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头,捧腹大笑。不不不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不是吧?
站在收银台后面的女店员忽然看向这边,快步走过来。
「嗯……那红茶就交给小雪乃了!我们点不同的交换喝吧!」
不过,折本忽然轻呼一口气,开口说道:
店员俐落地将三杯水放到桌上,看到她哑口无言,我也瞬间语塞。
是我的国中同学,折本佳织。
不愧是见过面的人,没人问对方的名字。反过来说就是只知道长相和名字。或许是那微妙的距离感所致,气氛异常僵硬。
经过短暂的沉默,连折本都有点畏缩,低下头来,发出只是在想要怎么接话的微弱声音。
那种笨拙的做法,很有雪之下的风格。
注:恶搞自《鼻毛真拳》。
总而言之,比滨同学和小雪乃感情甚笃,在下心满意足。
「那么,呃……」
折本大概也察觉到了,无奈地叹气,接着冷笑一声。
从折本现在露出夹杂些许后悔的淡淡苦笑来看,可以预测到那个可能性。
折本摸着那头卷发,像在掩饰害羞般「啊哈──」笑了下,往我这边瞄。
由比滨带著有点困扰的笑容,却猜不到眯细的双眼底下藏着什么样的思绪。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场幸运的邂逅。
「这个嘛……基本款是阿萨姆、锡兰、格雷伯爵,花草茶系的有洋甘菊、玫瑰果、薄荷。想喝特别一点的可以选樱花红茶。」
由比滨也不知所措,以迟来的自我介绍回答。折本对于这句话中的某个词汇瞬间起了反应。
「没有,我没有勉强……」
国中时期认识的人,记得我的名字反而还比较稀奇。因为大家都是用比青蛙这种可以说是蔑称的绰号叫我,听见自闭男这个昵称八成会吓到,笑出来也不奇怪。至于自闭男是不是蔑称是另一回事喔?
她们三个第一次碰面,是在我被迫陪叶山玩双重约会游戏的时候。
「好吧,算了。是说办活动的时候真的对不起喔。谢谢两位。」
对了,虽然我真的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都是我的名字招致这种状况,对不起喔?明年的盂兰盆节我会去教训祖先一顿,原谅我好吗?
两位少女却尖叫着看着菜单。主要是由比滨在尖叫啦。
折本装出正经八百的表情补充道。
雪之下、由比滨,以及折本。
折本望向雪之下,以掩饰刚才那阵尴尬。
在一般情况下遇到折本,我都会尴尬得在心里挥拳,像这样连雪之下、由比滨都在场的话,更是拳头停不下来,都快使出尴尬真拳了……【注】
她稍微低下头,露出开朗的笑容。
呃,怎么可能说过……偶遇折本的时候,当下的情况大多都很混乱,不然就是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那个时间……再说我总是处在混乱又忙得焦头烂额的情况下!
或者,她们说不定会从现在开始加深情谊。
啊──这孩子真是的,比滨同学拜托她,她就认真起来了……
之后见到折本是在不久前,总武高中跟海滨综合高中联合举办圣诞活动,正好进入超级修罗场状态时。
雪之下似乎听见了那个声音,轻轻吐出带有一丝从容的气。这是那个吗?野生动物遇见时先移开目光的那一方就输了的情境吗?
由比滨的目光被琳琅满目的红茶吸过去,拉扯雪之下的袖子。
她应该没有恶意,可是怎么听都会感觉到「比企谷怎么会来这种潮店?笑死」之类的意思……
话一说完,雪之下立刻满脸通红,连雪白的颈项都染成朱红。在旁边听的我们目瞪口呆。
「是红茶。」
被由比滨抱在怀里的雪之下嘴上这么说,脸颊却依然红通通的,扭动着身躯。
说起来,折本对我而言可是甩掉我的对象。我可不想见到她。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雪之下叹出一口既疲惫又空虚的气。
她闭上眼睛,清了下喉咙,瞄向折本。
「啊、啊哈哈哈……」
「嗯、嗯……」
白衬衫跟黑长裤烫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朴素的半身围裙,顶着一头微卷的黑发。下方是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眼睛,以及亲切爽朗的笑容。
互相试探的视线及沉默交错在一起。
「呃……」
「喔、喔。呃,我是客人……」
「好、好呀……是可以……要点哪一种呢……」
当时正好牵扯到学生会选举的事,再加上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处在非常尴尬的状态。
折本则对两人投以好奇的视线。
她咯咯笑着,取出放在围裙口袋的点餐机。
「这不是比企谷吗?你在这边干么?」
「笑死。通常都会说吧。」
「啊,抱歉抱歉。比企谷被人这样叫超新鲜的──我不是因为奇怪的原因在笑啦。」
仔细一想,自闭男这个绰号是由比滨第一个叫的。雪之下可能是觉得由比滨的命名品味被人嘲笑,想要袒护她。
不不不,像咒文的只有跟Eloim Essaim【注】像的阿萨姆吧。人家讲了那么多,结果妳一开始就放弃了吗?比滨同学……
「……妳在念咒吗?」
「自闭男?……噗噗。」
「这人笑点满低的。」
「啊,妳好……不会,我才要这么说……啊,我叫由比滨结衣。那个,是自闭男……比企谷同学的同学……」
由比滨把责任全丢给雪之下,导致前一刻还从容不迫的她眉头紧皱,专心盯着菜单。
注:召唤恶魔时用的咒文。
到我这个等级,就算在店里举手也不太会被发现,反而刚好可以留时间给她犹豫。
「唷──比企谷也会来这种地方啊。」
「喔,对啊。如妳所见……」
「我在这边打工。」
「不,一点都不好笑……」
其中没有深意。反过来说就是也没有考量或顾虑,只要把她当成那种个性的人,就会觉得她的反应没什么大不了。她只是把大剌剌跟少根筋混为一谈罢了。
雪之下只是直盯着折本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开口。可是,她散发出的气息有点冷漠。
好像不是,她看看由比滨,又看看折本,低着头咕哝道:
我一语不发,仅凭复杂的苦笑和开始滴落的冷汗,传达这听起来像借口的说词。
回答完,我往那边瞥了眼,折本带著有点困惑、散发一股疏离感的苦笑注视两人。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熟悉的景象,可是在跟她们不太熟的人眼中,两位美少女亲昵地搂搂抱抱,不只感情好,反而会让人有点退缩吧?甚至连我都会退缩。因为不退得远一点把视角拉远,就看不清全景。
折本佳织在我的记忆中,跟其他人的距离虽近,却不常看见她跟女生黏在一起。但我对她的了解也没深入到可以分析她啦。
同为女性,未必处在同样的文化圈。
那么,折本同学看见这两位会作何感想呢……我有点兴奋,偷偷观察她的反应,折本吁出一小口气,莞尔一笑。
「这样呀,那我还真是说错话了。」
她轻声呢喃,把点餐机的盖子弄得啪哒作响,仿佛要转换心情,立刻抬头。脸上是熟悉的表情。
「所以,你们要点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算员工价喔──」
她按了几下点餐机,瞄向由比滨。
「那、那个……这样好吗?」
由比滨的疑问很正常,还被她抱着的雪之下也惊讶地看着折本。
折本却歪过头,面不改色。
「不知道耶?反正是认识的人,没差吧?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这家伙真的很随便……
「那我会很感激啦……」
妳们意下如何?我望向由比滨和雪之下,雪之下好像还没对折本放松戒心,偷看了她一眼,迅速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们没道理接受这个优惠。」
别过头的动作,俨然是只不亲人的野猫。至于坐在旁边的由比滨,她的目光在雪之下、折本跟我身上来回。那不安的表情,让人联想到家里来了许多客人时的家犬。
「唉、唉唷,可是人家是自闭男的朋友……朋友的话,这种事应该很普遍吧?」
「对对对,在这间店很普遍啦。」
以前千叶有SSAWS这家室内滑雪场,年轻人通通会到那里玩,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若要追溯到上古时期,据说那块土地有座巨大的迷宫……
咦,等等,这人干么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怎样妳是想跟我在同一家店打工吗什么意思啦。
所以,由比滨和折本将来也有可能变成好朋友吧。或者也有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好啰。那你们稍等一下。」
奇、奇怪──?外观可爱的甜点们怎么变得有点猎奇?
「久等了──」
说真的,打工要请假的时候,请假的那名员工得自己找人代班,超不合理的。这不是店长或负责人的工作吗?这样说的话马上会有人跟我扯什么工作的责任感,我倒想请问店长是不用负管理监督经营的责任喔?
「自闭男,你要点其他东西吗?」
而且虽说她没有恶意,刚才把气氛搞僵,折本大概也会觉得愧疚。既然是她的心意,收下来彼此都会比较轻松。
雪之下的态度就是平常的她,没什么奇怪的。是说这家伙真的始终如一……
折本在走向厨房前回过头。
由比滨喜孜孜地凝视雪之下,接着突然翻开征才杂志。
「盯着征才杂志看,也找不到工作吧。工作这种东西是要凭一双腿去找的。」
雪之下也把用叉子切块的萨赫蛋糕放到由比滨的盘子上。那块萨赫蛋糕形状完好,切面也很漂亮。妳们用的真的是同样的道具?
「原来如此。啊,如果妳有意愿来这边打工可以跟我说,我帮妳介绍。」
于是,我面向桥本,表示我不会来这里打工。折本用手梳理头发,叹了口气,看起来有点疲惫。
注:出自日本乐团nobodyknows+的歌曲〈心情激动〉。
她将好几种切成小块的甜点装在盘子里拿给我。
怎么?这孩子暑假没钱所以没什么出去玩吗?由比滨和三浦那群人关系不错,既然如此,他们冬天应该有各种行程。例如滑雪、溜冰,还有……温泉之类的?哎唷听起来好棒。就该做这种动画当特典。
雪之下端起壶装红茶,倒进自己和由比滨的杯子。以此为信号,我也拿起叉子。
「啊,是喔……」
「谢谢。那么,这个也给妳。」
过没多久,咖啡、红茶,还有由比滨点的可丽露、蒙布朗等甜点送来了。
「我觉得意思好像不太一样……但光看文字情报,应该很难看出实际的情况。」
我简短回答,折本「啪哒」一声合上点餐机。
「确实!真的!」
「我们家的萨赫蛋糕也很好吃喔。」
「那你想工作的时候再告诉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混合咖啡。这两个人要……」
「谢、谢谢妳──!……您?」
「妳真的在找打工喔?」
× × ×
我望向由比滨和雪之下。
「那、那个……不是现在就要找啦,我想说以后搞不好有需要……十二月也快结束了……夏天我什么事都没做。」
由比滨本来就习惯看人脸色,但她对折本感觉有点反应过度了。
「嗯!交给妳了!」
「嗯──都还好……」
再合得来的人,如果得意忘形管不住嘴巴,不小心踩到对方的地雷,从此不相往来──这种事并不稀奇。
雪之下笑着说道,由比滨频频点头。嗯──是没错,可是自己的无职愿望被人讲出来,会重新体会到自己有多废,感觉好复杂……
折本自己都说可以了,我没必要回绝。毕竟万一出了什么事,被骂的是折本!讨厌!八幡真是个大烂人!人渣!
这令我莫名怀念,却不惆怅。
「好的~」
折本错愕地歪过头。
果然是这种原因……
「咦──干么不来。」
我感慨地心想,一直在吃蛋糕的雪之下,望向由比滨手边的杂志。
「不是,谁听妳刚才那样说会想来这家店打工啊……」
难怪妳一直待在这聊天……那不重要,可不可以快点上咖啡?
「自闭男,给你。」
听见我的回应,折本垂下肩膀。
「啊──不用。」
差点想起不久前在打工的地方留下的讨厌回忆,拜其所赐,我很快就得出结论。
折本挥挥手,宛如正在拍翅的蝙蝠,对野猫和家犬微笑。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这段互动,忽然发现。
「比企谷,你在找打工吗?那要不要来这里打工?现在内场跟外场都在征人。」
折本用菜单敲着肩膀,由比滨笑着答腔。
我该做何反应……我哑口无言,正面的沙发座传来轻笑声。
「与地点无关,比企谷同学根本不想工作。」
「……比企谷同学也喜欢吃甜食对吧。」
我思考到一半,看着菜单的由比滨抬起头,与我四目相交。
我一面道谢,一面勉为其难地收下。算了,又不会因为这样变难吃。最好不要介意。有时候,这种贴心之举反而会衬托食物的滋味。嗯,我好乐观。
两人把脸靠在一起看菜单,站在桌子旁边的折本插嘴说道:
「来,这是小雪乃的份!」
我嚼着蛋糕,不时用咖啡重置味觉,品尝各种味道。哦──这家店的东西挺美味的。
熔岩巧克力蛋糕的切面流出如同血液的巧克力酱,被压烂的蒙布朗肚破肠流,戚风蛋糕整块炸开,仿佛中了北斗神拳……
「有找到中意的打工吗?」
「喔……」
「喔──谢啦。」
朋友多的人就得花钱出去玩,真辛苦……不对,即使只有一个人,想火力全开使劲全力玩到疯掉的话也要花一堆钱。大家要想清楚,钱很重要的……
转头一看,雪之下带着十分柔和的微笑。
打工的地方总会有特别受欢迎的女生……空闲时间常跟你聊天,结果不小心就喜欢上人家。但对方只是闲着无聊才找你搭话,一点希望都没有。真的是吼明明对我没意思,可以不要在上班时间跟我说悄悄话吗?妳看不起我是吧给我去工作。
以打发时间来说,她看得意外认真,我基于好奇开口询问,由比滨用叉子抵住嘴巴,目光游移。
红茶和甜点雪之下都很满意的样子,她叉了口蛋糕送入口中,默默点头。
然而,平常的由比滨应该能更加圆滑地跟她相处。何况折本都努力表现出亲切的态度了。不对,一部分是她的本性,而且有些行为纯粹是折本误认为那叫大剌剌,所以不好说……
她吐出一小口气,分了一些蛋糕到我的盘子。
可是,由比滨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
「不要……」
由比滨用夹杂敬语的奇怪措辞道谢。雪之下默默低头。
「不会。那么,开动吧。」
「呃……那──我要蒙布朗、可丽露和……」
由比滨撑着颊叹气。
总之现在的年轻千叶县居民若想滑雪,必须出一趟远门,花费不会少到哪去。
话虽如此,人合不合得来可不是能够轻易推测的。会因为什么样的契机交好或交恶,无从得知。
当然,她们见过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知道距离感还拿捏不好。连我都还无法掌握跟她的距离感……奇怪,我明明是跟她在一起最久的人不对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因为我在那之前就被甩掉。先不说这个了。
「啊──自闭男不会去工作吧……这是我拿来看的。」
是说,考虑到折本那么厚脸皮或者说社交力那么高,她在这间店又过得如鱼得水,应该不会有问题。
折本也跟国中时期一样。对待许久不见的我、初次见面的叶山、戒心表露无遗的雪之下,还有那个应该是她朋友的什么町同学的方式,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别人的好心就该乖乖收下。可是别人的好意不能乖乖收下!千万不能!
「这样啊──如果有人能跟我换班,会超轻松的说。找人代班很辛苦的──」
同事的看法我是不知道,但身为客人,希望她认真工作。否则我会鬼迷心窍,觉得到这么闲的店上班也不是不行。
然而,我知道她是出于亲切才帮忙分切的,她带着那么甜美的笑容递出盘子,我哪可能开得了口抱怨。
「不过我讲真的,像今天这种闲闲没事做的日子很多,我满推荐的。」
「红茶照我的喜好挑行吗?」
她将点餐机塞进围裙的口袋,收走菜单,然后看见放在底下的征才杂志。
「喔、喔……谢、谢谢……」
不过我觉得若是由比滨,可以跟折本这种会主动拉近距离的类型处得很好。
「嗯,最好实际去职场走过一遍。有些地方的忙碌度跟时薪不成比例。」
由比滨的态度固然反常,还算在可以忽略的程度。
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逗得折本哈哈大笑。国中时期,我好像也跟折本进行过类似的对话。
我雀跃地想着「要吃哪一个好呢」,视线被那些甜点吸引住,由比滨用力拿叉子切开它们。
「啊,这样呀。那再一块萨赫蛋糕……麻烦了。」
折本熟练地上餐,托盘在空中转了圈,夹在腋下。然后装模作样地一鞠躬,补上一句「请慢用」就离开了。
桌上放着各种精致的甜点。对于满喜欢吃甜点的我而言,是有点心情激动大喊安可【注】的画面。
听见我和雪之下的看法,由比滨带着半是佩服半是尊敬的闪亮眼神看过来。
「……没想到自闭男经验这么丰富耶?」
「呵,还好啦。我人间蒸发过很多次,经验挺丰富的,对找打工的眼光有自信。」
「光是从职场逃离,就让人觉得你一点眼光都没有……你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
雪之下的叹息声中,参杂无奈与轻蔑。
没礼貌。正因为旷职次数多才培养出我的好眼光,得出不工作这个结论。
人类会再三被书名、封面、决定动画化这行字欺骗,踩到地雷,买到粪作,慢慢从这个过程中学习。
托那些粪作的福,现在我也是优秀的地雷判定员。爬到这个等级花了不少时间啊……
「不,我最近也开始明白找打工要注意的地方。」
我想起过去的打工经历,语气感慨。雪之下好像多少有点兴趣了,轻轻应声,催促我继续说。
「第一个要注意的是那个,同事会不会在上班时间一直聊天。」
雪之下听了,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以你来说真是正常的意见。的确,不守规矩、士气低落的职场,也容易发生问题。」
雪之下边说边点头,这什么观点啊?原来妳有风纪委员属性?
「嗯,士气什么的我不知道啦,不过确实有问题。」
由比滨面露疑惑。
「是吗?我觉得店员感情好挺不错的……」
「不,问题就在那里。感情好终究只限于既存的人际关系。新加入的人一定很难融入……至少我绝对办不到。」
我斩钉截铁地断言,对面的雪之下把杯子放到杯碟上,隔了好一段时间才抬起脸,带着超帅气的表情点头。
「我也办不到。」
雪之下垂下目光,轻咬下唇,哀伤地吐气。
我心想「得到承认和被人放弃,其实只有一线之隔呢」,由比滨把玩着手中的叉子,对我投以谴责的目光。
出人意料的是,由比滨并未无视她的正论,而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她吞下剩下的蛋糕,转了圈叉子。
然而,我多少能体会雪之下的心情。虽然严格来说,我和她的想法并不一样。
雪之下是个优秀的人才没错。做为在背后处理事务的人来说无可挑剔,有计划性也有策划能力。视情况而定还会发挥决策力。但她待人处世这方面真是笨到极致……
人间蒸发,绝对不行。用货到付款还制服,也绝对不行。至少要自己付运费!
雪之下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
雪之下纯粹是珍惜跟由比滨在一起的时间、于那间社办度过的时间,所以才会对由比滨去打工一事持反对态度。
雪之下点头表示理解。哎呀,我认为您那个比起同意,只是边缘人体质导致的共感……算了,反正我们想说的是同一件事。
「劝妳不要。」
当我提到这个时,雪之下用力按住太阳穴附近,深深叹息。
「啊,可是只要征得学校的同意就行了吧?」
由比滨驼着背,散发沉重的气息。嗯嗯。看来您明白,真是太好了。
实际上,我也无视校规打工过,其他众多学生八成也一样。
雪之下在由比滨怀里羞红了脸,小声嘀咕着。妳们感情真的很好……
因此我决定当没听见。如果不是在店内,我还会吹口哨咧。
「我没有那个意思……」
其实,大概有其他理由。
我疲惫地说,由比滨噘起嘴巴,一副不同意的态度。
「……是没错。」
那么,为──什么由比滨同学要用不屑的眼神看我呢……
「这样呀──我去附近的熟店找找看好了……」
她摆摆手,语气有点无奈。雪之下见状,像在微笑般吁出一口气。
在人际关系方面,她偶尔会有比我更惨的瞬间!
「咦──那很好呀。有种自在感。」
因此,我在不算说谎的范围内回答自己能理解的理由。这答案挺有说服力的。
「放心啦!小雪乃!社团是最重要的!我不会瞒着妳打工!」
可是我有种感觉,将其说出口,用言语定义它,是某种重大的错误。
我的心情也差不多。
「我说,自在感跟究极的小圈圈是同义词喔。通常都是把新人晾在一旁,永远只有那些人玩得很爽。」
「换成学校的工作,自闭男虽然会抱怨一堆,还是会认真做的说……」
由比滨一定是随口说出来的,我却无言以对,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啊、啊哈哈……我也觉得自闭男有时候超级自闭男的……」
或许是因为得到赞同的关系,我的记忆之门缓缓敞开,讨厌的回忆接连冒出。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坏习惯。竟然想什么都知道,真的有够噁心。
眼前的两人相处融洽的模样,比桌上的甜点更加甜美。
「讲这种话我深感遗憾,但你果然不该工作……」
然后抱紧雪之下。
「那个,这句话我想系上缎带奉还给您……」
「……呃──我认为打工也不能说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
我还找不到能精准表达那个理由及情绪的言词,一旦赋予其意义,就会逐渐扭曲。
「偶尔听见你的私生活,会让人头痛……」
咖啡厅开着暖气,舒适宜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一阵睡意袭来。
是用来说的。
小雪乃也仍旧超级小雪乃。
她的说词及动作,使我恍然大悟。
不只系缎带,还用双手捧着。
「但是,不过,那个,呃……由比滨同学打工的理由不够明确,很难拿这去跟学校申请。而且妳还有参加社团,身为指导老师的平冢老师不太可能同意……」
注:二○二一年东京奥运的开幕典礼上,播出了约翰蓝侬的歌曲〈Imagine〉。
一起打工的话,她可能会用言语的利刃狂捅自以为是的领班(自由业。以后会升正职)。在那种地方打工肯定会胃痛。
雪之下讲话有点支支吾吾,大概是没想到由比滨会直接回应。
雪之下双臂环胸,手抵着下巴列出各种原因,看似伤透了脑筋。
「比企谷同学煽动他人不安情绪的方式,几乎可以说是诈欺犯的常用手法,但我同意事前调查的重要性。」
由比滨似乎也发现了。看见雪之下这样,她忍不住叹气。
被放弃了……
「妳听好,想像一下……在欢迎会上,自称很搞笑的大学生前辈叫你『讲点好笑的事来听听』有多痛苦。拒绝的话会被笑是无聊的人,冷场的话会被骂是超无聊的人,无论如何只有死路一条……隔天还得照常上班,跟地狱一样。来吧,想像一下……」
「啊……」
「而且那个好朋友集团超爱逼同事互相交流……没拜托他们还自行举办欢迎会。」
人间蒸发可以说是最烂的离职方式。
「其他人不遵守校规,不构成自己也可以不用遵守的理由。」
我跟奥运开幕典礼上的约翰•蓝侬一样不停念着想像【注】,由比滨的表情愈来愈忧郁。
听了我和雪之下的建议,由比滨好像也有什么想法,沉吟着动起脑袋。
被讲得好惨。由比滨则是明明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想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我觉得比滨同学这种「别用想的!去感觉!」的风格,超级比滨同学的。
我大概是讨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增加。
我这句话蕴含各种意思,雪之下疑似有点生气,头往旁边一转。
「没人会乖乖遵守这个规定吧。」
就算校规禁止打工,又没说被发现的话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校方也不会特地调查。意即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不把问题视为问题,就不算问题」的典型案例。
「平常常去的店,要是妳人间蒸发就再也不能去了。因为这个原因,我有很多家店禁止自己踏入。」
不过,正论这种东西本来并不是用来听的。
不愧是雪之下!
「一起打工这个假设原本就不可能成立……校规禁止打工。」
注:「正论」与「锡兰」日文同音。
我也不太希望由比滨去打工。换成雪之下亦然。
「连小雪乃都回答得好坚定!?」
「……怎么说呢,打工可以轻易辞掉,学校却不能说不念就不念。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找到看似合理的理由,好不容易说出口。
雪之下毫不留情地说出正论。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在喝的红茶是锡兰吗……【注】
我反覆吐出只是用来填补沉默的气,一面思考该说些什么。
「咦──?为什么?」
讲到这里,我停顿片刻,清了两、三次喉咙,像要慢慢解释般跟她诉说:
我一口气喝光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做为些微的抵抗。
注:恶搞自《吹响吧!上低音号》。「上低音号」与「制服」日文音近。
不过,其中有决定性的差异。
会给店家添麻烦自不用说,自己也会很伤脑筋。除了我刚才说的自己禁止入店外,必须拿去还的制服堆积成山,压缩到壁橱和衣柜的空间,也是个大问题。最近每次开衣柜的时候都是处于《吹响吧!制服》【注】状态。
「呜呜,我好像也开始不想打工了……」
「社团先不说,你可不是会想当同事的类型。」
3 折本佳织悄声询问。
踏出店门时,太阳已然西斜。我们不小心待太久,咖啡厅从下午茶时间进入了晚餐时间。
天色昏暗,吹向大海的风变得更加寒冷。
我们慢慢走向车站,与赶着回家的行人擦身而过。由比滨转头呆呆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年快结束了耶──」
走在旁边的雪之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道:
「对呀……差不多该把家里打扫干净了。」
「啊,我今天可以帮忙!」
由比滨精力十足地举起手,雪之下回以微笑。
「是吗?那就麻烦妳了……社办也得稍微整理一下。」
「确实……」
我不禁点头。
圣诞节那些事害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结果并没有正式做大扫除。不仅如此,一色还塞了一堆东西堆在里面。社办现在可以说是最乱的状态。
「那放完假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扫啰。」
「嗯。」
由比滨干劲十足地握拳,雪之下则和她成对比,神情自若,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仔细一想,我和由比滨从来没打扫过社办。恐怕平常都是雪之下在打扫。
不好意思一直麻烦妳,感谢感谢──我在内心膜拜她,不久后,我们来到离公园很近的十字路口。
左手边是往车站,右手边是通往雪之下家的路。雪之下指向右边。
「我们走这边。」
「喔,那我吃完饭再回去。拜啦。」
在社畜大国日本,就算是年末,当然有很多人在这个时期还是要工作,因此夜晚的站前看得见许多疲惫的社畜。
只听得见两人份的脚步声、脚踏车车轮的转动声,以及汽车迅速驶过下方的车道的声音。
刺骨的寒风拂过脸颊。我因此觉得自己连耳朵都红了,把围巾围得比平常更多圈。
但折本好像并不介意,这种气氛也和国中时期没什么差别。
再度参杂进其中。
「我想也是──」
「……哪里好笑。」
我放弃挣扎,离开公车站,走到折本旁边。折本拍拍戴着手套的手,从脚踏车上下来。
「圣诞节过后啊,大家聊到想办同学会,或者说想一起吃顿饭,我想说姑且跟你讲一下,结果邮件传不出去。」
我正在公车站等公车回家。
明明跟刚才类似,是出其不意的问题。
想清算过去的人际关系,首先要从手机号码等数位方面着手。再说,我又不是第一次换手机号码。我没在用社群网站也没在用通讯软体,就算手机换了,也只有手机游戏要继承过去。
我立刻回答,折本仿佛对我的答案失去兴趣,继续走向前。
我提心吊胆地看过去。
拉面是装在另一个胃。
我微微抬手,小声回应。不好意思多说什么,马上转身快步走向车站。
从海滨幕张开到离我家最近的地方的班次不多,错过一班就要等好一段时间。
我简短回答,折本轻拍脚踏车的置物架。
本想啧她一声,却有人抢在我前面咂舌。
「喔、喔──」
「话说回来,你在跟哪一个交往?」
「不,我不双载的。」
是说为啥要突然提到手机?我看着走在半步前面的折本微卷的头发,她应该不是察觉到我在看她,却开始解释:
接着,背后传来「喂──」的吆喝声。我回过头,由比滨站在对面用力跟我挥手。
「自闭男!祝你有个好年──!」
注:恶搞自《游戏王》中的六星怪兽卡「恶魔召唤」。「Daemon」与「恶魔(Demon)」同音。
然而,回家路上,我和她并未一直交谈。不时聊个两、三句,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沉默。
这时,忽然听见脚踏车的铃声。
既然她摆出这种态度,我也只能乖乖跟上。
不过通常用不着我清算,对方就会主动跟我断绝联系啦!
受到这样的威吓,只得离开队伍。继续站在这边聊天,可能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折本突然开启这样的话题,自己笑了一阵子就满足了。
多亏前后方有几个人在排队,完美挡住了风。我呆站在原地,没有冷得发抖。
「……嗯,明年见。」
我不小心反射性给予听不出是YES还是NO的模糊答案,硬要说的话是YES。YES。YES。
头也不回,擅自行动的模样,仿佛毫不怀疑我会跟上去。
「要不要上车?」
没能马上否认,只有呼吸卡在喉咙深处。
这种距离感很令人困扰耶。我边想边加快脚步,折本突然两手一拍。
这座公车站也一样。
「骑脚踏车身体就会暖起来啦。」
不是不能走路回家,可是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时,眼睁睁看着公车从旁边「咻──(笑)」地离去,真的很哀伤。
像在调侃人的语气,以及脸上的表情,都有种在看戏的感觉。以前被问过类似的问题,导致不耐烦的声音脱口而出。
「嗯。」
折本看起来非常不满,发出「唔唔──」的声音。
「呃,上什么车啊……那是脚踏车耶……而且好冷……」
我回答,往跟雪之下她们相反的方向踏出一步。
传了「我换电子信箱啰」的邮件过去,会以「对人际关系的些微期待」为祭品,召唤出六星怪兽卡「Mailer Daemon召唤」【注】。那张卡真的太强了,应该要列为禁卡。
那是以我来骑车为前提耶。妳这女人。竟敢脸不红气不喘讲出这种话。
「咦……算了。那走吧──」
这句话是我发明的,即使吃了那么多甜食,晚餐的拉面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比企谷,你要回家吗?」
我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有种自称大剌剌系的次文化渣女感……可是稍微被用那种大剌剌的态度对待感觉并不坏,不如说会不小心误会喜欢上妳!拜托不要这样会出人命的。
虽说是站前,铃声在夜晚仍然清晰可闻。我板着脸心想「吵什么吵啊」,铃声再度响起,还连续响了好几次。
啧,烦死了──我看过去想叫那人安静点,面熟的人物在对我挥手。
说是交谈,我回的话大多只是「喔」、「是喔」、「对啊」、「真的」,总之称不上正常的对话。
「那就麻烦你啰──」
若要说这个问题出其不意,我的沉默或许更加出人意料。
「好好笑,你居然无视我。」
× × ×
「哦……」
这次我却无法立刻回答。
她面不改色地歪过头。
经过横跨公路的巨大陆桥时,折本突然回头。
折本的轻声细语。
「那,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话才刚说完,她就推着脚踏车大步向前,根本没听我说话。
然后想把车子交给我骑。
折本佳织骑着脚踏车,挪动踩在地上的脚慢慢往我这边靠。她应该是下班了准备回家,在途中看到我便跟我打招呼。
折本大概是觉得没听见我的回答很奇怪,疑惑地回头。不过,她的表情转为不久前也看过的,那抹愧疚的笑容。
「啊,是喔……呃,约我我也不会去。」
「我们没在交往……」
「啊,对了,你换手机号码了对不对?」
疑似正好要回家的上班族(三十四岁•男性•单身)带着「放什么闪啊小心我杀了你喔臭小鬼……」的凶狠表情瞪着这边。呜咿……社畜好可怕……
其实在那之前的问题,才是我必须回答的。
这家伙真的好烦……
结果,我只给得出「喔」、「是喔」之类的回应。
「……好吧,随便啦。」
Interlude
室内香氛淡淡的佛手柑香味中,混入熟悉的红茶香。
踏进她家的次数,已经多到我懒得特地计算,应该说根本记不住。
因此,我的座位也自然而然固定下来。我坐到布沙发边缘,最方便看电视的位置,抱住软绵绵的靠垫。
「不好意思,家里很乱。我大扫除到一半。」
「不会啦。」
我回头望向在厨房泡红茶的她,轻轻摇头,叫她别放在心上。
真的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我也不介意……更进一步地说,一点都不乱呀……
我在摇头的同时看了一圈……这真的是大扫除到一半的情况?……咦?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我像婆婆一样竖起手指滑过矮桌,没有半点灰尘……
硬要说的话,只有书堆得有点乱。我不经意地瞄向堆积成山的书,里面有《麦琪的礼物》、《圣诞颂歌》等看起来像小说的书,也有甜点食谱。大概是之前圣诞节活动要用的东西,她还没整理完。
其中只有一本书上了锁。
她会写日记呀……真符合她的形象。
这时,她用托盘端着红茶和点心走过来。
她轻轻将东西挪到旁边,把马克杯和盘子放到矮桌上。
应该是想在大扫除前休息一下……
「谢谢。」
我向她道谢,拿起马克杯。
不是社办里那种正式的茶具组,而是有点居家的马克杯。第一次来她家时,她用了超有气势的茶具组,说实话我挺不知所措的,可是来过几次后,她开始慢慢放松下来,这样我比较自在。
她点头回应我,喝了口马克杯里的茶。
然后吁出一口气,喃喃说道:
「别讲这个了。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时候说人坏话,实在不太好。对不对?」
可能在折本同学眼中,他还是朋友。
可是,就像圣诞节会结束,就像今年会结束,就像高中生活会结束一样,总有一天,必将迎来终点。
「指獾和狸。主要是指獾,视时代及地区而定,有各种说法。」
「因为主动和比企谷同学搭话的人很稀奇……」
我和她和他,都好奇怪。
「讲点题外话,狸猫真可爱。」
神奇的是,那个画面并未营造出丝毫清爽感。异常负面的词汇很适合那两个人。
「……不过,还是有那种人呢,只是不常见而已。」
「有种气味相投?的感觉。」
聊到他的时候,她总是活力十足,或者说淘气,或者说开心,总之超级可爱。她本来就漂亮又可爱,但聊到他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不仅如此,能和她聊这些还有点高兴,所以,我果然有点奇怪。
「比起气味相投,更接近同病相怜……不对,同病相轻?」
我可以轻易想像出来,嘴上在抱怨,还是有点愉快地被耍得团团转的他,以及笑咪咪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