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随便的态度。将「红石榴糖浆:10ml」、「柠檬汁:20ml」、「莱姆片一片」这种食谱上的详细数值随便抓一个量就好的态度相当重要。每次都拿量杯量根本来不及。最好还要有「莱姆片用完了,用柠檬片代替也行吧……反正差不多……」的随机应变能力。
最后是懂得放弃的心。这个最重要。「有点调错了……算了!没人会在喝到饱的饮料吧要求味道要有多好喝啦!」这种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的干脆态度,可谓吧台员必备的修养。
只要具备这三个要素,在居酒屋打工时岂止能立刻成为战力,根本是主要战力。肯定是先发球员。之后如果遇到有人包场要开宴会,就算你在那个时段没排班也会临时被抓去救火,还能在可能有人闹事的宴会上故意放慢提供酒类的速度,大显身手。尽管如此,时薪还是不会变高,连更改合约的时机都找不到。老板是没听过「诚意不是用讲的,要用钱来表示」这句名言吗?结果就是只会在爆炸忙的时候抓你过来上班,内心的跑者随时会被刺杀。我就是因此辞职的。我怎么一天到晚辞职。
从以上的条件来看,我得出吧台员该由我担任的结论。
雪之下想必会完全按照食谱调制,而且以个性来说,让她管理全场应该更适合。一色会乱调一通做错了再吐舌头敲着额头说「做错了做错了嘿嘿☆」,应该可以随便应付过去,但她身为学生会长,必须负责招呼相关人士。由比滨会即兴改造食谱,做出大量超乎常理的饮料,必须请她专心在外场接待客人。折本虽然会帮忙,让她做自己熟悉的工作效率更佳。
于是,班会在我用手机预习食谱的期间迅速结束,不知不觉到了放学时间。
同学们也离开教室参加社团活动或回家,教室里剩没几个人。我穿上外套,背起书包,打算跟上这波潮流。
这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转头一看,已经穿好外套的由比滨站在那里。
「……自闭男。」
「喔。」
「晚点才会到社办。你先去吧。」
平冢老师单手就拿起来了,所以我还以为不会有多重,想不到那个箱子沉甸甸的。里面装啥啊……
仰望天空,西方开始染上暮色。本来还觉得不会花多少时间,可是冬天太阳一下就下山了。
她的事情办完了吗?我也正好要去社办,最好跟她打声招呼吧……
是由比滨啊……
连踩在沙子上都会踌躇,小心翼翼把脚往后挪,避免发出声响。
比她还高的身高、黑发有点自然卷的削边头、卡其色的羽绒衣,握紧羽绒衣下䙓的手浮现青筋。
我一瞬间以为是别人的桌子,只有没有正面摆放的旋转椅,看得出平冢老师的作风。
我听从她的指示,重新抱好箱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咕哝道「不好意思……」边点头打招呼边走进去,跟在平冢老师身后。
「……喔,了解。」
我目送由比滨驼着背离去,跟着走出教室。等事情办完再去社办吧。
我感到不安,回头询问,平冢老师皱起眉头。
「那个,今天我有点事……」
「拿去。」
头顶传来一阵闷痛。我摸着被打的地方抬起头,平冢老师单手抱着巨大的纸箱,对我咧嘴一笑。
「收到。」
「嗯,一色含泪努力筹办的喔。」
在我有点犹豫要不要确认平冢老师的真意时,我们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不对,一模一样的场景从来没看过。背景、人物、构图、远近感、角度、物件位置都截然不同。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机器吐出来的纸张,把刚印好的食谱扔进塞满杂七杂八文件的资料夹。
那无精打采的微笑令人有点在意,但我也不好意思过问人家的私事。
回到学校后,运动社的吆喝声响彻寒空之下。
至今以来,我屡次被抓到──更正,屡次来到这张桌子前,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画面。
怎么了?我面露疑惑,由比滨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了几秒,揉着嘴边的围巾。
我深深叹口气,踩在油毡地板上的脚步声混入了我的叹息声中。就在我想着「有人经过吗?」抬起脸的瞬间,威猛的呐喊声传入耳中。
不去正视。
我如此心想,走向由比滨。
那个一色率领学生会,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完成工作,身为学长,身为推举她担任会长的人,我感到既高兴又骄傲,还有点寂寞……对不对?是那种微笑吧?不是「爽啦妳偶尔也该吃点苦」的笑容吧?对不对?老师?
实在不想直接去社办。
然后在店里闲晃,买了MAX咖啡、其他几种饮料和看起来不错的茶点,走出店门。
明知呼吸声不可能传过去,我仍然屏住气息。
「放桌上就好。」
× × ×
平冢老师疑惑地皱眉,不久后无奈、温柔地吁出一口气,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
「嗯,在那边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来,拿好。」
反正我们也没有约好每次都要一起去。
我思考着该怎么解释,结果想不出像样的理由,只能露出干笑掩饰尴尬。
被迫停下。
「啊,好的。」
我看过那个场景。
我坐到窗边的长椅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积在胸口的叹息,无意间闭上眼睛。
「手刀攻击!」
「你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可以理解平冢老师为何忍不住笑出来。
用不着听见他和她的对话,我也猜得到内容。
听不见声音。也不想听见。
「……是这张桌子没错吧?」
锁上车子,提着窸窸窣窣的塑胶袋,走向大门口。
「……噢。对啊。年末的大扫除延期了……之前清掉一堆东西。」
「啊,呃……」
看见平冢老师笑得那么开心,我猛然想起之前去咖啡厅的时候,一色好像说过有其他工作……她本来想拜托我们帮忙的另一件事是这个吗……
气氛却跟圣诞节的得士尼乐园和那时候的校舍后方极为相似。
才走没几步,脚步就突然停下。
我点了下头,走向会客室。
照在背上的阳光没有温度。可是,隔着眼皮感觉到的亮光在逐渐减弱,告诉我时间并未停止流动。
我连在正门口换上室内鞋的时间都舍不得花,穿着脏兮兮的鞋子,漫无目的走在走廊上。
她抬起下巴示意我跟过去,看到我站起身,满意地点头,将手中的大箱子塞给我。
既然如此,去校外的便利商店最快……
冰冷的物体突然碰触脸颊,仿佛要堵住我的叹息。
不管是假装没看见、看见了却不采取行动、没有看出来,我都早已习惯,短短一瞬间瞄到的画面,却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平常乱成一团,文件信封罐装咖啡甚至连模型都有,整个是开趴状态的办公桌,今天整整齐齐的。桌上只有用绳子装订的黑色封面笔记本,以及搁在旁边的原子笔。
平冢老师打开办公室的门,向我招手。看来是要我搬进去。
我不敢远观,也不敢好奇地偷看,只能屏息躲在墙边。
我眯眼瞪着箱子,平冢老师为我解答。
「没啦,只是觉得变得好整齐……」
应该有很多学生已经回家了。停车场很空。我将脚踏车乱七八糟地停进那个空位。
我吓得回过头,从背后偷偷靠近的平冢老师,用冰凉的MAX咖啡碰触我的脸。脸上带着淘气的笑容,将那罐MAX咖啡扔给我。
平冢老师眯细双眼,望向干干净净的桌面。
我做好决定,走向脚踏车停车场。
「还敢摸鱼啊。不去参加社团活动?」
一坐到沙发上,皮革就凹陷进去,弹簧吱嘎作响,身体深深沉入其中。有地方可以好好坐下来,我忍不住吁出一口气。
可是,她很快就抬起头,用一如往常的开朗语气说道:
「今天刚好有未来志向谘询会,里面装的是相关资料。」
按几下手机,再按下印表机的按钮,机器便轰隆轰隆开始列印。
校内有可以印资料的地方吗……我边想边在走廊上前行。
× × ×
然而,闭眼睛也没意义。
「原来有这样的活动……」
老师指向教职员办公室里面。那里是用隔板隔出来的区域,我们常用来讲事情的会客室。
眼角余光在校舍阴影处看见熟悉的丸子头。夕阳余晖将带粉色的褐发照得熠熠生辉。
都要专程跑一趟便利商店了,顺便买点什么吧……例如用来回报雪之下和由比滨之前请我的MAX咖啡的茶点……
我下意识走向连接主要校舍和特别大楼的露天走廊。之所以选择走教职员办公室那一侧,而非平常使用的教室那一侧,或许是因为我想尽量多绕点路。
但从背影看得出是个男生。
「你什么意思……」
慎重地退后一、两步,缓慢拉开距离,转过身去……
我只有瞥见暗处一眼而已,认不出由比滨前面的人是谁,也没那个心思观察对方的长相。
图书馆前面是有影印机,但我记得它没办法把手机里的资料印出来。要申请使用电脑教室又很麻烦……学生会办公室应该有印表机,可是擅自借用八成会被硬塞工作。
因为我在日落时分将近,夕阳西下的校舍后方,看见由比滨对面站着一个人。
我反射性躲到校舍的墙壁后面,紧贴着墙壁,却感觉不到水泥冰冷的温度。只觉得压低音量吐出的气息冰冷得吓人。
我点头应允,由比滨回以略显疲惫的微笑,忧郁地走出教室。她怎么了?要去看牙医吗……
她疲惫地活动肩关节,捶打肩膀。要一次整理好乱成那样的桌子自然会累……那我就把这个箱子放在老师努力清空的桌上啰。
总之先把这个PDF档印出来。
由比滨把脸埋进围巾,视线落在地上,看似在烦恼要怎么说。
现在由比滨的事情──他们两个是不是谈完了?
想记东西的话,还是要看纸本资料。我知道手机也能做笔记、用荧光笔画线,不过画面实在太小,阅读起来很伤眼。而且总觉得纸本资料比较记得住,没错,我本质上就是个昭和人。
双腿紧张得瑟瑟发抖,下定决心跨出一步的球鞋,发出踩在沙子上的声音──脑中浮现这样的画面。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再等一段时间,我是否就有办法装得若无其事?
所以,我不得不意识到。
「好痛……」
随着天色变暗而降低的气温,害我冷得身体一颤,逆风骑着脚踏车,沿原路回去。
「谢谢……」
别用扔的啦……
平冢老师坐到我对面的沙发,用眼神叫我喝。虽说是她自掏腰包买的,人家特地请客,我就感激地收下吧。
我点头回应,拉开MAX咖啡的拉环。声音与打火石的摩擦声重合。
宛如风中残烛的火焰点燃香烟纸和烟草,散发浓烈的焦油味。平冢老师一脸享受的样子,缓缓吐出细长的白烟。
她拿起矮桌上的烟灰缸,发出响亮的声音弹掉烟灰,瞥了我一眼。
「选好了吗?」
没头没脑抛出的这句话,令我感觉到身体瞬间僵住。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跟之前我和折本佳织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她问我的问题很像,我仍然像如鲠在喉一样,发不出声音。
什么?选什么?妳指的是什么?好突然喔。呃妳突然问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照理说怎么回都可以。只要马上回话就行。
我不敢往一缕白烟的对面看,视线慢慢落向烟灰缸的底部。啊,真希望能一溜烟地逃走。
我灌下甜腻的咖啡,一如往常扬起一边的嘴角扯出笑容。
「……您指的是?」
我自认为在笑,但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平冢老师目不转睛地凝视我,又吸了一口烟,白烟随着微笑脱口而出。
「选组啦。跟志愿调查表一起发给你们了吧。」
「喔、喔……」
我当场愣住,回以错愕的声音。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开学第一天确实有收到那类型的文件。因为八卦及庆功宴的关系,害我彻底忘了。
跟想像中不一样的话题导致我全身脱力,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只好靠假装喝咖啡来调整坐姿。
为了逃避那关心的视线,我抓住书包,拿出塞满各种文件的资料夹。
平冢老师点头回应我的吐槽。
伪物的食谱在眼前翻动。
为什么要看无酒精鸡尾酒的食谱?平冢老师面露疑惑。
我们相视而笑。
「……所以,有时会特别怀念。」
平冢老师听了,往我这边瞪过来。
然而。
纯粹是在聊无酒精鸡尾酒。其中显然隐含另一层意思,我们却没有说出口。
「纯粹是忘记了。我现在就填。」
「哈哈!你见到年轻的我就糟啰。我以前是个超级美少女,抢手到不行。你马上会被我甩掉。」
我接过食谱,平冢老师展露温柔的微笑,我则扬起一边的嘴角,回以嘲讽的笑容。
「你两张都还没交。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烦恼……」
她笑得略显羞涩。腼腆的笑容使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稚嫩,可以窥见往日的青春时期。
「怎么会以我对妳有好感为前提啦。还擅自甩掉我……虽然我也觉得会演变成那种情况。」
平冢老师望向窗外,仿佛在追寻白烟消失的方向。我好奇那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看过去,只看得见黄昏的天空及操场,没什么特别的。
向我诉说的声音缓慢又平静。她的面容我明明早已看习惯,却散发一种像在凝视远方的寂寥感。大概是只有大人会露出的表情。我不禁看得出神。
平冢老师静静把食谱递给我。
我将手伸向老师递给我的食谱。手一握紧,纸张就有点皱掉,不过反正之后会被我看到烂,应该是无所谓。
「我要在马拉松大赛的庆功宴上当外场。」
「大概是这样……」
我迅速用手挡住纸,板着脸说道,平冢老师苦笑出声。
「哦──?」
「是有收到没错……」
「是吗……算你勉强过关。」
它摇晃了一瞬间,很快就在空中消散。
「……可是,对你们来说并不是替代品。不会被醉意掩饰,不能靠醉意掩饰,反而可以说是更纯粹的事物。」
「……我想先看过一次。」
「中年大叔是这样没错。」
「嗯,谢了。」
「你搞不好又会写要当家庭主夫。」
「我也好想喝酒……」
老师所注视的景象,肯定不在此处。
不晓得是因为我一直没说话,还是她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平冢老师忽然抬头,露出豪迈的笑容。
假如连青涩的心意,都有资格倾注其中。
「最近的学生真时尚──竟然会在庆功宴上喝这种饮料。看起来根本和鸡尾酒一模一样。」
「比企谷,你也有十七岁的时候。」
我在资料夹中摸索,却因为太乱的关系一直找不到调查表,只能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
「好险……要是我十七岁的时候见到你,说不定会一秒被拐走。」
「是志工啦。侍奉社的活动。」
「呃,我现在就是啊……」
「挺好的啊。要重视气氛。这种事玩得开心最重要。」
平冢老师闻言,豪迈地笑了。
「有点想看看十七岁的老师。」
「真羡慕你们没酒喝还能玩得那么疯。我现在完全无法想像没有酒的庆功宴。不如说是其他人不会接受没有酒……」
用比较恶劣的角度看,俨然是模仿真物,虚有其表的伪物。
我应声附和,平冢老师点头如捣蒜,神情透出一丝疲惫。是那个吗……被职场的餐会累到了……
「嗯,加油吧。」
等到我写完,平冢老师抬起头,不知为何看起来神清气爽。
「……鸡尾酒?」
「咦?」
平冢老师目瞪口呆,眼睛眨个不停。但她立刻回过神来,吐着气擦拭额头,呼出一大口烟。
平冢老师慢慢确认每一种饮料的配方。没有琴酒也没有伏特加。跟鸡尾酒本来的配方看似相同,实则不然。
老师露出淡淡的苦笑。温柔的眼神看似在问「你有其他烦恼吗」。
尽管这只是我的想像,大人──尤其是上一个世代的昭和人,什么活动都会喝酒吧。就像「过年要有过年的气氛」的感觉。庆功宴尾牙欢送会这类型的活动,当然也会配酒。在那种场合喝无酒精饮料的话,会有吃饱太闲的人说「你竟敢不喝我倒的酒!」缠着你不放。
平冢老师随着叹息吐出白烟。
然而,或许是我的视线太失礼,平冢老师不自在地扭动身躯,清了下喉咙掩饰过去。
「重要的是心意。再简陋的无酒精鸡尾酒,都远比随便捡来的便宜货来得高级。」
「没关系啦给我看给我看~」
十七岁的平冢静到底多好骗啦,害我突然好想会会她。是说妳现在感觉更好骗耶。
平冢老师跟在后面送我出去。我们即将走出会客室时,她从后面叫住我。
回头一看,平冢老师对我做出击拳的动作威吓我。妳在干么……
它或许有可能成为什么。
不,我知道。我只是自以为明白,实际上什么都没做。而她推了我一把。
老师吐出一小口烟,表示她是开玩笑的,用烟灰缸缓缓捻熄香烟。她挺直背脊,注视我的温柔眼神恢复成成熟的大人。
「这样会被客诉吧。」
用不着明言,也足够明白。
「怎么可能……」
「啊,对了。」
她边说边含住香烟,点火,然后百无聊赖地吐出一口烟。
我将资料夹塞进书包,从沙发上起身。
无酒精鸡尾酒虽然外观跟真的鸡尾酒并无二异,终究是无酒精饮料,再怎么喝都不会醉。若由真正的调酒师调制,或许能靠亮丽的造型及现场氛围让大家稍微有喝醉的感觉,但以我的技术有点令人不安。喝不醉,外观又普普通通,喝酒的人肯定会觉得很空虚。尤其是爱酒成痴的平冢老师,她八成会嗤之以鼻。
我随口回了句「不会」、「没有啦」,将刚刚拿出来的各种文件整理好,以掩饰害臊。
「至少外观我想弄得好看点……因为我对味道没自信。」
「那个,您这样我很难写……」
我以微笑回应她的玩笑话。好吧,被看到也不会怎么样。平冢老师是我的班导,终究会被看到……我按照刚才的宣言,随便写下符合我程度的私立文科。平冢老师眯起眼睛,看似在守望着我。
「无酒精鸡尾酒也包含在内。对不再年轻的我来说稍嫌不足,只能代替酒喝,不过……」
她其实早就看穿了吧。毕竟她平常就很关心我们这些学生,我不认为平冢老师会没听说那一连串的谣言。她只是贴心地没去提及。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露出怀念微笑的脸庞。说我看呆了也没错。真想一直听这个人述说往事。
平冢老师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食谱。
「我该去社办了。」
「是无酒精鸡尾酒。」
平冢老师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张纸上,用手指拎起来,是我去便利商店印的食谱。
那是在缅怀遥远的过去,一去不复返的往昔的口吻。因为寂寞才显得美丽,因为时光不会倒流,怀念过去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悦耳。
她的语气像在教育我,令我下意识正襟危坐。
「酸甜苦辣各有各的好。」
假如连外在都无法掩饰的赝品,也能得到认可。
平冢老师轻笑出声,视线落在无酒精鸡尾酒的食谱上,然后翻着食谱,感慨地接着说:
平冢老师把身体凑得更近,看着我手边的眼神洋溢发自内心的温柔,与那开玩笑的语气形成对比。
其实真的是做白工。我耸耸肩膀,有那么一点真心感到不耐。
「是啊……你今年十七岁。有些事只有现在才能做,只有现在才会被允许去做。」
好不容易找到选组调查表和志愿调查表,正想填写时,平冢老师好奇地探出头。
「只是喝个气氛啦。外行人不可能调得这么漂亮……」
「我有点好奇……可以看吗?」
「用不着喝酒也那么开心。用不着喝醉还是能玩到早上。光配宝特瓶装的茶就能聊个不停。」
「未经允许禁止打工喔?」
「喔,可是很普通耶?全是私立文科,只是把感觉考得上的校系由上往下排而已。」
「我也曾经十七岁过。」
她轻声呢喃,嘴角勾起温柔却哀伤的笑容。
出人意料的是,平冢老师对这东西的评价还不错。
「即使是在深夜时分,即使只是在路边的公园,即使是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即使身上还穿着制服,话题也不会中断。没人提议要回去,所以大家直接跑到其中一个人家继续聊,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当面跟我道谢,连我都觉得难为情。
「要办庆功宴是可以,别玩得太疯了。喝酒会被停学喔。」
「不会有人在这种庆功宴上喝酒啦……」
平冢老师最后一拳挥得特别用力,我叹着气笑了下,转过身去。
「我已经决定第一次喝酒要跟谁一起喝了。」
然后擅自跟身后的人约好三年后的时间。
× × ×
走向社办的脚步轻松了那么一些。
特别大楼的走廊没有其他人,只听得见我的脚步声。那阵脚步声步调比平常还快,像在催促我似的。
社办的门近在眼前。我在门前吐出一口长气,小声帮自己提起干劲,握住门把。
门轻轻一拉就开了,没有任何抵抗。
清爽的红茶香气。电暖器低沉的运转声。
以及讶异地看过来的雪之下与由比滨。
「你好。」
「啊,自闭男,好慢喔。」
社办里的景象没有变化。优雅拿着茶杯的雪之下跟大嚼点心的由比滨都一如往常。
刚才校舍后面的事件仿佛从来没发生过。或者只是我误会了,太早下定论。
尽管如此,我要做的事并不会改变。
「嗯,辛苦了。」
我随便打了声招呼,踏进社办。
却没坐到平常的位子上。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雪之下按着太阳穴表示头痛,无奈地叹气。由比滨也明显感到无言。
「我要去一色那边处理庆功宴的事。」
「今天我可以早点走吗?虽然我才刚到,讲这种话很奇怪。」
「咦?」
「什么?」
「啊,啊,谢谢你,这么多礼……」
总之,我要靠这袋慰问品讨好她,在学生会办公室跟伊吕波合作!我打起干劲,敲了几下学生会办公室的门,静待片刻。
记得她是书记妹妹。她看起来有点战战兢兢,脸上写着「呜呜呜……有不认识的人来……好可怕……」请问是我多心吗?
「不用,我不是要当吧台员吗?所以,嗯,有点事要讨论……」
她们的反应实在很过分,不过这个理由似乎得到同意了。两人纷纷点头,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嗯──她们这么好沟通是很好,但我心情有点复杂……
雪之下对站在原地不动的我投以疑惑的眼神,由比滨则纳闷地凝视我手中的塑胶袋,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哇──学长好贴心喔。谢谢你慢走不送──」
妳真是自我中心到令人神清气爽的地步呢,伊吕波~怎样?没事就不能来吗?我没事也不会来啦。所以我今天来确实有事。
不过,本人的心灵之坚强可是有品质保证的。我决定走强硬路线,假装跟她认识。我挤开要开不开的门,递出塑胶袋。
我沿着原路回去,快步走在特别大楼的走廊上,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讨厌!互惠原则对伊吕波半点用都没有!
「啊,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帮这一连串的谣言划下句点。
「啊,来了。」
一色微微歪头。
假借送慰问品的名义请人吃东西,对方或许就会愿意帮忙。慰问品就是有这样的魔力。称之为互惠原则可能有点牵强附会,不过对方确实会比较容易听你说话。如果有人带吃的给我,我也会觉得「难道我非工作不可吗……好烦喔……不想工作……」。
两人错愕地轻轻对我挥手。我点头回应,缓缓关上门。
门后传来有点惊讶的声音,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门把慢慢转动,门发出吱嘎声打开了几公分。从后面探出头的,是个戴眼镜、绑麻花辫、有点土气的可爱女生。
一色大概是对慰问品一词有反应,从里面走过来,探头确认书记妹妹拿着的袋子装了什么,两眼发光。
「啊──妳好。这给你们的。」
我用力抓住快要关上的门,强行撑开缝隙。再把脸挤进去,维持杰克•尼克逊在《鬼店》中的名场景的状态缠着她不放。
「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是为了跟一色说我想做MAX咖啡无酒精鸡尾酒。
「自闭男,你也太喜欢MAX咖啡了吧……」
走没多久,就到了学生会办公室前面。我打开手中的塑胶袋,检查内容物。除了MAX咖啡外,还有几种饮料跟点心。拿来代替慰问品正好。
然而,她不知道如何处理收到的慰问品,呼唤坐在里面的一色。
「好、好的……再见。」
门发出「叽……」的声音逐渐关上。
「我们是不是也该一起去?」
「一色,借一下学生会办公室。」
「这样呀……」
「是喔,你有什么事吗?我没有耶。」
为此,需要先跟谣言的关键人物叶山隼人缔结合作关系。可是即使想找叶山商量,我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联络到他,目前只能靠其他人转达,或者直接去堵他。
「那今天我先走了。拜啦。」
「我想用MAX咖啡做无酒精调酒,得先跟她提案。啊,这是之前的回礼。」
「那、那个,会长,有人送慰问品……」
算了,虽然于心不忍,都得到允许了,我就告退吧。
「唉……」
好,移动到下一个目的地吧。
我边说边从塑胶袋里拿出两罐MAX咖啡,放到两人面前,如同在进贡供品。
一色这次往反方向歪头。
「啊,嗯,明天见……」
我提着塑胶袋,举起一只手摆出「不好意思真的对不起」的道歉手势,急忙走向门口。
反正不管怎样都得等叶山的社团活动结束。
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歪头,宛如一对猫头鹰母女。
我硬将塑胶袋塞到她手中。胆小的书记妹妹似乎不敢拒绝,鞠躬向我道谢。唉唷──妳这样不行喔──怎么可以乱拿陌生人的东西呢──
提案只是我乱扯的借口,却比我想像的更有说服力。
这种时候,最可靠的就是学生会长兼足球社经理一色伊吕波。
既然如此,与其在寒风中苦苦等待,不如请一色帮忙联络,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他。不愧是伊吕波,真可靠。
「喂?不要送客好不好?妳这孩子怎么拿了人家的东西就立刻赶人回去……」
7 事关兄长,比企谷小町总是观察入微。
我隔着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俯瞰被夕阳余晖及冰冷街灯照亮的中庭。
在操场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回家时会经过中庭。足球社出现的话,从学生会办公室应该可以看得很清楚。
除此之外,多亏当上会长的一色花钱投资设备,这间学生会办公室的环境异常舒适,超适合久待。现在卤素式电暖器就在释放远红外线,温暖我的双腿。是监视的绝佳地点。
我靠在窗边喝着MAX咖啡,瞄向窗外。
旁边是姿势跟我一样的一色。她的手指从过长的针织衫袖口露出,拿着热可可小口啜饮。
「叶山学长一直没来耶。」
「对啊。」
我已经跟一色说过我的目的。
起初她还一脸不耐地抱怨「咦──这样不是会拖到我回家的时间吗──」我一搬出叶山的大名,她就勉为其难允许我待在学生会办公室。
其他学生会成员或许是顾虑到有我在,通通先行离开了。副会长跟书记是一起走的,令我印象深刻,你们两个是怎样在交往吗副会长你这混帐瞧不起工作是吧给我认真做事喔。虽然干扰各位工作的人就是我。
说到工作,我想到一件事。
「妳不是经理吗?足球社是不是快放人了?」
「不知道耶?」
一色一秒回答。
「竟然不知道……」
又不是《守护月天》的片头曲㊟……认真当经理好吗?
(注:动画《守护月天》的片头曲〈さぁ〉有「不知道」之意。)
「现在这个时期很冷耶──?」
一色「嘿嘿☆」露出超做作又超可爱的笑容,这家伙怎么回事,超可爱的……这样没问题吗……然而,是我叫她既然当上学生会长,就要尽情利用这个身分。
精明的个性是一色伊吕波的魅力,也可以说是能力。
叶山隼人就在前面。他跟户部那群人有说有笑,慢慢走在路上。
「喔、喔。拜啦──」
一色面不改色,嘴角却勾起自豪的笑容,微微挺起的平坦胸部看得出她很得意,想要故作镇定却没成功。就算这样,也改变不了一色是凭一己之力做出判断,凭他们的力量办好活动的事实。
户部率先发现我,大概是因为这个时间没什么学生,目光容易被从反方向走来的人影吸过去。
「对了,今天不好意思。」
还是说,先解散再到指定地点会合才是一般做法──?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绕那么多圈子。
加什么油啦,只是要跟他讲点话而已──我大可这么回应,却没有说出口。
「可是,努力守护那种理所当然的人也挺帅的。看到那样的人,会想为他加油。」
他用力挥手,叶山也注意到我的存在,微微抬手跟我打招呼。
「啊──那件事呀。没关系,我把规模缩小了一点,学生会的人手就够了。」
他知道我不是会主动跟他搭话的人,感情没好到会一起回家,更不是会约出去玩的朋友。也知道我找他的时候总是没好事。
她突然小声惊呼。
「学长的话不只今天,大部分的时候都要跟我道歉吧……」
叶山错愕地回过头,一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我的声音被风声盖过了吗……这家伙是迟钝系男主角喔?不要回问啦人家很害羞耶。还是他在使用假装没听见,借此拒绝跟我共乘的高阶技巧?被拒绝的话我哪可能还有勇气再问一次。别小看少女心,它很脆弱的。
她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冷不防地向后弹开,跟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深沉得仿佛在寻找流星,有一种豁达的感觉。知道不会实现所以使用了过去式,害我胸口隐隐作痛。然而,沉默不语会有种承认了这个说法的感觉,我便跟平常一样,讲出用来逃避面对的台词。
仿佛现在才想到有事要找他。我觉得我演技满烂的,不过或许是因为我平常不太会跟人说话,其他人并不觉得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不意外。叶山可是受到许多人的倾慕,常被各种人搭讪的大红人。
她滔滔不绝,一口气讲完这段话,以惊人的速度低下头。
「你的反应好冷淡──」
「什么东西?」
起初一脸惊讶的叶山轻轻摇头,立刻露出往常的微笑。
相反的,我就是做事不得要领的人。太会白费工夫了。现在在学生会办公室监视也包含在内。早知道之前告诉叶山手机号码的时候,我也问一下他的。但透过别人问他的手机号码也很奇怪。
终于登场了吗……我喝光剩下的MAX咖啡,抓起外套及书包。
大部分的学生都回家后,停车场空荡荡的。虽然有几个人──推测是其他社团的学生──在聊天,等那些人热热闹闹地离开,就只剩下一片静寂。冷风吹过,停车场的铁皮屋顶发出吱嘎声,搁在停车场的生锈脚踏车也晃得喀哒喀哒响。
「对啊,你也是吗?」
「该怎么说,本来还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呢~」
嗯,我明白。我透过倒影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
哇──很像我会说的话──伊吕波对我的理解度挺高的喔。应该可以考过比企谷检定三级。好,爸爸给妳八百万分──
我用温暖的眼神注视她,一色觉得不太自在,清了下嗓子,叹出一小口气。
我打开车锁,牵着车站到叶山旁边。这段期间,叶山什么都没做,好像在等我。
「嗯……喔,对了。叶山,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份的脚步声和生锈的链条发出的冰冷喀啦声,在宁静的校舍内回荡。白天吵得跟动物园没两样的学校,现在却听不见人声。
经过思考,我总算想到像样的答案。我清了下喉咙,呼唤走在前面的叶山。
「是说,学长会做到这个地步,我有点意外耶。」
「哦?」
我快步从正门口走到中庭。不久前还待在温暖的学生会办公室,害我的脸颊被冷风刮得一阵刺痛。我拉紧外套,把围巾拉到嘴巴,加快脚步。
我向她道谢,一色莞尔一笑。我用道别回应她的笑容,准备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时,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不过我等叶山等得挺久的,幸好她愿意陪我打发时间。
「没问题。户部,那我就……」
「你们正准备回家吗?」
但同为性格扭曲的人,我的装傻似乎对她并不管用。
「一色,谢啰。」
「……啊──要上来吗?」
「今天?什么东西?」
「……啊!现在学生会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你想让这件事传出去造成既成事实让我对你有那么一点在意再趁机追我吗?那个计策有很多地方可以学习之后我打算拿来用观察结果如何对不起不能跟你交往。」
究竟在指谁呢?至少应该不是我。一色在看的,好像是窗外模糊不清的广阔夜空,位于其另一侧的某人。
一色见状叹了口气,转头面向我。身后的夜色导致她靠着窗户的模样,显得格外成熟。
「嗯,我以为你会觉得『管它的』、『无聊死了』、『一群白痴』。」
× × ×
「说得也是,先走吧……」
「不客气。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小事。」
「……嗯、嗯,我也觉得一直拜托学长你们不太好,所以自己稍微努力了一些~」
但叶山不同。他似乎想到什么,讶异地看了我一眼。
「你竟然特地跑来学生会办公室,一──直埋伏他……」
「学长,加油喔。」
一色把手撑在窗框上托着腮,像在作梦似地仰望夜空,像在盼望似地轻声呢喃。
如果我和那家伙是好朋友,就能怀着「嘿兄弟!你怎啦!来我家一趟呗!」的心情去找他了。最好是啦。这样就会乖乖跟过来的叶山我才不要。
明明是我主动找他的,我却自己骑着脚踏车,让叶山用走的,是不是尴尬到爆?咦,怎么办,这种时候牵着车用走的才对吗?
「啊。」
「……而且,我发现不是理所当然了。」
她冷眼看着我,噘起嘴巴说道,我脑中浮现太多可能性,只讲得出道歉的话。但我现在想道歉的不是那件事……
「我想跟你谈谈……」
目送户部他们离开后,叶山将视线移回我身上,抬起下巴示意要移动到脚踏车停车场。我也跟着迈步而出。
玻璃中的倒影露出无奈的微笑,然后用唇语对我说「你明知故问」。
叶山开口询问。
往下面一看,足球社的成员正好穿过中庭。叶山也身在其中。
我听不懂她补充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纳闷地随口回应。
唔,看来因为我们性格都很扭曲的关系,我的称赞正确传达给她了。由她不停用手往脸颊扇风的举动来看,一色好像在害羞。
「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关系。」
在旁人眼中,这个状况并不会不自然。纯粹是「连碰巧遇到的同学都会找他聊天不愧是隼人!」。
「先走再说吧。」
我瞥向叶山。
而是以轻轻挥手代替,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这也得想办法回报她吧……思及此,我突然想到。
我们一直都没说话,再加上这个画面。这个画面。
一色歪过头,脸上写着「突然讲这个干么啊这人在搞什么」,顺便眯细双眼,把上半句的「突然讲这个干么啊」说出口。不仅如此,还补上多余的一句话。
他对户部使了个眼色,户部马上点头回应,跟其他人大声聊天,离开现场。
「咦?」
「喔,是比企鹅耶。」
「啊,嗯……请妳务必用用看,告诉我感想。」
「……挺厉害的嘛。会长很努力喔。」
「说得也是,对不起喔……」
「是吗?」
然而,叶山知道我的个性。
我将视线移回一色身上,她再三点头。
想到选举的那时候,她还真是长大不少。本来应该要更坦率地称赞她,可惜我性格扭曲,讲出来的话也有点扭曲。一色听了别过头,用手整理浏海,支支吾吾讲了一连串话。
…………好尴尬。
可是这件事不方便被其他人听见。我不想引人注目。而且,一直站在停车场给风吹也很那个。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坐下来聊的?我家,或者叶山家……死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