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不管考生在面试时给面试官留下多好的印象,笔试分数不够就注定考不上。那就是高中入学考。
大志摩擦鼻子,咧嘴一笑。唷,小子,挺有骨气的嘛……因为要是你喊冷,就不得不回去。即使夜风多少有点冷,还是会想逞强的男人心,我不是不能理解。
「啊──确实有那种东西。」
我再次询问,大志做了个深呼吸。
过了好几秒,大志终于解除僵硬状态,提心吊胆地说:
真的有。我没骗人。我在应征打工时遇过这样的压力面试,被录用后马上因为心灵受创的关系而人间蒸发。
总之,我为了这场假模拟面试特地将那种机车面试官的记忆翻出来,是有原因的。
「是可以……那来吧……那么,请告诉我你的报考动机。」
可是,大志并不气馁。
男人抛弃自尊向我低头。
「嗯──你刚才提到想要成长,可是啊──那是该在职场做的事吗──?我们没义务栽培你吧?」
现在可不是感受少女漫画女主角心情的时候。
「啊,啊──对啊──好冷喔──」
我才刚这么觉得,大志又在那边清喉咙。
我勉为其难地询问,大志夸张地垂下肩膀。
川崎乍看之下有点像太妹,所以会让人怀疑她懂不懂礼貌,其实她只是外表有点吓人,不擅言词罢了,骨子里是个普通的好孩子。
大志的回答很有精神。嗯,我觉得你光是这么有精神,就能轻松通过一般入学的面试……
再说提出那种神秘理论的人,是在看不起小混混的大本营千叶和千叶的小混混吧。那些人只是随手就会犯点小罪的垃圾集团好吗?我国中的时候,在千叶的繁华街被勒索五百日圆,这仇我记到现在……
「讲得很顺嘛──练习过很多次了?」
大志一副瞧不起姐姐的模样,哈哈大笑。
「哦……」
最后,吐气声传入耳中。我得知大志把该讲的都讲完了。
「如果你不介意只能简单谈谈,是可以。总之就那样对吧,帮你办个模拟面试,给点建议就行了吧。」
「哦……」
你会被揍喔……好啦,我很赞同啦?川崎感觉就超不擅长面试。
我边说边靠到大门上,挡住大志的视线。即使如此,大志仍然好奇地盯着比企谷家。
不过,由于我脑袋空空地接受面试,面试官问了什么,我忘得一干二净。
是说,太妹和不良少年其实很有礼貌很了不起,这种话是谁说的啊?那句话只是在讲他们对自己在团体内的地位很敏感,跟称赞对愿意喂食自己的人类摇尾巴的蠢狗「好了不起喔──好可爱喔──」没什么两样。
小町摆出打从心底厌恶的态度。嗯、嗯……小町妹妹?照妳那个说法,听起来像在说「不小心理解哥哥的心情了太惨了」喔?还是说妳就是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吧……
小町妹妹是不是真的讨厌我啊……我怀疑地看过去,眼角余光瞥见大志在碎碎念。
「总觉得更没自信了……」
他神情忧郁,肩膀也垂了下来,或许是刚才的模拟面试害他十分不安。
「没问题的吧。大考的面试官基本上都很温柔。」
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吓他吓得太过头,造成反效果,便这么告诉他,大志立刻抬头。
「是、是吗?」
他的表情俨然是寻求救赎之人。我的个性还没差到会在这里落井下石,将他推落谷底。大志虽然拥有「接近小町的苍蝇」这个扣分要素,以本人的性格来看,他属于好孩子那一类,更重要的是还有「姐姐很可怕」这个加分要素。那是加分要素吗?呃,嗯,妹妹很可爱倒是加分要素啦。
因此,经过各种考量,我决定鼓励大志。因为这家伙的姐姐很可怕……要是他跑去告状,说我威胁他怎么办!
「嗯,在入学考进行压力面试,家长会投诉。所以面试的老师都很温柔。」
「理由真辛酸……」
小町用仿佛在感慨世事无常的语气低声说道。这个社会就是如此。呜呜呜……客诉好可怕……有工作的人都明白。当然,我一直在注意不要惹这种麻烦上身。
「总之,提高音量,流畅地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就对了,光这样就会过。」
我清了下喉咙,重新营造出严肃的气氛,面向大志说道。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假的。这么简单没问题吗?」
「没问题。通过面试的诀窍是大得莫名其妙的声音,以及跟面试官表示可以排很多班。」
「不是,高中排什么班啊……」
小町傻眼地说。
噢,糟糕。以前当「打工战士人间蒸发」的习惯又冒出来了……
跟各位说明一下!「打工战士人间蒸发」是面试时随口说了「我可以排很多班」这种大话,等到工作上手,成为职场上的战力时,老板一副要他说话算话的样子帮他排了一堆班,导致他撑不下去,直接人间蒸发,过几天看到薪水还是有汇进来,为此感到放心的存在!这段说明全是废话。
我边说边发现自己的语气蕴含些许的真实情绪。
长时间站在家门前讲话,会招来邻居的白眼。话虽如此,跟国中男生一起窝在某家店里也有点莫名其妙。
「大志,加油!」
「唉唷──该怎么说,这叫动力吗?如果知道高中有好玩的事,不是会比较有干劲?」
「……实际情况跟想像不同,也完全没关系就是了。」
「哥哥,升上高中怎样才会受欢迎?」
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拿出钱包。我摆摆手回答:
清澈的星空与等间隔的街灯。擦身而过的汽车的车头灯,以及从住宅区透出的各户人家的灯光。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受欢迎。」
然而,大志并未将我的态度放在心上,用力低头鞠躬。嗯,好吧,看来他懂得好好道谢,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了……我真好搞定。八幡弟弟真是的,怎么这么好搞定啦。
所以,比起精雕细琢的言词,更要注意的是对方的态度及讲话方式。
「那差不多就这样。回去。快回去。」
我畏惧着并不在场的海老名的影子,大志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不晓得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气氛,还是不想被卷入麻烦之中,小町点了下头。
从这一点来看,「用宏亮的声音侃侃而谈」这个行为,与言语交流类似,实际上或许可以称之为非言语交流。
「我们学校的事去问你姐啦。」
不久后,看见一家便利商店。
那种东西不可能有办法计算人类的价值,面试人的那一方应该也明白。
「这点小钱不用啦。」
不不不,那不是温柔,是懒得陪我们玩,把剩下的事全丢给我处理。
「只不过,你讲话的语气要改一下。给我用正式的敬语。」
假设面试的满分是一百分,畏首畏尾地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讲出最完美的回答,也只能得到三十分……不是喔?我数学不太好耶!
「真的吗?谢谢。」
大志却陶醉地一直凝视它。
我一步步走在寒冬的夜空下。
我清了下嗓子,指向大志。
在旁人眼中可能会觉得我们在进行类似「抱歉,一直给你添麻烦」、「说好不提这个的,爸爸」【注】的对话,我的心情却没那么平静。
大致位于比企谷家和川崎家中间。虽然我不知道川崎家正确的位置。
「别太紧张,放轻松。那场面试的目的不是刷掉人,只是单纯的确认。」
有一种说法是,言语在人类的交流中占了三成左右。剩下七成是靠非言语交流方能成立。
我握紧如今涨到一枚一百元硬币买不起的温度──热呼呼的罐装咖啡,小口喝着,温暖身体。
「我们只是在回家路上巧遇而已。怎么?对你来说待在一起就是喜欢你吗?」
不晓得他要问什么。我瞥向旁边,大志正经八百地问:
我走进那家便利商店,随便挑了两罐罐装咖啡,马上走出店门。
一般入学的面试,问题和回答都是固定的。
小町跑进家里后,我其实也不必勉强陪大志,但他都那么严肃地找我商量了,总不能丢下一句「那拜啦」就闪人。
「哥哥,你好恐怖!」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今天你也跟女生在一起!」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中,听得出懊恼的情绪,营造出一种他想问的问题事关紧要的氛围。
「啊,多少钱?」
上一秒才聊到那个话题,还敢叫我哥哥,这家伙真有种……我对他的看法超越傻眼,有点尊敬。不过刚才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提出「怎么样才会受欢迎」这个问题,也是挺大胆的。
「对吧?再说,如果仅仅是待在一起就叫交往,我得把跟小町在一起的人通通杀光。」
我心想「我还是老样子,只会教人这种没什么用的知识」,反省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对大志好像有效果。
面试官问到报考动机,就回答校风很适合自己;面试官问到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回答润滑剂般的人即可。
「……并不。」
「对了,你干么问那种问题?」
我将其中一罐扔给在外面等我出来的大志。大志像在丢沙包一样,在空中把它抛来抛去,最后惊险地接住。接得好。
大志再次老实地低头道谢,喜孜孜地打开罐装咖啡。我也跟着拉开拉环。
可是,在备考期间,大考迫在眉睫的这个时期问那种问题,是有点不恰当。若他是想逃避现实才一直在想那种事,那可不太行。
「安啦!我只有对哥哥讲话的时候会这样!」
嗯,没错。男生就是像这样逐渐长大的……可能是因为自己已经走过这条路,我从容不迫地回答大志。
「比企谷同学好温柔……」
「这种事,不能问姐姐啦……」
于对面车道行驶的汽车声,以及传出店外的便利商店的音乐,显得格外大声。不久后,我听见满足的叹息。
「……是喔?」
话说回来,太多正在求职的学生自称润滑剂了吧。他们最好要注意到,企业找的是齿轮才对。只顾着加油,工作要如何运作?像我爸那种齿轮社畜,才是让公司运作的力量。社畜万岁。
这时,大志抬头竖起一根手指,压低音量问我:
照这个论点,我们现在在一起等于互相喜欢,「腐腐腐!」的腐臭笑声和海老海老的气氛都传来啰海老?
「入学前想像的情境,没半个会实现。」
说出这句话之后,片刻的沉默降临。
然而,讲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不仅如此,还伴随更加真实的情绪从口中迸出。
在我心想之时,有位可悲的男生被骗到了。
有种白花时间鼓励他、给他建议的感觉,因此我甩手赶走他。
「关于刚才我要问的事……」
注:指日剧《相棒》中的杉下右京,口头禅之一是「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
小町消失不见,只剩紧闭的门扉。
应该要故意破坏他的梦想!这也是一种温柔!
喝着喝着,话匣子似乎也稍微打开了,大志吐出一口白雾,缓缓开口。
我妹也真是的……
总之,川崎大志这名活泼开朗又率直的少年,无须为面试担心。
因此,我决定问问看。
「好的!感谢!」
事先想好的话语及回答,大部分都不是出于真心,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个道理也适用于面试以外的场合。
她立刻握住门把。迅速开锁,钻进屋内。
于是,我打算去便利商店的时候顺便送川崎大志一程,在路上倾听他的烦恼。
可是,有一点令人在意。
唔,经他这么一说,也不是没道理。但过渡期待往往跟负债一样,很可能压垮自己。
然后用相当冷静的语气回答。
我和大志悠哉地走在以这个时间来说意外明亮的街道上。
我们同时蹲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角落。
「可、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我有件事想请教……」
× × ×
不过我的担忧不仅是杞人忧天,还八竿子打不着边。大志一脸疑惑,然后沉吟着思考了一下。
我握紧手中的罐装咖啡,结果好像比想像中还用力,铁罐微微凹陷。大志看见吓了一跳。
大志马上满脸通红,激动地反驳。看来他是在指折本。
「拿去。」
这就叫单纯,或者老实吧。大志态度变得这么快,害我不知不觉露出苦笑。温柔的话语也跟着脱口而出。这种特别服务我不常提供的喔!
她从门后探出头,轻轻挥手。那灿烂的微笑及装可爱的动作,使我觉得我妹可爱得无法无天,同时也觉得我妹极度可疑。她果然是嫌麻烦才逃掉的吧……
我语气不耐,大志带着远比刚才严肃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
大志握拳对我露出笑容……咦?难道我没有受到尊敬?他没把我放在眼里对吧……
好不容易咳完,我瞪了大智一眼。
「那小町会冷,先回去了!谢谢大志送小町回家!……哥哥,要认真陪他商量。这是小町的请求喔?」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不小心呛到了。咖啡好像跑进了气管,我不停咳嗽,大志拍着我的背关心我。
注:一九六○年代的日本综艺节目《肥皂泡假日》中的经典片段。
这家伙是右京先生【注】吗……趁人以为终于问完,放松戒心时提出直指核心的问题,我不会上当的。
「不过,我心情轻松多了!」
大志听了微微噘嘴,惊讶地看着我。
「嗯,跟想像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问题啊……」
这我很熟。太忙心太累的时候,会突然说「唉,好想当偶像……」、「我以后要当职棒选手」!讨厌,要是大志弟弟变成那样怎么办,好担心!我会被他姐揍死!
「我好像提起干劲了。」
「啥?为什么?」
大志站起身,拍拍盖在屁股附近的外套,转头面向我。
「没啦,就是有那种感觉。」
他背好背包,调整外套的衣领。
「那等我上高中,会立刻去找你商量刚才那件事!到时再麻烦你了!」
他还是老样子,老实地鞠躬道谢。我不由得苦笑。
明年,四月,新生,新学期,新学年。
这些词汇所指的,是明显与现在不同的状态。
全都只是短短三、四个月内会发生的事,其中却有着微幅的时间经过及明确的变化,迟早将迎来空虚的终结。
「……有的话。」
「有什么?」
我顺口说出这句话,大志一脸疑惑地回问。经过短暂的思考,我流畅地说出事先想好的另一个答案。
「你姐的许可。」
大志放声大笑。
「这……的确!」
「好啦,如果你考上,我会陪你聊聊。」
「是!我会努力!谢谢哥哥!」
「不准叫我哥哥。快给我学会叫学长。」
大志听了当场愣住。
「那么,谢谢你!比企谷学长!」
我甩手赶走他,大志像要逃走般飞奔而出。
他大声说道,飒爽地走向川崎家。
我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为他声援。
「……你还早得很咧。」
「哇,刚那句台词超帅的!我可以跟姐姐说吗!?这样姐姐应该也会同意。」
过完马路,和我隔了充分的距离后,他对我一鞠躬。
过没多久,他呆滞的双眼重新亮起光芒,闪闪发光。
「吵死了,不要,开什么玩笑劝你不要喔。真的不要。回去,快回去。」
6 不管怎么样,比企谷小町都会认同哥哥。
目送川崎大志离开后,我在便利商店里面晃了一下。
年末的气氛依旧,塞满点心的红色长靴以及包装上印着儿童动画角色的香槟汽水,默默被赶到五折特卖区。
取而代之的是,店内各个角落贴满喜气洋洋的红白双色传单,提醒人预订跨年荞麦面跟年菜。
收银台前的平台放着年菜的样品,旁边是小小的迷你门松装饰。
除此之外,便当区的咖哩旁边还贴着手绘POP广告,搭配「年菜是很好吃没错,但咖哩也很棒喔!」这句老梗广告词,相当细心。看来是店员自己画的。
这种时候,会画画的打工仔真的会被榨干。每次推出新商品或办活动的时候,我都会看见新的POP广告,这个压榨无双未免开太大了。好吧,总公司八成有订业绩目标,店员应该也很拚吧……
新年过后要预订节分的惠方卷和惠方瑞士卷,接着马上就要迎接情人节活动,这就是便利商店业。惠方瑞士卷是什么鬼……
至今以来我看过好几次这个画面,可是圣诞节过后的忙碌期,我实在习惯不了。
只有映入眼帘的景色在迅速改变,跟日常生活毫无变化的自己差异愈来愈大。
然而,时光的流逝无法抗拒。今年和明年,我应该都会软趴趴懒洋洋地度过,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春天已然到来。
不管是哭是笑,今年只剩几天而已。
离这个年度结束,还有三个月。
在世人忙昏头的时候悠悠哉哉,某种意义上可谓最奢侈的行为。以前就有这么一句话。别慌啊年度末要来了。不对,那是世纪末【注】。呵哈哈!要不要把你也变成蜡像啊!【注】
注:恶搞自日本偶像男子团体苦柿队的歌曲〈NAI-NAI 16〉的歌词「别慌啊世纪末要来了」。
注:日本摇滚乐团圣饥魔Ⅱ的歌曲〈蜡像馆〉的歌词。「圣肌魔」日文音同「世纪末」。
我想着愉快的事,暗自窃笑,由于其他客人纳闷地看着我,我又开始于店内晃来晃去。
扫过一遍杂志区后,我来到放零食、泡面及饮料的区域。除了那些固定商品外,还陈列着搭上跨年风潮的顺风车,只换了包装的商品,以及打着冬季限定的招牌的新商品,把货架挤得满满的。
说到冬季限定……我走向冰品区。
目标是雪见大福。
值得感激的是,它已经改成全年贩售商品,以前可是只有冬天才会卖。时至今日,「它是冬天吃的」这个印象,依旧深植在我心中。
WE LOVE 海洋队!会一直为你们加油的!
我疑惑地跟着钻进暖桌,盘腿而坐,将塑胶袋、手机、钱包放到桌上。
是说不管小町有没有注意到,被捅就死定了吧。
注:梗出自经典的落语段子。一名男子表示自己最怕馒头,众人便找来一堆馒头吓他,馒头却被男子吃完了。其他人质问他「你不是怕馒头吗」,男子回答「我现在更怕一杯茶」。
「小町也知道。」
「那就别问啊,妳干么啊。」
回家后,家里静寂无声,我爬楼梯的声音也显得特别大。
然而,讲出去的话无法收回。我能做的只有再说一遍,尽量修正成比较安全的说法。
唔?怎么回事,平常她会更开心才对……
她小声回应,接过冰淇淋,拿着它静静走向冰箱。回到暖桌后,小町仍然一语不发。
「给妳。」
「就说我坐着了……」
什么?该不会是要我跪坐?是吗?为何我非得跪坐不可……心里这么想,还是照她所说规规矩矩地跪坐的人就是在下我。
明显跟刚才有点搞笑的气氛不同。
难道我没坐着?我担心起来,特地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脚。
我在内心反省,小町却不是要讲这个。
可是,我确实稳稳地盘腿坐着,也乖乖坐在和室椅上。我把暖桌被掀来掀去,证明给小町看。
妈妈中午也说了,今天双亲都会晚归。
「只不过……折本学姐身边的人,就是……有点……给小町的观感不太好……所以,虽然折本学姐本人不包含在内,相抵之下的结果是有点不喜欢……」
「哥哥,坐好。」
我就知道。虽然这是我个人的印象,大剌剌的折本和开朗活泼的小町,感觉并不会合不来。
然后眯眼看着我。
「哦……」
小町却没有改口。
注:梗出自推理小说《GOSICK》。
会讲很久吗?这样冰淇淋会不会融化?我担心地急忙将最后一口冰塞进口中。
我边想边将雪见大福扔进购物篮。
若能解释复杂的男人心,事情就简单了,但我实在开不了口跟妹妹说。
注:千叶罗德海洋队的吉祥物为海鸥。
「不、不是,真的只有那样……是真的。」
「她不是来我们家,是送我回来……我们是一起回家的。折本在我今天去的店打工。我在回家路上遇到她,在门口聊了一下,然后妳就回来了……」
我吞下雪见大福,询问小町。解释什么?我买冰给她的理由吗?
然后拍拍地板。
当然是因为喜欢妳啊别逼我说出来羞死人了。
「单纯的……单、纯、的、同学,为什么会来家里?」
小町从刚刚开始就跟看守地盘的野生动物一样,谨慎地观察屋内。俨然是一名调查案发现场,用智慧之泉将混沌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侦探。【注】
「总之不用担心这个。我跟折本之间什么都没有。妳对她很有敌意耶。折本惹到妳了?」
「才不会……」
「意思是,你们碰巧一起回家,站在家门前聊天。」
小町的语气大概蕴含无奈。嗯,好的。是那个对吧,没女友还敢装得很懂的样子,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
小町回头瞄了我一眼,只有轻轻点头「嗯」了声。
我有点不耐烦,小町默默盯着我。那仿佛有话想说的眼睛,明显传达出不满。我被那简直要把我整个人看穿的视线震慑住,有种非得再说些什么的感觉。
我对她的背影说:
说到冬天的冰品,就是这个雪见大福。雪见大福拟人化后一定是白皙巨乳皮肤跟大福一样柔嫩的和服美女。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喜欢海洋队的我明白。【注】
「我怎么可能让别人进来。」
小町的反应很微妙,看不出接不接受这个理由。她缓缓转头环视客厅,安心地轻声说道:
我似乎问到了重点,或者说踩到了地雷。
刚好吃完一个的时候,小町像做好了什么觉悟般面向我。
我走进客厅,不出所料,小町窝在暖桌里摸着小雪看电视。似乎是念书念到一半在休息。
小町平静地叹了口气。
反正都要买,连小町的份也一起买好了……现在她应该窝在暖桌里,正想吃冰吧。
「小町不讨厌折本学姐。不如说那种直爽的个性,小町挺喜欢的……」
「嗯?呃,我坐着啊……」
「我回来了。要吃冰吗?」
听我这样叫她,小町狠狠瞪过来。
注:日本广播主持人兼恐怖主义作家。
我如此心想,自己在那边害羞,小町看我的视线却非常冷淡,她想跟我说的似乎不是太温馨的话题。
怎么了?这家伙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惊慌失措,瞬间有种自己在说谎的感觉。
「万一哥哥在小町注意不到的地方被捅,小町可救不了你。」
现在的小町讲白了点就是那个。
「她是妳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 × ×
我有点害怕地观察小町,拆开雪见大福。
「谢谢……等等再吃。」
我想了一堆,不自觉地陷入沉默,小町慢慢往我这边靠。她微微歪头,由下往上注视我。
先不讲这个了。
我想起在门口遇到折本时,小町的反应怪怪的,她听了肩膀一颤。
「垃圾哥哥,你听好……」
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可是我毕竟和折本告白过,被她甩了,因此提到折本佳织的时候,话总是会变少。
「小町是在担心哥哥。哥哥没人要的话,最坏的情况,老了只要由小町照顾就行,可是如果哥哥太受欢迎,步入修罗场,小町会很头痛。」
小町只是疲惫地叹气。
「我说,小姑啊。」
小町垂下头,仿佛觉得难以启齿,一字一句地说出口。由于她低着头的关系,表情不得而知,那就是她跟折本保持了一段距离的理由吗?
「……什么东西?」
小町基本上是个沟通能力强、善于社交、不怕生的孩子。这个特质在跟雪之下、由比滨甚至阳乃相处的时候特别明显,不过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她也有办法与对方好好相处。之前暑假的时候,去高原千叶村的成员只有她是国中生,她却自然地融入我们几个高中生和叶山那群人之中。
结帐完,我拎着塑胶袋赶回家。
「坐好。」
「谁是小姑?小町就是小町。」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我酸了她一句,小町嗤之以鼻。
她带着「今晚是关键我们已经全力抢救但他快不行了」的表情慢慢摇头。
现在是冬天,不用担心冰淇淋融化,可是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步伐自然就会加快。
我嚼着大福,用眼神示意小町我准备好听她说了,小町轻声清了下喉咙。
小町知道我国中时期是什么样子。事到如今还跟同学走得那么近,特地在自己家门前聊天,自然会觉得奇怪。毕竟我自己也跟稻川淳二【注】一样觉得「好奇怪喔好恐怖喔」。最恐怖的是小町就是了。跟一杯茶一样恐怖。【注】
当时察觉到的异样感果然不是错觉。
然后窸窸窣窣从塑胶袋里拿出雪见大福,递给小町。
「不用担心那个啦……」
我巧妙地将「讨厌」一词包装得没那么难听,小町摇摇头,接着补充:
由比滨来过我们家……但那是小町找她来的,不是我,可以不算吧……
正因如此,她今天对折本的态度令人费解。
「就是妳……问那么多干么?妳到底多喜欢我啊妳是束缚系女友吗?那种女生会被讨厌喔。」
不过我完全想不到小町在叫我解释什么,一头雾水。
拜其所赐,最后我咕哝了一声,闭上嘴巴。
问题是小町。
我反射性回嘴,忽然想到。
「啊?什么怎样,我们就只是单纯的国中同学……」
因此,为了小町,我挺直背脊,井井有条地向她说明。
「刚刚那件事。你和折本学姐在一起。那是怎样?」
她反覆强调那个词。
「对啊。」
妹妹应该也不会想听哥哥讲感情吧。至少我并不想听家人提这些。假如我有个哥哥,他突然跟我聊恋爱话题,我会有种「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关我屁事……」的感觉。还有,小町跟我聊恋爱话题的瞬间,我大概会哭出来听不下去。
「这样呀,不是要让她进家里。」
尽管这句话断断续续,没有重点,我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我跟折本告白过,最后被甩,应该有不少人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到处跟别人说。
既然如此,同一所国中的小町听见也不奇怪。
哥哥狼狈地被甩的事迹被人拿来当笑话谈论,感觉想必不会好到哪去。
她大概十分羞耻吧,肯定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虽然她讲话支支吾吾的,我从小町的态度察觉到了。
朋友多,代表身边会有许多价值观不尽相同的人,其中想必也会有拿他人当笑柄,度过愉快时间的人。折本就读的海滨综合高中的某某町同学,就是最好的例子。
会像这样被嘲笑的不只当事人,亲近的人也包含在内。
「抱歉……」
我无意间说出这句话。
其实我应该要更早发现,更早对她说的,却拖了这么久。事到如今才讲这些,或许已经没有意义。
所以,这不是道歉也不是忏悔,比较接近宣誓。
「放心吧,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我不会害妳也留下不好的回忆。高中绝对不会发生跟国中一样的事。」
我把手放到小町头上,好让她安心。
留下那种回忆跟害人留下那种回忆,我都受够了。默默守护我以自己的方式度过的每一天,以及身边的人,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我肯定不会再将自身的愿望及心意诉诸于言语。
如果等我将来成为大人后,能找到更好的做法就好了,但到时可能早就为时已晚,只会缅怀苦涩的回忆。
在我独自沉思时,小町错愕地看着我。一脸头上除了我的手以外,还冒出了问号的表情。
她被我摸得脑袋摇来晃去,神情复杂,最后好像想到了什么,深深叹息。
「啊──对喔,哥哥的思考模式就是那样……」
她淘气地补上一句「因为小町是妹妹嘛」,腼腆一笑。那抹娇羞的微笑与年龄相符,天真可爱,温柔的眼神却远比我更加成熟,明明她是我妹。
她先说了句开场白,跟着跪坐在地上,与我促膝相对。然后清了下嗓子确认喉咙的状态,竖起手指,滔滔不绝。
「喔、喔……」
是、是这样吗……?
事先想好的话语及回答,大部分都不是出于真心,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啊,自闭男?你现在方便吗?』
听筒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觉得我不会做蠢事,也不会表现得超逊啦……总之,知道了。谢谢。」
「……所以,就算哥哥在做蠢事,就算哥哥表现得超逊,小町都会笑着接纳哥哥。不用管小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这家伙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对小町投以带有些许怨气的视线,与她四目相交。
仍然响个不停的手机于手中震动,传达到身体内侧。嗡嗡嗡扑通扑通地持续震动。
「那小町也要去吃冰。」
「你好像误会了所以小町先跟你讲清楚,小町只是有点超级不爽讨厌折本学姐的朋友而已,哥哥被笑小町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可以理解。」
不要有「为了小町」这种多余的想法,仿佛是在叫我不要拿小町当借口逃避。
什么东西?我望向震动的来源,看来是我扔在桌上的手机在响。
相较之下,我的回答是多么幼稚。小町似乎愿意配合我那幼稚的言词,装成姐姐的样子故作夸张地点头。
「哥哥本来就会被各式各样的人取笑,用不着特别做什么。小町自己都会主动把哥哥拿来当笑柄了。」
她撑着暖桌站起来,暖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我将歪掉的桌子移回原位时,手掌接触到的桌面传来震动。
我啧了一声,小町满意地笑了。
不能随便依赖小町。因为小町在的话,我会忍不住把话题丢给她。她才刚念过我,这点小事我就自己处理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以冷静下来,按下接听键。
我被她的气势吓到,小町接着说:
因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为即使没有任何准备,也能说出没有半分虚假的话语的人。
「哥哥,跟你说喔。」
拿起手机一看,荧幕上显示着「☆★结衣★☆」。打电话给我的人是由比滨。
「知道就好。千万不要有『为了小町』这种多余的想法。」
我单手拿着手机,急忙起身,来到气温比客厅低一些的走廊。跟红鹤一样单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走廊的墙壁。
「…………喂?」
都接了电话我才想到,这家伙打电话给我干么?
「喔、喔……」
可是,想也没意义。事先知道,思考该回答的话语及该说的内容,只会带来空虚。
现正揭晓的惊人事实,导致我有点受到打击。太狠了,小町妹妹……我垂头丧气,心里开始燃起怒火。
「才不会。」
我拿着手机,下意识偷看小町一眼。现在在这边接起电话,也没有任何问题。然而,小町刚才说的话忽然浮现脑海。
可、可以理解吗……?
她将我的手从头上拍掉。
7 笨拙地,与由比滨结衣通着电话。
电视细微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从客厅传来。
八成是小町一只手拿着冰淇淋窝在暖桌里,懒洋洋地在看电视。不晓得她在看什么,不过小声的杂音造成干扰,我快步离开原地。
『自闭男?喂──』
耳边的手机传出由比滨的声音,她似乎在疑惑我怎么不说话了。
「……嗯,我听得见。」
我一面回答,一面静静离开墙壁,走向自己的房间,不知不觉放轻脚步。
或许是因为我在讲电话的关系。为了避免话筒另一边的对象听见杂音,蹑手蹑脚地缓慢行走。
走廊比客厅稍冷一些。
地板也跟气温一样冰冷,每走一步,冰冷的触感就隔着袜子传来。
『啊,你突然没声音,我还以为怎么了。』
「没怎么了……」
只是花了点时间做好觉悟。
意料之外的电话会害人担心「咦,我做错了什么吗……」瞬间犹豫要不要接!想得到原因的话就直接无视!还会在听完留言后判断重要性,觉得「这种事不用回拨也没关系吧……」最后继续无视……
有的关系会因此逐渐疏远。
所以电话会带来紧张感。看不见对方的脸、能够单方面无视对方,都可能是轻易斩断人际关系的要因。
本来就搞不懂对方在想什么了,情报量又有所限制,失败的风险也会随之提高。
正因为是能轻易建立的关系,才会轻易失去。
就算对象是由比滨也一样。不,正因为对象是由比滨,才不想失败。
由于有点紧张,我花了一些时间控制差点拔尖的声音。
「所以,有什么事?」
然而,由比滨的提议令人意想不到。
「喔,二年参拜啊。」
只要有个理由就行,例如要去买东西、要趁做其他事的时候顺便去新年参拜、为活动取材。
我真的很卑鄙。不过要说卑鄙的话,我刚才对由比滨说的话也很卑鄙。那种说法太奸诈了。
我听见小小的吸气声,接着是雀跃的声音。
我这么告诉她,没有挂断电话,快步走出房间。
由比滨的回应模棱两可,听不出到底有没有听懂。八成是没有……
『……二年参拜?』
注:「新年参拜(Hatsumoude)」与「长头发(Hatsumou)」音近。
「……对。」
『……自、自闭男,你年末有空吗?』
「啊、啊──先别说我……」
探头窥探客厅,小町坐在暖桌里吃冰看电视。
「喔,这样啊……」
……咦,因为,要做什么?我不懂一起去新年参拜要干么啊。正常出门正常对话,正常新年参拜就行了吗?
虽然很拐弯抹角,听起来像有考虑到第三者介入的说法,能够委婉地牵制对方,避免单独跟对方去新年参拜。
我反射性回应断断续续的话语。不久后,那句话的内容慢慢传入脑中。
怀着明确的目的,就不会受到谴责,也没人有资格抱怨。我自己也可以不用东想西想。
由比滨谨慎地思考措辞。在鸦雀无声的房间中,那像在踌躇的微弱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那是卑鄙的行为。
她的手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杯咖啡欧蕾,猫咪小雪还趴在腿上,大概是用来代替热水袋,彻底进入悠哉模式。不是猫耳模式有点可惜。
「嗯。」
根本不用特地问我。
『哦……』
「……哥哥。」
讲出这个词后,听筒传来困惑的声音。
「是有空……」
然而,只有我们两个的话,总觉得各种不妙。哪里不妙呢?真的很不妙。
『那那那,跨年夜要不要去新年参拜?』
要是我误会,也会给由比滨添麻烦。
这问法真巧妙。
「干、干么?」
跟那场烟火大会一样,与我共同行动,很可能对由比滨造成不良影响。相模南以前对我既鄙视又厌恶,而跟她一样的人并不稀奇。是随处可见的平凡人。
我为之语塞。
『那个……』
我的疑问源源不绝。
挺吉利的。
她紧盯着我,对我投以失礼的视线。由于她的眼神实在太不客气,我不禁吓了一跳。
「电话,是结衣姐姐?」
那么,她会怎么回答呢……
感情、环境、关系都是。
去新年参拜的话,会有种能让头发长出来的感觉【注】。不是,从读音上来说嘛?看到祖父头上没什么毛,担心自己将来的头皮的人就是我。
未来迟早会出现拿「靠新年参拜来长头发吧!」之类的神秘标语打广告,跟头发有关的神社。
我再三告诫自己。
小町夸张地耸肩,指着自己的脸,搭配过多的手势开始说明。
嗯,哎,不管两个人还是三个人,跟女生出去这种事本来就是异常状况,可是我听说世上也有开工第一天整个部门去新年参拜的公司。经理带数名部下去新年参拜,一点都不会不自然。
真的很讨厌自己。
「小町,要不要去二年参拜?」
夏天发生的事忽然浮现脑海。
「小町不去,哥哥自己仔细考虑过再决定。不管要不要去……知道了吗?」
年末,跟由比滨一起去新年参拜。这一点可以确定。
我家称不上大,在进行这段对话的期间就回到了房间。
由比滨目前并未提及其他人的名字,如果非常直接地解释刚才那句话,很可能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而且,其他问题也冒了出来。
「啊,是吗……」
二年参拜指的是参拜时以跨年当天的凌晨十二点为分界点,跨过两个年度。详细的定义众说纷纭,简单地说就是在跨年时去新年参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