听见声音的小町也往那边看过去,门缓缓拉开。
于斜阳下看书的少女。
「不过,朋友应该也没什么希望。跟小町感情好的人都有社团了,不然就是一开始就决定当回家社。」
远方的操场传来运动社团气势汹汹的吆喝声,以及七零八落的管乐队演奏声。
接着露出邪恶的笑容。
再怎么想像假设性的事,时间又不可能倒流。
我沉思了一瞬间,小町也用手托着下巴思考。
如果跟棒球、足球、橄榄球类的社团一样,有甲子园、国立、花园(注:三者皆为全国大赛的举办地点。)等明确的目标就算了,遗憾的是,从来没听过「烦恼谘询世界大赛」这种东西。
离入学过了约一个月。
「唉唷,急也没用,暂时维持现状就行了啦。社员的问题小町之后再想。」
要是那一天,我没被带到这里,她会不会至今依然独自在这间社办看书?
小町见状,露出无力的笑容。
× × ×
一色伊吕波是学生会长兼足球社经理。
若要更进一步地说明,她并非侍奉社社员。
妳却动不动就跑来串门子呢……好吧,是没关系啦。只要妳别带超难搞的地雷案子过来。
那么,这位小姐今天有何贵干?我望向一色,她坐到不知何时变成她的座位的椅子上,环视社办。
「……那个——雪乃学姐和结衣学姐呢?今天没来吗——?」
一色的视线落在空位上。
若是平常,雪之下和由比滨会坐在那边,不巧的是她们今天请假。
「她们有事缺席。」
「对呀对呀,所以今天由小町和哥哥两人值班。」
我回答,小町附和,一色用手抵着下巴沉吟。
「是喔……伤脑筋……」
「咦,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又是学生会强人所难的委托?我提心吊胆地询问,一色露出灿烂的笑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样就没人泡茶了……」
「妳把雪之下当成什么……」
这家伙是不是把侍奉社当成咖啡厅……我摆出一张臭脸,一色敲了下额头,还顺便对我抛媚眼,吐出舌头笑着说:
「开玩笑的♪」
讨厌,这孩子做作得可爱~!事到如今,这种程度可骗不了我。好吧,是很可爱……是很可爱没错,但这跟那是两回事,我必须询问一色的来意。哎呀,真的很可爱喔?
阻止她们太不识相了,走辣妹路线阻止她们也很莫名其妙。
然而,只是呆坐在这边等人送茶上来也不太好。我望向一色,催促她说明来意。她刚才都说自己在伤脑筋了,八成又遇到了麻烦。
小町两眼发光,充满干劲。
嗯,今天也很有精神,茶真好喝……(注:改编自街机游戏《变身公主》中的歌曲〈Vira vira virou!〉的歌词「今天也很有精神牛奶真好喝」。)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小町,既然要模仿我,请连红茶的泡法也一起模仿好吗?」
一色拿着纸杯,又喝了一口。
「那么,愿闻其详。请坐。」
「完全把我当成笑话看了……」
不过在懂的人眼中,差别应该是显而易见。
过于夸张的雪之下雪乃模仿秀,令一色指着小町喷笑出来。
不久后,模仿大赛似乎以一色的胜利作结,小町拚命拍手,用力点头,仿佛在说「妳这人挺行的嘛」。
总而言之,自己不在场的时候被人拿来开玩笑,也可以说是一种被爱的证据。这个说法很容易被拿来当说人坏话的借口,但就我看来,目前还处于嬉闹的范围内。
我在家也是喝小町泡的茶,所以真的有家的味道。讲好听点就是令人心安的纯朴感……
「呣,奇怪的反应。有什么问题吗?」
她接着面向小町,用手背拨开垂在肩头的头发。
一色疯狂拍桌,强烈抗议小町这句话。小町却只是疑惑地歪过头。
「姑且算是为工作而来的。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和小町立刻忍不住喷笑。由于我们试图克制住,不小心发出超奇怪的声音。
「伊吕波学姐,厉害~!有像有像!」
「……等一下?笑得很开心这说法是不是有点奇怪?妳把我当成笑话看对不对?」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雪乃学姐很会泡茶。」
明明没有明确批评她,小町本人却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要适可而止喔……这场模仿秀被本人看见的话,她会生气的。不对,她闹别扭的感觉也满有中毒性的……
小町带着无言的苦笑说道,一色点头附和。
然后,她用手抵着下巴开始思考。
听见她的称赞,一色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问,小町露出神秘的笑容。
小町没能忍到最后,大声爆笑,笑了一阵子,拭去眼角的泪水称赞一色。
「……果然是差在那个吧。」
嘿~?别这样啦~?这样不太好啦~
一色满足地笑出声,小町说着「不客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话说回来,小町的绰号已经固定成小米啦……我之后也来叫她小米好了!可是我们家的小米不会叫我哥哥大人。(注:指《赛马娘Pretty Derby》中的角色米浴。米浴对玩家的称呼是「哥哥大人」或「姐姐大人」。)
我喝得津津有味,一色的反应却不怎么好。她喝了一口又一口,仔细观察纸杯的水面,仿佛在确认什么。
那只能请妳改天再来了……我还没开口,小町就被激起兴趣。
呣。虽然不知道她要跟我们商量什么,一色似乎希望雪之下和由比滨也能在场。
在我思考之时,小米俐落地泡着茶。
「不不不,纯粹是技术上的差异。雪乃学姐花了很多心思在泡耶。」
然后用同样故作冷静的语气说道,以手势叫一色入座。一色目瞪口呆。
「不不不,我已经坐下了……是说,这是在模仿雪乃学姐吗?哈哈,完全不像……不对,有那么一点像。」
呃,妳头发又没长到要用手拨开……我如此心想,小町又拨了两、三次头发,露出十分冷静的微笑。
「不就只有语气有差……虽然我大概能明白。」
「咦?味道差那么多吗?」
「别说人家拽啦……」
小町叹出一口气举白旗投降,接着点头表示同意。但我不仅没有同意,头上还冒出问号。
小町拿起热水瓶,哼着歌泡茶,熟悉的香气慢慢随着热气扩散开来。
一色得意洋洋地展露微笑。
「喔——这样啊……」
一色感觉到我的视线,清了下嗓子。
然后面向一色,用手背拨开垂在肩上的头发。
然而,小町的魅力就是在她的家庭味,那正是她能成为「世界之妹」的原因。
「谢谢小米~☆」
「哎呀——模仿果然要带有恶意比较像。不愧是伊吕波学姐。」
「哦?有什么差别吗?」
「对吧?模仿雪乃学姐的关键就是这个拽样。」
一色接着望向空位。
「喔,谢啦。」
本想走辣妹路线叮咛她们,所谓的后辈就是会趁前辈或上司不在时,拿他们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
「来,请用。」
「啊……跟雪乃姐姐比的话,实在赢不了……」
「这也占了一部分原因啦。」
……不是,这样也不错啦?偶尔显露的真心生气的模样,有点中毒性。我好像一直在中毒。
我忍不住怀疑小町的爱,一色从旁否定。
我又喝了一口,品茶。将热茶含在口中品尝滋味,于舌头上扩散开来的就是红茶味。换成乌龙茶或绿茶,即使是我也喝得出来,不过红茶怎么喝都是红茶。
「喔——!真想看看伊吕波学姐全力的『嗨啰!』~!光这一幕小町大概就能笑得很开心。」
呃,妳头发又没长到要用手拨开……等一下?怎么有股既视感?我才刚这么想,一色又拨了两、三次头发,用那只手按住太阳穴,然后无奈地叹气,轻轻摇头。
「没有吗?」
在我思考的期间,两人仍在畅谈学姐模仿秀。
……真的吗?她偶尔会超级愉快地摆出一副「哼哼我说出来了」的态度。好吧,我并不讨厌那种得意的感觉,甚至觉得挺可爱的,希望她之后也继续得意下去。那个拽样应该也是她受到学妹喜爱的原因之一……
咦咦……搞不懂……差在哪?我望向泡红茶的当事人,小町苦笑着耸肩。
「对对对。她超说『好吗』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试着回忆雪之下泡红茶的模样,却不太想得到她把心思花在哪里。我知道她的动作很细心,可是雪之下的一举一动本来就优雅俐落,不仅限于泡红茶的时候……
「是说,那是印象的问题吧……」
这时,热水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烧开了。
「咦——那我来练习『嗨啰!』好了。」
望向那两位学妹,她们都在练习模仿,拨开头发抬起下巴,露出得意的微笑。笑得不亦乐乎。
她竖起食指抵着下巴,歪头叹息。从语气及动作来看,推测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雪乃学姐的喝起来是『红茶!』的感觉,小米的却是『茶……』的感觉。有种在家喝的味道。」
小町又拨了下头发,仿佛要将一色的干笑拨开,将手放在嘴角。
「哎唷,料理是爱情的表现嘛。」
她对一色投以天真无邪到有点假的眼神,藏不住的愉悦在眼底若隐若现。
「那小町还能怎么办……」
然而,那是因为由比滨和一色之间有着信赖关系才能这么做。换成感情不怎么好的人,例如材木座或游戏社的话,她会照常发怒。会用超低沉的声音说「别这样」,一副真的生气的样子!
用不着我极力主张,一色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说着「是没错~」频频点头。
「我才没恶意!」
两位学妹都很仰慕雪之下跟由比滨呢。
小町拿着茶壶,迅速将红茶倒进茶杯和纸杯(因为是在倒茶嘛)。(注:「茶」与「迅速」日文同音。)
「啊,那今天小町来泡茶。」
嗯~!这样听起来像这杯茶里没有爱一样~!好吧,小町刚才的动作确实简单又迅速,搞不好可以说是随便。她经常下厨,所以我还在想说「不愧是小町,动作真的很熟练~」……难道她平常做菜就没有爱了?
可是,她的脖子忽然停止动作,似乎想到了什么。
「小町只是在拿出社长的风范好吗?并没有模仿雪乃姐姐好吗?」
她们聊着这个话题。就算一色用「嗨啰——!」打招呼,我想由比滨也不会生气。
「嗯……」
意味深长的叹息使小町皱起眉头。一色挥挥手说道:
等待茶叶泡开的期间,小町拿出我的茶杯和两个纸杯。虽说雪之下跟由比滨不在,小町似乎没打算用她们的杯子。
「哦,商量吗?」
我感激地收下小町递给我的茶杯,先喝了一口。
小町迅速做好泡茶的准备,按下热水壶的开关,急忙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因为我们家是庶民家庭嘛……味道自不用说,动作和气质都会隐约散发出一股家庭味,也是无可奈何。和上流的雪之下家根本无法比。
「不不不没噗噗——!这回事。」
小町哈哈干笑,露出放弃挣扎的表情。跟讲出「这句话一讲出来就玩完了」那句台词的阿寅一样耸耸肩膀。(注:电影《男人真命苦》的主角车寅次郎的名台词。)
「茶叶是用一样的没错啦……」
侍奉社就是用来给人商量烦恼和委托的。说不定是因为终于有像样的工作可以做,她才这么有干劲。
「没有!这孩子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色呻吟着眯眼望向小町。
小町无视她的视线,手放在脸颊上扭动身躯,发出故意拖长的甜美声音。
「咦咦~可是~伊吕波学姐~不是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吗~?人家觉得挺像的说~」
「这个这个,这才叫带有恶意的模仿。学长,这孩子道德观崩坏了。」
一色向我抗议,但她好像一眼就看出那个完全不像的模仿秀是在模仿自己,不屑地说道。
可是,小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开心地嘿嘿笑着。是在高兴一色有看出来吗?讨厌这是什么好尊喔……这样一想就觉得刚才的对话也有点温馨……
「嗯嗯,有恶意果然会比较像!」
才刚这么想,结果她真的带有恶意的样子!小町满足地叹息,一副大功告成的态度。
「我就说不像了……」
一色则吐出参杂无奈与心死的叹息。
然后偷偷瞄向我。
「不像吧?」
我拿出自信开口。
「对啊。不够做作啦,不够做作。」
「这样帮我说话我一点都不高兴……」
听见我坚定的回答,一色无力地垂下肩膀。我觉得这句话满有说服力的啊……
「不如说,我又不做作。」
她鼓起脸颊别过头。
「呃,这就叫做作吧……这人真厉害……难道她做这种事的时候都没自觉……」
小町闭上眼睛,像在谈论憧憬的对象般把一色捧得高高的。一色拚命阻止她,但不管她怎么摇晃小町的肩膀,小町都没有要闭上嘴巴的意思。
我停顿了一下,酝酿足够的情绪,说出最后一句话。
「没错。」
小町大概有一部分是想恶作剧才这样逗她,不过,应该也不全然是开玩笑。她说的并没有错。一色确实拥有无论其他人的反应如何,都会贯彻自我的帅气风范。
语毕,一色咳了几声确认喉咙的状态,端正坐姿。喀哒喀哒地挪动椅子,坐到我正前方面向我。
「姑且算是为工作而来的。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转头一看,一色低着头瑟瑟发抖。
「小町一直觉得,就算被人讨厌还是坚持贯彻自我的伊吕波前辈好帅喔……」
她默默将伸向茶点的手缩回去,放在大腿上抚平裙子的皱褶,挺直背脊,重来一遍。
小町看了大笑出声。
虽说已经习惯,不代表不会紧张就是了!
一色闷闷不乐地问,小町歪头思考。
不过,小町这次也学乖了,并没有模仿雪之下,而是认真催促一色说下去。
我燃起雪耻的斗志,一色清了下嗓子以掩饰害羞,把纸杯推到前面。
事实上,她正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
「哦。」
我搭配含笑的吐息声下达结论,静寂瞬间降临。
然后用微微颤抖的纤细声音呼唤我。抹了有色护唇膏的嘴唇散发淡粉色的光泽,呼出热气,水汪汪的大眼由下往上凝视我。
她轻声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语,用颤抖着的手指揪住我胸口处的制服。语气、动作及表情都蕴含强烈的情绪。
「不不不,被讨厌还是会难过喔?听见自己的负面传闻或坏话,真的会很沮丧喔?」
她喃喃说道,手边的纸杯已经空空如也。
一色点头回应,双眼却依然落在今天缺席的雪之下和由比滨的座位上。
「拥有被谁讨厌都无所谓的坚强心灵!别人怎么讲自己都不在意的生活态度!超帅的!」
「那可以改天再说。下礼拜也行下下礼拜也行下个月也行。好不好?」
喝了红茶,吃了点心,恢复精神后,我忽然想到。
人家这样拜托我,我实在不好意思置之不理……
「嗯?」
「……不行吗?」
说起来,一色不是有事才来这边的吗?只不过因为侍奉社模仿大赛和「说出喜欢一色伊吕波的哪一点大赛」的关系,害我们举办了一场疯狂茶会。
「不不不,是真的嘛。伊吕波学姐是很棒的人。无论其他人的反应如何,都决定要贯彻自我……这可不容易。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令人尊敬。哎呀,真的很帅……」
「小町,这妳就错了。」
大概因为我的语气太严肃,小町跟一色都惊讶地望向我,眼神带有一丝紧张。在两人的注视下,我仿佛要谈论要事,正经八百地接着说:
另一方面,跟一色本人说的一样,被人说三道四会难过也是真的吧。但在消沉、烦恼过后,最后仍会展露最可爱的微笑,正是一色的帅气之处。
「对吧?那就是一色的优点。」
小町用力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一色知道自己很做作,但她的做作不只是做作。她以做作为基础,却没有让它表现出来,而是像『我知道我很做作,不过这就是我』一样,抱持某种豁出去的心态……」
她的手瞬间停住。
「那、那个……拜托别再说了……我真的很难为情真的受不了……不如说,才不是那样……」
一色满脸通红,高速碎碎念。不停用手掌往脸上扇风,深深叹息。由于她的视线落在脚边,可以清楚看见从亚麻色发丝底下露出的耳朵变红了。
我正准备侃侃而谈,忽然有人拉了下我的袖子,打断我说话。
「哦,请说。」
「好的!」
「看,这样就搞定了。」
小町见状,开心地笑了。
或许是因为她顺口说出拐了好几个弯的回答,一色眨了两、三下眼睛。然而过没多久,她似乎察觉到了那句话的意思。
「学长……」
「啊。」
「……也就是不谄媚他人的做作。」
好,接下来要打出哪张牌呢~!外表自不用说,而且当面讲这个,称赞人的那一方也会不好意思。我想狂夸她的精神层面和内在。既然如此,果然是那个吧,跟他人拉近距离的独特方式很赞。对于没兴趣的对象会彻底无视,变熟后就会来主动搭话,给人一种仿佛在跟野生动物互动的温馨感。
出乎意料的是,一色好像没有很在乎,不耐烦地甩手。
我清了下喉咙,把手肘放在桌上,摆出源堂姿势,然后低声大喊。
我将这样的想法藏在心中,摆出一张臭脸。
「一色。」
在我畏畏缩缩的期间,一色的态度瞬间一变,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哇,这人讲好多话……不过小町不是不能认同,所以就不跟哥哥计较了。」
我则带着冷酷又成熟的绅士微笑守望两人。
「别说了别说了喂米给我闭嘴。」
「喔~」
小町笑咪咪地看着她。
刚才还在那边说小町泡的红茶有庶民味、家庭味,结果还是喝得一干二净。
我望向小町,小町也点头赞成。
「米,听人说话。我想受到别人的喜爱,超想被爱的。怎样小米妳讨厌我吗?」
「啊。」
她急忙拿起茶壶,勤奋地帮一色倒满第二杯茶,一色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受他人影响的意志!不把负面传闻和偷偷说自己坏话的人放在眼里!不愧是伊吕波学姐!就是这点让人崇拜让人憧憬!」
「而且我也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处理。」
她语带怀疑,仿佛在说「难讲喔……」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诱人的微笑。
「……有所谓好吗我会在意啦。」
一色挺起胸膛炫耀,小町在旁边鼓掌。我只能忿忿不平地说:
我看了马上开始思考第三届「说出喜欢一色伊吕波的哪一点大赛」执行委员会的成员。
一色别过头,想从她的眼底逃离。
一色和小町都露出「我全忘了……」的表情。我也忘光了,所以完全没打算责备她们。
「其实最好等雪乃学姐和结衣学姐也在的时候讲……」
「某种意义上来说伊吕波学姐的那部分反而真的意外地让人满喜欢的。」
看见小町讲得这么激动,一色半是困惑半是惊恐。小町却毫不理会,伸出拳头,继续高声称赞她。
「不是,妳太小看我了吧。我已经习惯了,妳那个态度未免太随便……是不是认真的,我不至于看不出来啦。」
接着是小町惊恐的声音。
她竖起食指抵着下巴,讲出跟刚才同样的台词。
被人毫不掩饰地称赞,真心害羞的一色十分珍贵……害我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我呼唤一色,她嚼着配茶吃的饼干,正准备再拿一片。
接着,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把我拉过去。在上半身歪向一旁的我耳边轻声呢喃。
「……哥哥非常想把事情拖到之后再处理。妳觉得呢?」
「小町很尊敬伊吕波学姐的这部分。」
「啊——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一色闻言,眯起那双大眼,脸上得意的微笑瞬间转为冷淡的表情。
不过,她立刻满不在乎地回答:
「哦、哦……是吗……」
一色的举动令小町不禁感叹——或者说惊愕万分。然而,我不得不说她的看法有点肤浅。
「妳不是有事找我们商量吗?」
讨厌!看来一开始就注定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好吧,毕竟我和一色也认识一段时间了,看来她很清楚我会讲出什么话。
小町似乎也一样。她刻意弯腰注视她的脸,大概是想仔细观察一色的模样。
「等等?可以不要把我塑造成那个形象吗?可以不要营造出对象是我的话讨厌也无所谓的感觉吗?」
糟糕,这样下去要召开第二届「说出喜欢一色伊吕波的哪一点大赛」了。下次我一定要赢……
「……再一杯。」
她紧紧闭上张大的嘴巴,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不停整理浏海。
「懂懂懂。尽全力装可爱的态度很帅。」
内心却在为这尊贵的画面啜泣。哎呀~真好~讨厌,平常最擅长捉弄人的伊吕波妹妹,今天被擅长捉弄人的小町妹妹骑到头上了。
伊吕波的优点还有很多喔~!
讨厌!妹妹在同一个职场的话就不能用平常的方式逃避工作,伤脑筋!妳都先拆穿我了,我之后再怎么解释都没用吧?
一色在胸前摆手,将小町所说的话全数推翻。小町轻轻把手放在胸前,陶醉地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接着说道:
「喂?可以不要精准地解说我的意图吗?」
× × ×
我和小町的「说出喜欢一色伊吕波的哪一点大赛」,在意料外的情况下揭开序幕。
「……我可以拿出真本事吗?」
细不可闻的声音性感甜美,不只耳朵,连背脊都一阵酥麻。我因羞耻而仰起上半身,望向一色的脸,她将指尖抵在娇嫩的唇上,嫣然一笑。
我微微摇头,甩掉那像在测试我的眼神。
「不要不要好可怕我会听妳说的所以拜托住手。」
我快速说道,以掩饰害羞。一色大概是满足于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放开我的袖子挺起胸膛,对小町露出胜利的笑容。
「妳看。」
「哥哥超好对付~」
小町不屑地看着我。不是,误会。我跟一色之间完全没有什么,只是耳朵啊?我耳朵有点敏感……
若我一面解释一面表明性癖,小町的眼神八成会从不屑变成轻蔑。
我趁闪避小町眼神的时候,顺便活动脖子和肩膀。
「是说妳到底有什么事?」
我重新开启话题,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一色抱着胳膊思考该如何说明,把手抵在下巴上沉吟。
「详情等雪乃学姐和结衣学姐在的时候再说,我先做个事前说明。」
「是吗?」
事前说明,听起来不太妙……
听说在社会人士的圈子里,「事前说明」往往是无法防御的死亡旗帜。
起初明明是用「下个月有空吗?说不定会有事麻烦你帮忙。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啦~」这种轻松的态度吩咐人,之后沦落到走投无路的状态时就会突然塞案子过来,骂人「我不是叫你下个月要空出时间吗?」。
不过,我都问她有什么事了,总不能不听那个事前说明。我单凭视线叫一色继续说。
一色轻轻点头,开口说道。
「其实暑假——」
我们状况外的反应好像也在一色的预料中,她耸了下肩膀,一副死心的样子。
「没关系,我不缺人手。就算是我也没残忍到暑假把三年级叫出来做事。」
「学校说明会啊……」
然而,在我们即将分别的时候。
我反射性含糊其辞。
小町听完为我鼓掌。
「咦咦……妳不久前还是考生吧……」
或许是活动内容尚未确定下来,一色手指抵着下巴边想边说。
「所谞的校园开放日……嗯,简单地说,就是大学或专门学校的参观活动。体验课程、试吃学校餐厅、参观研究室……还有介绍社团?会做这些事的样子。」
然而,正经八百又没深度的说明会,我可敬谢不敏。
我仅仅是受到她的好处。
稍微想像一下吧。Let' s imagine。
我冷冷一笑,其实我也没真的去过。
在我耳边呢喃,对我微笑——
「侍奉社要怎么办?」
转头一看,小町皱眉搔着头。
一色在胸前摆手否认……真的吗?妳挺残忍的吧?我疑惑地看着她,一色闷闷不乐地说:
那恐怕不只是工作上的疑问。
今天来到社办时产生的想像,忽然浮现脑海。
小町眨着眼睛问,一色不耐烦地点头。
我完全没有显露出脑袋里在想这些事的迹象,低声沉吟,仿佛在表示「我在深思熟虑」。哎呀,赞……真的赞……嗯——赞……
可是到了高中三年级,身边的话题都会逐渐跟考试扯上关系,自然会听见那方面的情报。偶尔会有那种乐于跟你分享详细情报的人,例如「某所学校的开放日好像不错喔」、「对了,你有没有听过那所大学的传说?」。你是恋爱游戏里面的男性朋友吗?
「嗯,就是这样啰。我自己也没去。所以,基本上好像要以家长为对象……」
「体验课程和试吃办起来有困难。不过我有打算带他们参观一遍学校和介绍社团。」
我自认很有道理,坐在斜前方的小町也两手一拍。
明年,或者半年后。
小町缓缓抱住胳膊咕哝着,一色对她投以锐利的目光。小町郑重其事地点头,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总觉得,她在问的是这个社团未来打算怎么办。
「喔喔!校园开放日!这么说来,小町有听说过……」
再说,说明会这种东西认真听的人还比较罕见。
我那预测出她要讲什么再抢先一步拒绝的神速反应,吓得小町大惊失色。
因为,暑假太强人所难了吧……有没有看到「假」这个字?而且我好歹是考生。在人称关键时期的这个夏天哪有空管其他事。我本来就都没在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