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洗手台前面铺着毛茸茸的地垫，脚边依然感觉得到寒意。
唉──真的好不想上学好不想工作……
看见镜子的瞬间，叹息声脱口而出。
由比滨却不怎么介意沉默的样子，一步步爬上楼梯。
我用冰水撬开沉重的眼皮，顺便用手粗鲁地整理翘起来的一头乱发，望向镜子。
记得整模蛋糕有分5吋、6吋之类的尺寸……虽然我完全看不出这块蛋糕是几吋，光这样看感觉并不大。感觉是一般的尺寸。整模蛋糕常见的好像是4到6吋大，所以我想这块蛋糕应该也是这么大。8吋根本是怪兽，怪兽8号㊟。
那是她在前几天我们一起出门时买下的。是配合新学期添购的新衣服吗？这个变化细微得吓人，其他人肯定看不出来。
由比滨用微笑表示我答对了。她还用力哼气，得意地挺起胸膛。看她这么骄傲，八成是哪家名店的蛋糕。
然而……
她马上摇手否认，揉着丸子头滔滔不绝地辩解。
在我尽情想像未来要从事的生意时，由比滨似乎在思考过去铸下的大错。
我将脚踏车停进停车场，热得流汗。多亏我穿的发热衣，制服底下甚至暖呼呼的，只有暴露在外的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疼。
最后，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通往大门口的大楼梯前。
这种话题我很难回耶！夸她也会变成性骚扰吧！烦恼过后，我决定忽视一切，随便扯几句话。
「哦……」
由比滨大概是透过我的视线及动作发现了，指向毛衣的胸口部分。
她轻轻抚摸腹部，脸上写着后悔与绝望。然后提心吊胆地掀起毛衣，检查肚子有没有变大。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从衬衫扣子的缝隙间窥见了什么。只是觉得而已。觉得从缝隙间看见了雪白的肌肤，不过其实是错觉。搞不好是幻觉。
正因如此，些微的变化也会被我察觉到。
我点头回应，配合她的步调加快脚步。
（注：旗下有「咖哩是用喝的」、「猪排是用喝的」、「汉堡排是用喝的」等连锁餐厅。）
我吐出一大口白烟，重新围好围巾，用它盖住一半的脸。
我对她投以半是惊讶，半是恐惧，半是尊敬的目光，凝视由比滨，说出直接的感想。讨厌太直接了导致我的情绪放大成一倍半！
由比滨把纸袋抬起来一些，拿向我的脸。然后由下往上注视我，歪头用视线征询我的意见。
呃，要我再说一次太强人所难了吧……太羞耻了吧……于是我抬起下巴，指向那件毛衣。
「咖哩是用喝的」这句话很常听见，原来蛋糕也是用喝的吗……
我瞬间在意起身旁的人。
是由比滨结衣。
手套上的毛线球随着由比滨挥手的动作轻轻摇晃。我假装被那颗毛线球吸引住，偷偷移开目光，在围巾底下慢吞吞地开口。
她得意地嘿嘿笑着，挺起胸膛，拉开毛衣。嗯、嗯，那个，是很好看啦，但妳这样我会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所以我要眯着眼看喔对不起。
「……喔。早。」
好了，在内心说了一堆废话，确认自己精力十足后，紧接着进入早上固定的洗脸环节。
由比滨像要从缝隙间偷看秘密的珠宝盒似的，慢慢拉开纸袋的提把。
她用这种表情盯着我，害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呃，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没远到要招手吧……我边想边稍微靠近她。
走在一起不聊天又怪尴尬的……我斜眼瞥向由比滨。
由比滨穿制服的模样有点出乎意料，害我惊慌失措。好慌喔……
（注：《孤独摇滚！》的女主角后藤一里因为害怕观众目光的关系，躲在完熟芒果的纸箱里上台演奏。）
毕竟平时我都是一个人走，孤独上学，简称孤学。旁边有人会害我紧张……如果有完熟芒果的纸箱，还真想躲进去。㊟
「走吧。」
不过，那可爱的问候语也已经听习惯了。事到如今，我可不会因为这呆呆的问候语难为情、害羞、惊慌失措。
我烦恼了一下该如何表达，结果说出超笼统的感想。由比滨当然根本听不懂，疑惑地眨眼，还歪头默默回问我「你说什么？」。
对喔，之前我们一起出门的那一天，道别时有聊到雪之下的生日蛋糕要买哪一种。应该是她特地买来的。
「……挺适合妳的。」
「对啊，我超会玩萨莉亚菜单上的大家来找碴。」
「嗯、嗯……不小心吃得比想像中还多……我根本把它当成饮料在喝……」
「是、是喔……一半啊……真厉害……」
为了换上室内鞋，由比滨把纸袋放到鞋柜前面。她的动作相当慎重、轻柔，引起我的好奇心。
或许是努力有了回报，结果我比平常还要早一点到学校。
「啊──蛋糕啊。」
在中庭快步前行，走向通往大门口的户外梯。
再正常不过的问候语，却令我异常害臊。先不讨论嗨啰是不是正常的问候语。绝对不正常吧……在侍奉社或学校的时候也就罢了，在街上突然有人这样跟我打招呼，会有点难为情耶！虽然我是觉得挺可爱的啦！
（注：「忧郁（Utsu）」与「宇都宫（Utsunomiya）」日文音近。TM NETWORK是由小室哲哉、宇都宫隆、木根尚登组成的乐团，主唱宇都宫隆昵称为Utsu。）
由比滨不知道如何理解我的视线，呻吟一声，脚步蹒跚。
「什么啦。」
可能是因为离上课铃响还有一些时间，或是快要大考的高三生可以不用到学校上课，才让我有这种感受。
由比滨仿佛经我一说才突然想起，将纸袋递向前，招手叫我过去。
好……今天也要加油啰。
「……那是什么？妳带的东西？」
纸袋里的盒子，长度及宽度约十五公分。从盒子的大小推测，蛋糕的直径应该也差不多。
是不是讲些什么比较好……在我犹豫的过程中，我们已经爬上楼梯，抵达大门口。
我点头回应，几乎跟她在同一时间踩上楼梯。
「是没错，但里面加了很多水果，会不小心吃掉一整个。」
「这是昨天刚吃过的人才会说的话……而且妳还吃了一整个……」
「……你竟然看得出来。」
她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看起来有点伤脑筋，噘起嘴巴陷入沉思，眼睛水汪汪的。
由比滨从我尴尬的表情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啊」了一声，拉紧西装外套，害臊地低下头，摸着丸子头咕哝道：
不过，既然看出来了，完全不提及也怪怪的。
「咦？」
由于步幅差距的关系，我通常会走得比较前面，可是在高度均等的楼梯上，我们自然会并肩而行。
「烦恼过后，我选了普通的草莓鲜奶油蛋糕。可是好像有点小……」
她穿制服的样子并不稀奇。我们同班了近一年，又是同一个社团，都看到不想看了。没有啦，不会不想看。完全不会，不如说挺好看的。
「喔、喔……就是，既然那个蛋糕那么好吃，妳能忍住只吃一半已经很厉害……」
由比滨挥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小跑步往我这边冲。仿佛在跳跃的步伐，导致手中的纸袋发出超大的窸窣声。
明年这个时期是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的前夕，我也会被折磨得哀哀叫吗……想到讨厌的事，我不禁板起脸。
「啊，这个吗？」
「啊，它吗？对吧对吧很好看吧。」
扣子没全扣的海军大衣、平常穿的西装外套、底下的米色毛衣……
（注：日文「8吋」写成「8号」，《怪兽8号》为日本漫画家松本直也的作品。）
我随口开了个玩笑，由比滨露出苦笑，呼出来的气息瞬间化为白烟，于空中消散。
就是现在！跟她搭话的机会！
这时，我眯细的眼睛看见前方有颗愉悦地晃来晃去的丸子头。
「没错，我昨天出门跟妈妈买东西，顺便买了蛋糕。听说那家店很有名，叫做Le什么的。」
就算我食量再怎么大，吃掉一整个蛋糕的三分之一也会饱到天灵盖。不只饱，甚至会反胃。
「怎么？是很高级的蛋糕吗？」
「呜呜……吃太多了……」
在镜子前面拖拖拉拉了那么久，害我比平常晚出门一些。
× × ×
在我想到川什么的同学时，由比滨的视线仍然落在纸袋的内容物上，瘪着嘴不晓得在想什么。
「你讲得一副我超会吃的样子！」
纸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盒子，上面附带圆形的提把，把它折起来应该会满方便提的。这种包装大多会拿来装蛋糕，没错。所以，我推测里面装的是蛋糕！
简单地说，我平常就在偷偷拚命盯着看。讨厌我在搞什么啊，八幡这家伙有够噁心的……我对穿制服的由比滨看习惯到脑中的辣妹无奈地叮咛我「喂臭男生～！别再偷看了好不好～？那种眼神女生一下就会发现喔～？」。
我随便嘀咕着「我看看喔」，像要把脸埋进纸袋般探头窥视，以逃避她的目光。
拜大扫除所赐变得闪闪发光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冰冷水声、从用来代替睡衣的运动服下䙓钻进来的冷空气。随着体感温度降低，我的想法也愈来愈负面。
此话一出，由比滨当场僵住。
虽然她应该没有拿这件事做为契机的意思，由比滨抬头瞄了户外梯前方的大门口一眼。
我在路上环顾四周，只看见小猫两三只。
「啊，自闭男。」
「嗨啰。」
然后赶走残留在脑中的睡意，双手在胸前握拳，摆出为自己打气的姿势。
「不会吧，刚好啊？要吃的只有三个人吧。」
有点忧郁……不只忧郁，已经到宇都宫的地步了㊟。都可以在TM NETWORK担任主唱了。讨厌我其实比想像中有精神嘛～！讲到宇都宫通常会想到煎饺，我却能想到小室哲哉，挺有精神的。
从正门走过来的由比滨看到我，扯下围巾展露笑容。
好吧，最近也有提倡「猪排是用喝的」、「汉堡排是用喝的」的店家，开家拿「蛋糕是用喝的」当宣传词的店说不定会红。怎么样？「饮料股份有限公司」㊟的各位，要不要跟我合作赌一把？静候佳音。
我努力向前走，以弥补刚才浪费掉的时间，抵挡着从正面拍在身上的冷风，骑了二十分左右的脚踏车。
既然很有名，请妳记住人家的店名。不过我也不擅长记名字！到现在还会叫川崎大志的姐姐「川什么的同学」！
「咦……啊！不、不是啦！那叫试吃！难得买了蛋糕，就跟全家人一起吃而已！我只吃了一半左右，不是一整个，是真的！」
可能是我的回应太随便，由比滨双手掩面，大受打击。
「不是啦！你吃了也会懂！真的咕噜咕噜就喝下去了！」
「喔、喔，好，我懂了……」
由比滨还是想说服我，抓住我的手臂拚命摇晃。被她碰到的部位好令人在意，而且我们靠好近，淡淡的洗发精香味害我连头都开始晕了……我说真的，那个，我懂了所以请妳放开我……不如说放开我妳就会懂……虽然讲「我们坐下来谈谈你就会懂」的人普遍会被直接射死……
我的身心都在受到震撼，这时，背后传来困扰的叹息声。
「…………啊──」
听见仿佛是硬挤出来的叹息，我回头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户部面带苦笑，站在那里搔着脸颊。
「啊，户部。早安。」
由比滨也注意到身后的人，立刻放开我的手臂，跟户部打招呼。户部依然苦笑着，困惑地回应：
「安安啊……对了，新年快乐？比企鹅也新年快乐。」
「喔……新年快乐……」
面对互相认识，却没有多熟的对象，该如何回应新年的问候？经过片刻的犹豫，我做出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回应。这家伙一辈子都记不住我的名字，他认不认识我有待商榷就是了。
然而，户部的表情比我还要烦恼。他抓着后颈，看起来难以启齿，接着说道：
「啊……不好意思，你们站在……我的鞋柜前面……」
户部指向我背后。
「啊，是喔。抱歉。」
本校的座号是按照姓氏排列，所以姓氏开头相近的我和户部座号没差几号，鞋柜自然也在附近。我站在鞋柜前面，似乎害户部没办法换鞋子。
「对、对不起！你可以早点说嘛……」
由比滨一面道歉，一面迅速跟我拉开距离，让出空位给户部。
「唉唷，我看你们聊得那么开心，不好意思打扰……」
有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回。
「对、对啊……」
「我说，时间快来不及了吧？我还得去社办一趟。」
「你说什么──！？」
她压低音量，战战兢兢地询问，导致我莫名害臊。
听见了啦。只是没办法做出反应啦。
× × ×
「……因、因为，人、人家才没有……」
「咦，啊，嗯。」
可是，大冈的大嗓门令我下意识停止动作。
位于静寂中心的叶山隼人一语不发，微微皱眉，跟刚才柔和的表情并无二异，只有眉头动了数公厘而已。然而，叶山光凭一个小动作，就将自身的情绪彻底表现出来。
那个人就是三浦优美子，她今天也懒洋洋地用手指卷着金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偶尔不耐烦地瞥向户部和大冈。
我脖子一转，冷不防地跟由比滨四目相交。由比滨露出淡淡的苦笑「啊哈哈──」笑着，搓揉丸子头。
海老名偷偷往我这边看。
「等等见。」
听见叶山带有调侃意味的这句话，由比滨乖乖道歉。她的音量愈变愈小，最后变成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妳是怎样……
「呃！不是啦！我说的打扰，那个，没有深意！该怎么说？你们也有过那种经验吧！服务生太忙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叫住他？」
三浦的嘴巴一开一合，大概是因为刚才松了一大口气，导致氧气不足。她的视线在由比滨跟叶山之间移动。
我目送他离去，面向由比滨。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扔出来的球，令众人的时间停止流动。
应该是不会……我再度观察由比滨他们，有个人的反应跟我差不多。
回头一看，她在胸前轻轻挥手。
我突然说道，由比滨瞬间面露不解，但她马上就点头了。
不过，女性成员感觉就不会打音游了。
这家伙突然讲什么鬼话啊？
还有许多学生留在教室，可能是积了一堆话要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以叶山隼人和三浦优美子为中心的小团体。
「我先去洗把脸。」
看我僵在那边，由比滨疑惑地歪头，接着「啊」了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把手放在嘴边。
气氛恢复和平后，另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看准这个时机，用威严十足的声音接着开口。
态度随便到让人想吐槽她根本没在看游戏画面。
他会在完美的时机给予适当的回应，再搭配微笑，表示自己绝对没有无视大家。看那完美打在拍点上的反应速度，那家伙应该很擅长打音游。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绝对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怎么样都不可能跟隼人在一起啦！」
他们平常就很吵，今天的吵闹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那拜啦……我举起一只手跟她道别，离开现场。
啊，这家伙以为我没听见对吧……不是啦。
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吗？不可能，吧……对吧？是不是？
我羞耻到想要扭来扭去，好不容易克制住，活动肩关节，让脖子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以掩饰过去。
这种恶意卖萌的行为是一色的专利吧。不带恶意地做这种事，只剩下萌而已。妳是怎样……
「不会呀……又不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事……」
「结、结衣……啊？咦？」
大冈或许是被三浦的视线吓到了，故意清了下嗓子想换个话题，像想到什么似地跟叶山搭话。
三浦激动地起身，晃得椅子喀哒喀哒响。
尴尬的沉默降临，我本来以为会直接当场羞死，户部却清了下嗓子。
一大早就冒了一身冷汗。我想先帮脸颊降温，隔一段时间再去教室。
（注：《JOJO的奇妙冒险》中的名台词。）
由比滨略显尴尬地扭动身躯，转头瞄向我。
「咦？我、我吗？」
由比滨看着地面，抚摸丸子头。脸颊染上淡粉色，语气也有点像小孩子。看到她那么害羞，我也莫名跟着难为情。是所谓的共感性羞耻吗？
其他在聊天的人纷纷看过来，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教室里鸦雀无声。
嘿，现在是怎样，我们刚才的互动被人看见了吗──？讨厌啦──！羞死人了──！
叶山散发的危险氛围，令整间教室的人屏住气息。
「嘿啊！」
趁他们聊开前赶快离开教室吧……我将课本等东西随便塞进书包，开始穿外套、围围巾。
大和却没再出声，而是盯着由比滨看。三浦他们的视线也跟着集中在由比滨身上。
互相问候好久不见、新年快乐的同学们，也显得有点亢奋。起初他们还在聊今天早上发的选组调查表和志愿调查表，可是很快就转移到其他话题上了。不想面对大考对吧……
不过，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由比滨错愕地指着自己。我说不定也愣住了。那个叫大和的家伙突然讲什么鬼话啊。
她们大概是对大冈三人组在聊的话题没什么兴趣，边滑手机边扔出「啊──嗯，对啊，真的」这种超敷衍的回应。
由比滨双手大幅摆动，大声解释。叶山像在开玩笑似地苦笑着说：
真的是，一大早就冒了一身冷汗……我现在只想用冰冷的水洗脸……
「自闭男。」
我又轻轻点了一下头，回应那抹微笑，转过身去，赶往洗手间。
她用没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呢喃。
在我转身前。
由比滨叫住了我。
「跟我听说的不一样耶～我听说结衣在跟外校的男生交往，对吧？」
户部扔下这句话快步走掉。
「啥？」
我点头表示我有听见、我有听懂，由比滨安心地扬起嘴角。
「啊，抱歉！呃，不是那个意思！不过，那个，真的不可能！」
「对、对不对？」
而那热闹的气氛持续到了放学后。
「对呀──我也觉得不可能。因为隼人他……腐腐腐……」
拜由比滨和海老名的玩笑话所赐，紧张的气氛慢慢消散。众人脸上重新浮现淡淡的笑容。只有三浦小姐在用手指卷头发，双腿踢来踢去。
「原来店员会这样想！？我还以为这算一种贴心之举……」
什么情况啊超害羞的。
户部、大冈、大和三傻也一如往常，聊着白痴的话题，叶山坐在窗边的座位托着腮凝视窗外。
「那个啊……站在店员的角度来看会有种被施压的感觉，很不舒服……」
由比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立刻帮忙打圆场。海老名也笑咪咪地赞同。
不小心长太帅的话，连这么一点细微的变化似乎都会放大成严重的扭曲。黑暗气息从眯细的眼底溢出，盖过平常的阳光气质。
户部努力营造快活的气氛，由比滨猛然回神，不停点头。
「妳否认得那么坚决，我感觉好复杂。」
「我想也是。不可能对吧……我听说的倒是另一件事……」
户部用力指向附和他的由比滨。看来只能搭上这波热潮了！我也跟着分享在便利商店打工时常有的经历，好想赶快分享。
喂不要喔别看我。别露出「千叶人脑袋真死板～」的表情。但我不久前还在想叶山长太帅，实在没办法坚决否认。嗯～他的长相真的很优。国宝级的……
啊哈哈，叶山和由比滨在交往，啊哈哈。怎么可能啊哈哈……不可能……吗？不可能，吧…………对吧？
户部苦笑着看看我又看看由比滨，咕哝道「哇咧……」。在我和由比滨之间游移的视线，流露出愧疚之情。
有如枕边私语的悄悄话，害我愣在原地。
「啊──对对对！去便利商店的时候，如果店员不在收银台，会下意识站在那边等！」
由比滨大吃一惊，户部则念着「我懂～」随口应声，换上室内鞋。
「What──」
左顾右盼，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将手放在嘴边。
长那么大一只却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和缓缓说道。其他人看他那么慎重，默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以三浦为首，在场全员都错愕地张大嘴巴。连我说不定都目瞪口呆了。
「啊──对了隼人，听说你在跟雪之下交往，真的假的？」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啦！」
看到那无精打采的模样，我脑中浮现「讨厌，叶山同学散发一股忧郁的气息，好帅好迷人……」之类的感想，同时又不免想叫他仔细听朋友说话，但叶山隼人可不是简单人物。
猜疑、愤怒、焦躁、失望、悲哀，或是看开了。
刚开学的教室笼罩着热闹的气氛。
真想称赞忍住没叫出来的自己。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吞回去，用「呼啊……唔嗯……」替代，假装打哈欠。
我搭配边扭脖子边说「哎呀──我是不是睡不够啊──」的蹩脚小剧场，胆颤心惊地回头望向叶山那群人。
正好看见由比滨歪头呆在那边。
「唔咦？」
三浦代替僵住的由比滨──也不算代替，她上半身前倾，从下方瞪视大冈。
「啊？大冈，你认真的吗？」
讨厌，三浦小姐好恐怖……连在旁边看的我都吓到了，被直接猛瞪的大冈当然吓到不行。
「没、没啦，我也是听棒球社的人说的……在我们这个圈子有这样的传闻……对、对不对？」
烦恼过后，大冈决定把球扔给旁边的户部。
可是，户部不知为何支支吾吾的。他左思右想，目光游移。瞄向由比滨，瞄向叶山，瞄向三浦，瞄向我，瞄向海老名。抓着后颈，一副不方便开口的样子。
「咦……啊……喔，就，我只有听说有人看到她寒假时在跟男生逛街……」
「对对对！那个男生是不认识的人，所以他们在猜会不会是外校的学生。我是没差啦，但棒球社的社员都跑来问我，我就跟他们说不知道。」
户部的支援不怎么有力，大冈却拚命抓住那双援手。
「哦……」
三浦用手指卷着头发，对大冈跟户部投以怀疑的目光。站在旁边的海老名兴致勃勃地点头，突然看了由比滨一眼。
「结衣，是这样吗？」
「咦～什么啦！才不是！哪有！没这回事！是谁说的啦。」
由比滨眯起眼睛，鼓起脸颊，气呼呼的。跟三浦的气势比起来，她生气的模样相当可爱，但同样足以吓到大冈。
「唉唷，我听别人说的嘛……」
大冈一脸哀怨，惊慌失措地解释「不是我说的……」三浦啧了声，由比滨还在嘟嘴生气，海老名冷冷看着他。
× × ×
「谣言果然不能信！误会啦！我也觉得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别看我这副德行，我不太信谣言的啦。果然还是亲眼看到的事情才能信。我不太想随波逐流。」
是说，知道真相的叶山先生听见「外校的男生」时还看着我笑，会不会太邪恶了？至少忍住别笑吧……
三浦朝叶山一行人的背影点头回应，陷入沉思。
不负责任地散播错误的情报，不去查明真伪。
叶山戏谑地轻戳大冈的头。那正是男生打打闹闹的方式。被戳头的大冈做出滑稽的反应，教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俨然是和平的放学时光。
「干么自己走掉。」
由比滨快步追过我，转身凝视我的脸。知道啦，不必那么激动……
他故作镇定，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发出「啊哈」的爆笑声。
「谣言就是那样，怎么可以照单全收呢。对吧？户部。」
我随口调侃她一句，由比滨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听别人背地讲我坏话还比较轻松……虽然我也无法接受身分不明的外校男学生，快要变成八卦话题登场人物的这个现状。
「原来如此～所以是隼人参加家庭聚餐时遇见妳，碰巧被人看到，然后就传出绯闻啰。」
「记得啦！」
「那我们也走吧。」
由比滨激动地附和叶山。
「我、我和隼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是真的！」
真难得……教室里的同学通通惊讶得睁大眼睛。谁想得到无时无刻冷静温和阳光的叶山隼人，竟然会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捧腹大笑，甚至笑到眼角泛泪。连我都觉得「……那家伙，原来还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心动……）」。
总之先走吧……我抬起下巴催促她，在走廊上前行。
尽管我没有自觉，放寒假之后，我好像也挺兴奋的。
妳口才未免太烂了吧……好像在听小孩子说话……海老名点点头，帮忙统整这段杂乱无章的说明。
「毕竟你们那么显眼……」
「咦，啊，咦咦～」
「我大概知道你们误会的原因了。」
「嘿啊！就是说嘛！」
「你们三个都满引人注目的，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又能拿来聊八卦。」
大冈与大和也纷纷附和。
户部则拍拍后颈，咧嘴一笑，仿佛在对他说「包在我身上」。喔喔，户部，多么可靠的男人……
明明不是跟我有直接关联的话题，每当听见有人在谈论，就会涌上一股让人想缩起脖子的不适感。
否则照理说，我不会早上在大门口跟她聊天，毫不担心被人看到。
恐怕跟海老名同学在教室说的一样，零碎的情报被人拼凑起来，掀起拿这件事推测事实或聊八卦的风潮，扩散出去。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使用我的拿手好戏「绝」消除气息，走出教室。
叶山算准这个时机，拿著书包起身。
不妙……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矛头什么时候会指向我。赶快闪人吧。
三浦和海老名一面偷看我，一面质问由比滨。由比滨啊呜啊呜地叫着，变得跟海狮一样。
哎唷，原来如此～我们学校的人不认识我嘛。被当成外校的男生也没办法～在我假装置身事外时，三浦和海老名的视线刺在我身上。
「那你就别说。」
「嗯，那一天，我跟自闭男一起去买东西，遇到小雪乃的姐姐，隼人家跟小雪乃家很熟，所以他们新年会一起吃饭。之后小雪乃也被叫过来了……的感觉？」
谣言最难处理的地方，就在于那些人未必有恶意。
「那个，真的只是误会喔？我和隼人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啊，小雪乃也是。」
「咦。」
「那个，刚刚大家在聊的……你、你听见了吗？」
再说，我不记得我们有约好要一起走……不对，去年十二月我们有约好一起去社办。看来对由比滨来说，那个约定仍然有效。
校内充满新年，或者说新学期特有的躁动的兴奋情绪。
「没事，没什么……噗。」
纯粹是因为有趣。因为大家感兴趣。因为当事人是名人。所以讲什么都可以──他们这么理解，拿谣言当茶余饭后的话题，无人对此存疑。
不过，叶山隼人终究是叶山隼人。
「对、对啊──！唉唷──我也觉得不可能──」
大和接收到他的讯息，威风地点头，却什么都没说……这个应对方式是很聪明没错，但你还真靠不住，亏你长那么大只……
小步走在旁边的由比滨斜眼瞄着我，嘟起嘴巴，似乎有话想说。我用视线询问她怎么了，由比滨不安地开口。
由比滨发出困惑的声音，与此同时，海老名两手一拍。
他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对坐在远方的我投以同样意味深长的目光，眼底透出一丝愉悦的情绪。
与我擦身而过的女生提起刚听说的谣言，另一个人跟着答腔，笑声不绝于耳。
「隼人……」
「妳听说了吗──？叶山同学的那个传闻──」
其实我们并没有那方面的关系，所以户部根本不用顾虑这个，但我很感谢他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或瞎起哄。户部虽然又吵又烦，其实他人挺不错的。虽然他超烦。
放学后的喧嚣声，扩散到了走廊上。
「喂喂喂，这是怎样？」
走路这么热闹的，只有由比滨一人。我稍微放慢脚步，由比滨很快就追上我，用书包殴打我的腰。
「好痛……」
「……咦，等等。意思是自闭鬼也在啰？你们一起去买什么？」
圣诞节、年末、新年接连发生异常事件，导致我误会了。
她边讲边得出结论。由比滨点头附和。三浦本来也差点跟着点头，在点到一半时突然停下。
由比滨不晓得如何理解她的沉默，轻轻把手放到三浦肩上，然后正经地看着她。
「咦？啊──嗯。是喔？」
「对呀，说来听听。」
刚开市的闹区。高中生在那边逛街再正常不过。平常我不会去那里买东西，所以忽略了这一点。亏我新年参拜时还觉得说不定会遇到认识的人。
「该去社团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声音也变得微弱。
「嗯、嗯，对对对！大概是！绝对是！」
喂你这家伙看我干么……收起那噁心的笑容。还来！把我的心动还来！
「啊──那个啊。听起来很像真的对吧？」
「嗯，大概。」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冈与大和跟着户部站起来，对三浦她们挥手道别，走出教室。
好啦，户部和叶山没错。反而要感谢他们帮忙保密。
「啊，外校的男生原来是他啊～」
通往特别大楼的走廊平常没什么人，今天却看得见稀稀落落的学生，大家似乎聊得很开心。
为了逃避叶山的视线，我继续动手收拾东西，眼角余光瞥见叶山耸了下肩膀。
真的非常噁心。
我下定决心，背好滑下来的书包，听见身后传来在追我的脚步声。
就算因此造成他人的损失，也会用一句「那是谣言啦」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平常那么爱刷存在感，只有情势不利的时候厚着脸皮宣称自己是平凡的一般人。
「呃，我也在场，所以我知道啊……干么？妳不记得喔？」
叶山却掩着嘴角，双肩颤抖。
看到同为三傻的伙伴靠不住，大冈发出如同小狗的可怜呜咽声，跟叶山求救，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是我输了。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我想说的不是那个……」
八成是因为我对那些随便聊别人八卦的陌生人感到反胃。
「嘿啊，时间差不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户部是听说了「外校男生」的传闻，才会做出那欲言又止的反应。不难想像看到我跟由比滨在聊天，他会想到什么。大冈在教室把「外校的男生」这个话题抛给他时，他大概也是因为顾虑到我们，才支吾其词。
讨厌，女生好恐怖……连在旁边看的我都吓到了，被直接当成垃圾看待的大冈当然快要没命。
其实一点都不痛，但我还是边说边停下脚步，这样才符合礼节。由比滨站到我旁边，眯眼瞪着我。
「唔咦！？」
「外校的男生啊。」
「不好意思，不是那么有趣的话题。寒假我因为家里有事要出门，碰巧在那里遇到结衣。我猜那个人是看见我们当时在一起，才会误解。」
叶山轻拍户部的肩膀，户部竖起大拇指。
可惜，户部光速背叛了他，决定跟朋友切割，华丽地做停损。判断的速度之快及本能反应很适合去投资。劝他最好快点开始玩虚拟货币。户部在得意之余还拚命跟海老名暗示自己是个好人。这样下去，这家伙迟早会在推特上晒「别看我像个不良少年，在父亲退休的日子，我甚至送了巴卡拉的杯子庆祝咧……」。之后甚至会在语尾加上香烟表符。
剩下就是我要重新绷紧神经了。我可不想因为奇怪的传闻给人添麻烦。
命悬一线的大冈受不了来自女性成员的压力，用视线向户部跟大和求救。
叶山轻声叹息，神情变得柔和，扬起嘴角。
那群人本来就相当引人注目，讲话又大声，叶山还直接爆笑……留在教室的人都看见了吧。
「……咦，隼人，你怎么了？」
思及此，我便下意识深深叹息，书包从垂下的肩膀滑落。
「妳们还在聊天啊……」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继续解释，低着头抚摸头上的丸子。
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
我讲出纯粹是用来填补这阵沉默的话语。
「谣言就是谣言。不用放在心上。」
「嗯，可是……」
由比滨一时语塞，马上抬头。
「可是，小雪乃和隼人……啊，还有我。我在想，我们会不会总有一天真的跟人在一起呢。」
由比滨腼腆一笑，我试着想像那样的未来，却想像不出来。雪之下自不用说，叶山跟特定的对象发展成恋爱关系，我也无法想像。
由比滨跟人交往的模样却轻易浮现脑海，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记得户部说过，由比滨很受男生欢迎。而且准备运动会的时候，男生也一直找她说话。
想到这件事，感觉并不好。
因此，我决定迅速中断这个话题。
「难说喔，不知道……妳可别在社办聊这个。」
「咦？为什么？」
由比滨看着我眨眨眼睛。我望向社办的门，吸引她看过去。
「……那家伙绝对会生气。」
「……确实！」
尽管我们加入侍奉社的时间不到一年，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度过同样的时间。
讲什么话会惹雪之下生气，我大概想像得到。知道有人不负责任地拿她聊八卦，她绝对会气炸。
我和由比滨在走进社办前面面相觑，点了下头，时隔多日后打开社办的门。
2 理所当然似的，一色伊吕波就在那里。
太阳一下山，走廊的温度就慢慢开始下降。尤其是窗户多，人又少的特别大楼，这个现象更加显著。
隔着一扇门的侍奉社社办，却充满温暖的空气。
有部分当然要归功于暖气。按照惯例，第一个进社办的社长雪之下先开了暖气。
不过原因不只气温，温暖的是我们身处的这个状况。
眼前这块放在桌子上的蛋糕，正是温暖的象征。
由比滨雀跃地插上蜡烛，用火柴点燃，朦胧的烛光照亮比滨同学说的添加大量水果、可以直接喝下去的草莓鲜奶油蛋糕。巧克力板上写着「小雪乃生快！」五个字。雪之下盯着它，露出有点羞涩的笑容。
本来应该要插上跟岁数一样多的蜡烛，精致又有点高级的蛋糕却没那个空间，只插了几根，再搭配数字形状的蜡烛。
最后点亮的是1和7的蜡烛。
之后只要让雪之下吹熄蜡烛，大家鼓掌祝贺，顺便跟玛丽莲•梦露一样高唱「祝妳，生日……快乐……」庆生仪式便告一段落。当然也可以跟史提夫•汪达一样热唱「祝妳！生──日快──乐乐乐乐乐！」。就是在居酒屋或餐厅吃饭，灯光突然全暗，冒出插着劈里啪啦的神秘烟火的蛋糕，其他客人也被迫跟着鼓掌时常会放的那首歌。拜托你们，要搞这些花招去包厢玩好不好……不要波及其他客人喔！
我在内心倾诉莫名其妙被卷入惊喜庆生派对的怨言，由比滨则在这段期间做好准备。
现在正好是吹熄蜡烛前的拍照时间。
嗯嗯。这种食物就是要在开动前拍照上传IG。切好的剖面图和用筷子夹起来的画面也要记得拍，这样就一百分啰！
我自以为导演，在后面看着拍摄过程，由比滨忽然转过头，招手叫我过去。
「要大家都入镜！快点，自闭男也过来！」
「咦咦……算了吧，我就不用了……妳们自己拍……」
「比企谷同学……不好意思，请你放弃吧。」
这种时候由比滨挺强硬的。雪之下轻叹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靠近放蛋糕的桌子。
「快快快！不然蜡烛会融化！」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敢再拖下去。
没办法……今天可是难得的庆生会。即使是我这种人，待在镜头边缘也能帮忙营造热闹的气氛吧。而且，我可不想看蛋糕被蜡烛弄脏。我做好觉悟，走到蛋糕旁边，使尽浑身解数扯出笑容。还顺便双手比V做出阿嘿颜，福利大放送！我怎么那么不擅长笑？我平常的笑容就是阿嘿颜吗？
我感慨地心想，由比滨陷入消沉，雪之下仍在生气，一色则无视我们，擅自叽哩呱啦说个不停。
由比滨苦笑着想跟她解释，被冷澈如冰的声音打断。
「生日快乐──」
这借口有够假，用膝盖想都不会信。
这家伙为什么也在啊……
话才刚说完，她就迅速起身，急忙开始准备泡红茶。
「显然是临时想到的。」
「那妳的意思是？」
雪之下用纤细的手指将头发拨到耳后，静静闭上双眼。修长的睫毛在颤动，或许是紧张所致。
吹蜡烛典礼终于揭开序幕。
由比滨退至一旁，将蛋糕正面的位置让给雪之下，大大展开双臂，邀请她站到那里。
「咦──因为这个时期学生会又没事做。」
这么说来，我的确从未听人聊过叶山隼人的恋爱关系。虽然其他人的我也没听说过啦。因为没人会跟我讲这些……
「哎唷，又不会怎样──啊，对了。我是要来拿圣诞节时寄放在这里的东西啦。」
听见她斩钉截铁地断言，一色频频点头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