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比滨穿着刷毛连帽外套,站在镜子前转圈,忙得不可开交。
「为什么?」
左一句为什么右一句为什么,妳在唱黑色饼干的〈Timing〉吗?那首歌只有大叔听过啦。
「呃,因为,妳想想看……很那个对吧?两个人在这种地方,很那个对吧……」
尽管已经形同虚设,本校也是有校规的。其中当然有关于服装的规定,毛衣和针织外套都有学校指定的款式。乖乖遵守的学生根本没多少,所以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是包含雪之下在内的部分好学生,都乖乖遵守那条校规。
住手!大家好好相处啊!我们不都是千叶市民吗!虽然津田沼在习志野市!而且千叶巴而可已经不存在了!战争结束了!想要时髦的衣服,大家都去东京买就行了!千叶怎么可能有时髦的东西!
「尺寸……」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啊,那从C•one开始逛吧!」
「什么?我又不──」
不如说,把我和雪之下相提并论,对她来说太失礼了。
「我看很难……」
我压抑着胡思乱想的心,迅速移动到C•one。
至少雪之下看起来知道自己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对流行时尚也不是漠不关心。尽管如此,买由比滨的生日礼物时她却陷入苦战,或许是因为她不擅长「为人做选择」这个行为。
她边说边脱掉外套,还脱起穿在下面的毛衣。
由比滨没有理会我的疑问,不知道在沉思什么。接着,她似乎整理好思绪了,重新拿好捧在手中的衣服,歪头观察我的脸色。
挑衣服的基本是穿适合自己的尺寸。要看身形还有一堆东西来挑──这是小町教的。顺带一提,我今天穿的衣服也经过Don小町的时尚检查【注】。我自己挑的衣服评价惨到小町仿佛在说「我要一脚踩烂它!」。不对,那是Peeco【注】的梗。咦,还是他弟的啊?算了,不重要。
我不太清楚要帮女生买什么礼物。这种事还是交给内行人为上。
由比滨抱头咕哝道:
由比滨总算展露笑容,脱掉针织衫,喜孜孜地折好它。我无法直视,羞得别过头,忽然想到。
由比滨的话并没有讲完。刚刚还在不停歪头,眉头紧蹙的她,脸颊瞬间浮现红潮。
继续往前面走,到了宠物商品区。
「嗯!……不对,希望你帮上忙。」
我想想,强尼……她比我更熟,还是算了。
逛到一半,她小声惊呼。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这不是由比滨穿的,而是送给雪之下的礼物。雪之下穿上那件针织衫,会太宽松吧……嗯,那个,我不会说是哪个部位。
可是去那家像饰品店的店,八成也买不到像样的礼物……
「不过雪之下会遵守校规,不会在学校穿那个吧。」
由比滨纳闷地歪过头。
「什么怎么样……不错啊……」
「太大了,吗……」
我离开由比滨,在周围闲逛。边看边想,多少会有点灵感吧。
「喔,不错啊。」
「啊,自闭男!你干么自己跑掉……」
男生不可能有办法介入其中,我跟她们隔了三步而不只一步,马上有种严重的被排挤感。
她身上穿着温暖的经编毛衣。
不,原因不在于此──我正想补充,由比滨突然抬起脸。然后握紧拳头,为自己打气。
「好可爱──!拿这个跟酥饼玩说不定会很有趣。」
由比滨东拿一件衣服西拿一件衣服,兴奋不已。这不重要,我们要买的是雪之下的礼物吧?不是来买自己的东西吧?
注:日本服装设计师小西良幸,以艺名「Don小西」出演节目《资讯Presenter 独家新闻!》中的时尚检查单元。
「我有点烦恼……自闭男,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不过,我想不到该如何把理由说明清楚。只能将自身的心情,或者说感受传达出去。
晃着晃着,我看见贩售得士尼商品的店家。
听见声音,我才终于敢回头。
问题是那位笨拙的小姐收到礼物时,会怎么样呢?
「这样呀……也对,小町是考生。」
不好也不坏。很适合她。
「挺适合的,我觉得那件就很好。」
总而言之,交给由比滨的品味应该比较好。所以我决定乖乖跟在她后面。
虽然不是要为她说话,我还是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但我可疑的举动只换来由比滨怀疑的白眼。啊──讨厌!这种时候讲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啦!
我在心中高声发表反战宣言,由比滨指向前方。
要送什么……
「嗯,我会加油!」
那一本正经的笨拙个性,确实很符合她的形象。
都可以啦……这句话还是别说了。
商场内挂着新年特卖的宣传广告,店家栉比鳞次。由于这里是利用高架桥下的空间开设的,一条路就能通到底。气氛比平常热闹不少,或许是新年清仓大特卖的关系。
她拿出一双猫掌造型的连指手套,以及一双狗脸造型的连指手套。
她会丢下我们自己跑不见,大概是自以为贴心……之前我跟雪之下一起去LaLaPort的时候,她也不知不觉消失了。那孩子看起来在这种时候很可靠,其实并不。
「加油什么……」
注:出自《新约圣经》。
「欸欸,自闭男!这件!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一个男生实在不敢踏进店内,决定远远地站在旁边看。
我有种不能看的感觉,迅速移开目光。去试衣间啦……妳是觉得底下有穿衣服就无所谓吗?我有所谓,请妳别这样。
「我也去那边看看。」
这是怎样?到底该送什么才好……
由比滨听了,走向店内的镜子前面。我跟在后头。
而说到高中生的购物场所,最多人去的就是巴而可。
「这样呀。说得也是。那……」
一兰这家店主打的是用木板把每个座位隔开,可以专心吃面的味集中系统。顺带一提,这个味集中系统还有取得专利。以这个理论来说,边缘人等于是安装了人生集中系统。快点!得快点去申请专利!
这副模样真的很少女。跟雪之下正好相反。
不愧是比滨同学。看气氛不如说看状况的技能是有保障的。即使我话讲得不清不楚,她还是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我好像也开始觉得怪怪的……」
她将毛衣抱在腋下思考着,这次来到卖围巾、手套等小东西的区域。
「……嘿嘿,谢谢。」
以前我和雪之下及小町去买由比滨的礼物时,雪之下完全没有现代女高中生的感觉,使我大吃一惊。
「是说,不用考虑雪之下的尺寸吗?」
「不好意思?为什么?」
「妳不介意我帮不上忙的话。」
购物时的由比滨更是活力十足,一面跟店员天南地北乱聊,一面挑衣服,热烈地讨论穿搭问题。
千叶是购物天堂。
由比滨抱着几件衣服,左右张望。
「对吧?」
千叶市年轻人强大的伙伴,那就是巴而可。千叶那些时尚年轻的潮男潮女,肯定会为了衣服要去哪里买而分成巴而可教和LaLaPort教,引发宗教战争。巴而可教中,千叶巴而可派和津田沼巴而可派应该也在展开丑陋的骨肉相争戏码。
她看见我,对我用力招手。
「为什么……因为会不好意思啊……」
讲这句话的时候,由比滨脸上浮现绝望。放在腹部的手还移动到上臂,表情愈来愈忧郁。别担心!不会太大啦!太大了,但不会太大啦!或者说不小喔!
「嘿咻……怎么样?」
「不是,那个,没问题。应该说,刚刚好……」
猫……她又没养猫……没养啊。干么不养一只呢。雪之下住的大楼禁止养宠物吗?送猫咪写真集也不太适合,她感觉就有一堆……
「那交给妳了……」
「呃,因为这种地方我待不下去……」
「果然该邀请小町的……」
店里明明有在播音乐,衣物摩擦声却十分明显,由比滨的呼吸声强行传入耳中。
我沉吟着在附近的店家东绕西绕,最后回到原地。
她重复这个词,捏起腹部的肉。
注:日本艺人,本名杉浦克昭。双胞胎弟弟杉浦孝昭同样是艺人。
笨拙的雪之下小姐,简称笨之下小姐,真的很让人伤脑筋啊,小笨乃。那家伙除了兴趣,喜欢的都是有实用性的东西。更正确地说,跟她的兴趣有关的礼物很难买。书的话她会自己买,雪之下一个人住,所以日用品跟厨具应该也不缺。砧板也是她的基本装备。
C•one。我知道,是那个。一兰进驻的购物中心。
……我也没资格说人家啦。
送雪之下礼物吗……
「这件春天也可以穿吧──」
「我会努力。」
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凯撒的东西归凯撒【注】。不对,最后那句好像怪怪的……
「我想说毛衣、针织外套可以套在衬衫外面,在学校也能穿──」
猫掌手套看起来就是猫的手。狗脸手套则是手背的部分是脸,还附带耳朵,大拇指的部分是下巴。由比滨戴上它,手动来动去。
「感觉好难拿东西……」
「连指手套不都那样。」
由比滨陷入沉思,接着像灵光一现似地抬起头,张开握住的手。
「嘿!咬你!」
然后用狗狗手套咬住我的手。
「……开、开玩笑的。」
她试图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瞬间满脸通红。既然会害羞就请妳别这么做,我也会害羞。我轻轻从手套底下挣脱,用那只手往脸上扇风。这家店暖气开太强了吧。
「虽然这不是重点,那家伙不会在外面戴那种手套吧。」
「……好像也是。」
由比滨心服口服地点头。实际上,从雪之下平常的穿着来看,她不会戴那种明显走可爱路线的东西。就算收到,可能也不会拿出来用……不,不一定。既然是由比滨送的礼物,她搞不好会表面冷静实则雀跃地戴上手套。
「得找其他礼物了吗……」
由比滨晃着猫掌手套思考,继续挑选。
「啊,这个好像不错。」
她从架上拿出跟猫脚很像的袜子。
「袜子啊,看起来很难穿。」
「这是室内袜啦!怎么可能在外面穿这种袜子。」
照妳这个道理,刚才那双手套在外面也绝对不会戴吧……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我发现袜子的脚底部分黏着粉红色肉球造型的防滑胶,似乎有防滑效果。
「在家穿的就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了……你觉得呢?」
「……嗨。」
由比滨挑的店不只衣服,其他小东西也一应具全。
所以我才不想戴……我不耐烦地拿下眼镜,由比滨又拿了另一副不同款式的眼镜给我。
她硬把眼镜戴到我脸上。啧,烦死了……我将松松垮垮挂在耳朵上的眼镜戴好,面向由比滨,打算跟她抱怨几句。
这里有没有顺便卖尾巴?
「啊,对了,你也戴戴看嘛。像这副。」
不过,「没想到」吗?
她目瞪口呆地凝视我。
过去,雪之下懊悔地说过自己完全不了解由比滨。
我也一样。
「把眼镜跟聪明画上等号这个想法就够笨了吧……」
「啊,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没想到,满适合你的。」
「好,就选这个吧。」
无论由比滨送什么,雪之下大概都会很高兴。
这个位子还看得见正在行驶的单轨电车,有种千叶发展得超快的感觉。千叶真是未来都市。
我做好觉悟,打起干劲戴上眼镜。Persona……!【注】顺带一提,比起四代我更喜欢三代,召唤时想用手枪抵着脑袋!
妳自己要我戴的,结果又毫无反应……我看着她,示意她是不是该发表一些感想,由比滨回过神来,急忙摆手。
由比滨的视线移向前方。坐在那边的男子穿着不白不黑的灰色针织衫,以及深蓝色夹克。接近淡金色的棕发下是略显惊讶的眼神,不过,叶山隼人依然露出笑容。
平常我都是去男装区,今天是来买雪之下的生日礼物,目的地自然是卖女性服饰的楼层。
我强烈感受到,觉得今年可能会波澜四起的不祥预感完美命中了。
「嗯,她会很高兴吧。」
「呃,干么不说话。」
一年之计在于元旦。
对她的了解比想像中还多。
绝对会被笑……我犹豫不决,由比滨把眼镜塞过来催促我。
「…………」
「阳乃姐姐……和──」
× × ×
我照她所说,跟着在店里东看西看。
我注意着店员的视线,在各个货架间移动,由比滨停下脚步。货架的POP广告上写着「Eyewear」。
于是我来到这个地方。SOGO千叶店Sen City。光看名字就有种对流行很敏感的感觉。不对,那是Sensitive,不是Sen City。
我征询由比滨的意见,踏进SOGO里面的咖啡厅。这家店听不见吵闹的交谈声,气氛沉稳,可能是因为开在比较里面的位置。
回头一看,她不知为何得意地推着眼镜。
「咦……」
她闷闷不乐地说,又拿了好几副试戴。我也跟着拿起眼镜。
话说回来,猫掌和猫脚啊……
我装备眼镜,用食指推镜框。由比滨当场喷笑。
哦,类型挺多的嘛。
受到称赞,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于是,我选了去过好几次的熟店。
送礼物的人比礼物本身更重要。就跟有的时候,说话的人会比话语的内容更重要一样。
然而,现在有那么一点明白了。尽管离理解相去甚远,完全称不上理想,三个人还是一步步累积了共同相处的时光。半年多的时间根本不值一提。但我对她的了解,确实比当时多了那么一些。
既然由比滨要送她猫脚室内袜,我也送能与之搭配的东西吧。
「……谢啰。」
不只款式,功能也五花八门。有的防花粉,有的抗蓝光。价格也算亲民,或许是因为眼镜开始用在矫正视力以外的目的上。
「多逛逛就行了吧?例如手套、饰品、围巾……还有杂货类……」
那么,我也必须认真挑礼物了。那家店没卖猫尾。
「又不会怎样。来!」
他轻轻抬手,简短向我们打了声招呼,袖口露出散发银色微光的手表。
「要妳管……」
很多事情我们自认为明白,其实并不了解。例如平常不戴眼镜的由比滨,戴上眼镜比想像中还合适。
「不要。」
由比滨窸窸窣窣地整理好抱在手中的商品,走向收银台。刚刚的毛衣和两双手套也包含在内。猫掌手套妳也要送喔……
买完东西后,由于我们一直在走路,便决定找一家咖啡厅休息。去外面的星巴克也未尝不可,可是这个时期会冷。而且我不知道星巴克要怎么点餐,今天不太想去。
那个人背对窗户,坐在沙发上。
听见她的声音,由比滨也望向旁边,惊讶地叫出她的名字。
以前的我,从来没有真的试着去了解。
可是,我对穿搭不甚了解,便请由比滨帮忙带路。
「这家可以吗?」
「要你管,笨蛋。」
「大概这种感觉吧。」
「哎呀,是比企谷。」
不只雪之下,由比滨大概也包含在内。
她身穿缀有荷叶边的白底衬衫,胸前戴着一条金项链。光彩夺目,有如室外的灯光通通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带着笑意的双眸却是比夜空更加深沉的黑。雪之下阳乃重新披好鲜红色的披肩,仿佛要将那互相矛盾的印象包覆住,呼唤我的名字。
我告知人数,店员带领我们来到窗边的四人座,能将千叶的景色尽收眼底。我把靠窗的位子让给由比滨,看着她背后的千叶站。
我的视线随着单轨电车移动,与坐在斜对面的人四目相交。
「快点!」
由比滨会在旁边给我各种建议,因此店员目前没有报警,也没有保全人员在附近巡逻给我看。假如我是一个人进来的,店员一定会跑来问我「您在找什么呢?」一直黏在我身边,收银员也会紧盯着我看。资料来源是晃到这边过的我。我能理解男性客人单独前来很罕见,不过那个,可不可以别那么戒备呢……
Eyewear是什么鬼。给我直接写眼镜啦。不要什么东西都写成英文。不熟的话根本看不懂。Hanger也是,写衣架不就行了?把Meat Sauce写成Bolognese,Spaghetti写成Pasta,真的是。不对,Meat Sauce跟Spaghetti也是英文……日文叫什么啊……
「哼哼,看起来是不是很聪明?」
「好不适合!」
注:梗出自《女神异闻录4》。主角群进入异世界时会戴上眼镜,召唤人格面具时会大喊「Persona」,三代的主角群则是用手枪对头部开枪。
希望她一个人度过的时光,能够温暖又平静。
在我烦恼之时,由比滨拍拍我的肩膀。
「两位。」
一遇到由比滨的要求就拒绝不了,热爱猫咪,假日会抱着强尼的抱枕用电脑看猫咪影片。
「那──接下来换……这个!」
我继续物色礼物,由比滨递出其中一副眼镜给我。
× × ×
「嗯。」
「隼人同学?」
我所知道的雪之下雪乃……
10 雪之下阳乃有所企图。
咖啡厅里轻柔的爵士乐,如今显得特别大声。这个音量,平常我应该不会在意。
然而,不久前我一直在百货公司里听着「叮……咚咚咚叮!锵~」那类的新年风音乐,跟爵士乐形成反差,害我不停去注意店内的背景音乐,入座后仍旧坐立不安。
飘来飘去的视线于桌上游移,落在旁边及对面的人身上。由于这是四人座,坐在我对面的是面带困惑微笑的由比滨。
困惑的理由就在她旁边。
雪之下阳乃笑容可掬,和由比滨有点僵硬的微笑形成反差。
阳乃跟我们巧遇后,简单祝贺了几句新年快乐,然后就迅速移动到我们这一桌。
「好像很久没见到比企谷和比滨妹妹了耶。」
「啊,对呀!超巧的!」
「对吧──」
「对呀──!」
两人面带笑容,感情很好的样子,但怎么看都是在配合对方装模作样,听着这段对话,我冷汗直流。
为何会演变成这种情况……我胆颤心惊地不停往斜对面偷瞄。
与我目光交会的阳乃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缓缓眯起眼睛。
她的眼神有如看准猎物的野兽,在开了暖气的店内令我不寒而栗。
我将视线从由比滨和阳乃身上移开,前方是跟我一样面带困惑笑容的叶山隼人。叶山对两位女性的对话做出安全的回应,同时迅速点好餐点。讨厌……贴心的男生好迷人……
我也做点杂事消磨时间就行对吧!懂了!我对他感到佩服。总之来用湿纸巾折纸鹤或兔子,打发时间吧……我放空大脑,把玩着湿纸巾,前方传来散发危险气息的对话。
「约会啊──可恶可恶!你们感情还是一样好耶。雪乃没一起来吗?」
阳乃用手肘轻戳带着苦笑的由比滨。
「啊,今天我们是来买小雪乃的礼物……」
「啊──那孩子生日快到了……这样呀,原来如此。」
「也不会,我习惯了。」
「就一点小东西。」
由比滨感叹道,叶山点了下头。实际上,以叶山的社交能力,不如说做表面工夫的能力来说,他八成真的很习惯那种事。交际手腕除了本人的天分,也会受到经验的影响。考虑到叶山在学校的立场,以及双亲的工作性质,站到人前的机会肯定不会少。
阳乃一面假哭一面碎碎念,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她仔细端详手机,鼓起干劲说道「再一次」,继续拨打电话。
我不知为何反射性道歉。
话才刚说完,阳乃就把手机塞给我。
听见我的回答,阳乃眯眼盯着我。
我惊恐地看着她,这段期间,阳乃又打了两、三通电话。
「真的!我之前去小雪乃家的时候,就觉得地板有点冰。」
不只我,由比滨也有点焦虑的样子,心神不宁地频频往店门口看。
「……好的,对不起。」
『喂……』
从那栋大楼过来,推测得再花一些时间。叫人出来的那一方可不能自己先回去。快来啊──!悟空──!【注】否则我不能回家──!
之后,叶山继续倾听阳乃和由比滨的对话,不时附和几句。拿着杯子的那只手上,手表的秒针在缓缓移动。
「对吧?隼人。」
由比滨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叶山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压低音量开口。
我跟叶山又不熟,见他父母是哪门子的惩罚游戏……
「每年年初我们都会去拜年,之后我的家人跟阳乃姐他们要一起吃饭。现在在等爸妈过来。」
叶山耸了下肩膀,望向窗外。他所注视的,想必不是街灯。
令人如坐针毡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过,叶山似乎觉得很无聊,小声地咕哝道。
我们本来就只是因为巧遇才坐在同一桌。一下子要我和他的父母打招呼,有点伤脑筋。这样人家会紧张可以一步步慢慢来吗对不起。我想着很有伊吕波风格的台词说道,坐在斜对面的阳乃放下手机,面露不解。
「对了,妳买了什么礼物?」
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接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始打电话。对象当然是雪之下吧。
注:《七龙珠》中克林的台词。
「我要不要也久违地送她什么呢──」
因此,叶山说的「等爸妈过来」,就我听来有那么一丝异样感。
我跟着望向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叶山,脑中忽然被「不晓得他以前送过什么」这个疑问占满。
「那个……我买的是室内袜……」
「你买了什么?」
『唉,头好痛……你为什么在那里?』
「是吗?」
「既然如此,我们就改去其他地方啰。不然很那个吧,会碍到你们吧。」
「我说……」
「对吧?不用想那么多。」
阳乃收起手机,逼近跟她坐在同一侧的由比滨。由比滨畏畏缩缩地拿起袋子。
她点着头听由比滨说话,拿出手机,不知道要打电话给谁。
好快!这么快就想挂电话,在旁边听的由比滨和叶山都露出苦笑。
「偶尔出门一趟,然后就被逮到了……」
× × ×
我看看手中的手机再看看阳乃,她把手藏在后面装傻,没有要接过手机的意思。听筒传来雪之下呼唤阳乃的声音。没办法,还是接一下吧……
「干么顾虑这个。」
阳乃打电话给雪之下后,过了约三十分钟。
「咦──?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不顾虑……」
喂喂,妳还要继续打啊……这人是平冢老师吗?讨厌,好可怕。从恩师身上继承这种缺点没问题吗──换成我是会直接关机的喔。
在学校经常遭受众人的唾弃,却从未有过主动站到人前的机会,至于家人的人际关系,我连跟亲戚都没办法好好打招呼。
可是,阳乃疑似已经习惯这种反应,没有一丝动摇,语带调侃地接着说:
「是喔……」
他往我这边一瞥。
看来终于接通了。阳乃轻声惊呼。惊讶的情绪脱口而出,嘴角微微扬起。
「啊,雪乃?是姐姐喔──妳方便出来一趟吗?」
反观我。
「啊……喂。」
『算了。我马上过去,叫姐姐听吧。』
唯有叶山隼人不动如山地叹出一口无奈的气。
他瞄了阳乃一眼。阳乃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不过她好像有在听我们说话,静静点头。叶山见状,重新面向我们。
阳乃面露奸笑。
我烦恼了一下要如何称呼叶山,最后没有叫他的名字,而是用手指敲击桌面呼唤他。叶山转头看过来,并未回答,单凭视线催促我说下去。
「……啊,说得也是。」
阳乃将手机贴在耳朵上,眯起眼睛。我无法看穿她眼底的真意,但我总觉得她似乎乐在其中。
对于这种少女的话题,我和叶山两个男人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坐在旁边听。
「哦~原来。拜年听起来好辛苦。」
然而,雪之下始终没有接听,每当转接到语音信箱,阳乃都会重打一遍。
小口喝着的咖啡早已见底,本来在冒烟的红茶也整壶凉掉了。
看着礼物的阳乃忽然开口。
她的视线往旁边移动。
「喔──现在这个时期地板超冰的。」
「呃,咦?」
『我要挂了……』
「嗯──只要接了电话,她应该就会来的说……就不能接一下吗……姐姐好难过。」
他并未继续追究,默默移开视线。
「生日礼物啊……」
叶山看了微微一笑,委婉地说:
「比企谷,拿去。」
听筒传出不耐烦的声音。
「我懂,我也很怕冷。」
跟雪之下有点无精打采的声音成对比,阳乃的语气轻快明亮。
理解并习惯雪之下阳乃这种个性的人,恐怕只有他一个。不,或许是放弃挣扎了。叶山那抹淡淡的苦笑,应该不是一朝一夕的产物。
我才想问咧。明明只是出来买东西……
「……她不会接吧。她不是说不来吗?」
微弱的回铃音于安静的店内响起。
用湿纸巾擦过荧幕后,我将手机还给阳乃,阳乃简短地告诉雪之下这家店的位置,挂断电话。
她带着满足的微笑,我和由比滨只能苦笑。这人怎么那么强硬……不对,我早知道她是这种个性,可是很久没有亲眼见识到了,真的很吓人。
由比滨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点头赞同。叶山摇摇头,露出令人放心的笑容。
「雪乃说她要来。」
『……什么?』
「不必介意。我反而觉得有人能陪她消磨时间,阳乃姐也很高兴。」
「……是啊。」
叶山征求我的同意,我却不以为然。
指针始终按照同样的节奏前进,没有失准,仅仅是走在固定的路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同样的地方,展露一如往常的相貌。尽管如此,绝对不是相同的。就算秒针不变,周围的数字所显示的时间仍在持续变化。
「……哦?」
我一直看着它。
『又在撒无聊的谎……妳够了。』
「不是,这样很那个耶。突然要跟你爸妈见面,超尴尬的。」
我不知道该讲什么,总之先这么说。感觉得到雪之下在电话另一端哑口无言。
我瞪向那名元凶,试图说明,却被第二次的叹气声打断。
「是没错。不过不好说哟?说不定她会改变主意。」
经过短暂的沉默,她叹了口气。
「其实呀,我跟比企谷在一起喔──!」
只有坐在前面的两人从容不迫。
阳乃好像在用手机查东西,每打开一个视窗就拿给坐在旁边的叶山看。
「啊,这个呢?」
「不错啊?挺可爱的。」
他露出爽朗的微笑回答,阳乃嗤之以鼻。
「这种回答很有你的风格。」
叶山听了微微耸肩,看起来很为难。虽然不晓得阳乃在针对何事询问他的意见,我认为那个回答十分安全。不过,嗯,确实颇有叶山的风格。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阳乃却对叶山的回答失去兴趣,探出身子将手机拿到我面前。
显示于荧幕上的是一件睡衣。柔和的粉色系搭配宛如甜点的毛茸茸质感,实在很可爱。旁边的由比滨瞄到那个画面也小声地说:「啊,好可爱──」
看来阳乃一直在查的就是这个。从她刚才说过的话判断,大概是要给雪之下的礼物。
「欸,比企谷,你觉得呢?」
她站起来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轻轻摇晃上半身,凝视我的脸。
呃,妳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怎么说呢,眼睛真不知道往哪摆……遮一下胸部啦!还有妳的脸靠好近!伤脑筋!现在可不是看手机荧幕的时候,如果这是格斗游戏,我瞬间就会输掉。
「不错啊,挺可爱的。」
我下意识别过头。
「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回答,很符合你的个性。」
阳乃扬起嘴角,坐回沙发上,似乎心满意足了。她说着「那要不要就选这个呢」,又开始滑手机。
刚才的对话莫名令人疲惫……
我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垂着头休息了一会儿,由比滨不晓得注意到什么,轻轻「啊」了声。
阳乃开启话题,叶山微笑着答腔,雪之下默默点头。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
其他客人的交谈声、咖啡及杯碟的碰撞声、柔和的音乐声、店员的脚步声、阳乃的轻笑声。
我无事可做,便决定当个彻头彻尾的黑子。是说「当个彻头彻尾的黑子」这句话,整个会让人联想到黑柳彻子【注】耶。
「啊,那个……隼人同学以前就认识妳们了嘛。」
「啊──的确发生过那种事。雪乃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哭出来。」
一色伊吕波就是最好的例子,人人都有想让自己显得可爱的另一面,没什么好怕的。
「顾问说要配合行事历,稍微提前一些。」
「…………」
「啊──例如去动物园那次……我们在游乐园区被整得好惨……」
拜他们所赐,我的存在感变得更低了。我是影子……但是光愈强,影子就愈深,更能衬托出光芒的白……【注】
在我沉浸于回忆及思考中的时候,放下茶杯的声音伴随叹息声响起。
叶山点头肯定,雪之下却拿着杯子闭着眼睛。场面一陷入沉默,由比滨就像要接续对话似地开口说道:
「啊,是的。在月底。」
「妳……不要伪造记忆。」
「啊哈哈……我不知道耶。」
「……红茶。」
「小雪乃,这里这里。」
能够缓和紧绷气氛的爽朗熟悉声音传入耳中。那陌生的称呼使我下意识转过头。声音的主人叶山隼人一脸说错话的样子,皱起眉头,马上扯出微笑,试图掩饰过去。
她一脸惊讶。毕竟我们在电话里没跟她提到嘛。
注:《黑子的篮球》中主角黑子哲也的台词。
「哦,今年不是办在二月呀。」
「比企谷同学也是,那个……」
不如说可以不用跟由比滨单独相处,或许更轻松。可是,现在的状况其实也不一定比较好。
雪之下立刻皱眉。
「别这样,雪乃好像也是赶过来的……」
美艳的红唇吐出的却是冰冷的话语。看见那抹寒冷如冰的微笑,我们全部说不出话。
「那叫抓着我们到处跑吧,造成我很大的困扰。」
「啊,坐这坐这。」
就算阳乃丢球给她,叶山微笑着回话,雪之下的态度仍未改变。阳乃却没有放在心上,静静望向远方。
我尽量不看她的脸,以免被黑暗的瞳眸吸进去。阳乃轻笑出声。
我害怕的是,雪之下阳乃将潜伏于另一面的不明存在展现出来。
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时间确实存在于此,旁人想必无法碰触那些回忆。
连由比滨都无法加入三人的对话,更遑论是我。
雪之下也乖乖回应,脱掉外套,简单折起,将它夹在腋下后才坐下。
原因除了现在有点吵以外,四人都外貌出众。是在路上看见,目光会忍不住飘过去的类型。
我猛然抬头,跟着看过去,发现快步往这边走来的雪之下。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由下往上盯着我的双眼暗淡无光。
由比滨回答,阳乃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由比滨同学……原来妳也在。」
我不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关系。知道了也没意义。
「还有临海公园那次。有时把我们扔在原地,有时一直摇晃摩天轮……」
叶山和雪之下都神情忧郁,大概是在回忆那段波澜四起的时光。只有阳乃自己一个人愉悦地点着头。
「就是这种地方会让人想疼爱你。乖乖乖,八幡好乖喔。」
由比滨边说边挥手,雪之下也看见她了,走到我们的位子旁边。
「突然叫人出来,亏妳有脸讲得出这种话……」
她笑咪咪的模样,俨然是个亲切的大姐姐。年长的美女对自己微笑可不是常有的经验,感觉并不坏。
总而言之,现场的气氛又恢复轻松了。
雪之下斜眼瞪向她,阳乃则根本不当一回事。夹在中间的由比滨面露苦笑。大乱斗!可不可以请雪之下姐妹手下留情……
「好怀念喔……小时候父母一有事要忙,就是由我照顾他们两个。」
不过,阳乃现在好像不打算多说什么,笑容满面地开启截然不同的话题。
甚至觉得,即使那抹笑容是装出来的也无妨。
杂音那么多,静寂却显得格外刺耳。
「没差。反正我很闲。」
这些人超显眼的……
「先坐下来吧?」
她在自己身旁空出一人份的空间,邀请雪之下入座。
「呃,我对于那种走运动社团路线的疼爱方式有点……」
时机正好,拿这当理由就能巧妙地离开了。
由比滨爽快地摆手回答,雪之下松了口气。她面向我,像在观察我的表情般抬起视线看着我。
她将茶杯放到碟子上,对阳乃投以平静的声音及冰冷的视线。叶山对这句话做出回应。
「哪有。不只我的父母,大家都很疼她们。」
然后向由比滨低头致歉。
忘记是在什么时候了,有人问过我。
我一直有种有人站在门口偷看这边的感觉。
我侧身闪开那只手。
打破沉默的是叶山。由比滨仿佛被这句话弹开,从沙发上站起来。
「雪之下同学要喝什么?」
她伸长手臂想摸我的头。
叶山若无其事地带着柔和的笑容回应,语气平静。
「雪乃,妳好慢喔。」
「买东西……是、是吗……」
「对不起,姐姐给妳添麻烦了。」
她心虚地笑着,拨弄头上的丸子。
「…………」
「说到运动社团,学校马上就要举办马拉松大赛了吧?」
「对呀。那个……怎么说呢,我跟自闭男一起出来买东西,然后就被捕获了……」
注:日本女艺人。
「抱歉,我离开一下……」
雪之下闻言,对由比滨和我投以疑惑的目光。由比滨被那看似在怀疑什么的眼神震慑住,不停偷看我和雪之下。
「才没有──对不对?隼人。」
罪魁祸首正带着挑衅的笑容,以戏谑的语气跟雪之下搭话。
「对对对。隼人家只有一个男生对不对?所以我们以前真是备受宠爱。对吧,雪乃。」
「不过现在有比企谷在。疼比企谷就行了……」
沉默降临,接着,阳乃笑了出来。
这样是很好没错,然而这四个人有说有笑的画面,实在很引人注目。绝不高调,却魅力十足。
我望向声音来源,阳乃撑着脸颊,用不带温度的眼神注视叶山及雪之下。
我没有加入对话,化为只会把咖啡拿到嘴边的机器,结果那杯咖啡也被我喝得一干二净。
如果我和他们念同一间小学,情况会是如何?
「你们以前很可爱的说……现在……感觉好无趣。」
她似乎在烦恼该不该说是来买雪之下的生日礼物的,讲话有点支支吾吾。
雪之下可能是吓到了,一语不发看着叶山,叶山耸耸肩膀。
「不会啦。」
叶山迅速点完餐,等红茶送上桌后,阳乃轻轻吐了口气。
「是啊。」
「我不觉得。」
「很久没有一起喝茶了耶。」
交错的只有视线,没有对话。尽管只有短短几秒钟,我们之间笼罩着一阵沉默。
「嗯、嗯……谢谢。」
事实上,我并没有在买完东西后安排其他行程。
雪之下则面带愁容,嗯。毕竟这家伙体力不好……感觉就很不擅长马拉松。
雪之下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拳,叶山咬紧牙关移开视线。由比滨不知所措地瞥了我一眼。
我能做的只有不时拿起苦涩的咖啡喝,心不在焉地听他们继续谈论往事,随口应声。还有想像。
看着在缅怀过去的三人,我忽然体会到。
「哎呀,逃走了。」
我简短告诉其他人,迅速起身离席。
并不是有事要做。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在这种咖啡厅或餐厅吃饭时,只要说「我离开一下……」大部分的人都会理解成要去厕所。通常不会受到阻碍,能够极为自然地离开座位。
因此跟人见面的时候,才会选择茶、咖啡、酒类等有利尿作用的饮料喝吧。
也就是说,茶、咖啡、酒具有缓和气氛,或者让气氛焕然一新的效果。
打个比方,就算跟讨厌的人在聚会上同桌,也能拿上厕所当理由离席,回来时面不改色地坐到另一桌。从现在开始帮茶或咖啡加上「传统社交饮料!」之类的神秘广告词,会不会大卖特卖?答案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