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用力点头。
所以,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们两个大概一直都很在意。
她点头赞同我说的话,然后又用力点了一次头。
「那不是病吧……」
她听了也轻轻点头。
我有点意外她会这么说,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总是冷静沉着、成熟稳重的她老实说出感想,挺罕见的……
「那么拿狸猫来譬喻就不恰当了……一色同学是很可爱,他就,嗯……」
「比企谷同学也有点特别……」
注:獾的日文汉字写成「穴熊」。
为此,首先要──
对于会在某些方面放弃的我们来说,维持现状肯定不够,因此就算只有一点也好,要逐渐缩短距离。
「妳支支吾吾得太夸张了!」
至今以来,偶尔会听他提及国中时期的回忆。不过折本同学的态度跟我的印象比起来有些许差异,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吓到。
「貉?」
如果有词汇能精准形容我们的关系就好了,但我现在还没有头绪,只能用奇怪形容。
「啊……嗯。不是啦,伊吕波有点特别……」
虽然本人应该没有自觉……我才刚这么想,她果然毫无自觉,抱着胳膊,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咕哝道:
我直接将浮现脑海的想法说出来,她皱起眉头,面色凝重。
我稍微站起来,在沙发上滑动,和她靠在一起。
「我也很惊讶。」
「啊,对呀。她不停找我们聊天,我有点吓到……」
很难搞懂她心里在想什么……脑袋里在想什么倒是很好懂。所以,嗯,有点特别。
嗯,好,就这么决定。明年的目标决定了。要写在日记上,避免忘记。虽然我总是半途而废,明年开始我会加油。
所以──
好让学校、社团、工作这种理由不复存在也没关系。
她按着太阳穴,像觉得不耐烦似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一抹浅笑。
「……原来他们是同学。」
她轻轻抚摸嘴唇,陷入沉思。
她仿佛在参加葬礼,默默垂下目光,静静摇头,又猛然抬头,露出非常温柔的微笑,像要劝导小孩般接着说:
嘴上这么说,其实我也没什么自信。他们两个大概都算健康……或许有点有病,但那仅限于个性……吧。我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可是,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拍了下手,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她竖起手指,自信地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把他们当成罪犯!?……可是,感觉有点贴切。」
仅仅以同学的关系结束,让它成为过去,光想就有点心痛。
「当事人在场也不行!小雪乃和自闭男都麻痺了,所以是没关系啦!还有,我没有说人坏话的意思喔!?」
「……嗯,我好像有点吓到。」
我点头应声,心想「獾是什么啊……」。听起来像熊【注】,可是她又说是狸……
低下来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我不得而知,但她的语气比平常更加年幼,导致我有股想抱紧她的冲动。
同一句话脱口而出,几乎是自言自语。
我却完全不反感。
尽管没有明言,我当下就明白她在指谁。
「啊,那『共犯』如何?」
说得太对了。有够中肯。那两个人都怪怪的,所以感觉得到他们好像挺合得来。
而且……而且,我大概也有点奇怪。
「嗯,肯定没错。」
「哦……」
因为,竟然能这么正常地谈论关于他的话题,果然怪怪的。
思及此,心脏就像被掐住一样,胸口隐隐作痛。
「那就是一丘之貉了……」
「对吧?」
然而,我还没往她身旁移动,她就迅速抬头,露出无奈的苦笑。
「新年参拜,妳有什么打算?」
「妳跟我惊讶的地方好像不太一样……」
看她那么得意,我不禁失笑。
「啊,对了。」
我如此心想,跟我目光相接的她托着下巴,语带钦佩地说:
「没错。真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疑惑地歪过头,用那双大眼温柔地问我「怎么了?」。
因为,眼前就有个完全符合的人……我决定别讲这句话。她听了八成会闹脾气……
我不禁用力点头。
所以,我要尽己所能。
因为对他而言,以前的同学就是这样的距离感。
呜呜……在我呻吟之时,她拨开垂在肩上的乌黑长发,挺起胸膛。
如果可以说人坏话,我也有很多想说的啦!我将这句话收回心中。
「怎么说呢,真的很奇妙……一色同学也挺黏他的……」
「搞不好,他容易被有点奇怪的人喜欢上。」
不晓得这种奇怪的关系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他却略显退缩,略显疏远地跟人家保持距离,感觉真的是许久不见的同学。
她轻笑出声,露出淘气的微笑,仿佛在说「开玩笑的」。然后,她低头望向手边的马克杯,凝视水面。倒映在水面上的她,眼神已经失去笑意,看起来有几分寂寞。
4 无论是以前还现在,折本佳织并没有改变。
从黄昏到晚上,风向变成了逆风。
走过盖在沿岸的公路上的陆桥后,我们仍未停下脚步。
──那,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从她提出那个问题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对话,默默走在经过无数次的熟悉道路上。
她只用一句「随便啦」结束这个话题,是因为真的没兴趣吗?还是她的贴心之举?或者也有可能是我被问到时的表情太难堪,她在怜悯我。
不管怎样,我错过了回答那个问题的时机。我和她恐怕再也不会聊到这个话题。
再说,不管提问者是谁,我都不觉得自己的答案会改变。之前从未有人问过我那个问题。
只有体内的怪物不时会轻声询问。人类说的话也就算了,怪物的声音根本不值一听。
反覆思考没人问的问题,刻意将其付诸言语,真是严重的误解,连称之为自我感觉良好都嫌太好听,这样的自己噁心到了极点。
因此,我总是得不出答案。因为在问题不成立的状态下得出的答案,肯定是错的。
假设在其他场所其他时间被其他人询问,我也讲不出至今依然不存在的答案。
想必只会用模棱两可的话语,用不成声的声音,带着不笑不怒的表情,吐出「喔」或「呃」那种无意义的声音。
永久失去该回答的机会,该说出的答案一开始就不存在。
所以我闭上嘴巴,任凭冷风吹在僵硬的脸颊上。
即使如此,双脚还是逃也似地走向该回去的地方。
脚踏车车轮的转动声,夹杂在风声中自身旁传来。
我斜眼看过去,对向车道的车子的车头灯,正好照亮她的脸庞。
折本佳织被那道光照得眯起眼睛,不耐烦地看着从旁驶过的汽车,仿佛要大声咂舌。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平常性格直爽的折本露出那种表情。
这人真的很直爽。直爽到会大喊着「嘿咻嘿咻」砍树的地步。那是与作啦……【注】
……啊──这家伙感觉就会有那种兴趣。
有些人会使用都内知名私立升学高中的书包或知名大学的卷卷包。那类型的道具好像常被视为比不知名品牌的包包更重要,对那些人而言,跟朋友的关系俨然是「名牌光环」吧。
「哦,公路车……」
踩踏板的脚和握住握把的手都加重力道。感觉到些微气息的背部,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她语带调侃,身体忽然往前倒。然后像要说悄悄话似的,在我耳边呢喃。
折本没有碰我的肩膀或背,似乎是靠抓着坐垫后面撑住身体。她的上半身微微倾向我看的方向,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她边说边掩住嘴角窃笑着。我也回以参杂忧伤的谄媚笑容。
如折本所说,听起来在为人着想,其实是想掩饰羞愧的那句话,有点不符合我的形象。
哎。有部分也是因为让她特地在寒冬陪我走这么长一段夜路,我过意不去。
嗯,看来Road指的是公路自行车。
重点在于,折本那句话对我的内心造成了负担。
对她来说,朋友大概有更不一样的意义,而非名牌光环。
我想起在刚才那家店──离海滨综合高中很近的咖啡厅发生的事,重新面向前方,忙碌地踩着踏板。
说不定在三年后的成年礼或十几年后的同学会,我们会再见到面。然而,我参加那种活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果然不可能有那个机会吧。
就算碰巧在哪遇见,也不会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
我说,那个姿势真的会害人很在意裙底,请妳别这么做。会忍不住想看看底下有没有宝可梦。
双方的脸瞬间靠得那么近,对心脏是相当大的负担。
因为国中同学看到我,通常不会跟我搭话!是说我好歹是曾经跟妳告白过的人,总会犹豫一下吧……这家伙是怎样?真的不正常……
「所以妳才去打工吗?」
男人的矜持促使我愈骑愈快。
「我倒觉得原因搞不好出在你身上。」
然后拍拍坐垫表示准备完毕。
我不小心失去平衡,轮胎撞上路缘石。车身瞬间剧烈晃动。
折本打算将脚踏车交给我骑,仿佛要填补这阵沉默。
「所以,我还想说能不能交个朋友……」
虽然心有不安,我还是用力踩动踏板,开始骑车。
据我推测,假日她骑的不是平常用的淑女车,而是骑公路自行车兜风吧。
她摸了下微卷的头发,以掩饰害羞。
这孩子腿这么长啊……她是有在当模特儿拍写真照吗?
我简短说道,接过握把,骑上脚踏车。
「是吗──?」
「……她们好像不太喜欢我。」
拉近的距离,放在肩上的小手。
「那……」
带有一丝自嘲意味的声音,没有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清楚传入耳中。
不看置物架也不看坐垫的话,视线必然会落在握把上。
我有点恐惧,紧盯着折本的侧脸看。
「不,我不要……」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什么Road?她觉得平凡无奇的小事才是幸福吗【注】……可是坐垫这么高,会不会通往出包王女之路啊?
「干么?」
背后传来与紧张无缘的悠闲声音。
尽管称不上意外,折本的腿肌肉紧实,从裙子底下伸出的美腿差点把注意力吸过去,我好不容易才移开视线。线条优美的小腿我也没在看。这次不是骗人的。
……不,也有可能是企图营造「我连对边缘人都很温柔」的形象,但至少看见刚才受伤的微笑,我实在讲不出那种话。
「还是骑脚踏车吧?」
折本好像发现我没礼貌的视线了,推着脚踏车望向我,皱眉表现出不舒服的态度。
「就说了,骑车身体就会暖起来啦。」
我不认为折本足够了解我的个性,但刚才那句话不太自然,果然会让人觉得奇怪。
「对啊──我没参加社团,时间挺多的。」
不小心盯着她看的羞愧感,害我讲出像借口的理由,折本停下脚步,看看握在手中的握把又看看我,噗哧一声笑出来。
就是会有这种想扩展人脉的人……意气风发的高中生想跟外校人士交流的欲望,真的不正常。
当然只是因为想不到要说什么才沉默,但我八成会在内心提出「沉默寡言的我好帅,吱吱喳喳的那群人好逊」之类的神秘理论。
折本当然没听见,暂时停下车,吆喝着坐到置物架上。
「可是很冷耶?」
她伸直修长的双腿,一只手抓着握把,姿势有点不稳。
用不着推测也知道她指的是谁。只要回想今天在咖啡厅的那一幕,马上就能得出答案。
话虽如此,折本佳织真正的个性,我不可能知道。我和折本交情并不深。
不停开启话题,以亲切的态度跟对方相处,努力试图消弭彼此之间的隔阂,我认为折本的交友方式是正确的。
偶然、巧合、命运的恶作剧……
「对对对。除了赚钱,我想认识其他学校的朋友。于是我就跑去各种地方晃啰。」
从折本的语气隐约可以感受到想要享受高中生活的态度。
折本在胸前握紧拳头,露出得意的笑容。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状况?我不知道。
注:恶搞自日本演歌歌手北岛三郎〈与作〉的歌词「与作在砍树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妳兴趣真多。」
注:出自日本乐团「THE 虎舞竜」的歌曲〈ROAD〉。公路脚踏车(Road Bike)简称为「Road」。
我大概不会做表面工夫,不会打圆场,不会去掩饰什么,只会沉默不语。
「听你讲这种话好好笑。你的形象是这样的吗?」
「哎,是因为不熟吧。」
跟玉绳那种人混在一起,果然会自然而然变得自我感觉良好吗……他喜欢的词汇就是「人脉」、「牵连」、「互相刺激」嘛……
不过举办脑内辩论大赛的习惯我至今仍未改掉,遇到突发状况时,照样讲不出话来。
然而,我的碎碎念在折本面前无论如何音量都会变小。
我杵在原地,看着握把。
她说的话跟像在瞪人的眼神相反,导致我反射性道歉。虽然刚才的意外百分之百是我错啦。
「抱歉……呃,妳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好笑……那个,对不起……」
我转头往后面看了下。
至少国中时期的我,不可能讲那种话。
我转过头,和折本对上目光。一直呆呆看着街景的她对我露出笑容,借此藏住真正的心情。
谁叫我吓到了……
刚才因为折本在推车的关系,我没注意整辆脚踏车的外形,实际坐上去后发现,坐垫的位置比我平常骑的淑女车高一些,感觉好不安。
公路自行车加上单眼相机,就是大剌剌系次文化渣女的标准配备。兜风时的便当大概是果昔和燕麦……我的偏见好严重。是说燕麦真的好像鸟饲料。
可是,不管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要不是因为对象是折本这种会随便跟人拉近距离的大剌剌女孩,照理说不可能变成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稍微侧身,跟我拉开距离的折本两手一拍,似乎发现了什么。
我是这么认为的,接下来那句话听起来却不怎么高兴,有点消沉。
折本转动龙头,将握把交给我。
「啊──抱歉。我因为骑公路车的习惯,这辆车的坐垫也调高了。不好骑的话可以调低没关系。」
我将视线从哀伤的神情上移开,这么告诉她。
仅仅是若没有在刚才巧遇,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关系。
过没多久,吹在身上的风带来一阵寒意,我终于做好觉悟。
「啊,没有,没事……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让妳陪我用走的。」
发现脚底怪怪的。
我没有问她,折本或许是从我刚才的咕哝声大致猜出我在想什么,轻描淡写地接着说。
「暖的只有我吧……干么?这是温柔的表现吗?」
折本小声尖叫,摸着屁股附近凶狠地看过来。
不是不想乖乖听从折本的建议调低坐垫,但我可是男生!连这点高度都嫌高,万一被笑「笑死,你腿好短」,我会有点受伤!
或许是我的想法反映在语气上了,折本温柔地轻叹一口气,一副傻眼的样子。
而且他们还会想跟外县市的高中和大学生交流,不仅限于附近的高中,真的很恐怖。要说哪里恐怖,就是很恐怖。
「周末我常骑公路车出去,不过上学或打工的时候我怕被偷。」
坐垫好高……
如果我的社交能力再优秀一点,应该能轻易实现她这个「想要外校的朋友」的愿望。总觉得有点愧疚。
「好痛……你在干么啊?笑死。」
再说,回顾往昔,她可是连国中时期的我都会主动搭话。若想沾朋友的光,绝对不可能来找我聊天。
话说回来,国中时我完全没发现她有那种兴趣。不对,如果有人问我对折本了解多少,我根本什么都答不出来。
只是国中同学罢了。
从重视外表、有优越感、爱慕虚荣的这一点来看,和自我感觉良好,爱烙英文商业用语的人没什么两样。
我重新调整好骑脚踏车的姿势,用力踩动踏板,却一直心不在焉,不停想像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跟刚才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类似,再怎么尝试,最后都得不出答案。
尽管如此,我仍然选了最有可能的答案说出口。
「原因比起在特定人士身上,纯粹是因为玉绳害大家吃了一堆苦头,导致她们对妳没有太好的印象吧。」
「啊──有可能!当时的情况超混乱的──!」
那场圣诞节联合活动,对我跟折本而言都记忆犹新。在我的人生历程中属于相当累人的事件,看来折本也有同样的感受。
不过,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痛。
坐在置物架上的折本大概是在回忆当时,笑得超级开心。
那、那个,妳在后面晃脚拍我的背,我会有点失去平衡,很危险耶……
我提高戒心踩着踏板,以免像刚刚那样撞到路缘石,过了一会儿,折本似乎笑够了,满意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用意外开朗的语气说:
「……可是习惯的话,会长挺有趣的,是个好人,就是有点那个啦──」
出、出现了──会在句尾加上「就是有点那个」的人──
在用转折语气的时候就可以确定对方绝对不是好人了啦……
既然要特地用转折语气,不如一开始就全盘否定。举个例子,如果有人说「比企谷挺温柔的,我很喜欢他,就是有点那个……没办法跟他相处」,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对吧?真的莫名其妙。
「欸,你家要骑哪条路?」
「铁路沿线那条。」
我简明扼要地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折本用手指轻戳我的肩膀。光是这样我的背就一阵酥麻,身体差点弹起来。
我勉强克制住,稍微回过头,折本指向下一个路口。
「那你在那边转弯。」
他们八成在聊「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啦~」或「之后来办联谊吧~」之类的废话。搞什么鬼,快给我滚回家。
折本边说边随便地拍打我的背催促我。
思及此,她拍了下手。
从黄昏到晚上,原本是同一所国中的高中生们穿着不同的制服,在便利商店或别人家门前,骑在脚踏车上随口报告近况或回忆往昔。
既然如此,还是当个地藏最安全。别说供品了,搞不好会因为太像地藏而收到斗笠。
「了解!哥哥!我是川崎大志!」
「呃,不用啦……而且骑的人是我……」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
就算人家主动开启话题,我一定无法好好回应,现场被沉默支配,世上的微笑消失殆尽,鸟儿忘记歌唱,黑暗降临……好吧,我说得太夸张了。
「我骑脚踏车很快就能回去了,我送你回家。」
大志摆出胜利姿势回答。你那个「我是中畑清【注】状态绝佳」的姿势是怎样……还有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吧……不准叫我哥哥……才讲一句话就快累死了。
每走一步,头顶那撮头发就随之晃动。我不可能认错那根独具特色的头发,是我的妹妹。
之后的发展会是那个愿意找我聊天的人被骂「干么跟那家伙搭话啊……会把气氛搞得很僵耶?」。
折本觉得好笑,但我完全笑不出来。天气冷到不行,背上却冷汗直流。
从旁看来,有对新生活抱持满心期待的人,也有无法顺利融入其中,缅怀过去的人,俨然是一场小型同学会。
我从脚踏车上下来,将握把交到折本手中。折本吆喝着跳下置物架,跨坐到坐垫上。裙子随着俐落的动作掀起,哎呀,幸好这里很暗。如果有亮光,我的眼睛会不小心跟着看……
「哥哥,晚安!」
轻快活泼、精力十足的声音,在夜晚的住宅区显得极为突兀。街灯照亮的是一头带蓝色的黑色短发。五官与姐姐有几分相似,长得还算好看。没错,是川什么的同学的弟弟。
然后感觉到有人在远远看着这里。
「你是骑脚踏车上学对吧?从这里骑到总武高中不会很累吗?」
我想像着讨厌的情境,跟折本吱吱喳喳聊了二三四五句。
折本头上不停冒出问号。糟糕,要是她继续追问会非常不妙。
晚上的住宅区寂静无声,她的轻笑声不知为何令人打起精神。
「咦?喔,就听人说的啊……这叫什么,巧合?唉唷,总会有这种事吧……」
「对啊……」
冷静一想,明明没跟人家说过对方却知道自己住在哪里除了噁心还能用什么形容……根本是犯罪,不能缓刑的那种……
也许是回忆的加持和好奇心使然,有些人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同学,而不是同一个小团体的成员或朋友。
「喔喔!是你妹……对吧?」
小学生则是拿遛狗当借口,在喜欢的人家附近走来走去,假装偶遇!笑死!没错!
之后其他同学会不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我有点害怕。折本是因为她社交能力优秀,就算对象是我也会主动搭话,其他人可不一样。
「有有有。别在意那种小事。」
「不会──我才要这么说──」
「习惯以后其实也还好。路上没有红绿灯,所以挺快的。」
「啊,什么嘛,果然是哥哥……」
我试着蒙混过去,然而一难接着一难,老实说充满意外才是世间常情。
她听了仍在沉思,最后好像决定把疑问吞下去,咕哝道:「算了。」
……哎呀──真想杀掉以前的我──
小町站到我旁边,如同一名上班族不停鞠躬。
「不买,那很贵……而且是妳跟我说会被偷的吧……谁敢骑去学校……」
「真的。」
升上高中过了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在我所居住的城市的各种地方,看过类似的画面。
「喔,嗯,如妳所见……」
「那我就不客气了……」
折本对小町来说是国中的学姐,但她们似乎没有见过面。也是啦,除非同社团,不然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多少有点距离感和隔阂,仔细想想还满正常的。
还以为她不怕生,难道并非如此吗……还是说不想把哥哥让给其他女生,才不肯从我身边离开……喂喂喂,如果是后者那妳挺行的嘛,妹妹啊。小町觉得分数挺高的!
「咦?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好好笑。」
骑脚踏车到我家这种事我可敬谢不敏,但刚才的对话成了束缚,导致我很难拒绝。
折本提出了意想不到的建议。
简单地说,不对,正确地说,据我推测。
这样就糟了!
得在露出马脚前回家!
「哦──你家在这里啊──」
男生为什么总会忍不住去找喜欢的人住在哪?
这种隐密的气氛,如同在毕业旅行晚上或于深夜的公园交谈,托它的福,即使只是在聊一些平凡无奇的话题,还是会忍俊不禁。
她大概是没什么自信,回头望向我。
是国中同学吗?我战战兢兢地转头。对方也胆颤心惊地接近。
「啊──有?吗?」
我将脚踏车停在门口,折本仔细观察我家的外观。
光想就觉得心痛!
国中生大多会算准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出门买东西,故意经过学校前面,运气好就能送对方回家……没错!
我老实地回答这句随口的闲聊。折本点头表示理解。
我小声呼唤,对方也做出反应,晃着呆毛走过来。
她若无其事地说,指向铁路沿线,通往我家的道路。
我感到疑惑。
看到小町,折本惊呼出声。
往河川下游骑通往海边,往上游骑则通往印旛沼,继续骑下去应该会到佐仓市一带。由于现在正流行,最近常看见骑公路车的人。
× × ×
「……是小町啊。」
若是平常,即使对象是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小町也会大胆地跟人家天南地北乱聊,今天却很安分。
小町虽然笑咪咪的,却没有要开启话题的意思,始终黏在我旁边。
夜幕也开始低垂,我对折本使了个眼色,示意是时候解散了。然而,折本还坐在脚踏车上,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她边说边掩住嘴角咯咯笑着,不晓得哪里好笑。
不仅如此,她还维持骑车的姿势转过头,看着我那辆停在门口的脚踏车。
「可是妳家不在那边吧。」
假如我直接送折本回家,很可能再度开启「为什么我知道折本家在哪里」这个话题。
折本也随口回应。
「不准叫我哥哥。你谁啊。」
不过,没想到在迟到了将近两年后,那种状况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这名少年是我妹认识的人兼我认识的人的弟弟,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好聊的。考虑到这一点,小町对折本有点疏远也是无可奈何。
那些应该就是所谓的新生活魔法,是因为处于刚升上高中的时期方能成立。
通往我就读的总武高中的路线,沿着河川设有漫长的自行车道,不会有汽车在上面开,能够安全又舒适地骑脚踏车移动。
赞啦──!不愧是走大剌剌路线的人──!只要对大剌剌系的女生说「这点小事」或「麻烦」,就能巧妙地扯开话题!大家也可以试试看喔!
实际上,天色已经够暗。虽说过了冬至,还要很久以后白天的时间才会变长。
我还以为会被迫送她回家,忍不住歪过头。
偶尔会在四、五月看见那样的情景。
我转弯骑向通往铁路沿线的道路。
「那你也买一辆公路车不就行了?」
见过几次面的认识的人的妹妹,以及哥哥认识的人,单凭这种微妙的关系,怎么可能聊得起来。
而且对方把你的邪念看得一清二楚,私下骂你噁心或跟踪狂谷!没错!
折本周末应该也会去那边骑车吧。
……没错吧?有错吗?有错啊──
要妳管……这家伙笑屁啊……算了,小町跟我不像,长得很可爱值得高兴,我就不跟她计较啰!
「啊,妳好妳好,哥哥一直以来受妳关照了!」
「我就知道,超眼熟的。是说你们两个一点都不像,好好笑。」
拿从小町后面走来的男国中生当例子就很好懂。
这样我可能会因为触犯跟骚法被警察带走……
不愧是当地居民,很了解这一带的地理环境。
惨了──!我说错话了对吧──!我拚命忍耐不要大喊出来,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
「啊──因为有自行车道嘛。我周末也常骑那条路。」
过了路口,沿着路骑了一段时间,就抵达我家。
每当看到那样的画面,我都会使劲踩动踏板,骑另一条路回家。
街灯照亮我们的身影,小町把手放在平坦的胸部上,松了口气。嗯,这个胸部无疑是小町。好噁心的辨别方式。
我一点都不介意他们不找我说话,但有时会有格外贴心,特地问我「最近过得如何?」的善良人士。
注:前日本职棒选手,在接受记者访问时经常回答「我状态绝佳」。
旁边的折本看见我和大志的互动,愉悦地笑着悄声询问小町。
「男朋友?」
「不是啦,是朋友。」
小町仍然面带微笑,十分冷静地用平稳的语气回答,眼角余光瞥见大志垂下肩膀。
两组聊不起来的人凑在一起,就是葫芦啰!四人不经意地轮流面面相觑,陷入沉默。没有人说话,进入「所以等等要干么?」般的互看脸色状态。
折本踩到踏板上,以解除这个状态。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啰──」
这大剌剌的模样过于自然,害我反应慢了半拍。虽然乍看之下看不出来,折本那若无其事的态度,应该是她为无法打破僵局的我们所做的贴心之举。
「喔、喔。啊──谢啦。」
由于走到一半变成我在骑车的关系,我都忘记了,我基本上是让折本送回家的。
我在各种意义上向她道谢,折本起初露出听不懂我在谢什么的表情,接着大概是逐渐有头绪了,露出爽朗的笑容。
「啊──不用客气啦。喔,对了,我真的可以帮你介绍打工。」
「不需要……」
「啊哈哈,拜拜。」
「嗯,路上小心。」
她在最后补上一句多余的话,用力挥手,飒爽地踩动踏板。小町低头致意,我也微微抬手,目送她离开。
等她骑到街灯照不到的地方,我面向小町。好了,我们也进家门吧。
才刚这么想,一名少年咕哝着「好酷喔」,用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我。
「哥哥,刚才那位是女朋友吗?」
悲痛的呐喊,响彻夜晚的住宅区。
这家伙搞屁啊邻居会抗议的。所以他到底是谁?
「你谁啊竟敢突然冒出来乱讲话。」
「我一直都在!我是川崎大志!」
5 某种意义上,川崎大志是个大人物。
川崎大志。
川什么的同学──我的同班同学川崎沙希的弟弟。
顺便说明一下,他和小町同年,跟她同一间补习班。
不过,从「跟她同一间补习班」这个说法也可以知道,他们不是同一所国中。用学区来说的话,在隔壁学区。
当然,由于都在走得到补习班的范围内,川崎家离我家应该满近的,可是若以补习班为起点,我家跟他们家是反方向。
无论川崎大志要经由哪条路回家,刻意绕到比企谷家都只是绕远路,一般情况下,大志不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不管是方向相反还是距离遥远,都只是小问题。
川崎大志在这里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国中男生就是会跟在喜欢的人后面,忍不住去找对方住在哪里!资料来源是我。
国中男生真的好噁好想扁以前的我──我边想边望向大志,他不知道在跟小町聊什么。
可是,看小町并不觉得噁心,他似乎是在小町的允许下跟到这边的。
我抓准两人中断对话的时机,跟小町说话。
「怎么?你们一起回来的?」
「嗯,自习时间结束后,就一起回来了。」
原来如此……
应该是特地等小町回来的吧。
时间都那么晚了,他还是努力地等待。真了不起。连Aming【注】都不会等那么久……不对,Aming会等的。
注:日本歌手冈村孝子和加藤晴子组成的团体,首张专辑为《我等你》。
我在为能埋伏那么久的大志那堪比Yuming【注】的毅力佩服时,也觉得有点恐惧。
注:日本歌手松任谷由实,作品有〈埋伏〉一曲。
我笑了笑,好让他放心。看我慢慢抱着胳膊点头,大志松了口气。
「嗯,是啦……」
「嗯,小町明明不抱期望,结果成功拿到推荐名额的时候,做过好几次模拟面试。」
我用令人烦躁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开口说道。在这阵沉默中,寒风再度吹过。
「事先知道最惨烈的情况,心情多少会轻松点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翻出自己的记忆,记得我考高中时,第一天是笔试,第二天是团体面试。
「大志说有事想问哥哥。」
「这样啊……拿应征打工的面试经验当参考,果然不太适合吗……」
死都不肯让他踏进家门的我。
大志张大嘴巴,哑口无言。小町则在我旁边缓缓摇头,表示「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比企谷家的最终沟通兵器,不可能在区区一般入学的面试失败。只要笔试成绩好就有希望,应该……哥哥相信妳!
不愧是升学补习班。推荐入学的对策似乎也做得很确实。虽然小町最后被刷掉了……
我考高中的时候是一般入学,只想着靠笔试一次定胜负,第二天的面试好像随便应付过去了。
「唉,因为姐姐那个样子,我只能来问哥哥了!」
根本上的原因在于在校成绩不足,所以这也没办法。
东一句贵校西一句贵校烦死了,怎样?你是自尊心高的贵族系女主角吗?之后是不是会说「咕,杀了我!」?尽管心里在这么想,我还是闭上眼睛,专心聆听大志所说的每一个字。
然而,我认为那只是杞人忧天。
看着门口,很想进来的大志。
我仔细地告诉他这件事。
他边说边往我的方向踏出一步。咦,讨厌,你这么积极地接近人家,人家没办法拒绝啦……
大志看起来像在嘲笑姐姐,不过这家伙的姐姐是个重度弟控,弟弟大志之前也因为担心姐姐,跑来委托侍奉社。据我推测,他应该是不希望姐姐看见自己不安的模样,又想找人商量。
然而,身为哥哥,怎么能不趁机补刀。
「……你要问什么?」
他用力低头拜托我。呃,这么随便的模拟面试,你干么认真起来……我一瞬间有点害怕,但在这种时候退缩,枉为男人啊。
「不,仔细一想好像也还好!所以哥哥,拜托你了!」
「家里现在很乱,要去的话小町觉得站前的摩斯比较好。小町不会去就是了。好冷喔。」
他边说边不停不停不停不停不停往我家的门口瞄。
看在你男子气概的份上,今天我就收起小町之兄的招牌,老实听你说话吧。
怀念的心情使我不禁感慨起来,接着猛然惊觉。
双方的视线交错,小町微笑着开口:
原来不只是因为有非分之想才等小町。
「那、那个,这里不是职场……」
「既然这么冷,要不要改天再说?」
「不是。不是我人烂。真的有面试官会讲这种话。」
「哥哥,方便请教一下吗?」
大概是从我的眼神感觉到诚意了,大志略显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慢慢开始回答。
大志听了脸颊抽搐。
「那么,先谈谈你的报考动机。」
「好的……我未来有考虑继续升学,因此我看了贵校的招生简章,向就读于贵校的姐姐打听过,经过思考,我认为贵校的课程最适合我成长,便来报考贵校。」
「是的,麻烦你了!」
「可能会讲得有点久。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呢,我姐怎么可能擅长面试!」
「一般入学的面试不会问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啦。去问你姐不就得了……」
我点点头,微笑着给出以面试官来说极其正常的回答。
被大志直盯着看,我不知为何移开目光。若这里是野生动物的世界,我已经输了。
大志装模作样地清了下嗓子,正经八百地看着我。
「请、请再让我试一次!」
「我没参加过面试,真的好不安喔──」
「不行。不准叫我哥哥。再说你谁啊。」
推荐入学的话,面试过程的确多少会影响结果,一般入学的面试则只是筛选型面试,除非有什么意外,否则都会更重视笔试结果。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是关于大考的问题……不是要面试吗?」
或许是因为他慎重又仔细地讲出一字一句,大志没有结巴,侃侃而谈。
「小町,妳面试没问题吗?」
嗯,这样想就觉得可以认真陪他商量一下。
小町也在我眼前拚命挥手,确认我的脑袋正不正常,否定我的行为。
「不不不这不叫惨烈叫恶劣吧。小町有点明白哥哥不想工作的理由。竟然能理解那种原因,真的太惨了。」
「不,我不会退让的。我是川崎大志。」
那么我也该认真回应,向他施加更多的压力!
「哥哥,你应征过什么样的工作……」
这句话迸出口中的瞬间,一阵寒风吹过。
被他们说成这样,就算是我也会想重新审视自己的发言。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试着回忆,发现整个面试过程都很奇怪呢!
「学校!哥哥,是学校啦!有义务栽培啦!」
我缓缓睁开眼,凝视大志。和我对上目光的瞬间,大志吓得肩膀一颤。
带着这种轻松的心情面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对烦恼的考生而言,连这点小事似乎都会担心得不得了。
考完笔试后我自己对过答案,结果稳到不行,赢定了!呼哈哈!也许我面试的胜因就在于处于从容不迫的放松状态。
「呃、呃啊──哥哥,你这人真的烂透了……」
怎么想都是认真过活的我更有礼貌更了不起,夜请、露多、死指、苦教!
「喔,模拟面试啊。」
大志忧郁地说。
这时,小町拉扯我的袖子。
我望向大志,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事。
我做出帅气的表情说道,小町直接回我一张臭脸。
他发出「啊哈哈」的干笑声。嗯──那种笑咪咪地捅人一刀的感觉,我妹真恐怖……我开始同情大志了。
我抓准这一刻,故作夸张地歪过头。
……这家伙,莫非是在暗示想进我们家?不过很可惜!我不会让来历不明的男人踏进小町的生活空间!
「好的。由于家姐就读于贵校,贵校对我来说关系较为密切,再加上文武兼备的校风,以及从姐姐口中得知的学校气氛感觉很适合我,因此才来报考贵校。」
好吧,算了。既然他请我给建议,认真看待才符合礼仪。我整理好服装仪容,摆出严肃的表情,瞪着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