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拉住我的袖子,抚上我的肩头。
「所以,妳要做什么?」
连一色伊吕波受害者协会的一号受害者副会长都能逃过一劫,应该多少可以相信……这样就能放心听她说明情况了。
然而,一色大概也明白我的苦衷,干脆地点头。
一色立刻板起脸摆手否定,冷冷回答,小町摸着呆毛嘿嘿笑着,仿佛在说「我想也是——」。
「是没错,但小町又不会去说明会……是说哥哥三年前也是考生吧。」
「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记得……」
「谁知道?有办过吗……」
「还好啦。」
一色将抵着下巴的手指朝向我。
独自留在这间社办的小町。
「啊,就是那种感觉。」
金属球棒清脆的敲击声传得远远的,蝉鸣大声到刺耳的地步。
一色露出淡淡的苦笑,我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是认真的。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迫使我不得不思考那个问题的意义。
「没有啦,小町大概知道。只是不晓得具体上是怎样的活动。」
「啊,是喔……」
小町的反应却很平淡。她面露疑惑,望向上方,接着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有点担心,用视线问她怎么了,一色犹豫着叹了口气,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哥哥好快!太快了!拒绝的速度快得吓人,小町以外的人大概会漏看。」
同时怀抱着一抹不安,担心那会不会成为小町的束缚。
「小米,原来妳知道呀?」
在斜阳下看书的少女。
「哦……」
可爱的学姐走在我前面。
家电也是,多数人都不会仔细看说明书。大家几乎都是凭感觉操作一下,说着「……原来如此,我大致上明白了」,结果有八成的功能都没利用到。我也不例外,昨天才知道我家的滚筒型洗衣机有空气熨斗这个神秘的功能(因为是昨天的事嘛)。(注:「昨天」与「功能」日文同音。)
若想避免我的想像成真,最好做些什么吸引新生的兴趣。
乱掉的夏季制服,轻薄的裙子。
「是那个对吧。简单地说,跟校园开放日一样。」
「哦——不错啊?我觉得啦。」
对国中生而言,光是踏进高中应该就是一场小型活动,他们会很高兴吧。至少如果我是国中生,会满兴奋的。
讨厌!小町妹妹真调皮!看妳这么可爱就原谅妳,不过如果妳是认真的,可能得在那本Campus笔记本上写一辈子反省文喔☆
原来如此。校园开放日的话,我大概可以想像。
「准备呀。要做什么?」
「什么怎么办……」
「小町还没想过……」
一色深深叹息,无奈地耸肩。
但那不是该由我许下的愿望。
先不说家长,我不认为国中生会专心听老师在体育馆或礼堂的讲台上,热情说明一堆跟学校有关的事。
不对,如果说明会跟传闻中的求职活动一样,想入学就必须参加,自然非去不可。或者像实习那样,附带之后面试时会比较有优势的特典,就另当别论。
她边说边偷看我,用视线诉说「所以是怎样啦」,要求我说明。行,我来告诉妳。
我秀着听来的知识,一色在旁边附和。
快要把人烤熟的高温,晒得柏油路冒出热气。
「但好像也有国中生会来,必须为他们做准备。」
这个社团、这个场所,是小町守住的。是小町将我们认为迎来终结也是无可奈何的存在延续下去。
「真的啦。连那个副会长我都没打算叫来。」
「喔~不愧是考生。」
关于国三暑假的记忆,我只记得补习班的暑期课程。
「是的。校园开放日(Open Campus),那是能打开笔记本的魔法咒文……」
她像在观察我的反应般看了我一眼,说出跟刚才只有我们两个时同样的回答。尽管她没有明确表示赞成或反对,从那迂回的说法来看,她显然不太乐意。
「哇,好随便的回应……」
尤其是参观学校,实在很好想像。
「然后啊,要做介绍社团用的资料……」
「啊……怎么办呢……」
——暑假。
无人的校舍。安静的走廊。
「这忙我不帮。」
「并不是。」
她稍事停顿,瞄了小町一眼,下半句话却是面向我说出来的。
这所学校也是因为感觉考得上我才去考的,我就是这么不在乎这件事。怎么可能会去说明会这种沉闷的活动。
我边听边随口应声,隐约掌握了学校说明会的概要。
「……我等你。」
…………嗯,不错。赞。我是不是也能参加那场活动?
校舍中的环境则截然不同,静寂无声,甚至有点凉快。
「之后有场办给想入学的人听的学校说明会。可是说明会会由校方举办,学生会只是帮点忙而已。」
她在参观学校的途中问我为什么想进这所学校就读,我回答「因为离我家最近」,学姐傻眼地笑着说「这什么理由」。
「我们学校办过那种活动吗?」
所以,不错啊?我想得很乐观,一色却面带愁容。
「介绍一下我们学校是这样的地方,还有实际带他们参观校舍之类的……剩下就是自由发问时间?」
小町无力地说,但我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再说,会特地来参加学校说明会这种严肃活动的超有干劲组,办什么活动他们都一定会开心啦。再加上有可爱的学姐担任向导帮忙介绍,男生八成会喜不自胜,女生则会心生向往吧。
国中三年级,也就是十五岁这个年纪,会骑着偷来的摩托车狂飙,晚上跑去学校把玻璃窗通通砸碎。既然如此,实际带他们参观校舍,告诉他们比较好砸的玻璃窗在哪里,应该更能吸引学生对本校的兴趣。
我表面上在应声附和,实际上却没什么头绪。为了确认,我询问小町:
既然小町希望暂时持保留态度,剩下的事情就由我负责吧。把事情拖到之后再处理,是我的拿手好戏。
「那个资料非交不可吗?」
一色皱眉思考。
「形式上来说,侍奉社好歹算正式的社团,完全不提到好像也有点那个。校方大概也会检查。」
「原来如此……」
在学校说明会上发的资料,校方不可能不检查。
做为正式社团存在,上面却没有侍奉社的资料,学校很可能指出这个问题,并且加以确认。
看来若不想缴交资料,得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毕竟侍奉社是活动内容模棱两可的可疑社团。
要是不小心引来注意,校方可能会因此起疑。连我这个社员都觉得「侍奉社是什么东西啦莫名其妙」了。为了避免之后惹麻烦上身,千万不能给别人多余的吐槽点。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巧妙地逃避面对这件事?在我绞尽脑汁之时,一色轻声叹息。
「不急啦,你们考虑一下。」
语毕,一色看着空位。小町的视线也重叠其上。
「好的。这件事不太方便凭小町的一己之见决定,明天小町会和雪乃姐姐跟结衣姐姐商量看看。」
小町在胸前紧握双拳,打起干劲。
事关侍奉社今后的经营路线,雪之下和由比滨应该也会有意见。我也有。无论是否要将心中的想法化为言语,都该给大家一个说出来的机会。
这样的话,就是明天以后再决定结论……思及此,我忽然想到。
……明天?
「不对,明天有点不方便。我不在。」
两人在同一时间愣住,却往左右不同方向歪头。
今天我要去参观的补习班也是,除了平常的课程外,另外提供线上课程、函授课程与手机软体连动,提供学习方面的协助、个别指导员等无微不至的支援系统。
「喔,是吗?那明天值班的就是雪乃学姐和结衣学姐啰……我来露个脸好了。」
「因为那对我而言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不会。我也才刚到。」
走进店内,如我所料,我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静静翻阅文库本的雪之下。
黄昏时分,咖啡厅会拉下百叶窗遮住夕阳,从外面看不见店内的模样。
× × ×
糟糕,不快点的话会害她等太久……
「哦……」
有的补习班设有帮成绩优秀的学生减免部分学费,做为奖学金的制度。只要拿到这份奖学金,学费和家人给的钱之间的差额就是我的了。小钱的炼金术师就此诞生。
妳对大学抱持什么样的印象?是不是因为身边的范本是那个姐姐,观念产生偏差了?那个人真的有去上学吗?
雪之下雪乃这名少女,光是坐在那里看书,都美得像幅画。
她嘴角微微扬起,以柔和的目光扫过文字。
「是有准时下课啦,不过我有很多事情想确认,例如学习环境和奖学金。」
可是,有个巨大的差异。
「你有那么缺钱?」
「这个嘛……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
她小声地说,像在确认「对不对?」似的望向我。
总之,我们约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
……可是老实说,她在自助餐厅等我的模样还满不错的。我今天也有点心动。
雪之下兴味盎然地吁出一口气,忽然轻笑出声。这抹微笑看起来有点愉快,我却完全想不到刚才那段对话哪里好笑。
免费的东西最贵。
离开补习班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这个玩笑真的不好笑……好吧,我爸妈的方针是「不接受重考,给我考上哪就去哪」,所以即使我想重考,恐怕也办不到。这样的话,我非得超认真地准备考试。呜呜呜……失败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的日本社会好可怕……
我想看看那个画面。
「我这边有点拖到下课时间……你也是吗?」
我讶异地看着她,雪之下双臂环胸,望向左上方思考着。
「噢,原来如此……」
「哥哥有什么事吗?」
嗯——意外地没什么不好。不对,不好。感受不好和传出去不好。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考生。虽然现在这个时期去找补习班,慢了其他人非常多。我略显得意地说道,她们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发出「是喔」和「喔」的声音。
雪之下边说边轻轻合上文库本,收进书包。她嘴上这么说,桌上的皇家奶茶却已经凉掉了,量也减少许多。
我们会带着八成比现在更加成熟的表情,进行肯定跟现在并无二异的对话吧。
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却有种羞耻得要命的感觉。
雪之下轻轻点头。
小町马上察觉到了什么,点头露出温暖的笑容。一色则整张脸皱了起来,仿佛要不屑地咂舌,叹出超大一口气。
世上有许多试听课程、免费体验之类的东西,但并非全部建立于善意上。
她发现我在看杯子,轻咳一声企图掩饰过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悦地反驳,却因为那是否可以视为约会还有待商议,无法硬起来指责她。
打从一开始就放弃数理科的我,不会去考国公立大学,但雪之下应该会连私立大学一起报考。有可能上同一所大学。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考国公立大学,雪之下也不会特地配合我的程度去挑学校吧……不会吧?假如她做到那个地步,我会有点害怕,而不是开心喔。不如说我会全力阻止她。
「干么?」
在她的想像中,我们穿的已经不是制服,课表也不是由他人分配。
因此,若要采用折衷方案。
我小跑步跑向目的地。
两人讨论得很开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的对话内容很像大学生。」
「只是想像而已,又没关系……你有时会在无谓的方面变成现实主义者。」
我们试听的课程不同。考虑到下课后还会询问跟补习班有关的各种问题,离开的时间不可能对得上。这样的话,自然会约在某处会合……虽然当时的对话仿佛在试探要不要约在哪碰面,不自然到了极点。
然而,她马上露出一如往常的好胜笑容。
她先说了句开场白,然后像在作梦般,一字一句地说:
我边说边下意识移开视线。
雪之下轻轻摇头,脸上依然挂着愉快的微笑。
根据资料所示,在当下这个少子化严重的时代,每间补习班好像都在采取各种措施,以招到新学生。
可惜升上高三后难度会瞬间提高,其他人也开始认真念书了,想拿奖学金没那么容易……
「下课后约在同一个地方碰面,满有大学氛围的。双方上不同的课程,然后约在学校餐厅聊天……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开口呼唤她,坐在对面的雪之下立刻抬头。
我吓得颤抖不已,雪之下无奈地耸肩。
雪之下要考的是国公立文系,我要考的是私立文系,路线有些许差异。
「哈——!出现了,拿参观补习班当借口约会的地雷约会行程。」
穿自己选择的衣服,上自己选的课程,在自助餐厅度过属于自己的自由时间。
「久违的女子会!」
她垂下眉梢,眼泛水光,仿佛随时要拿出钱包。看她不安成这样,我有种自己成了废物小白脸的感觉。
雪之下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真意。不久后,噘起来的嘴巴忽然露出微笑。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诡异,小町和一色跟乐天信用卡人(注:乐天信用卡广告中的角色,其中一句台词是「呣呣!」。)一样「呣呣!」紧盯着我。
大部分的免费服务都一定有鬼。正因为能以某种形式取得高于沉没成本的利润,才能提供免费服务,同时也有人在承受亏损。像鳖就被迫背负绝种的风险。
「是吗?哪里像?」
「参观补习班。顺便试听。」
但我有股预感,她会在最里面的座位看书等我。
「这样呀?」
我看过类似的画面。
接着展露温柔的微笑。
「你说过。」
「说得也是……嗯。」
「……如果我们念同一所大学,或许有可能。我觉得没机会就是了。」
曾经有人说过。
「啊……没有,雪之下不会来,吧?」
例如拿订阅一个月免费当宣传词,仔细看过使用条款就会发现,上面光明正大写着只有订阅两个月以上的时候才会算你第一个月免费,去订阅标榜「现在免费赠送」的营养品,却一辈子都找不到解约的页面,就这样寄了一段时间过来,根本是意想不到的陷阱。申请的时候明明可以用网路轻松办好手续,解约却非打电话不可,这什么道理?拜其所赐,我爸订的鳖精和黑醋凑在一起做成的营养品多到可以吃一辈子。鳖迟早会绝种。
我跟员工一一确认相关事项,顺便问了几个问题,耗费了不少时间。
间接照明再加上透过百叶窗照进的夕阳,使她的身影有种朦胧感,宛如一幅画。
「抱歉,久等了。」
她点头的样子比平常多了几分稚气,给人相当柔和的印象。
「看你那副德行,亏你有脸去问奖学金。」
我在柜台迅速点了杯咖啡,走向那个座位。
妳有时会在无谓的方面变成浪漫主义者……要是我这样说,她可能会把嘴唇噘得更尖。不过无论我说不说,雪之下的嘴巴都噘在那边,不肯看我,仿佛在闹脾气。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那个味道。
「嗯……怎样都没差吧。就算学校不同,应该也会约时间碰面。」
「可以不要直接讲出我最担心的部分吗?」
我苦着一张脸呻吟,雪之下担心地问:
我哈哈干笑,雪之下显得不太高兴。
正因如此,尽管只是到补习班参观、试听,我也不会吝于花时间仔细阅读招生简章的细项。甚至看得比课本跟参考书更仔细。
「……而且,又还不能确定。我们报考的学校有没有重叠呀。」
「啊,原来……」
与此同时,我也认为大概不会有那一天。
「别说它地雷……」
「前提是你不用重考。」
当时令人担忧踏入那个领域会不会毁掉这个画面的距离感,已经不复存在。
可惜,只是有可能而已。
可惜,有个坏消息要通知两位。
我摸着下巴假装在思考,遮住快要忍不住笑出来的脸颊。在心中抱持着「明年的事情没人预料得到,尽管如此,我们肯定会这么做」的愿望。
我清了下嗓子,迅速掩饰那尴尬的感觉。
「缺钱的话我会跟爸妈借,不用担心。最坏的情况还能去打工。如果是只有一天的超短期打工,我应该做得来。」
我随口开了个玩笑,雪之下叹出一口参杂放心及无奈的气,轻轻按住太阳穴。
「工作是最坏的选择啊……」
然后像忽然想到什么般抬起头来。
「……要来我家工作吗?我想待遇会比一般的打工好。」
「哈哈哈绝对不要。」
听说雪之下家是经营建筑土木相关公司的,但就算她叫我去那边工作,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一般的劳力活吗?不不不,那可是雪之下家。与其说不知道要做什么,不如说不知道他们会逼我做什么。
我不清楚他们的公司组织架构怎么样,反正真正的老大是雪妈吧?光这样就足以构成职权骚扰……
而且,我实在不觉得雪爸会对我多友善。虽然我还没见过雪爸,接近可爱女儿的男人八成属于排斥对象。若我是雪之下的父亲,我有自信会杀光胆敢接近雪之下的男生。
因此我郑重拒绝她的提议,雪之下并未因此影响心情,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吗……我本来想说时机正好……」
什么?什么东西的时机?我有点害怕,不敢开口询问,决定换个话题。
「我对奖学金没抱太大的期望,所以是没关系。问题在于学习环境。位置、设备、支援制度,其他还有很多……」
听见我的碎碎念,陷入沉思的雪之下立刻面向我。
「你要去报别家补习班吗?就今天的体验来看,我认为还不错……」
「不,我对这里没意见。只是想比较一下。不过说实话,讲师的能力得实际上过一年课才有办法判断,所以要比也是比其他部分。」
雪之下歪过头。
「其他部分,例如自习室大小或资料多寡?」
「嗯,这也包含在内……」
目击这抹比平常更平易近人的天真微笑,我忍不住抱住头。
「……最重要的是附近要有好吃的店家。」
「事关明年以后侍奉社的存续方式呢。既然是正式社团,不刊上去好像也不太好……」
「是、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虽然自己讲这种话很奇怪,连我当社长,那间社办都有人进来喔?由比滨同学也加入了。小町当社长的话,客人肯定源源不绝。」
「是吗……是啊。」
我许着不会实现的愿望,坐在对面的雪之下点了下头。
「那间社办比想像中还大呢。明明去年还没有这种感觉……」
她开玩笑似地说,语气却带有诚恳的温度。凝视我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在回顾这一年来的生活,补上最后那句话时略显害羞地眯了起来。
雪之下发现后,「啊」了一声捂住嘴巴。她的手逐渐上移,遮住整张脸。接着默默移开视线,小声地说:
「没有啦,报同一家也是可以……但这种事跟喜好有关,不如说要看风格合不合妳胃口,我个人的意见啦。」
「对吧?其中一定也会有难能可贵的邂逅……像我们这样。」
「考虑到环境的话,那个,我觉得在同一家补习班上课会比较有动力……」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不时四目相交,带着参杂淡淡苦笑的羞涩笑容跟对方点头。
然而,话才刚说出口,正经八百的面具就一块块剥落。或许是受到刚才那段对话的影响,最后一句话变得莫名正式,雪之下也跟着恭敬地点头,大概是被我传染。
小町肯定也是如此。未来她会认识许多人,建立对小町而言无可取代的关系。明明再正常不过,我却因为自身的感伤,连这种事都忽略了。
不,绝不。
她先说了句开场白,轻轻吸气,接着高速说道:
或许是我的想法反映在表情上了。雪之下面露疑惑。
「补习班应该也想不到会因为那种理由被选上……」
总是在某处扭曲、产生裂痕,时而断绝,尽管如此,依然维持着微弱的联系,依然在继续犯错,并且扩展开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照理说是这样的。
我看换个话题,强制转换气氛吧!于是,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大脑及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呃,要去……」
她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脸颊瞬间染上朱红。不过,我完全没打算说她什么。我感觉到我的脸也变得非常烫。
不得不沉默。跟我一样。
她调整好坐姿,顺便整理裙䙓,用手梳理垂在肩上的头发,挺直背脊。
美味的料理能提高干劲。反过来说,饭难吃的话干劲也会下降。
昨天一色提到的那件事,并没有严重到要用问题来形容。只是在跟我们确认罢了。也可以说,仅仅是我从中发现问题的症结。
怎么了?我用视线询问,雪之下微微摇头,嘴里咕哝着「那个……」似乎在烦恼该如何表达,边整理浏海边接着说:
小町也即将度过那段时间。换成我主观的说法,就是独留在那间社办。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更加寂寞。
然而,这都是有打算乖乖去补习班才要顾虑的部分。太远会懒得去,游乐中心等诱惑太多的地方最好也要避开。准备大考,到头来就是要看你能消灭几个「不念书的借口」。
她露出腼腆的笑容,不停用手梳头发。
然后,我们都羞得目光游移。
抬头一看,雪之下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我无法理解这句话,下意识歪头,用视线回问她是什么意思。
我努力将「好吃的餐厅是救世主(因为他们一天到晚就是煮)」这句话吞回去。因为讲无聊的废话雪之下会无言。
「这话就不对了,管理干劲是重要的要素。像暑期课程一天会排两到三堂课,还会关在自习室念书,所以整天都得待在那不是吗?饭当然也得在附近吃,可是吃饭除了单纯补充营养外,也具有放松心情的意义。最好选择有美味店家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周身的环境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基于自我中心的主观,产生了错误的感伤。
讲完这句话,雪之下便陷入沉默。
「那么,接下来要去看哪家补习班?」
也许我太拘泥于「我们」这个关系。
问题就是若要看餐厅来选,只能选在美味的拉面店附近……再贪心一点的话,附近有桑拿更好,不过这个可能奢求太多了。这样会分不清是去念书还是去洗三温暖……
我本来就预计去其他家补习班看看……可是雪之下不需要吧?不一起也没关系吧?没这回事?妳不是满喜欢今天去的这家吗?
下达的结论也几乎跟我一模一样。
这次换成我轻轻摇头。
「不会,我们也想送她些什么。我才要道谢。对不起,昨天把社团交给你顾。」
「明明是歪理却具有惊人的说服力,真令人火大……」
「没有……好吧,硬要说的话是有啦……」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古人曰,肚子饿要怎么打仗?
真的假的,这家伙……饶了我吧,我说真的……我在抱头发抖耶……没问题吧?我的理性有呼吸吗?有喔!太好了。看来它还有呼吸。
她说把社团交给我顾,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没人来谘询也没人来委托,只是负责看家,顺便和小町跟一色闲聊。
嗯,就是这个……我独自下达结论,在旁边听的雪之下却深深叹息。
自习室的大小、座位数确实很重要。打起精神要来念书,却因为人太多的关系没位子坐,当天就会有种提不起干劲的感觉。如果有提供参考书、考古题出借,也能提供很大的帮助。
我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烦恼着该如何说明。
明年以后,打算如何经营侍奉社,仅此而已。
这个问题要我们决定的,到头来只有一件事。
「我不是没考虑到这一点……」
我干笑着插嘴说道,雪之下莞尔一笑。
「我以为,要报同一家。」
我使力绷紧一不小心就会慢慢笑出来的脸颊,刻意装出正经八百的表情,点了下头。
雪之下突然喃喃说道。语气带有一丝寂寥,仿佛在担心小町。她经历过独自待在那间社办的时间。
我简单说明,雪之下竖起手指抵着下巴,思考片刻。
我可以提供意见,却不能下决定。不对,这个说法太卑鄙了。因为我连意见都说不出口。
从这个角度来看,优先事项自然是那个了。
「……不过,我的确没考虑过这部分。」
她担心的部分几乎跟我一模一样。
「一色说之后要办学校说明会。好像要准备社团介绍的资料?问我们要不要刊上去。」
雪之下略显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部,露出好胜的表情。
「您、您说得对……」
这段时间是怎样……超难为情的……我突然好想死。
只不过,多了一件令人挂心的事。
我惊慌失措地念了一长串,雪之下点头听着。这似乎让她冷静了一些。
「不想招募新社员的话,要怎么推托都可以就是了。」
我大概在内心的某处认为侍奉社的现状,也就是包含小町在内的现状才叫完美无缺。
「不去吗?」
我边说边想。
否则就不会用「独留」来形容小町。
这样我还有去同一间补习班以外的选项可以选吗?怎么可能。想不到理由拒绝。硬要说的话,有件事令人担忧,就是我完全不觉得有办法专心念书,不过反正我一定会想「不晓得她现在在做什么」,差别不大。不如说考虑到去同一间补习班可以省去担心的心力,反而比较有建设性。好,辩解完毕。
前一刻讲话还条理分明的雪之下,却在这时语塞。
我反射性回问,雪之下错愕地微微歪头。
愈来愈小的声音和纳闷地皱起来的眉毛,应该都如实反映出了我的想法。
「嗯,就是,我们很可能在比较过各家补习班后,决定去同一间。不如说大概会那样做,绝对会采用那个方案。」
「咦?要去吗?」
「考虑到环境的话……」
我回想起跟小町在社办两人独处时想到的未来,这时,明亮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想像。
「小町怎么说?」
我们的关系完美吗?
不对,称之为把它神圣化也不为过。
我终于明白了。
我装出突然想到的样子,雪之下也迅速面向我,轻轻摇头,扬起嘴角。
因此,应该要先排除我的主观意见,只将事实告知她。
「要重视环境以维持动力,我认为您的意见十分中肯。因此,我也打算以环境为重。」
我努力试图维持镇定,吹着早就凉掉的咖啡,雪之下则在书包里摸索,以掩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
为何对我讲敬语……害我也不小心用敬语回话。
多么自私,多么傲慢,如此短视又视野狭隘。这家伙到底有多兴奋多得意忘形啊。他是白痴吗?别说一小时了,真想未来十年都每天叫他去死。
才刚这么想,雪之下好像已经无言了!
「是吗……」
既然如此,应该要选择容易控制动力的位置。
「无法反驳……尤其是『连我当社长』的部分。」
「对吧?」
「她看起来不太有兴致。」
「啊,对了。昨天谢谢妳们帮忙去买小町的礼物。」
如果我说希望侍奉社留着,小町一定会不顾自身的意志守护它。我害怕自己像这样把它托付出去,因而扭曲掉。
「……可是,那么大的空间,表示容纳得下许多人。」
雪之下按着太阳穴,似乎被我搞得很头痛,脸颊抽搐,看起来相当傻眼。但她突然扬起嘴角,既无言又无力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我该告诉小町的不是「随妳喜欢」、「自己决定就行」这种推卸责任的话,当然也不是「我希望侍奉社留下」这种任性、心胸狭窄的愿望,而是其他。
我下定决心,吐出又深又长的一口气。有种卡在喉咙的小鱼刺终于拔出来的感觉。
「谢谢。」
我低声道谢,雪之下拨开头发,对我微笑。
「不客气。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道谢。」
我无法判断她是否真的不明白,不过,若她愿意故作无知,我就不客气地配合她了。
「没有,我在说刚才的礼物。这样就能放心庆祝了。」
「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
雪之下露出从容的微笑,喝了口皇家奶茶。我也跟着小口啜饮早已凉掉的咖啡。
然而,平静的时间只持续了这么一瞬间。
雪之下的眼神开始飘来飘去。然后点点头,似乎做好了什么觉悟,将手伸向刚才在里面搜来搜去的书包。
「……说到庆祝,我想起来了。」
她清了下喉咙,像在做开场白似地说,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用玻璃纸包住的东西。低下头,慎重地将它递给我,如同在喂食狮子。
「这个……」
她的轻声细语和双手都有点颤抖。拜其所赐,我看不太清楚,那包东西好像是手工饼干之类的。
我恭敬地接过,袋子里装着格纹、星星形状、爱心形状的饼干,种类五花八门。
「与其说庆祝,不如说纪念……可是,又不是多重大的事情,准备太贵的礼物好像也不对,所以我考虑了很多……」
「哦……」
她语速超快又讲了一长串话,情报量却趋近于零耶。所以是怎样?我知道不是要叫我试吃啦,但她怎么一副别有深意的态度……
今天又不是生日或万圣节或圣诞节或情人节,应该没道理收到点心……
在我苦思之时,雪之下也有点伤脑筋的样子。
我立刻正经地回答,实际上却在让大脑全速运转。
「没啦,之后有场办给想考我们学校的国中生听的说明会。会带他们参观学校跟介绍社团。」
于是,我今天也来到侍奉社社办。
呃,十年……这可是职业棒球选手都不常签的大型契约。
「十……」
「是我自己要准备的。」
喂喂喂我完全无法想像。就算实际说出口,仍然缺乏真实感。
「对了,结衣学姐不用去补习班试听吗?」
顺便问一下她好了。
结衣学姐「啊哈哈——」笑着打马虎眼,我附在身旁的小米耳边说:
「真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你别在意……」
真的是,我说啊……这家伙真的假的……饶了我吧,拜托……这段回忆别说十年,几十年我都忘不掉……还好吗?理性还活着吗?喂喂喂?理性?回答好吗?
看见那张空椅,我忍不住好奇。
跟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我也忍不住抱头遮住脸。
「然后要做那个社团介绍的资料,我们昨天在讨论要不要把侍奉社刊上去。对吧?」
「会不会是故意退一步的战术……小町听说恋爱攻防战不是只有领放或前列,还有居中、后追的情况。」(注:皆为赛马术语。领放:一开始就领先到比赛结束。前列:紧追在领放马的后面,最后再加速跑到最前面。居中:跑在马群中间,最后再加速跑到最前面。后追:从最后方一口气反超。)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令结衣学姐激动地转头看着我,然后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过于遥远的未来令我哑口无言,雪之下好像把这阵沉默视为困惑或拒绝,连忙补充:
我大概是下意识望向那边的,而不只是因为想逃避她的视线。
「咦?」
「下次……喔,嗯,下次对吧,下次……」
「一年……」
「夏天啊~那可能赶不上学校说明会了~」
「误会!这误会可大了!我是因为报考的学校跟他差不多,想拿他当参考!」
可以的话,我想赶快搞定昨天那件事,可是……我不知道你们是去补习班试听还是跑地雷约会行程啦,暑假前我也很忙喔。我边想边瞪向摆在一起的两张空椅子的其中一张。
「这个人决定采取守势了。」
「呃,不是啦。我想说之后再问自闭男,跟他报同一间就行了。」
「虽然有点晚了,这是,一个月的……纪念。」
「对呀——怎么办呢~」
「原来如此。」
我、结衣学姐、小米。
……也是啦,如果有人拜托他「告诉我」、「帮帮我」或者「救救我」,那个人嘴上在抱怨,最后还是会想办法帮忙。不愧是结衣学姐,正因为认识得久才这么懂~我在内心佩服,结衣学姐急忙摆手解释。
回顾这段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我和雪之下之间并没有发生太多值得纪念的事,不过有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哦——」
糟糕……
「啊,这样啊……呃,可是总觉得不太好……」
只有我们三个的社办跟昨天一样,显得有点空。
反正乱找借口也一下就会被发现,于是我坦诚相告,雪之下摇摇头。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结衣学姐要考试,我知道啦。只是重新认知到……」
视线前方,是那两个空位。
我一问,跟平常一样在喝茶吃点心的结衣学姐就抖了一下,又开始大吃特吃。
「这是在进攻吧?」
这两天来到有人缺席的社办,看见小米比平常更乖巧的模样,听人提到补习班、考大学等具体的未来,我再次体会到。
「太、太短了吗?那……十、十年纪念日。」
我听过的纪念就只有有马或宝冢(注:指赛马的有马纪念赛和宝冢纪念赛。),但「一个月」这个关键字应该是提示才对。
她边想边吃,配茶吞下点心后,摸着丸子头露出苦笑。
我也跟着歪头思考。
一年后都高中毕业了,理应会过着全新的生活,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不如说,到时我应该考上大学了吧?万一落榜,未来的我会跑来杀掉此时此刻的我。
看见那成熟的微笑,我在不知不觉间吐出一口忧郁的气。
小米说着奇怪的专有名词,一副博学多闻的样子点点头。
这个感想在我想到答案的瞬间被抛到脑后,内心立刻升起一股寒意。
「呃……」
我一头雾水……咕狗咕得到吗?还是说上IG搜寻跟纪念日有关的标签更快?可是感觉会搜到把每一天都当成特别的沙拉纪念日的贴文。
这是非得趁现在,趁学长姐还在的时候解决的问题。否则我和这孩子会被现在束缚住,再被过去束缚住,哪里都去不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斜眼望向她,结衣学姐用力伸出手,坚决否认。
尽管如此,看到那间宽敞的社办只有学姐和小米两个人,「没办法去坐坐好了」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然后硬是改变话题。
「咦咦……伊吕波,妳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她是会认真过节的类型对吧?早说嘛~!这样我忘了绝对会吵架嘛。逼我只能逃进柏青哥店打发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带着打柏青哥赢来的化妆品回去道歉嘛。
「的确……猜拳时慢出的那一方是最强的……」
什么东西?纪念什么?我问不出口……不对,是不能问……
我将话题丢给旁边的人,小米和我一样抱着胳膊思考。
结衣学姐温柔的声音,说不定不是在回应我慌慌张张说出的理由,而是在对她慢慢环视的社办说的。
将那件事和一个月连结在一起思考,答案便浮上台面。
我碎碎念着「下次,下次……」仿佛在说梦话,猛然惊觉。
「哎唷——我是有想过要不要去啦……」
语毕,她瞄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
我在雪之下结巴一瞬间的地方跟着结巴。
咦?为什么?我盯着雪之下,她默默移开视线,用指尖拨开浏海,断断续续地接着说:
然后遮住迅速变红的脸颊,从指缝间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本来我就想趁学长学姐他们还在校的时候多去露脸,所以是无所谓啦。
结衣学姐不久前还带着那么美丽成熟的微笑,现在却张大嘴巴点着头。托她的福,我的泪水一秒干掉。
叠在一起的桌子、随风摇晃的窗帘、有点慢的壁钟、放在角落的圣诞节残骸、残留淡淡字迹的黑板、放茶具的桌子、排在一起的空椅。
「嗯。我们都是私立文系,大概大部分都一样吧?」
「不必放在心上。我想想看,那么,下次再请你准备吧。」
…………她害羞的模样超级可爱。
不是有个东西叫互惠法则吗?这样我会认为自己也必须认真看待这件事耶?看我不知所措,雪之下像在调侃我般笑出声来。
「不清楚……我是觉得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要庆祝的话,最好记的一年纪念日如何?」
说着,雪之下大概也发现自己想得太远,马上改口。
我又不是社员,也知道今天跑这一趟不能解决昨天的问题。
结衣学姐微微眯起眼睛,珍惜地一一看过去。光泽亮丽的嘴唇勾起一抹浅笑。
结衣学姐纳闷地歪头,睁大眼睛问「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我该关心的……
「对喔。结衣学姐也要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