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间,小町,很困。不出门。不去。」
意即除了我们,还会有一堆人。
我如此心想,听筒却立刻传来活泼的声音。
不可以误会。
「……小町啊。等我一下。」
她瞪了我一眼。像在谴责人的措辞,使我的内心隐隐作痛。
她沉吟着继续盯着我,视线落在右手的手机上。
一旦大意,很容易就会犯错。
「……其他人呢?」
但不弄清楚其他部分,实在很难回答。
以刚才的邀约方式来说,情报量太少了。
我想也是!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嘛!噗噗──呵呵呵,这家伙还想牵制人家啊,笑死!不,并不好笑……丢脸死了。可恶,我未免想太多了吧。
我随口回答,小町无奈地叹气。
只有我们两个吗?
『啊,要不要问问小町──?』
别说年末年初,我根本全年无职,甚至全年无薪。
不晓得她讲话为何变得跟机器人一样,但我隐约猜得到小町的用意。
我讲了一堆借口,埋头做好站上新年参拜战场的觉悟,听筒传来突然灵机一动的声音。
「二年参拜?」
小町疑惑地望向突然走进客厅的我。我清了下喉咙,回应她的视线。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看了房门一眼。
我按下电灯开关,反手关门,坐到床上。日光灯微微照亮飘到空中的少许灰尘。看着耀眼的光,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该大扫除了。
『那……要去二年参拜吗?』
不能总是依赖小町。不能拿她当理由、拿她当借口,来决定自己的立场。
啊!这是听不懂的反应!由比滨在电波的远方歪头的模样,清楚浮现于脑海。
× × ×
例如。
私人行程就不一样了。
是说这个鱼干妹小町也太悠哉了吧……
我以含糊的言词保留自身的选择,稍事停顿。
「啊,嗯……这、这个嘛。」
我逃避面对自己的头皮问题,这时由比滨像要观察我的反应似的,吐出一口疑惑的气。
我反射性回答。
可是啊。
正常是什么呢(哲学)。
『小雪乃也要去!』
正因如此,为了自己,为了对方,必须先设好防线。
可是。
不过,新年参拜啊。
千万别忘记。阶级金字塔至今依然屹立不摇。
小町皱起眉头。
「跨年夜去新年参拜,就叫二年参拜。」
新年参拜的地点,恐怕是稻毛浅间神社。稻毛浅间神社是这一带最大的知名神社。
是不是又要黑心一波了?跟刚才不一样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都是因为跟侍奉社这个社团扯上关系,我习惯黑心企业了。真是有前途的社畜。
「喔、喔……」
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拿「其他人」或「大家」当借口,做为方便的词汇使用。
我闷闷不乐地长叹一口气。
「知道。我会好好处理。」
「那就好。」
听见我的回答,小町点点头。
其实,用不着小町说我也明白。只是一直不去正视。
我轻轻点头回应小町,离开客厅。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得把该做的事处理好。
目前我能做的,只有为刚才虚伪的言词后悔就是了。
× × ×
在寒冷的走廊上走了几步后,脚底窜起寒意。那股寒意促使我加快脚步,回到房间。
手中是还没挂断的手机。
我拿着手机,轻声叹息。
「……喂。」
我小声呼唤她,由比滨有点慌张地回答。
『喂、喂。』
她的声音使我放下心来。我和小町讲了一段时间,她应该是一直拿着手机等我。基于愧疚,明明对方看不见,我还是不自觉低下头。
「抱歉,久等了……小町说她不去。」
『嗯,我有听见。』
由比滨轻笑出声。
× × ×
「呃,就是,反正我没安排行程……可以配合妳们……总之,我会去的。」
「咦……」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到底哪里奇怪?我如此心想,同样有种神秘的感觉。既然事情说完,赶快挂电话不就得了,我却没来由地无法按下那个键。
我叹了一小口气,手机另一端传来一阵沉默。
那段对话是怎样……
只剩我跟小雪。
『说、说得也是……』
我想像着那个画面,电话另一端的人发出想到什么的呼吸声。
看到我的脸,小町满意地吁出一口气。
小町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盯着手中的手机,看了一段时间。
甜美的声音客气地询问,搔弄我的耳朵。
比刚才的对话更加慎重,不说谎也不打马虎眼,尽量真诚地说出自己能说的话。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
「要去二年参拜吗?」
总觉得累得要命,等到口渴的时候,我才终于起身。
叹息声从口中溢出。
又没有直接见面,拿着手机的手却冒出冷汗,有种头皮汗腺打开的感觉。
借口和邀约的用词。
我有点刻意地咳嗽,强行转换心情。
由比滨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要挂电话的迹象。
她笑着带过刚才那阵沉默,清了下嗓子,检查喉咙的状况。
讲出这种话,她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害羞,隔着电话都想像得出她难为情的笑容。
「那小町得想一下要去哪新年参拜了。」
『…………』
小雪哼了一声,甩动前脚,不悦地爬起来伸懒腰,然后窸窸窣窣钻到暖桌里面。
有一种说法是,由打电话的那一方挂断才符合礼节。搞不好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知识害的。
为什么讲出没事先想好的话这么累人?
『…………』
『咦,啊……嗯。好。』
『那我之后再传简讯告诉你集合地点。』
她现在应该带着一如往常的羞涩笑容,摸着丸子头。
我因此忍不住扭动身躯。即使是透过电波传来的声音,敏感的耳朵照样会有反应的样子。
「什么鬼才不要我要挂了。」
一想到刚才的对话通通被她听在耳里,就觉得难为情,讲不出话来。
『…………』
幸好这不是Zoom之类的视讯电话……我的耳朵八成红透了……
我开口询问,她似乎现在才回过神来,急忙回答: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不知为何,我们却没挂电话,默默听着参杂杂音的沉默。
「没有啦──小町在想,以哥哥来说做得很好了。」
连对方的呼吸声都下意识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由比滨忽然笑出来。
我改变主意,再次开口。
「嗯,大概。」
是表达方式不对吗?我急忙补上一句。
想起刚才的对话,我在床上摆动四肢。仿佛在练习游泳的动作,跟前一刻幼稚的交谈有几分相似之处,一有自觉就突然羞耻起来。
我一面反省,一面钻进暖桌,小町像要跟我接棒般站了起来。
「干么啦……」
话才刚说完,她就走出客厅。
呃,这个反应好过分……老爸也是费尽心思想讨妳欢心喔?我对老爸心生同情,小町却毫不在乎。
与往年不同,感觉会是个有点热闹、忙碌的年末。
「妳的表情好欠扁……」
「…………」
「喔,老爸想去龟户天神。要不要陪他去?」
『嗯。』
今年只剩几天。
「小町会随便找一间神社的。那晚安──」
语毕,我迅速挂断电话。
也许是稍嫌冷淡的语气导致她不知所措,由比滨的回答带有惊讶及困惑的情绪。
『啊,不然我们数三、二、一,一起挂电话?』
『嗯。拜拜。』
我在床上翻滚了一阵子,最后放弃挣扎,静止不动。深深叹息。
……伤脑筋。
如果能以更聪明的方式应对就好了。
通通烂到不行。
「好,麻烦妳了。」
「我……会去。剩下的事就交给妳了。」
意识到的瞬间,我的脖子瞬间发热。
「……快点挂电话啦。」
该说的话到此结束。
「怎、怎么了……」
我一脸疲惫地回到客厅,跟正好转头的小町四目相交。
『啊,欸,等──』
「那我挂啰。」
好吧,我们也不是那种会在意礼节的关系。由我挂电话也不成问题。
「好,挂了,拜。」
小町微笑着说,我倒认为自己做得一点也不好。应该有更好的回答方式。
我也跟着把暖桌被盖到肩膀,进入暖桌蜗牛状态。
仍然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我不禁苦笑。
我绕到厨房,喝了一杯水才冷淡地回答。她咧嘴一笑。
『……你要去吗?』
『啊,抱歉抱歉。只是觉得好奇怪。』
8 无论何时,雪之下雪乃的生理时钟都不会失准。
冬天的晚上大多很安静,今天却离安静相去甚远,将近深夜,街上依然充满活力。
都快要换日了,电车窗外的街景还亮着好几盏灯,走在夜路上的行人映入眼帘。
电车里的气氛同样充满活力。
我搭乘远比平常挤的电车,过了数站。
跟着从剪票口吐出的人潮,走过平缓的下坡,最后抵达浅间神社的第一座鸟居。
朝向国道十四号的巨大鸟居,据说以前是盖在海上的。这个资讯来自千叶君的官方推特,所以肯定没错。遥远的往昔,眼前想必是跟世界遗产严岛神社一样庄严的景色。也就是说,千叶也有机会被列为世界遗产,它在我心中已经等同于世界遗产。
稻毛浅间神社人潮汹涌。不愧是我心中的世界遗产……真受欢迎……
我在人流中前进,于巨大鸟居前发现约好碰面的对象。
视线前方的那名少女看到我,朝气蓬勃地举起手。明亮的褐色丸子头随之晃动。
「自闭男,晚上嗨啰!」
「那什么招呼语……」
我错愕地回答。由比滨穿着经编毛衣跟米色外套,脖子围着长长的围巾,举到空中的手用连指手套包得紧紧的。
雪之下在她旁边。身穿纯白外套,从格纹迷你裙底下露出的双脚穿着黑裤袜,是全套的冬装。她看了我一眼,拉下把脖子到脸颊之间都遮住的苏格兰纹围巾,轻轻点头。
「晚上好。」
「嗯。」
在我们问候对方的时候,格外庄严的钟声从远方传来。
很快就要过年了。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看手表,众人各自静静等待今年离去的瞬间。
不久后,倒数计时的声音凭空传来。
5、4、3、2、1……
「新年参拜不是用来许愿的吧。又不是七夕……」
由比滨疑似陷入混乱了,头上冒出问号。
三人分别说完新年的招呼语后,雪之下指着前方。
然后一起将硬币丢进去,一起摇铃。鞠躬两次,拍两次手。静静闭上眼睛。
由比滨向前跳出一步,加入我和雪之下的话题。
「那个袋子……是护身符?」
然而,多亏这场胜利,雪之下的心情好像恢复了不少。她满意地吐出一口气,拨开垂在肩上的头发。
总之,希望小町顺利考上……因为,只有这个是我无能为力的啊。
「那么,去参拜吧。」
可能是因为这座神社是附近最大的,来二年参拜的人也很多。新年一到,人似乎又更多了。
「喔……嗯。新年快乐。」
「不会呀。我们也抽了签。」
「……不过可能要排一下队。」
「好像祭典喔!」
在神明面前宣誓,营造出庄严的氛围。
我也回以称不上祝贺的祝贺。
由比滨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看来是被参道旁边的摊贩吸引住。
雪之下轻声叹息。
参拜客的欢呼声,于神社的鸟居前响起。其中还有人在跨年的瞬间原地跳跃。啊──好的,是那个对吧,那种会说「跨年的瞬间我不在地球上喔」的人。不不不,还是在地球上好吗?臭氧层下面都算在地球上啦。
「幸好大家都没抽到凶。」
注:十八禁恋爱游戏。
「喔,这个啊。对。用来保佑小町上榜的。」
然而,爬上石阶后,拥挤的人潮也缓和了一些。
我在广大的境内角落找到两人。由比滨面带笑容,雪之下则蹙眉瞪着手中的签条。
「我可是愿意为妹妹抛弃尊严的人。要不是为了小町,我早就回去了。」
「啊,不错耶!祈祷小町能顺利考上!」
我正好跟转头的她四目相交。
她露出胜者的笑容。雪之下同学还是老样子不服输呢……
我走在全是巫女的巫女巫女天堂中,看见一列特别长的队伍。前方是社务所。绘马、破魔矢、护符等商品应有尽有,等待着参拜客。
「对呀,自闭男竟然说谢谢,好奇怪。你感觉就是讨厌排队的人。」
经过短暂的停顿说出口的话语,只有这么几个字。雪之下和由比滨听见,眨了好几下眼。
由比滨咯咯笑着,似乎觉得很好笑。不是,有什么好笑的?我也会道谢啊。想着想着,我不禁呼出混入不悦情绪的鼻息。
她拿起手中的签条甩来甩去,上面写着「大吉」两个大字。拜其所赐,我大致明白现在的状况了。
「你们要许什么愿望?」
× × ×
「有这么多人应该能赚一笔吧……好想快点回家。」
她语带告诫,轻轻把手放在由比滨肩上,让她的头转向前方。我也跟着面向前方。
「咦。可是,神明都给拜托了,那拜托一下比较划算吧……」
雪之下把脸埋在围巾里面。正式祝人新年快乐的时候,实在很难为情。我也会下意识摸着围巾的尾端。
雪之下静静闭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吸声。由比滨眉头紧皱,念念有词。她们许了什么样的愿望、立下什么样的誓言,我不得而知。
× × ×
她微微一笑,歪过头,抬起视线看着我的脸。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雪之下也用手按着太阳穴,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参道两侧种着郁郁苍苍的树木。参拜客没有踏进那座森林,庄重地跟着前面的人前往神社境内。
从大鸟居延伸至前方的平缓坡道,旁边放着耀眼的灯笼。我们开始走向光点所指的前方。
我打开一直握在手中的签。雪之下跟由比滨将脸凑过来。
「等参拜完再说。」
太尴尬了……不过才课金一百日圆,抽不到好东西也是无可奈何。我简单看了一下运势分析,通通很尴尬。至于有多尴尬,健康方面写着「身体无恙,但必须多加留意」,就是这么尴尬。
「唉……是可以。硬要说的话,比较接近立誓就是了。」
由于她们俩的视线太没礼貌,我挑眉回问,雪之下轻咳一声。
神社近在眼前,所以大家都没有到处乱看,专心参拜。我们也跟着人流,来到神社前面。
「……是啊。」
「……是吗?谢谢。」
是说人这么多,不能想点办法吗?我的大脑快吐了。真想立刻回家……
我也效法她们,鞠躬拍手后双手合十。
「新年嗨啰!」
「这样呀……」
前面的队伍还很长。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写绘马?」
「咦……可是不是有句话叫『有困难的时候去拜托神明』吗……所以我想说,有困难的时候去拜托神明,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这样呀……那我有个愿望想许。」
「比企谷同学呢?你也抽了签对吧?」
由比滨笑着凝视她。
愿望……或者该立誓的事吗……
「你马上就会讲这种话……机会难得,去吃点东西嘛──」
「嗯。」
「……中吉。」
由比滨立刻转向这边。
她笑咪咪地说,雪之下好像也在反省自己过于好胜,别过头,脸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色。
在快要轮到我们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由比滨开口询问。
「……新年快乐。」
我跟着闭上眼。
我冷冷看着周遭的人,由比滨则跟我相反,两眼发光,面向我和雪之下。
我环视辽阔的神社境内,到处都看得见巫女巫女护士【注】。骗人的,没有护士。
聊着聊着,由比滨差点晃到参道外面。旁边的雪之下拉住她的围巾阻止她。
雪之下从由比滨身后探出头,由比滨面有难色。
「抱歉,久等了。」
「是吗……」
由于这个结果称不上坏,我烦恼着该不该把签绑上去,站在旁边的雪之下秀出自己的签条。
「那句俗谚是在揶揄平常不信奉神明,只有遇到困难时才想求神拜佛的恶劣性格……」
我侧目瞥向雪之下跟由比滨。
原来如此……我望向雪之下,她的嘴巴微微噘起,半眯着眼看过来。
「对呀。不是许愿让神明实现的功利性行为。」
「小吉……」
我们在那里排了一下子队,购买想要的护身符。还抽签测试今年的运气。
我没有称得上愿望的愿望,只不过,能靠自己的努力改变的事,我不想拿来许愿。
「……干么?」
「那什么招呼语……新年快乐。」
参拜完后,终于脱离人潮。
过没多久,在前面参拜的人往旁边让开,我们站到了最前排。
我摇晃装着木棒的六角形木筒,将摇出来的木棒编号告诉巫女,带着巫女给的签,快步赶往由比滨和雪之下身边。
雪之下用温柔的声音回应,两人上前一步,站在赛钱箱前面。
八成是因为境内没有摊贩。
她瞥了我刚排完队的社务所一眼,补充道。我没有马上回答,犹豫片刻才开口。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心生疑惑,穿越人潮呼唤两人。
由比滨鼓起脸颊。
真是完美的逻辑。若神明这样的存在那么方便好用,世界应该会更和平吧。
雪之下疑惑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我拿起用红字写着「浅间神社」的小纸袋。
她莞尔一笑,由比滨用力点头,抱住她的手臂。
我苦笑着简单回应,听见压低音量的咳嗽声,往那边看过去。
「看来你抛弃的不是尊严,而是常识……」
雪之下傻眼地说,叹着气迈步而出。走了几步路,她回头看过来。
「那走吧。」
由比滨配合雪之下的视线,轻推我的肩膀。我跟着走向前,做为回应。不久后,我们追上在前面等我们的雪之下,三人再度排到人龙的最后方。
× × ×
我们花了好一段时间,在绘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雪之下宛如字帖的端正字迹、我的鬼画符,从途中开始,由比滨还加上一堆像在欢呼的表情符号,根本看不出在许什么愿望,供奉这种东西,神明想必会很头痛。
可是,绘马是用来讨吉利的,说不定热闹点反而会让神明注意到。我做为代表挂上绘马,最后拍拍手。拜托啰,绘马小弟。请让小町考上……
我诚心膜拜过后,面向身后的两人。
「好,这样就行了。」
雪之下和由比滨看起来也很满意成品,点头回应。
虽然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写绘马,这样新年参拜的目的就达成了。我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其他要做的事,开口说道:
「那接下来要干么?回家?」
「就说不回家了……为什么这么快就想走……」
由比滨冷冷看着我。因为事情都做完啦……我正想解释,雪之下一脸疑惑地打断我说话。
「不是要去逛摊贩?」
她应该是想起了前往神社境内的途中,由比滨对摊贩表现出强烈的兴趣。雪之下一提议,由比滨就高速点头赞成。
反正回程顺路,我没有意见。不如说,我似乎没有发言权,她们已经采取行动了。
我们沿路走回去,来到摊贩林立的一角。除了御好烧、章鱼烧等经典小吃外,也有卖甜酒的摊贩,或许是季节使然。
大量的食物系摊贩中,还有射击游戏。在夏日祭典经常看到,原来冬天也有啊?我望向摊贩,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拖太久的话我又会想一堆,最后一定会不想去,因此我立刻挑好时间。
「这、这样呀……嗯,那就好。」
「小雪乃喜欢猫熊强尼嘛。」
我们沿着参道回去,穿过大鸟居,来到国道上。
雪之下刚好垂头丧气地从射击摊贩走过来。
雪之下微笑着说,如同一只小猫,打了个哈欠。
我们哒哒哒地走在因新年而热闹非凡的深夜街道上。与平常的夜晚不同,到处都听得见喧嚣声,灯光四散的世界充满非日常的氛围,让走在前方的两人显得有几分梦幻。
「嗯、嗯。是有空……」
「啊,对了。」
把手放在额前定睛凝视,仔细一看,雪之下一直在关注的布偶不是猫熊强尼,而是猫熊强森。
她嘴上这么说,整个人却躁动不安。妳绝对是想要那个……
「啥?」
话才刚说完,我就迅速穿过剪票口,走向往东京的月台。不管怎样,这个时间让女孩子自己回家,我会过意不去。送她们回家方为做人之道。
「嗯,那种东西就算了吧……」
「盗版货?这名字我好像听过。记得那人姓比、比企……」【注】
由比滨也发现了,温柔地看着形迹可疑的雪之下。
「为什么新年参拜会有射击游戏……」
我和由比滨面面相觑,感到疑惑。
这阵沉默害我怪不自在的,我左顾右盼,以掩饰自身的尴尬。
外套及围巾随风飘扬,有时担心地回头检查我有没有跟在后面。每次我都会想笑。不用特地确认,我有跟上啦。
「那就先去雪之下家吧。」
「喔、喔……那,就明天……」
雪之下的生日即将到来。而前几天圣诞节的时候,我跟由比滨约好要去买她的生日礼物。
「真的吗!?」
月台上看得见三三两两的人,进站的电车也不少乘客。尽管如此,人还是远比从离神社最近的车站上车来得少。多亏临海的区域没有大神社,这里并未受到二年参拜的影响。
哎,既然她记得就算了……我转弯转得还真快。
「咦,干么……」
由比滨很有精神地扑到雪之下背上,催促她前进。雪之下就这样让她推着走,似乎没有抵抗的意思。
「没礼貌,我记得很清楚。」
微弱的震动及从脚底传来的暖气十分舒适。我下意识放松地呼出一口气。由比滨好像听见了,笑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走到车站附近的时候,与我们擦身而过的行人变多了。
我看了下凌晨十二点过后,人变得更多的通往车站的道路,跟着叹气。
雪之下还在盯着疑似猫熊强尼的布偶碎碎念。我看不把它弄到手,她是不会离开的。
注:「盗版货(Pachimon)」与「八幡(Hachiman)」日文音近。
「那个,什么时候要去买小雪乃的礼物?」
「京成感觉人就会很多……」
她战战兢兢观察我的反应,我不知所措地回答,由比滨松了口气,点点头。
总而言之,对方主动提起真的太好了。
这种类似祭典的场合,就是会出现呢──不是皮卡丘而是皮卡超,不是爱迪达而是哀迪达。
明亮的街灯及来来往往的汽车车灯,照亮了路面。附近的公园好像有年轻人在为跨年狂欢,倒数计时完还在放烟火。
我点着头说,雪之下用手抵着下巴,微微歪头。
「可是很开心嘛。晚上会特别兴奋!」
另一方面,雪之下只有轻轻调整好围巾的位置,大概是不怎么怕冷。只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疲惫,雪之下的叹息化为白雾,于空中消散。也是啦,这家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对,我也差不多。
我计算着荷包的厚度,由比滨小声叫道:
「说得也是……可以吗?」
「嗯。」
她摸着丸子头,动着嘴巴,难以启齿的样子,目光游移。然后像在窃窃私语般,犹豫着咕哝一句: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
「就我们两个……没关系吗?」
「对啊。果然不该在冬天的晚上出门。」
不是,我没有忘记,不如说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是好。
我们并肩坐到刚好空着的三人座上,电车缓缓开始行驶。
「真不可思议……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啊、啊……」
哼歌声及规律的脚步声。与它保持一定距离,缓慢且安静地于路上行走的靴子。
要在何时何地跟何人以何种手段购买何种礼物,再加上如何开启这个话题,我一直思考着这5W1H。约人真难。我真的很不会挑日期。擅自决定的话可能会给对方添麻烦,问对方什么时候方便,又像把责任全丢给对方,令人过意不去。这是什么一辈子都决定不了的模式啊?
「可以来我家。」
由比滨应完声就没再说话,我也莫名其妙闭上嘴巴。
我问,雪之下默默点头。
然而,或许是我太快决定的关系,由比滨有点愣住。
「嗯……」
「啊──是盗版货啊。」
「是很奇怪,但小孩子应该也会来,店家判断有钱赚,来摆摊才正常吧。」
毕竟世上也有被人称呼为川什么的同学,名字没被好好记住的人!不知道川什么的同学在做什么……
不用想都知道,摆出这种姿势,双方的距离会拉近。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惊讶,也不会特别在意。
「妳要怎么办?」
我们跟着人群走进车站。我和雪之下可以直接搭电车回家,由比滨家则在附近。我望向由比滨,问她有什么打算。
除夕到元旦的这段期间,电车不会停驶。里面应该有准备去新年参拜的人,也有跨完年准备回家的人。
雪之下一副我冤枉她的态度,拨开肩上的头发。
「……要玩吗?」
「呃,嗯,没关系……」
雪之下仔细观察射击游戏的摊贩,疑心重重的样子。
由比滨微笑着轻声说道。平常会立刻否认或辩解的雪之下,现在却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进耳中。八成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猫熊强尼身上。
可是,与平常不同的柑橘系香水搔弄我的鼻腔,被寒风吹得染上淡粉色的脸颊近在眼前,使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要怎么办呢?虽然没什么信心,要不要试试看射不射得中……
寒风吹过宽敞的马路,我冷得发抖,跟由比滨一起拉紧外套的领口。
然而,雪之下好像没在听我说话,依然盯着射击摊贩。这时,我发现奖品里有疑似猫熊强尼的布偶。噢,难怪妳看得那么仔细……
她露出悲伤的笑容,不屑地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这时,我发现坐在由比滨的反方向,也就是我的另一侧的雪之下,一直没有出声。
「……明天有空吗?」
「我……要怎么办呢。」
「怎么了?好了吗?」
× × ×
「外面好冷喔。」
由比滨两手一拍。
「好,那走吧!」
我轻轻吐气,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由比滨也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呢喃。
我再度望向射击摊贩,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往旁边看过去,雪之下正在打盹。哎呀哎呀,初梦梦见了宝船吗?真吉利,呵呵呵呵呵。不对,初梦是元旦到一月二号之间做的梦吧?那这就不算初梦啰……
由比滨两眼散发光芒。妳那句最喜欢夜游宣言是怎样……好啦,可以理解在深夜散步或去便利商店,会有点雀跃……
「妳才没礼貌……」
「啊,那要走去京叶线吗?」
她无视自己在那边心跳加速的我,对我招手。看来是要我蹲低一点。我听从她的指示微微低头,由比滨把脸凑到我耳边,说起悄悄话。
她看着国道对面靠海的那一侧,我们就读的总武高中的方向。京叶线的车站离神社有一些距离,人应该比最近的车站少。而且对我们而言是熟悉的道路,距离也不远。
由比滨瞄了雪之下一眼,她点头回应。
「等一下?妳应该不是在指我吧?是说不只名字,妳连我的姓氏都记不住吗?」
然后拉扯我的袖子。
我也只有这个瞬间能摆出不慌不乱的态度想这些东西。
雪之下的身体晃了下,逐渐倒向我。重量慢慢压在肩膀上,洗发精的香气从垂下来的头发飘散而出。
隔着外套感觉到的柔软触感与体温。
以及传入耳中的平静呼吸声。
电车的震动及风吹在车窗上的声音,加上乘客的聊天声,导致车内充满声音。不过,每当电车摇晃,来自右侧的细微呼吸声都会刺激耳朵。
突如其来的接触使身体僵硬。随便乱动的话会吵醒雪之下,但我总不能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因为,很羞耻,很不好意思耶。
我该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小声呼唤她。
「喂、喂……」
由比滨却竖起食指制止我。
「小雪乃看起来很累。」
她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道,我自然无法反抗。平常我可能会跟她拉开适当的距离,不巧的是,现在雪之下纤细的身躯挡住了我的退路。
因此,我能做的只有待在原地点头。
由比滨身体略微前倾,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微笑着注视雪之下的脸。
我不时会跟抬起视线的她目光交会。由比滨笑了出来,不晓得在笑什么。托她的福,我的心情变得更不平静了。
结果,我维持这个姿势坐了数站。
这段时间漫长到我产生「千叶有这么大吗?」的错觉。
× × ×
熟悉的车内广播通知我们目的地即将抵达,电车缓缓减速。
都快到站了,雪之下娇嫩的双唇仍在吐出平稳的气息,平坦的胸口微微起伏。
雪之下疲惫地叹气,由比滨对我白眼相看,一副无力的样子。
她猛然抬头,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大概是理解现在的状况了。
「你的反应为什么那么诚实……」
她温柔摇晃她的身体,一面呼唤她。雪之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眼睛睁开一条线。
「好开心喔!」
来到大厅时,雪之下面向我。
「是吗?」
「是、是吗?」
下了电车,露天的月台吹着刺骨的寒风。我们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剪票口。
接着睡眼惺忪地愣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那么,电车也到站了,怎么办呢……
雪之下困惑地说,由比滨大吃一惊。
「嗯,晚安。」
真是意想不到的元旦。
由比滨则满意地吐气,像在细细品尝幸福的滋味般,小声说道:
在我如此心想之时,走在数步前面的由比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千叶市朝向东京湾的西边,看不见从大海升起的太阳……」
「这、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啦!」
「干么?」
在特别的新年夜,进行平凡无奇的对话。总觉得有点有趣,我不禁失笑。
雪之下深深叹息,用手按着太阳穴,头很痛的样子。疑似是在为刚才的失态感到自我厌恶。
我束手无策,坐在旁边的由比滨干脆地起身,走到雪之下前面。
我看着她的眼睛回答,由比滨挥挥手,走进大楼。目送她离去后,我朝毫无变化的新的一年踏出一步。
「嗯,好开心!」
从前一刻还压在肩上的重量得到解放,我的脖子发出喀喀喀的声音。没那么酸了,却余温尚存。
我微微抬手回应两人,离开大楼。穿过大厅的自动门,再度投身于夜幕中,仰望高楼大厦璀璨的灯光。
走在狭窄的岔路上,穿越车站附近的公园时,我和雪之下好像离得愈来愈远,不晓得是不是错觉。算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是无所谓啦……
「那个……明天见。」
我嘴上说着没事,视线却飘向旁边,还顺便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会,没关系……」
一年之计在于元旦,想到这句话就觉得,今年可能会是波澜四起的一年。但我并不讨厌。
雪之下肩膀一颤。
要妳管。我反而想说,妳们也该习惯了吧。
「小雪乃的睡脸好可爱……」
听我说完,两人都傻眼了。
我边想边离开公寓。
以上是今天的千叶小知识~
记得这句话是一休宗纯说的。这样就会觉得,凡事皆为一体两面,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就会有不同的意思。伤脑筋的是,擅长听出话中话的我,无论如何都只会注意到负面意义。
「就到这吧……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对、对不起……」
「嗯,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
「市内虽然看不见,千叶县的话,铫子市的日出满有名的。」
我们走在冬天安静的街道上,前往雪之下住的大楼。雪之下跟由比滨走在前面,我则小步跟在后头。
「嗯。」
哎,的确。并不无聊。
在我们聊天的期间,雪之下家到了。
看来她是想报复由比滨刚才拿自己的睡脸当话题。两位过了一年,感情还是一样好呢……
我询问她的用意,由比滨摸着丸子头,稍微扭动身躯,然后轻轻吸气。
「出现了,千叶痴发病了……」
看到她的反应,雪之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由比滨冷冷看过来。因为,这个时期日出是早上六点耶……我撑不到那时候啦……
雪之下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恨意。由比滨回答她的语气,却明亮得连那如同北风的声音都能照亮。
「咦……」
正月乃通往他界的一个里程碑,值得庆贺,同时也不值得庆贺。
她默默盯着由比滨,忽然别过头。那害羞的模样似乎戳中由比滨的萌点,她高兴地笑了。
那小小的举动相当令人在意,可是我总不能盯着人家看,只好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位。
她抬起视线,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
她带着羞涩的笑容跟我道谢,我不明白怎么回应才正确,只是点头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
「啊,对了。元旦的日出!这里离海那么近,我们去看元旦的日出吧!」
突如其来的疯狂提议,导致我嘴角的微笑消失殆尽,发出不甘愿的声音。
就算是白天人满为患的站前,这个时间也一样冷清。虽然有零散的行人,在冷风的衬托下,反而营造出一股静谧的氛围。
接着传来后方的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转头一看,由比滨站在那里。
「小雪乃,要下车了。」
街灯的微光照亮两人刚好相反的身影。
听见她回答得这么果断,雪之下和我都说不出话,取代言语的是浮现嘴角的微笑。
除了山顶、离岛外,位于关东最东部的犬吠埼,是全日本能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因为这个原因,元旦那里会挤满人潮,有时还会塞车。八成有一堆人正好在开车往那边去。
「……嗯,明天见。」
「自闭男。」
9 比企谷八幡思考着自己知道的事与未知之事。
抬头仰望冬季晴朗的天空,单轨电车从头上驶过。
我看着它叹了口气。淡淡的白色吐息飘向空中,最后被风吹散。
想到今天的行程心情就好沉重,不由得深深叹息。
不对,不只今天。
未来大概还会有同样的日子。
我也明白,总有一天可能会有「下一次」。
不知道这称不称得上约定,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问题在于,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语气说才好?和人交流的经验太少的话,这种时候头会很痛。大家出去玩的时候都是如何提出邀约的?
不说这个了。
先烦恼今天的事吧。
昨天回家后,由比滨传简讯跟我讨论买礼物的事。
集合地点在千叶站的大荧幕前面。没有比这更好找的地方。从车站出来后,应该马上就能找到我。反之亦然。思及此,吐出白烟的频率也升高了。
过没多久,由比滨从剪票口走出。她一看见我就用力挥手。
「嗨啰!」
「喔。」
「抱歉,有点迟到了!」
由比滨急忙跑过来,米色外套于空中飘扬,靴子踩得喀喀作响。衣䙓摇晃的时候,隐约可以看见底下长及膝盖的针织毛衣及牛仔裤裙。
「要去哪?」
「我想说边逛边挑。」
由比滨指了车站周围一圈,迈步而出。
问题就在于,在这种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被她看穿我的想法,更加令人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