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音色的旋律响起,雪之下「啪」一声阖上书本。那似乎是放学的钟声。
下一秒,雪之下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小心将文库本放进书包后,她站起身看了我一眼。
不过,她只是瞄我一下,没说任何话——没说什么「辛苦了」或「我先走了」,就那样潇洒地离去。
雪之下冷淡的态度让我找不到机会开口。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先被叫去教职员办公室,接着被迫加入一个神秘社团,还被只有长相可爱的女生恶言相向,让我的内心受到极大创伤。
跟女生说话应该会更让人兴奋才对吧?我怎么只觉得沮丧?还不如像平常那样跟玩偶说话就好。那些玩具不会顶嘴,总是对我笑咪咪的。为什么我不是个天生被虐狂啊?
不仅如此,为何我还得参加莫名其妙的比赛?而且对手是雪之下,我根本没有胜算。
社团如果要办什么比赛,我只要乖乖站在旁边看就好。对我来说,理想的社团活动是看一群女孩子玩乐团的DVD。
难道要透过比赛增进彼此情谊?这未免想太多,那女人八成会连想也不想地命令我:「你有口臭,能不能停止呼吸三个小时?」
青春果然满是谎言。
为了美化高三那年夏天输掉的比赛而流泪,为了安慰自己没考上大学,因而宣称挫折乃人生经验;由于不敢向心仪的人告白,因而假装是体贴对方才主动退出。
还有其他例子,例如碰上态度恶劣、教人不爽的女生,就说她是个傲娇,还期待不可能到来的爱情喜剧……
我不认为作文有必要重写。
青春果然扭曲、虚伪,而且充满谎言。
② 雪之下雪乃无时无刻都贯彻自我
班会结束后我走出教室,便看到平冢老师在外头等着。
她盘手伫立的样子像极了警卫,如果套上军服、拿起鞭子,真的再适合不过。反正学校本来就像一座监狱,所以我的想象不算太过天马行空。这里差不多是恶魔岛(注7阿尔卡特拉斯岛,位于美国旧金山湾内,过去曾为监狱。)或卡山德拉(注8漫画《北斗神拳》中的监狱名。)的感觉,世纪末救世主怎么还不快来救我?
「比企谷,社团时间到啰。」
一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倏地变惨白。不妙,会被带走!
要是再被带去社办,我可真要对校园生活绝望。雪之下那家伙天生瞧不起人,说起话来根本配不上「毒舌」这么可爱的形容词,已经算是恶言相向。那样算是傲娇吗?我看只是个讨人厌的女生罢了。
然而,平冢老师毫不体谅我,咧嘴露出不带感情的笑容。
「走啰。」
她要抓住我的手腕,我马上一个闪身,她再伸手过来,我也再度躲开。
「那个,我觉得啊……从尊重学生自主、促进学生独立的学校教育观点来看,强迫学生实在有可议之处。」
「可惜学校是训练学生适应社会的地方,进入社会后你的意见是行不通的,所以趁现在赶快习惯吧。」
话才说完,平冢老师的拳头便飞过来正中我的腹部,痛得我一下子忘记呼吸。老师看准我僵直的瞬间,抓住我的手。
「知道再逃下去会怎么样了吧?别老是烦劳我的拳头。」
「已经确定是拳头喔……」
要是再痛一次我可会吃不消。
走着走着,平冢老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
「对了,就这么办。下次你要是再逃走,跟雪之下的比赛就直接算你不战而败,还要加上处罚,最好别指望三年便能毕业。」
不论是未来层面还是精神层面,我能逃的地方都被堵死了。
平冢老师走在我身旁,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喀喀声响。不仅如此,我的手腕还被她抓着,就某种角度而言,我有点像是陪变装成女教师的酒店小姐去上班兼消费。
不过有三点不同。首先,我并没有付钱;第二,我并不是手臂被拉着,而是肘关节受到控制;最后一点,我完全不快乐,也不觉得兴奋。
尽管手肘能碰到老师的胸部,我却没有半点喜悦,因为我就要被带去那间社办。
然后,我又想起乳房是成对的,所以前面提到的胸部应该用复数形才对。
果然不行啊。
雪之下说这句话时,表情跟平常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讨厌鬼……可恶!我几乎完全符合,根本无法反驳!」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一定很喜欢我。」
我受不了雪之下的讽刺,改用幼儿园学到的方式问候,这次她笑了。
你未免太爱看漫画……
「别讲得那么孤独,我想跟你一起去啊。」
「嗯,是不讨厌。」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对我笑,我也发现她笑起来有酒窝,还会露出虎牙等小细节。
「这样啊。」
「『最近的学生』是吧……」
「与其让你跑走再来懊悔,用拖的也要把你拖去比较不会让我有心理负担。」
「嗯,对于处在底层的比企谷同学来说,我可能不太正常吧,但对我来说,这种思考方式是很正常的。依据经验法则推测嘛。」
「午安,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呢。」
「也不是。喂,你为什么要以我对你抱持好感为前提?」
这次我连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我打从心底觉得她是个讨厌的人,程度跟被人嘲笑「还是别改成水泥路吧(注10出自动画电影《心之谷》之剧情。男主角天泽嘲笑女主角月岛将「Country Road」改编成「水泥路」的举动,因此月岛觉得天泽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差不多。
说得出这种话,代表她有恋爱方面的经验吧?从她的外表看来是可以理解。
「她一定也得了什么病。她总是那么温柔又通情达理,但这个世界既不温柔又不讲理,她想必活得很辛苦。」
「我、我只是因为逃跑就会被直接判输才过来的,你可千万别搞错喔!」
「你喜欢看动漫画吧?」
「经验法则啊……」
简单来说,我之所以会觉得尴尬,在于「必须和她说话」、「要和对方好好相处」之类的强迫性思维。
「嗯,那一般文学呢?喜不喜欢东野圭吾或伊坂幸太郎?」
「为了你自己着想,说话最好修饰一下喔。」
「……你好。」
从今天开始,我要实行「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计划。第一点:见到旁人便视为路人。附带一提,本计划没有第二点。
「你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就是那一点让我深深觉得你有高二病。」
「那是跟踪狂?」
说实话,她露出笑容简直是犯规,而且是马拉度纳「上帝之手」等级的犯规。这点我不得不承认。
「那里不会是隔离病房吧……」
「先前被我讲得那么难听,照理说应该不会想再来这里才是……莫非你是被虐狂?」
尽管打开门,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之,我先在心中对她打声招呼,然后走过去。
「难道不是吗?」
来到特别大楼后,老师大概不再担心我会逃走,终于把手放开,但她离开时仍频频对我使眼色。那不是因为离情依依,而是充满杀气地暗示:「你知道逃跑的下场是什么吧?」
否则她怎么可以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她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总之,她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话虽这么说,她的自信却是高得不寻常。
「地方都已这么小,竟然还无视我……」
「那是什么话?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但我是为了让你脱胎换骨才这样陪着你喔!多么动人的师徒之爱啊。」
「并不是……」
雪之下发出「呵呵呵~」的笑声看着我,恐怖的是她眼神没有在笑。
「咦?说是『病』也太过分了吧?而且,『高二病』是什么?」
「或许喔。不过,你们这样的学生满有意思的,我很喜欢。说不定我只是想把你们留在身边而已。」
哪里温柔啦?我在心中暗自咂舌反驳。
平冢老师露出苦笑。
「雪之下,你并不正常。那是天大的误会,赶快去动前额叶切除手术吧。」
「GAGAGA文库……还有讲谈社BOX,虽然我不确定讲谈社那个算不算是轻小说。老师,您究竟想问什么?」
雪之下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就算是这种举动,换成她来做就会变得有模有样,真不可思议。
「讨厌的家伙。」
这时,老师突然温柔地笑了。她平常眼角总是往上吊,但此刻完全不同,那巨大的反差让我不禁吓一跳。
「嗯……以不好的角度而言,你完全没有违背我的期待,患有不折不扣的高二病。」
我在老师非常灿烂的笑容下被宣判为有病。
要是让她那样继续下去,迟早会出状况。最好在还有转圜余地时,引导她走回正途。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奇怪,哪一族的?」
「这些言论非常典型呢。虽然现在常看到性格扭曲的年轻人,你却已经算是病态的程度。你果然罹患高二生特有的疾病『高二病』。」
「这哪算是爱?如果这就是爱,我一点都不需要。」
「不是!你未免太有自信,连我都受不了。」
「从之前那些借口看来,你未免太别扭……太别扭的人,秘孔位置不是会相反吗?你可别去盖什么圣帝十字陵。」(注9出自漫画《北斗神拳》的剧情。)
「就个性别扭的你看来,雪之下雪乃这个人如何?」
雪之下并没有因此坏了心情,应该说她对我的反应毫无兴趣,径自继续说道:
对方直接表明喜欢之意,让我一时为之语塞。我鲜少被人这么说,因此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说完,老师露出「没错吧」的表情看向我。
「你们果然都很别扭。我就是担心你们没办法适应这个社会,才想将你们聚集在一起。」
……呼,手臂完全受到控制,我很难挣脱。虽然心有不甘,但现在只能多享受一下这种触感,真是可恨啊。
我要求老师解释,但她不予理会,径自提出下个问题。
我苦笑着步上走廊。
「你的校园生活一定很愉快。」
雪之下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间,下一瞬间又回到文库本上。
「你是经历怎样的成长过程,才能够那么乐观?难道天天过生日或者男朋友是圣诞老人?」
我打开社办的门,见到雪之下在读书,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是吗?」
特别大楼的一隅相当安静,连空气都冷冰冰的。
「希望你别误会,我是很认真在夸奖你。我喜欢不放弃思考的人,虽然你个性别扭的地方实在很别扭。」
「坦率一点才讨人喜欢。老是用冷眼看待人间,应该快乐不起来吧?」
潜藏在我心中的善良人性开始骚动,我小心翼翼地挑选词汇说道:
这段对话有点像爱情喜剧的内容,但男女生的立场相反吧?
应该还有其他社团在活动,这里却听不到任何吵杂声,不知是地点的关系,还是那个人——雪之下雪乃散发的奇特氛围使然。
「是有在看,但老实说我比较喜欢他们成名前的作品。」
老师一脸讶异地望着我。
「世界上也不全是快乐的事。如果抱持快快乐乐就好的价值观,就拍不出让美国人痛哭流涕的电影。况且,悲剧当中总是能找出快乐。」
「……」
「你喜欢哪些轻小说书系?」
「不,我是在称赞你。最近的学生很厉害,会跟现实妥协,让当老师的都没了动力,感觉只像在工厂工作。」
「姑且不论她是否温柔或通情达理,至少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差不多呢。」
所以,我不必多想什么,只要静静地看书就好。
不过,她没有骂我「垃圾」或「人渣」什么的,已算是值得嘉许。老实说,要不是她长得可爱,我早已一拳揍下去。
反正别理会她说的话就对了。不要想成是两个人,我跟她是各自独立的,彼此毫无瓜葛,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尴尬之处,更不会觉得不愉快。
×××
「所以说高二病到底是什么……」
雪之下直截了当地予以无视,害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变成空气。这不就和平常在教室的时候一样吗?
「因为……那毕竟是日本文化之一,又是享誉全球的大众文化,不肯承认反而很奇怪吧?而且从经济层面来看,动漫画带来的庞大商机也不容忽视。」
雪之下的确长得很可爱。就连跟她毫无关联、在学校里没有任何朋友的我,都知道这号人物。她无疑是校内屈指可数的美少女。
「老师,我不会逃跑的,让我一个人过去吧。反正我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甚至到了不是一个人反而会心神不宁的地步。」
说实话,我打开门时心里一片沉重,但就这样落荒而逃也很不是滋味。
当我觉得有点厌烦,打算反驳一下时,平冢老师盯着我的双眼,耸耸肩膀说:
老师开心地笑着,依然紧紧扣住我的手臂。这种类似综合格斗技的技巧八成也是从漫画中学来的。我的手肘不断发出讨厌的咯吱声,同时在老师丰满的胸部上蹭来蹭去。
「高二病就是高二病,是高中生常有的思想型态,例如觉得耍别扭很帅气、常把『工作就输了』这种很适合他们的网络流行语挂在嘴上、提到畅销作家或漫画家会说『比较喜欢他们成名前的作品』。他们瞧不起大受欢迎的东西,欣赏一些小众玩意儿。此外,他们也瞧不起身为同类的御宅族,常常摆出一副顿悟一切的模样说些别扭的道理,简单说就是一群讨厌鬼。」
这个女人,竟然把头一偏摆出疑惑的样子!虽然这模样有点可爱,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赚到了。
「为什么喜欢?」
当你搭电车时,总不会因为隔壁坐了人就觉得「糟糕,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尴尬啊」,这是一样的道理。
「这理由太烂了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这句话早已经用到烂啦。
雪之下听到我夹杂叹息的低语,身体顿时一震。
「是、是啊。凭良心讲,我的校园生活相当安定平和。」
她嘴巴这么说,眼神却不知为何飘往其他地方。多亏如此,我发现她从下颚到颈部的柔顺曲线非常漂亮,因此多学到一项毫无用处可言的知识。
见到雪之下眼神游移不定的模样,我慢好几拍才察觉到自己的盲点。不,如果我冷静下来,应该马上就发现了。毕竟,那种高高在上、天生看不起别人的女生,怎么可能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更不用说要过着一帆风顺的校园生活。
姑且还是问她一下吧。
「你有朋友吗?」
雪之下听到我的问题,立刻转移视线。
「这个嘛……能请你先定义怎么样到怎么样之间算是朋友吗?」
「啊,不需要了,会讲这种话的都是没朋友的人。」
这是来自我的亲身经验。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怎样的范围内算是朋友,然后朋友跟熟人之间的差别又是什么,有人能帮忙解惑吗?
难道见一次面算朋友,天天见面就算兄弟?Mi Do Fa Do Re Si So Ra o?为什么只有最后不是音阶啊?整齐一点好不好(注11出自NHK的儿童节目「Do Re Mi Fa多纳岛」的片头曲歌词。)!
况且,熟人和朋友的差异也很微妙,尤其是女孩子之间,在一个班级中就有同学、朋友、死党之类的等级。这种差别又是怎么来的?
回到正题。
「反正,我多少也想象得到你没有朋友啦。」
「我有说我没有朋友吗?而且,就算真的没有,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损失。」
「哎呀,也是呢~~没错没错。」
我随便应付一下雪之下投来的视线。
「不过你明明很受大家欢迎,为什么会没有朋友?」
话才说完,雪之下又不高兴地转移视线。
「这是什么蠢问题?我根本没有朋友,一点也不用担心。」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人既软弱,内心又丑陋,容易因为嫉妒便把人一脚踢开。奇怪的是,越优秀的人却活得越痛苦。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所以我要改变人类,还有这个世界。」
但雪之下不会做那种事。
投降。
要藏起自己的烦恼、假装合群、骗过自己与周遭人并不难,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做。例如,会念书的人考到高分时,只会说自己运气好或侥幸得到的;美少女碰到羡慕自己外貌的恐龙妹,也会刻意说自己最近皮下脂肪变厚,强调她不美的一面。
「因为这样,我每天都得把室内鞋和直笛带来带去。」
「为什么我会被你这种人当成同类……真教人生气。」
她的脸颊似乎稍微鼓起来。
雪之下闻言,却露出轻视我的笑容。
雪之下一脸厌烦,我不禁同情起她的遭遇。
……那真的太难受。我在学校掉下眼泪,就只有那么一次。
可是话都已说出口,我总不能在此认输,只好忍耐着听下去。
不过,我倒是能体会雪之下的孤独。
「雪之下,我跟你当朋——」
千万别误会,我绝不是出于小学时曾趁一早教室没人而掉包笛子吹口的罪恶感才同情她!我是真的觉得雪之下很可怜,千真万确!八幡绝不说谎!
雪之下雪乃是个美少女。这是不争的事实,连我都不得不承认。
一个人被推到黑板前,周围的同学一边拍手一边喊着「道歉~~道歉~~」,同样是地狱场景。
雪之下断然拒绝,还露出「呜哇,好恶心」的表情。
雪之下闻言微微叹一口气,表情非常像在笑,实则不然。
「是啊,非常可怜,谁教我那么可爱。」
雪之下的脸上写满惊愕与无言。我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成就感,因而用胜利的口气说:
「拜托~~我都还没有说完耶!」
雪之下说完冷笑一声。
她这种个性算是表里不一吧?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仿佛想追过秒针的速度。
「我是刻意不追问啊!」
「看吧,你也会想让对方消失。这就和没有理性的野兽相同……不,甚至是禽兽不如……我以前念的学校有很多这样的人,她们只能透过那种方式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多么悲哀啊。」
五年以来时时刻刻接收到异性的好感,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语毕,她转头看向窗外。
「真是可怜你啦。」
「啥?」
「你好像是往错误的方向努力……」
「剩下的十次呢?」
就旁人眼光看来,她品学兼优,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个性上的问题成为这块美玉的致命瑕疵,而且那不仅是一点点的小瑕疵。
连我都对自己毫不犹豫、几乎要打断雪之下说话的回答感到惊讶,她张着嘴巴却不知要说什么,大概是也吓一跳吧。
雪之下说完,又重新看起那本文库书。
「和被人讨厌比起来,受人喜欢还是好多啦,你太任性。」
她这种态度确实值得赞许。
「狗也藏太多次了吧!」
「……」
「是吗?但这样总比你那种混吃等死的态度好太多。我……很讨厌你接受自己软弱的想法。」
既然这样……
「这种带着悲怆的自信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禁再问一次。
大概是突然想起痛苦的过去,我才会脱口说出这句话。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我。
不知为何,连现在这股沉默都让我有种舒适感。
「对于从来没有受过欢迎的你来说,可能会有些刺耳。」
「抱歉,没有办法。」
就跟赤裸裸地站在暴风中,和在班会被围剿一样痛苦。
的确,我和雪之下截然不同,根本不会知道她的想法。就算她告诉我,我大概也很难理解。不论到哪里,人与人都无法互相理解。
「已经很刺耳了,你放心。」
「水平差很多是什么意思……我对孤独这件事可是有独到的见解,称我为『孤独大师』也不为过。凭你的程度也想谈论孤独,可会让人笑掉大牙。」
看到那模样,我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该惊讶的不是那里吧?」
雪之下如此说完,又补一句「让我有点不甘心」,然后自嘲般地笑了。那笑容有些阴郁,不过相当平静。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后,立刻转回正面闭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我没有完全相信平冢老师的意思,不过,雪之下雪乃的确有她自己的烦恼。
「明明喜欢单独一个人,别人却擅自同情你,那种感觉很讨厌呢,我了解、我了解。」
尽管我们境遇不同,被迫承受最真实的情感无疑是件痛苦的事。
雪之下的眼神相当认真,宛如寒气逼人的干冰,我觉得自己快冻伤了。
——不过,其实也有道理。
她没好气地说着,又低声补上一句:
「不过,如果大家都真心喜欢我,可能也不错呢。」
「如果你有朋友很受女孩子欢迎,你会怎么想?」
「你明明受人欢迎还在那边说什么孤独,实在太卑鄙啰。」
「……有那么一秒,我还以为你说出很帅气的话。」
这家伙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男生藏了三次,老师买走两次,还有五次是被狗藏起来的。」
毕竟我和她是一样的。
这种人会遇上什么问题,其实料想得到。
身为一个十六年来老是被异性厌恶的人,我实在无法理解。
雪之下低下头,头痛似地按着太阳穴。
甚至连情人节时,妈妈都不送我巧克力了。那是陌生的世界,属于笑得合不拢嘴的人生胜利组。她该不会单纯是在炫耀吧?
雪之下像是要隐藏不满似地撩起头发。
——我厚颜无耻地认为,我们一定有哪里相似。
见到雪之下如此挖苦自己,我这回倒不那么火大。
「不然,你想象一下你会怎么做。」
「那么,受欢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雪之下做一个深呼吸。
「虽然你我的水平相差很多,但喜欢独处这点倒是有点像。」
「小学时,我的室内鞋被藏了快六十次,其中有五十次是班上女生做的。」
雪之下闭起眼睛,稍微思考一下我的问题,然后清了清喉咙开口。
这根本是蔬菜加量人工调味料也加量的分量啦!
「我从来不希望自己受人喜爱。」
雪之下一定是身处中心,才导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既然这样,我和她……
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立即的答复。
我的回答非常斩钉截铁,充满男子气概。
反正我的心情已经不会变得更糟。先前的对话让我觉得好像吃下一碗巨无霸拉面,肚子撑得不得了。
这实在超乎我的想象。
「要考虑就考虑仔细好吗……」
她绝对不会说谎。
「……你一定不会懂的。」
「我会杀了他。」
雪之下的表情和刚才不同,显得有些阴沉。
这时,雪之下一本正经地看向我问道:
「我从小就很可爱,身边的男孩子都对我有好感。」
可是,她这个致命伤其来必有因。
「想得真简单,难不成你只靠脊髓反射过日子?你明白受欢迎代表什么吗?哎呀,你没有那种经验呢,是我考虑不周,真对不起。」
不得女生人缘的女生——这种类型的人确实存在。十年来我学校也不是念假的,即使不是中心人物,从旁边观察亦能明白此事。不,应该说正因为我是个旁观者才会明白。
「我并非不懂你的意思,毕竟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快乐,硬要跟别人在一起的想法才差劲。」
「大概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吧,在那之后一直都是如此……」
爱情喜剧什么的,给我爆炸吧!
③ 由比滨结衣不时看人脸色
「你喔,连对烹饪课都有创伤吗?」
我跷掉烹饪课,结果被要求补写家政报告,但交出报告后,又没来由地被叫到教职员办公室。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平冢老师,为什么我又得听您说教?
「老师,我记得您应该是教国文……」
「我同时负责学生生活辅导。鹤见老师把工作都丢给我。」
我往办公室角落望去,发现他本人正在帮观叶植物浇水。平冢老师瞄他一眼,再看回我这里。
「我先听听你逃课的理由,简短地回答我。」
「没有啦,我只是不太了解跟班上同学一起上烹饪课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了解你的回答有什么意义。比企谷,你这么讨厌分组吗?还是根本没有组别愿意让你加入?」
平冢老师凝视我的脸,看起来真的很担心。
「不不不,老师在说什么啊?这可是烹饪课喔!如果不模拟实际状况来练习就没有意义。我妈妈都是一个人煮饭,所以一个人才是正确的!反过来说,分成小组上烹饪课是不对的!」
「那是两回事。」
「老师,您是说我妈妈不对吗?不可原谅!不管您接下来再多说什么都没用,我要回去了!」
我反驳老师之后,转身要离开办公室。
「你休想假装成恼羞成怒的模样开溜。」
……被发现了。平冢老师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像是抓起小猫一般把我转回来。唔,或许我该吐舌头说「嘿嘿♪糟糕~~☆」,比较有机会蒙混过去。
平冢老师发出叹息,敲了敲我的报告。
「到『制作美味咖哩的方法』为止还没有问题,但是后面『首先,将洋葱切成扇形,再切成薄片、加入佐料。就像肤浅的家伙容易受影响,洋葱切成薄片比较好入味』……谁叫你加入讽刺的?给我加入牛肉。」(注12「讽刺」之日文为「皮肉」)
「老师,请不要露出『我说得很棒吧』的样子……看得我都不好意思……」
「我也不想看这种东西。不用我多说,重写。」
「总、总而言之!大家拼命打造出不用工作的社会,现在却要求别人去工作或抱怨没有工作,您不觉得很可笑吗?」
平冢老师用视线追问:「那是为什么?」
「现代提倡两性平等,女性在社会上当然越来越活跃,平冢老师也在当老师就是一个证明。」
「此外,家电产品也有长足的进步,每个人都能依靠家电做好家事,即使是男生也一样。」
不过,她看上去就像时下的高中女生,算是很常见的类型,亦即歌颂青春、外表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她穿着短裙,长袖衬衫有三颗扣子没扣,微微露出的酥胸挂着一个坠子,上面有心形饰品,再加上使用脱色剂染成的棕发,不管怎么看都是无视校规的打扮。
我才刚这么想,刚才被老师抓住的肩膀立刻传来一阵痛楚。若是逃走的话又要挨揍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我出现条件反射,真是恐怖的老师。
「喔?」
「超级小白脸是什么啊!」
平冢老师瞪着我,椅子发出咯吱声响,那是「我听听看你能说什么」的意思。
结果这个社团到底是在做什么?本来说要进行的比赛呢?
「老师,请放心,我不会变那种人!我会好好做家事,成为超越小白脸的小白脸!」
这时,我发现她胸前的缎带是红色的。我们学校的制服缎带有三种颜色,用来区分不同年级,红色缎带代表她跟我一样是二年级生。
平冢老师巨细靡遗又苦口婆心地规劝我,话语宛如连珠炮一样。又因为她刚刚说得太激动,现在还喘不过气,眼角也泛着泪水。
……我是什么奇怪的生物吗?
我未来的梦想遭到否定,因而来到人生的分歧点。就在梦想即将被破坏的关键时刻,我试着以理服人。
「这是我未来的选项之一。」
看来开场白成功了,这样便能继续下去。
我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请她坐下。我要在此强调,我并不是为了掩饰下流的心态才刻意展现绅士风范,这是发自内心不造作的温柔。
这位由比滨结衣被叫出名字后,马上变得开朗起来。对她来说,能够被雪之下认得似乎是某种地位的象征。
老师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嘴巴叼起一根香烟。
「总之,先坐下吧。」
由比滨看着我和雪之下,眼睛闪闪发亮……难道这女孩的脑袋里开满小花吗?
「只有老师不会操作吧。」
「会啊。为了将来着想,这是理所当然的。」
「挑一间水平还可以的大学继续念书。」
老师大大叹一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什么似地笑说:
听到我的回答,平冢老师连眨好几次刷上淡色睫毛膏的大眼睛。
「喂,等等。」
「谢、谢谢……」
平冢老师翻着我的报告,一脸意外地问道。真意外,咖哩这种东西,现在的高中生应该都会做吧。
「那叫小白脸!是最可怕的废物!他们会假装要跟你结婚,突然就占领你家甚至连钥匙都自己打了一把再来是把家当也都搬过来一旦分手甚至连我的家具都搬走简直是超级烂人!」
老实说,我对她毫无印象。
正当我说得口沫横飞时,突然被老师打断。她轻轻咳一下后,盯着我的脸说:
她站起身,用力推着我的肩膀离开办公室。
「怎、怎么会有个自闭男!」
「没那种事,像是你我就不知道。」
「喂,你是在安慰我吗?这种安慰方式太烂了吧?最后好像还变成是我不对耶!」
真是凄惨……看到老师那么可怜,我忍不住想说些话鼓励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等一下!老师要做什么?会痛、会痛啦!」
「你去侍奉社学学勤劳的可贵。」
「真厉害……你该不会把全校同学的名字都记起来了吧?」
「你到了想搬出去一个人住的年纪?」
我的肩膀像是被老虎钳紧紧夹住,最后整个身体被大力推出去。
雪之下停止翻页的动作,毫不马虎地夹好书签,抬头对门应声。
「拜托,我当然会说话……」
我看起来沟通能力有那么差吗……
「举例来说,假设某公司在五十年前有一百名员工,男性比重应该为百分之百,但当公司基于义务雇用五十名女性员工后,自然会有五十名男性必须另谋他处。光是简单计算一下就有这么多男性失去工作,若再考虑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的问题,男性员工势必变得更少。」
「请进。」
「……我是这里的社员。」
「不要用那种死鱼眼谈论梦想,眼睛至少要散发光芒啊!那么,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我先听来参考参考。」
当我转头要抗议被老师如此对待时,她毫不客气地把门「砰」一声关上,这是「我不听任何争辩反抗抗议不满和顶嘴」之意。
她犹豫一下,但还是照我的话坐下。这时,坐在对面的雪之下跟她对上视线。
「你是由比滨结衣同学吧?」
现场气氛并不适合回答「你先担心自己的未来吧」,所以我乖乖给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你不用沮丧,这算是我的错。你渺小得让我没注意到,而我的心又太软弱,总是想无视你的存在。」
「你想当家庭主夫?」
「我不是在安慰你,是在讽刺你。」
「你、你知道我吗?」
「料理是家庭主夫的必备技能。」
「就说是家庭主夫啊。」
雪之下丝毫不看我一眼,拨了拨落到肩上的头发。
对方似乎很紧张,说话的声音有点尖。
「不用说也知道,随着大批女性进入职场,男性将面临僧多粥少的问题。毕竟从古至今不分海内外,职缺都不是源源不绝的。」
「这个社团……好像满有趣的。」
那名女孩留着及肩的波浪状棕发,每走一步,头发便跟着晃动一下。她的视线不停游移,像在打探一般,一和我对上眼就发出小声尖叫。
「找个漂亮又能干的女孩结婚,然后请她养我。」
简单打过招呼后,我把椅子搬到离雪之下稍远的位子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现在侍奉社完全变成为了少年少女而设立的读书俱乐部。
老师点了点头。
我从未和这种女生接触过。不,应该说我从未跟任何女生接触过。
哎呀,我真是绅士的典范,我时常穿着绅士服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啊……」
「我问你什么『工作』!给我回答职业类别!」
雪之下朝由比滨投以冰冷的视线。由比滨见状,连忙挥动双手澄清:
「……什么?」
「话说回来,你会做菜喔?」
「让你吃一次女孩子烹饪的料理,说不定想法就会改变……」
「现代公司不像以前一样需要那么多员工。计算机普及和网络发达让他们讲究效率,个人产能也大幅提升,结果社会上反而出现『你们太有干劲也不好』的状况。现在不就有『分时工作』之类的概念吗?」
「嗯?」
雪之下一如往常在社办里看书。
但对方似乎认识我,让我不太敢问她:「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确实是有。」
「称之为小白脸的确很不好听,但我认为把名称换成家庭主夫就不会那么糟。」
×××
「继续说。」
老师把椅子一转,往我的小腿一踢。痛死人啦!而且她还狠狠瞪着我。我赶快转移话题,继续说下去。
「那、那些机器并不好操作……不见得会那么顺利喔。」
她到底是怎样?
「嗯,然后呢?打算从事什么工作?」
我别无选择,只好去最近加入、叫做「侍奉社」什么的诡异社团露脸。虽然名义上是个社团,我却完全不了解活动内容。附带一提,我更搞不懂那个社长。
「打、打扰了。」
我说到这里,平冢老师摸着下巴陷入思考。
……不,我会注意到缎带的颜色并不是因为在看她的胸部,而是刚好映入眼帘的缘故喔!顺带一提,她还满有料的。
一个女生把门打开一点缝隙,接着从那道细小的空间钻进来,仿佛不想被人看见她的动作。
「啊,不是啦,我只是觉得你们很自在的样子!还有,那个……自闭男跟平常在班上的样子完全不同,原来他会说话啊~」
自闭男是在说我吗?还有这家伙是谁?
突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和造访者微弱的敲门声一起到来。
「唔……」
「唉……你还是那副死样子。」
「……嗯,的确。」
完美的结论:工作就输了!工作就输了!
要不要直接离开呢?
「并不会特别有趣……反而是你的误解让我很不高兴。」
「这么说来,的确呢。由比滨同学也是F班的吧?」
「咦?真的吗?」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听到雪之下这句话,由比滨身子一震。
糟糕!
连班上同学都不记得自己的痛苦,我比谁都还能体会。为了不让她受到同样的打击,我决定设法搪塞过去。
「我、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撇开视线?」
由比滨瞪着我。
「所以,你在班上都没有朋友对吧,自闭男?看你老是贼兮兮的,样子又恶心。」
啊~~我对这种「把人当笨蛋」的视线有印象,班上女生确实常用这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她应该是成天和足球社混在一起的其中一人。
搞了半天,原来是我的敌人啊,亏我还在乎她的感受。
「……这个荡妇。」
我忍不住低声咒骂,由比滨马上气得抗议:
「什么?『荡妇』是什么意思!人家明明还是处——呜、呜啊!没、没事没事!」由比滨羞红了脸,拼命挥手要收回差点冲口而出的字眼。看来她不过是个傻瓜。雪之下看到她那么慌张似乎有意相助,因此说道: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吧?这个年纪还是处——」
「哇~~啊~~你说什么!都高二了还没有经验很丢脸耶!雪之下同学,是你不够有女人味吧?」
「…………这种想法真不值。」
喔喔,不知怎地,雪之下变得更冷淡。
「不过啊,会说『女人味』这种话,更代表你是个荡妇。」
×××
「你这个荡妇。」
这种话听来像是出自公民课本,不论去哪间学校都会看到这类课题。
「别随便叫人『去死』或说『杀了你』什么的,小心我宰了你。」
「家政教室?」
雪之下一开口就是抱怨,然后从我手上抢过野菜生活,插入吸管喝了起来。
×××
……话说回来,女同学们到底在上些什么?我到现在还是很好奇。
「啊!」
这是我人生中听过最差劲的一句谢谢。
由比滨惊讶地问道,这同时是我的疑问。
这句话像是无情地拒绝对方的求助。
「我……我要做饼干……」
「差别在于是『给人鱼吃』,还是『教人钓鱼』。志工服务原本是要提供别人自助的方法,而不是直接给予结果。让对方能够自立,算是最接近的说法。」
有句话说胸大无什么的,虽然毫无科学根据,眼前倒是出现真实例证。
本来还以为她们是要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结果却是这个……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放心了。反正有人来问爱情上的烦恼,只要回答「加油!你一定可以的~~」就好,万一对方失败,再用「那男的烂透了~~」解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