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介意的话,这给你……也有叶山同学的份。」
「嗯──我还是觉得让自闭男一个人做事不太好……」
「叶山呢?」
「喔、喔……那我就,收下了……」
过了一会儿。
我跟户部道别,前往脚踏车停车场。
──噢,原来如此。
吾心已崩溃。身为寒冰,腿似木棍……由于一直没人过来,还以为我展开了固有结界咧……㊟
这时,由比滨轻快踏出一步,挡住我犹豫的视线,拎起那两罐MAX咖啡。
之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浦和海老名都离开社办,我们也原地解散……本来应该是这样,我却被迫无偿加班。
「……那我去问叶山,妳们可以先走。」
我边走边想,走没几步就突然停下。
「隼人吗?……啊──他现在在忙。」
她用双手紧紧包覆我的手,让我握住MAX咖啡。温暖的体温透过肌肤传来,沁入心扉。
话讲得不清不楚的。是怎样啦。有够麻烦……
「要是你们又传出奇怪的八卦会很麻烦。别管我,去水族馆还是千叶手牵手一起玩,让看到的人都知道妳们感情很好。」
那名少女轻声吸气,揪住外套的领口做好觉悟。
隔了一段距离都看得出,纤细的肩膀在瑟瑟发抖。
「表现出这种态度,他也会觉得自己必须为你做点什么吧。」
太阳一下山,气温便骤然降低。
「嗯,明天见。」
「……啊!」
确实。我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点点头,由比滨好像也下定决心了,调整好背包的位置。
千叶县本来就是日本最平坦的县市,是个通风的县市,同时也是气氛和谐、年轻人能够大展长才的县市。这什么鬼,好像黑心企业的征才广告。真神奇,这样就能理解千叶这座东京的睡城,为何会沦为社畜的巢穴了!
「那个……这是我听朋友说的。叶山同学,你真的有交往对象吗?」
「没关系,不用了……不如说绝对不要……」
雪之下闻言,晃着手指开始发表高见。
「……那个,你应该等得很冷吧。」
「那可以跟我……」
通情达理的人看见跟叶山传绯闻的两人和睦相处的模样,风向多少会变吧。虽然这全是我乐观的推测,总比被人看见我们三个一起在等叶山来得好。
我随口回应担心地看着我的两人。雪之下微微一笑。
运动社团的人陆续结束练习,正在准备回家的样子。
该怎么开口呢。
通常会使用文明的利器──手机,三秒钟搞定这件事,可惜我不知道叶山的联络方式。请由比滨帮忙也是可以,不过万一被人看见两位当事人在跟对方联系,为八卦火上加油就糟了。
类似互惠原则吗?也对,尽管不是什么重大的交涉,考虑到我和叶山的关系,带个饮料过去,感觉可以谈得比较顺利。
不对,比起猫掌,重点是MAX咖啡。
由比滨「唔唔唔」地沉吟,瞄了雪之下一眼,像在征询她的意见。
那家伙为什么不在啦……我离开墙边,左顾右盼,其中一人向我搭话。远看都看得出来的褐发和轻浮的语气,是户部。
周围太过昏暗,因此我看不清是谁在跟叶山说话。由身高判断是个女生。「对不起,突然把你叫出来」等断断续续的声音随风飘来,从语气推测是同年级的。
再过不久,足球社也会放人吧。我一面观察他们的动向,一面期待叶山快点回来。
背后传来户部的声音,我决定无视他,继续前进。
该心怀感激地收下吗……我盯着猫掌拿给我的MAX咖啡心想。
我叹了一大口气,海老名吸了一大口口水。
想必是因为双方都无话可说。
由比滨把MAX咖啡放到我手上。
当千叶市民当了十七年,身体自然会习惯这阵冷风。拜其所赐,冰冷的人心我也习以为常。
好冷喔……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不能介入隼人和比企鹅同学之间……!啊,如果只是要化为墙上的污渍默默守望你们,我倒是可以帮忙。不如说让我帮忙吧?」
「抱歉,我现在没心思考虑那种事。」
在我为突然其来的举动不知所措时,由比滨迅速放开手,后退一、两步,站回原本的位置,默默移开视线,顺便拉起围巾。可是,看得出暴露在寒风中的耳朵都红透了。
「咦──?是比企鹅耶。你怎啦?」
即使听不见,我也感觉得到。
令人窒息的独特紧张感,以及与阳光爽朗相去甚远的绝望感。
从暗处散发出来,与寒冬的空气再适合不过的氛围,很像刚才肌肤感受到的冰冷触感。
让我想起那个圣诞季,一色伊吕波和叶山隼人在得士尼乐园的那一幕。
他们又讲了两、三句话,恐怕是在道别。那个女生无力地对叶山挥手,转身离去。
叶山看着她走掉,微微垂下肩膀。然后叹出一口长气,好像发现了我。
叶山笑了。不是害臊,不是羞耻,更遑论喜悦,纯粹是心死的笑容。
「被你撞见奇怪的事件了。」
「啊──不会,就……抱歉。」
他率先开口,害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语无伦次。不对,就算他不主动跟我搭话,我应该也想不到要讲什么。若是被甩的人,我可以挤出一句安慰的话,但对于甩掉人的那一方,我实在无话可说。
叶山却轻笑出声,仿佛看穿了我的迷惘。
「你别在意。」
「……你也真辛苦。」
老实说,我只挤得出这句话。我对叶山隼人的恋爱关系毫无兴趣,而且他的条件实在太好,所以我也不会嫉妒。调侃他几句或许也算一种温柔之举,可惜我们没那么熟。
叶山听了,一瞬间露出扭曲的表情。像喘不过气,又像在忍受疼痛。
但他马上摇了下头,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抬起下巴提议移动到停车场。我跟着他迈步而出。
「你正要回家吗?」
「不是……我有点事想找你谈……」
叶山有点惊讶。
「找我?」
「这样啊……」
「那家伙是谁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喔?」
我随口回嘴,叶山笑得更愉快了。不及今天早上的爆笑,蕴含其中的恶意倒差了不只一个等级。这家伙真──的好邪恶……
「如果能设法平息事态就好了……」
「没关系。光是我们都判断觉得你不必特别做什么,达成共识就够了。」
可是,他似乎有意愿听我说话,将视线移回我身上,催促我说下去。
这句话听起来明明像在酸人,叶山却目光忧郁。恐怕是出于愧疚。他用这种充满无力感的语气跟我道歉,我自然不会想讽刺回去。
「那件事啊……只能放着不管了。贸然行事只会害情况变得更复杂。」
「我搭电车回去。」
然而,眼前只有关了灯的校舍和玻璃窗反射的街灯光芒。明月及繁星都不见踪影,只映照出人工灯光的镜像。
我向他道别,叶山却还站在原地。
那句话,理应是对不在场的某人所说。
「啊,是喔……那拜啦……」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拿工作当借口,叶山扬起嘴角,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
不,不是似乎。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而他当时恐怕犯下了致命的失误。
可以理解叶山的选择。我自己也认为遇到这方面的问题,放着不管最适合,积极介入并非聪明人的作风。更正确地说,是无计可施。
从他的口吻听来,叶山似乎有过同样的经验。
走向街灯照不到的暗处。我很清楚那条路通往侧门,一时之间却不知道他要前往何方。
「……可以的话……毕竟这是我工作的一环。」
正因如此,叶山隼人才没有采取行动。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我们没有再交谈,来到停车场前。叶山在那里停下脚步,指向侧门的方向。
我直指核心,叶山疲惫地叹气。
我也跟着抬头,好奇他看到什么。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又觉得不是在对那个人说的。
在这么暗的地方我有点扔歪,叶山却轻易接住了。看见手中的MAX咖啡,他的脸有点臭。怎样?你讨厌喝MAX咖啡吗?给我喝,好喝到你飞上天喔。
他默默仰望天空。
尽管如此,还是可以做点什么──或许是这个想法反映在脸上了,叶山讶异地看着我。
「你想解决这个问题?」
叶山笑了一会儿,终于笑完后,靠清喉咙强行切换模式,表情转为严肃。
我将MAX咖啡扔给他,代替回答。
我烦恼着该如何解释,开口说道:
「……那则传闻,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山忽然开口。
「我也不想在你这么有干劲的时候泼你冷水,可是我能做的不多……抱歉,帮不上忙。」
我抬起下巴叫他闭嘴喝下去,叶山耸耸肩膀,将MAX咖啡收进书包。
「身为『外校男生』,你不忍心置之不理吗?」
4 无论何时何处何种场合,户部翔都是户部翔。
那则谣言传开后,过了几天。
新学期的新鲜感也消散不少,逐渐恢复以往的校园生活。
在那之中,以叶山隼人为中心的八卦仍在流传,到处都有人私下谈论。
没有比这更棘手的情况了。
让情况变得更加棘手的,就是马拉松大赛。大赛本身自不用说,每堂体育课都改成练习长跑也有够麻烦累得要命。
但我总不能直接跷课,只好一步步走向寒风呼啸的操场。
操场聚集着三个班级的学生。长跑课不会跟其他运动项目一样,按照性别分组。男女生要跑的路线虽然有差,终究只是跑步而已。
头上是广阔无垠的蓝天……开阔天空!㊟天空本身看着挺舒服的,阳光普照又美丽,简称光美。
(注:动画《光之美少女》系列的第二十部。)
然而,操场上的学生的窃窃私语声,听了感觉实在不会好到哪去。
「那个八卦不晓得有几成是真的──」
「对呀,好好奇喔。他们果然在交往吧──妳觉得呢?」
「可是E班的女生问过了,他说没有耶。」
「他是刻意不讲实话,以免对失恋的人又补上一刀吧。真温柔──!」
「哪里温柔!笑死。」
虽说她们并未指名道姓,应该是在聊叶山的八卦吧。
毫无根据的八卦凭空而生。令人困扰的是,听起来煞有其事。所以才会有人产生兴趣,拿它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十七岁的女生是超爱闲聊的闲聊哈密瓜㊟,对象又是自己身边的校内名人,自然特别容易被拿来聊。
(注:哏出自日本女性声优井上喜久子的广播节目「井上喜久子 魅惑的闲聊哈密瓜」。)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学生仍在交头接耳。
户冢却两眼发光,反而在感谢她。讨厌,户冢个性太正经了,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氛围……
那两个女生急忙逃往我看的方向。
「八幡,冬番要开播了!这一季你最推的是哪部?」
我向他搭话,户冢猛然回头,一看到是我便展露微笑。
我放弃挣扎,跟材木座一组,开始做暖身操,伸展身体,或者放松肌肉。做完后让材木座坐到地上,帮他压背。
「喔、喔……咦,我讲过那种话吗?」
被外表华丽又美丽的三浦从正面盯着看都会怕了,斜眼瞪人又凸显出她的眼神之凶恶,显得更有魄力。不如说好恐怖,比平常恐怖三倍。明明不是在瞪我,我却吓得反射性移开目光。
「因为你们之前有给我建议。」
本校的马拉松大赛只有按性别分组,意即去年第一的叶山甚至赢过了高年级生。今年大家也会期待他夺得优胜吧。顺带一提,我没有名次,仅仅是平凡无奇的一般参赛者。
「啊……」
「……咦?啊,我做了什么吗?」
他神情严肃,俨然是一名战士。不单可爱的表情害我既惊讶又感动,不小心看呆了。
连几乎与这件事无关的我都不耐烦了,更遑论被拿来八卦的当事人。
由比滨结衣也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
他跟户部聊得有说有笑,并未察觉到我的视线。
叶山跟我们在聊的话题有什么关系?我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应了声。或许是我表现出一头雾水的感觉了,户冢面露疑惑。
啧,烦死了……我一个不耐烦,使劲往材木座的背上压。
在青春期的监视社会中,学校俨然是座监狱。受欢迎的人经常受到瞩目,一堆路人甲会出于善意或好奇心,擅自开始监视他们。有时会谴责他们。等于一天到晚都在史丹佛监狱实验。没有任何人叫他们这么做,他们她们却会因为使命感的关系,逐渐带有攻击性。
「你真有干劲。」
然后跟那人四目相交。
我立刻下意识转过头。
她们的轻笑声细若蚊鸣。
户冢确实来侍奉社求助过,当时我们并未提供什么大不了的协助,很难说有帮到户冢的忙。现在的户冢,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啊,八幡!嗯,我好歹是社长嘛。名次可不能太后面!」
「不知道……可是,不晓得三浦同学怎么想。她跟由比滨同学是朋友嘛?」
户冢望向在远处甩动四肢,悠闲地等待开跑的叶山。
「噗噗──!八幡,你落后了啦──!现在还在聊秋番啊?那么久以前的事,麻吕㊟早忘了。八幡阁下是哪个时代的人?你是原始人吗?」
我站在原地发呆时,体育老师厚木也点完名了。
「这样啊……这样吗?……好吧,就当成这样吧。」
不过,材木座说的也有道理。人类的兴趣转移得很快。本命角色每季都会换,不知节制地消费着流行趋势。只要履行完做为交流工具的职责,马上就会被人遗忘。
「没办法……」
那家伙有病吧……好恐怖──
叶山隼人就在前面。
(注:《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动画为Diomedea制作。)
我压得很用力,材木座却一直弯不下腰,或许是肚子的肥肉在碍事。拜其所赐,我跟材木座的脸靠得很近,烦躁的喘气声从身边传来。
雪之下雪乃和叶山隼人,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外貌及能力出众,导致他们引来一身期待及注目,相对的,失望及嫉妒也通通集中在他们身上。
然而,材木座似乎一直有在追进度,不知为何得意洋洋。
「可是,是因为你陪我商量,雪之下同学才会愿意帮忙……所以,果然是托八幡的福。」
「好痛痛痛痛痛!」
「喔、喔……呃,这两件事关联不大吧。」
「他很厉害的。从头到尾都是第一名。我追都追不上……」
「就是吧──?」
我转头确认情况,三浦优美子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大步走来。跟刚刚在聊八卦的两位女学生擦身而过时,瞥了她们一眼。
也有可能是察觉到了,却刻意佯装不知。跟他面对其他许多事的时候一样。
的确讲过……她自己明明体力超差的……过了那么久,我仍为雪之下干过的好事惊恐不已。
不过,交谈声戛然而止。
「叫我练习到快死掉的程度。」
「怎么办?她是不是听见了?」
户冢双手在胸前握拳,摆出打起精神的姿势。
可惜在这个粪土不如的现实社会,开阔的蓝天下不会出现英勇的少女……我如此心想,望向前方。
「真想不到──雪之下同学看起来那么冷高,其实挺外貌协会的嘛。」
「喔……你干么用那种在揪人打棒球的语气说话……今天我要找其他人啦……」
「不要红着脸别过头噁心死了……」
大多数的人八成都没有恶意,纯粹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认真否认或拒绝,那些人也只会说「只是聊好玩的啦,干么那么严肃」。
「好,那你们自己找喜欢的人一组做暖身操。」
厚木强硬地发号施令,进入两人一组的暖身操时间。
我在那群人之中找到户冢的身影。
当时我说了什么吗……我试图回忆,户冢笑着说出那句话。
我将视线从材木座身上移开,左顾右盼,啊啊!户冢已经跟其他人一组了!本想拿做暖身操当借口,帮户冢放松关节的说……
「八幡──!」
「但我的体力比去年好……今年我想跟上前段班。」
材木座轰隆轰隆地踩在地上,笑着跟我挥手。这家伙是在开心什么……
「笑死,妳嘴上这么说,却笑得超开心的。」
最近有一堆事要忙,再加上小町正在准备大考,为了避免干扰她,我不方便在客厅看动画耍废,所以积了一堆没看,导致我可爱的小硬碟塞得满满的。
「闭嘴,我又不介意。动画和游戏都能自己一个人享受,与其他人无关。对了,你不是说之前开始玩吉他了?」
真假?完全没印象……我是不是吃了安眠药……看我满脑子问号,户冢语带调侃地宣布正确答案。
「才没有……因为,那个时候你们不是对我说了吗?」
「就是这样吧……」
户冢露出尴尬的笑容,害羞地搔着脸颊。无须羞愧。在我心中,户冢从头到尾都是第一名。
我当作没听见她们走掉时的谈话内容,加快脚步,前往集合地点。
我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户冢轻笑出声。
本想拒绝,材木座却没在听我说话。不仅如此,还自己讲得很开心。
「……秋番我都还没补完。我想先看完再说。」
正因如此,反而显得极度刺耳。
户冢听了默默闭上眼睛,缓缓摇头。然后前进半步,站到我正前方。
无名看守依然在我附近聊着无聊的话题。
「哦,叶山啊……」
谣言只能传四十九天……若将被人遗忘与死亡视为同义,确实是句名言。
「所以我练习跑步练了很久。」
(注:日本古代的公家常用的自称。)
「咦,照妳这个理论,叶山同学不也是外貌协会?」
「嗯!就当成这样吧!」
「你不知道吗?叶山同学去年是冠军喔。」
真的好烦。令人不快的杂音,有如躺在床上培养睡意时听见的蚊子振翅声,或是深夜的秒针移动声。光是站在旁边听就忍不住咂嘴。
「嗯,雪之下同学说的。」
「对呀,可是没有叶山同学那么累。」
「不可以把那种职权骚扰发言听进去喔。出社会会被公司操死的。虽然这话不该由我说出口……」
「八幡,来做暖身操吧──!」
「啥?真的假的……」
好了,去找户冢做暖身操吧──我雀跃地环视周遭,听见有人在呼唤我。
根本不认识的人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臆测、推测、愿望、嫉妒,话题因为现场的气氛而偏往奇怪的方向。
「噢,虽说老师教我们找喜欢的人一组,我可不是因为这样才来找你。可别误会喔?」
户冢对手心吹气,正在伸展身体。我抛下材木座,闪过人潮,潜行至户冢身边。
你讲得那么帅,不就只是个跟风仔……
亲眼见到这个情况──不对。认识他们后,我才知道。
户冢直盯着我的眼睛。
「咦──不要在教室上演修罗场好不好──」
户冢用力伸展后脚筋,为伸展运动收尾。语气谦虚,两眼却笔直凝视前方。
我正想给予噁心的激励,户冢却挺正向的,用不着我这么做。
我默默盯着他,户冢突然回过头。
「啊──可以理解。没什么接触还在一起,会觉得完全是看上人家的长相?」
「呵,时代是会变的……岂能一直被过去束缚……现在是转天㊟的时代……我们的Diomedea啊……赢定了呼哈哈!」
我和材木座迅速做完剩下的柔软操,站起来前往长跑的起点。其他男生已经在那边集合,我们排在挺后面的位置。
「原来如此,运动社团真辛苦。」
「都是托八幡的福。」
聊着聊着,包含厚木在内的体育老师们也准备就绪,纷纷走过来。还有老师骑着脚踏车,方便把学生盯得紧紧的。
看来不能摸鱼了……在我心想之时,户冢惊呼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
「啊,网球社要拿个好名次喔!」
户冢把双手放在嘴边呐喊,听见这句话的人身体一颤,回头看过来。应该是网球社的社员。
喔喔,是严格的社长……我才刚觉得社员想必很怕户冢,网球社的人就笑咪咪地跟他挥手。是受到宠爱的社长……
然而,看到他们的反应,户冢鼓起脸颊,气呼呼地双手扠腰。
「大家有没有听进去啊。」
我茫然看着这段互动。该怎么说,不常看见户冢这种活泼积极的模样。
「……不符合我的形象吗?」
户冢看起来有点羞涩,观察我的反应。
「不会啊……」
我结巴的原因不只惊讶,纯粹是看得出神。大概比我目前看过的任何动作,都还要触动我的心弦。
「只是觉得很有社长风范。」
户冢笑了出来。他用手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挺起胸膛。
「我这个社长当得很认真吧?……可能有点靠不住就是了。」
他腼腆一笑,补上后面那句话,我轻轻摇头。
「哪会,你看起来超可靠的。」
「是吗?……那希望你遇到困难时,也能来依靠我!」
户冢开玩笑似地拍拍胸膛。
「嗯,等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就麻烦你了。」
体育课的长跑距离是四公里。要在学校外围绕圈跑。呜噁噁……绕那么多圈会跟老虎一样融化成奶油啦……
路上又没有红绿灯,真的好难掌握时机……我跟炸弹岩㊟一样一直观察情况,户部忽然停下脚步。
「……嗯,不可能。」
可惜我的祈祷没能传达给上天,户部继续讲出正经话。不仅如此,还因为我回问的关系,说明得更加仔细。户部基本上烦得要命,但在这种时候人还满好的……
黑暗中,叶山受不了一直吵着要他回答的人,硬挤出姓名的第一个字母。
「喔……」
(注:「三傻(Sanbaka)」与「森巴嘉年华(Sanbakaanibaru)」开头同音。)
「对啊,我们同一个社团,就只是这样。」
「八幡──!一起跑吧♪」
「毕竟伊吕波是认真的……隼人也是认真考虑过,才给她答覆的吧?」
他追上来跟我搭话。
「毕竟由比滨挺会看气氛的。」
「哎唷,隼人虽然跟平常一样,大家还是会有点顾忌。之前不是有人跟他告白吗?一旦发生这种事,大家就会基于好奇心拿来聊。优美子也有点不爽。」
不过,在闹着玩的只有熟悉的户部、大和、大冈三傻,没看见叶山。
「喂。」
这时,我发现了户部他们。
「就……没什么差吧。」
我冷冷回答突如其来的疑问,户部露出似笑非笑、异常温柔的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吼,烦死了。
「她很受欢迎喔,所以喜欢她的人也静不下来。」
户部闻言,大概是在反省自己刚才乱拿别人开玩笑,害臊地搔着后颈。
户部板起脸,好像陷入了自我厌恶中,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他的道歉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不在场的某人说的吧。这么老实的态度,很难跟平常吵得要命的户部连结在一起。
我甩掉从后面追上来的材木座,轻快地奔跑着。
「……这样啊。」
「你们先走呗──」
此刻的心情,恐怕跟听见那个无聊的八卦时一样。有种绿色眼睛的怪物在体内蠕动的不适感。
「那个传闻传开后,叶山他……有什么反应?」
骗人的。材木座放着不管就会脱队,用不着特别甩掉,而且我步调很慢,低调地奔跑着。
「…………」
「这个时期不方便聊到这件事吧?」
「喔、喔……」
「认真考虑过吗?」
户部听了两手一拍,竖起双手的食指用力指向我……吼,烦死了。
以户部的脑袋来说,这个回答真的非常正经,害我不小心回问。户部就该更户部一点,竟然讲出中肯的意见,你是在跩什么跩啦!户部应该要更有自己是个户部的自觉。讲话的时候记得加入「嘿」、「哇咧」、「呗」这些词,然后要吵死人,否则我会听不懂那是户部语,很伤脑筋。
「什么东西啦……」
他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害我反应慢了半拍。可是,诸多要素逐渐连接起来,构成明确的画面。
运动社团的人正常跑步的话,怎么可能跑那么慢。用不着特地确认也知道,他们同样没有拿出全力。
户部「喔……」、「嗯……」发出错愕的声音,一脸疑惑。他在缓慢跑步的期间不停歪头,一下往左晃,一下往右晃,实在很危险。最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拳头往掌心一拍。
在我思考之时,前一秒还超级激动,话讲个不停的户部,突然安静下来。
趁他还没乱讲话,我沿用户部刚才说的话,抢先回答。户部一脸错愕。
虽说跑到了中间,除了带头的那群人和想赶快跑完,好好休息的人,其他人都没什么干劲,所以整体上来说,这些人应该也包含在后段班里面。
「是说听见那个传闻时,我真的吓到冒了一身冷汗──那可是不能说的秘密耶──」
我跟在一直耍白痴的三傻森巴嘉年华㊟后面跑。可是,跑步的时候根本找不到机会跟人攀谈。骗你的!八幡刚才对自己说谎了!就算没在跑步,我也找不到机会跟人攀谈!
呃,你惊吓的反应未免太灵活……无视户部的碎碎念,做我该做的事吧。
「啊──抱歉。当我没说过。这种事不该拿来聊。」
我一脸不耐,户部却完全没在听,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而且他好像会害羞,讲话拐弯抹角,扭扭捏捏的,烦得要命。
那几个人在边跑边聊天,不时拍对方的肩膀,轻戳对方的头,莫名其妙比起冲刺速度,和乐融融地嬉闹着。假如我是绑麻花辫的班长角色,肯定会叮咛他们「喂,那几个男生,给我认真跑喔」然后被回骂「闭嘴丑女!」难过得哭出来,在集合的时候把他们抓出来鞭。感谢我吧,幸好我不是绑麻花辫的美少女班长。
(注:《勇者斗恶龙》中的怪物。什么都不会做,不过血量减少到一定程度,就会使用高威力的自爆魔法。)
不过,没什么好惊讶的。由比滨很受男生欢迎,这点小事我早已明白。事实上,准备运动会的时候我也看过不认识的男学生来搭讪她,想跟她拉近距离。
我从背后呼唤他,户部在地上滚了圈回过头,仿佛要减轻冲击。
「什么?」
事情发生在某个夏日的夜晚。
呼吸停止了短短一瞬间。
过没多久,户部歪过头,八成是在疑惑为什么他在跟我一起跑步。我也想赶快进入正题。
那是哪个啦。我望向旁边的户部,他在疯狂摆手。
没想到户部比我更早开口。他放心地松了口气,对我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
「不不不我指的不是那个。」
一色伊吕波试图拉近距离,或许也对叶山隼人现在的处事方式造成了某种影响。
「啥?」
× × ×
「唉唷,不用跟我装傻。我懂的。安啦。我不会跟别人说,你放心。」
哎唷☆真幸运!在这个时机跟户部搭话吧!
怎样?你也因为跑步的关系分泌脑内啡了吗?少随便跟我说话,会害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嘴上在附和户部,心里却在担忧我们在讲完全不同的事。
「我只是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怎么做才会发展成那种关系?没啦,我也知道我跟你状况不同。可是你跟结衣同一个社团嘛?总会有很多……咦?等等。你跟雪之下不也是同一个社团?……咦?结衣?啊,呃,雪之下?嗯……」
我忍不住想到圣诞节发生的那件事。
户部深深叹息,看来他也挺担心的。对我而言事不关己,对当事人而言可是事关重大。他想必很想找个人吐苦水。跟叶山的交友圈没有直接关联,却稍微算得上相关人士的我,正好适合担任倾听者。
叶山应该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包含许多事在内,不只他自己的问题,不只一色的问题。从毕业旅行的时候开始──不对,从更久以前开始,至今仍未改变。他借此维持各种关系,同时又被各种关系束缚住。
「唔喔!」
(注:益智节目《一百万日圆答题猎人》中,主持人柳生博会在最后大喊「猎人机会」。)
「吼,原来是比企鹅。你在的话跟我说一声好咩。吓死我了。」
户部好像累积了不少疲劳,跟压力过大快要秃毛的鹦鹉一样,烦躁地抓着后颈,再度深深叹息。
户冢惊讶地眨眨眼睛。呃,我自己也有点吓到。我还真是顺口说出了非常坦率的答覆。但我不打算收回前言,也不打算补充说明。
我稍微加快慢吞吞的步调。户部也跟着提升速度。
「你不也跟一色同社团?早上见面不代表有什么关系吧。」
这种时候就是要跑步。分泌大量的脑内啡带着阿嘿颜双手比V字手势冲过终点线,应该会舒畅一些。
肚子里有好几只怪物在横行霸道,感觉糟透了。除此之外,那些怪物每只都极度丑陋、难缠。
「……真想不到。」
你现在不就在聊那件事。这家伙是那个吗?国王专属的理发师?我可不是能让你倾诉秘密的洞穴……
好,猎人机会!㊟
这短暂的几秒钟,我仅仅是凭藉本能在向前跑,户部探头观察我的脸色。
我反射性正确理解户部想表达的意思。
「还有结衣。」
「咦,就只是这样?真假?呃,但你们早上不是在一起吗……」
因此,我停止呼吸的原因在于其他,而非由比滨很受欢迎这件事。
「就算知道不可能,听见那种传闻还是会吓到吼?」
「没错!真的──有道理──比企鹅,你其实是教色人,捏狗吸耶斯特吧?」
「我说──比企鹅。」
是交涉人,Negotiator……这人怎么日文和英文都讲不好……
我边跑边想着超无聊的琐事,不久后追上了跑到中间的团体。看来我的体力至少有平均水准,或许是每天骑脚踏车上学练出来的。
在千叶村跟叶山一行人共度的那一晚浮现脑海。当时叶山确实说过,他喜欢的人的姓名开头是Y。
我抬起下巴指向前方,叫户部继续跑,驱使双腿前进。呆站在这边很奇怪,老师说不定也会来巡视。户部见状,乖乖并肩跑在我旁边。
我孤独地跑在路上,跑完了老师规定的距离的一半。Heke!不对,那是哈姆太郎的叫声……
「那你咧?」
讲这什么东西?我眯眼看过去,户部擦掉额头的汗水。
「因为,隼人不是说过第一个字母是Y吗?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吧。」
「啊,不过也有像伊吕波那样,同社团又疯狂贴上去的人。」
「硬要说的话,是那个吧?比起隼人自己,他身边的人改变得比较多?」
他对大冈他们大叫,蹲下来,看似是要绑鞋带。
户冢错愕地看了我一阵子,最后用力点头。
时机正好。关于那则谣言,我有件事得跟户部确认。
他一下就直指核心,导致我有点惊讶,可是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这样正好。
「啥?我听不懂你在问什么。」
看来推理猎人户部同学在这边遇到瓶颈了,头上冒出问号。
现在在我旁边得意地谈论朋友的这男人,应该也包含在他维持住的关系中。
「这还用说!因为他可是隼人耶?才不会随便乱说话,害人家留下不好的回忆。」
「……你真信任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户部睁大眼睛。
「吼,讲这什么话,也不是啦?就,唉唷,隼人很可靠嘛?」
或许是信任一词令他感到难为情,户部因为冷空气及害羞的关系脸颊泛红,试图换句话说。喂,别这样!讲出那个词的我不是会最难为情吗!
为了驱散害羞的心情,户部拍拍胸膛接着说:
「我真的受到隼人超多帮助。这一点我真的超有自信。」
「没什么好得意的吧……」
户部并不自卑,咕哝着在后颈抓来抓去。
「哇咧,真的欠他一堆人情。」
「之后记得还。」
「没错!你说得对……虽然好像没那个必要。」
起初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轻浮,讲到后面却没了气势。以户部来说,他现在的表情真是严肃,勾起我的好奇心,我便用视线催促他说下去。户部轻轻搔了下脸颊。
「我很常有事找他商量……但隼人从来没有跟我诉苦过,所以就算他需要帮助,我八成也不会知道。」
户部扬起嘴角。宛如一直吹在身上的冷风。不带水气,却带有一丝寂寥。
一直不讲话太尴尬了,于是我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灵机一动。
「……说不定他是没有烦恼,才没找你诉苦。」
「也对!隼人那么帅!」
「呃,跟长相无关吧……而且在得士尼的时候,你不是帮了他一把吗?他也很感谢你吧。我猜的啦。」
我简短回答,户部抬起一只手跟我道别,飞奔而出。他大声呼唤大冈和大和,挥手跑过去。那两个人说着「糟糕,他来了」、「快逃啊」,一溜烟地跑掉了。
「啊、啊──嗯……」
「啊──对啊!」
「咦──?」
路人乙被路人甲激烈的反应逗乐,吐出一大口白色的气,摸了下侧马尾,露出故作成熟的嘲讽笑容。
路人甲和路人乙听了,发出有点蠢的声音。好怪的鸣叫声……
路人甲已经毫无干劲,只是在大幅度地摆动双手走路,身体歪向相模和路人乙。
「我要去找他们,先走啦。」
女生要跑的距离只有男生的一半,所以男生跑到那一区时,女生通常已经经过那里。
「对对对。不晓得实际情况是怎么样耶──?」
(注:由三人组成的日本女性团体「聒噪女孩」的主题曲歌词。)
每个人跑步的速度当然有差,干劲也因人而异,因此有些跑得比蜗牛还慢的女生会被男生追过。
更惊悚的是,黑暗的女子力连让她下台的台阶都准备好了。
「好像!由比滨同学好像那种人!」
喔,对了,是相模。
不像三浦或川崎那样拥有吸睛的外貌,也不怎么可爱,在班上差不多第八或第九可爱的感觉……好,第八可爱的女生,从今天开始妳就叫路人甲!另一个就叫路人乙吧。
路人甲的态度随便得像在预测连续剧或小说之后的剧情。路人乙也笑着点头。
跟我同班,之前当过校庆的执行委员长和运动会的主任委员,头衔响叮当的相模南,绰号小模。
不知为何,路人乙露出空洞的微笑。
不久后,我们在前方看见大冈及大和的身影。他们担心一直没追上来的户部,刻意放慢速度。
那个人并未附和。
「真的,我体力很差耶──」
妳这混帐。管妳是相模还是冈本,运动会的时候妳受过由比滨的帮助,还有脸讲这种鬼话,脸皮到底有多厚啊……
纯粹是因为她懂事又温柔,才会让人觉得她看起来八面玲珑。肯定有某处存在着裂缝。是她凭藉贴心、温柔,时而以勇气修补、掩盖的。
路人甲发出期待落空的惊呼声。路人乙似乎也被泼了桶冷水,叹着气用视线询问相模这么说的理由。相模立刻回答。
喂喂喂,相模,妳挺厉害的嘛。虽然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妳完全没有成长,黑暗的女子力倒确实有提升。
(注:《舰队收藏Collection》中的角色夕立的口头禅。)
目前还只是其中一个聊天话题而已。
「有问题吧,是说妳们不觉得马拉松超麻烦的吗?」
「啊──对耶。」
路人甲和路人乙应该都没有明确的恶意或敌意。假如由比滨会听见,她们理应不会聊这种话题。
受欢迎的人、被爱的人、被欺负的人,经常在本人不在场的时候也会被拿来当话题。
男生的长跑路线是在学校外围绕一大圈,女生则是跑内圈。两条路线会刚好在设置正门和侧门的区域重叠。
她准确地看穿切换话题的时机,抛出新的话题。路人甲和路人乙也稳稳接住它。
没有人不会在人际关系上遇到问题。
啊啊,原来如此。
跟户部道别后,我仍在默默奔跑。
「我说,我们跑超慢的耶。这样没问题吗?」
例如此时此刻,在我眼前无力地摆动手臂,做做样子的三人组……
在这么冷的天气跑了这么长的距离,我的手整个冻僵了。我用力握拳,将热度传到掌心。
这次倒是跟长相有关……
「我懂。」
出乎意料的是,有个人例外。
我瞪向那家伙的后脑杓,总觉得看过那个人。
相模不愧是我们班的人,光听见修罗场一词就知道是在指那则传闻。
感情好是美事一桩,嗯,不过可以不用三个人你侬我侬地排在一起吧。这样我过不去耶。擅自靠过去的话她们感觉会嫌我噁心,所以我始终小心翼翼地保持适当的距离。喔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