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叶山。我看着外面发呆,跟一色的倒影四目相交。她也发现了,轻笑出声。
说实话,平常的我八成会照她说的那样做。察觉异状的一色真敏锐。
回过头,一色双手在胸前握拳,帮我打气。神情柔和,目光平静。
我懒得理她,随口敷衍过去,一色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停在叶山一行人面前询问,他们自然必须跟着停下脚步。户部感觉到好像该聊个一两句的气氛,围好看起来像博柏利冒牌货的围巾,延续话题。
「今天不是有那个吗?未来志向谘询会?之类的活动。抱歉,没办法帮忙。」
叶山如此回答,走向校门,我则骑脚踏车跟在后面。
一色陷入沉思,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此可爱,眼神却像要看穿我的内心,有点可怕。因此,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说有事找他的人是我。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自然是我的任务。
在心中抱怨了一长串后,我深深叹息,拍打脚踏车的载货架,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八幡!加油!鼓起勇气!
「……就,问你要不要上车。」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我听错。」
叶山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
我骑上脚踏车,叶山绕到我后面。脚踏车缓慢下沉,感觉得到他坐上来了。那就出发啰。
准备踩下踏板的瞬间,叶山突然轻拍我的肩膀。我反射性身体一颤。
「咦,你干么……」
我胆颤心惊地回头,叶山面露疑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肩膀。
「噢,抱歉。我只是在调整姿势。」
叶山松开我的肩膀,将重心放在后面,抓住载货架的边缘。嗯,好吧,双载时确实都是这样坐。重心放在前面的时候,抓的是骑士的肩膀、腰部,或是坐垫后面。放在后面时会像叶山现在这样。顺带一提,小町是前者!会搂住我的腰喔!很可爱!
总之,这样就准备完毕了。我重新踩稳踏板,询问叶山:
「可以出发了吗?」
「请便。」
他语气轻快,我用力踩下踏板。脚踏车随着我的动作前进。然而,或许是太重的关系,手把不听我的使唤歪向旁边,车身晃来晃去在路上蛇行。
喔、喔……载男生挺难骑的耶……敝人我只载过小町。小町很轻的说……小町真可爱……
相对的,坐在后面的这男人一点都不可爱。
「那个……要不要换我骑?」
转头一看,叶山面带苦笑。
脱口而出的声音有什么意义呢?
「她一看到你就两眼发光,笑得跟什么一样。你们还开开心心一起去买东西。我自然会想酸你几句。」
他轻声叹息,开口问我: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叶山点头听着,我刚讲完就笑出声来。
叶山隼人抬着头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
他在最后刻意补上多余的一句话,简直像有人会因为被告白而受到损失。我下意识转过头,瞪着公园的一角。
……我知道了,这家伙也喜欢萨莉亚对吧?
我冷淡回应,继续踩动踏板。只不过多载一个人就骑不动,还让人帮忙骑,有点丢脸。男生有自己的矜持啦!
或许是沟通技巧太烂的关系,我根本听不懂叶山想表达的意思。
「……称不上问题。之前也是这样。」
「怎么?不行吗?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叶山却毫不动摇。他直盯着我,慢慢开口。
「有些事情看似简单,实则困难。听过俳句没?俳句就是因为只有短短几个字才深奥。」
我比谁都还要认真地告诉自己。
等等要跟叶山谈的,是不太想被人听见的内容。
我忍不住咂嘴,换了一只脚翘,烦躁地抖脚,把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斜眼瞪向他。
我面向他说,叶山惊讶地眯起眼睛,用视线叫我说下去。
我隔着遮住脸的手指瞪向叶山。
我用眼神征询他的意愿,低头拜托他。
我夸张地耸肩,叶山板起脸来。他叹了一大口气,调整坐姿,将身体转向我。
叶山喝了口咖啡,叹着气说:
叶山傻眼地说。怎样啦,萨莉亚有什么不好。
点亮黑暗的,是老旧的街灯。偶尔会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忽明忽暗的白光,照亮两张放在一起的长椅。
「这么做是为了结衣?雪之下同学?……还是『外校的男生』?」
我看着叶山消失在夜色中,过了一会儿。
把这件事当成严重的问题,用夸张的词汇玩文字游戏,扭曲词意,连累积在心中的独白都加以伪装。只为了掩饰那唯一一个对我不利的事实,口若悬河地说出不合理的鬼话,敷衍了事。
「不用,没关系。我可以。」
「哈……」
「萨莉亚不是饮料吧吗?」
「有人因为它挺困扰的……也有人实际受到影响。你的处境也差不多吧?可不可以帮个忙,处理好这件事?」
其实我本来想去萨莉亚,不过我看到本校学生的脚踏车停在萨莉亚的停车场。上学骑的脚踏车会按照年级分配不同颜色的贴纸,学生必须将它贴在看得见的位置,因此一眼就认得出来。伤脑筋的是,那张贴纸的颜色是我们二年级生用的。
他突然松开拳头,喝了口咖啡。
「……萨莉亚吧。」
此时此刻,这一切都被看透了。
「嗯,我知道。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啊……不是,就是,我在想要怎么处理那个谣言。」
风依旧寒冷刺骨,但对于正在活动身体的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我轻快地骑在路上,叶山轻戳我的背。不要戳我好不好?会害我起鸡皮疙瘩。
「……干么?」
即使如此。
我在马路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
我快速说明原因,叶山的态度却不怎么积极。不对,说他态度消极更贴切。眯细的眼睛如同高挂在寒冬夜空中的新月,闪烁冰冷的光芒,仿佛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像在温柔教育我的话语,在风中依然清晰可闻。
「要去哪里?」
我用手遮住因羞耻而扭曲的嘴角,声音颤抖,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不晓得是拜我的矜持所赐,还是骑久就习惯了,之后的路骑得还算顺,甚至能慢慢加快速度。学校附近的街道都是填海拓地,因此路又直又平,非常适合骑脚踏车移动。
事实上,不管是要否定这个谣言,还是用其他谣言覆盖过去,都需要传播力。想抵销自然发生的传闻,必须有更强大的冲击性。要订正大家觉得好玩而到处传播的假消息,比登天还难。
我好奇他在看什么,跟着看过去,这里比较显眼的东西,就只有萨莉亚和用来过马路的天桥。
「谢谢你的咖啡。」
我侃侃而谈,帮刚才说的内容又补充了几句话。
「是吗?我之前也说过,我能做的并不多。」
往旁边看过去,路上有一整排汽车的车尾灯。橘色灯光和街灯相映成趣,明明天色已暗,我却觉得四周还很亮。
「想处理这件事的话,有更简单确实的办法吧?何必找我帮忙。」
「男人的嫉妒心很丑陋的。」
「所以,没有任何我该处理的问题。」
为什么呢?他的声音温柔、口气和缓、语调平稳,却让我觉得寒冷如冰。这句话主要是在自嘲,却让我觉得他在暗讽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我看不见坐在旁边的叶山是什么表情,映入眼帘的只有紧握的拳头。
跟高中生的恋爱关系有关的八卦并不稀奇。用不着看得那么严重。
他轻轻摇了下铁罐,站起来走掉了。看来这个动作代表道别的意思。
「不对,你只是在说明状况。我想知道的是你的苦衷……你不惜向我低头,也要处理这个问题的理由。」
「啥?」
「啊?呃,我不是说了吗?有人觉得很困扰。想处理这件事的话,由身为关键人物的你出面最快。具体办法我还没想到,但我需要你的发言力,或者说影响力。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帮忙。」
「你想表达什么?」
「……你的胡说八道最难缠的地方就在于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叶山会讲什么我大概猜到了。我没打算拿这当理由责备他。
明知如此,我还将其视为问题。
我走近长椅,叶山也一下就发现了。我握住罐装咖啡温暖手心,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硬找一个对一般学生的闲聊发火的理由。扭曲了三浦优美子叫我们好好处理的真挚话语。明明有发现海老名姬菜欲言又止的表情,还假装没看见。面对叶山隼人的问题佯装无知,顾左右而言他。将平冢静温柔的教诲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含意。为了自己,对一色伊吕波意味深长的呢喃充耳不闻。
我自以为我的目光凶狠得可以射杀他,叶山却若无其事,嘴角挂着爽朗的笑容。唯有眼神黯淡无光。
我马上胡扯一句,叶山发出空洞的笑声,把罐装咖啡放到长椅上。
萨莉亚自然被排除在选项之外,我们便来到附近这间公园。这么开阔的场所,有人靠近马上就会发现。听说要密谈的话,最好选在视野开阔的地方。
叶山想了一下,笑出声来,语带调侃地说:
啊啊,被说中了。被看穿了。
「你未免太喜欢萨莉亚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延续这段对话,也扯不出笑容掩饰尴尬,发不出声音,只能莫名其妙地动着嘴巴。嘴唇干巴巴的,嘴角抽搐。
我听见像在笑的吐气声。有点意外。原来他知道萨莉亚是饮料吧。
「啥……呃,你在说什么啊。」
「那终究只是谣言。现在纯粹是大家正在兴头上,风波迟早会平息。我受到的负面影响也只是暂时性的。再说,我不认为被告白是负面影响……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纯粹是你把这件事视为问题……不对,是你想把这件事视为问题吧。」
我简短回答,叶山苦笑着小声说道:
我刚刚才讲了一堆长篇大论,你还要我说什么?话还没说完,叶山便用手势制止我。
所以不时会有冷风吹过其中。
他像要结束这个话题般断言道,从长椅上起身。
落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宛如看不见的怪物在朝这边逼近,令人非常不适。拜其所赐,我回话的语气也变得尖锐一些。
我在专心骑车,所以没有回头,身后传来叶山的声音。
× × ×
「……你想跟我谈的,是那则传闻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还没决定目的地。这时间能随便找到地方坐,我又知道位置的店家实在有限。
是嘲讽他愚蠢的笑声、回问他在说什么鬼话的话语,抑或是因为他直指核心而发出的困惑的叹息?
「没错。」
「别逼我说是为了你羞死人了。」
「她就是喜欢你这种反酸人的方式吧……」
这次我的语气确实蕴含怒气。如果我是昭和时代的人,搞不好会直接揍过去。然而,身为现代小孩的我不擅长用身体跟人沟通。也不擅长用语言跟人沟通就是了。岂止不擅长,不如说烂到爆。
「那已经足够了。」
叶山低头看着我,或许是因为背光所致,他的表情有股淡淡的哀愁。
「如果你要我帮忙,至少跟我讲清楚……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原因。」
「理由……」
我从自动贩卖机的取出口拿出热呼呼的铁罐,用双手抛来抛去,回到离马路有点距离的公园。公园里面感觉特别暗,可能是因为我刚刚才看到一排光的关系。
叶山把咖啡拿在手中,过没多久才跟我一样打开来喝。
在栉比鳞次的民宅、餐厅、出租大楼中,这座公园俨然是块空白区域,静静存在于此。
「这个说法真刺耳……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真的是这样,那又如何?那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只是想报复。没什么意义。」
语毕,他微微一笑。街灯照亮那眉毛低垂的愧疚表情。
我始终提不起劲站起来,坐在长椅上凝视天空发呆。
称不上问题。确实如此。
那个谣言终究是暂时性的。情人节将近,登场人物高调又类型多变,所以更容易炒热气氛,刚好适合拿来闲话家常,仅此而已。告白什么的也只是个人行为。因此,称不上多严重的问题。
意即,这是。
──我的,我个人的问题。
× × ×
叶山离开后,我仍然在寒冷的室外呆站了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有活动身体的意愿,骑脚踏车的双腿却不听使唤,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骑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
走进客厅,疲劳感瞬间涌上。不对,我一直都这么累吧。纯粹是之前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到。
今天真的好累……
我直接把书包扔在地上,摇摇晃晃走向沙发,倒在上面。连脱掉外套和围巾的力气都不剩。
拜暖气所赐,冻僵的四肢逐渐开始恢复知觉,可是我的内心依然寒冷。
所以,窝在暖桌里读书的小町呆呆看着我,我也没什么反应。
「哥,你怎么了?」
「喔……」
我应了一声,却没力气采取更多行动。躺在这边看着天花板发呆的丑态,想必很像濒死的蝉。
「洗澡水烧好啰──」
「喔。」
洗澡吗?洗澡啊。洗澡真不错。泡进浴缸,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忘记。然后在离开浴缸的瞬间想起不好的回忆。不过,至少泡进去的那瞬间是幸福的。要不要去洗澡咧……我脑袋在这么想,身体却输给疲惫,动弹不得。
嗯嗯~妳怎么这样说咧~在我扭来扭去的期间,小町又讲出一句更令人在意的话。
托她的福,我觉得自己取回了差点丢失的自身的矜持。小町的大恩大德就花一辈子来报答……
「突然讲这干么……」
她边说边从暖桌里伸出手,把书包拖过来,拿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你还好吗?」
「给你!普雷曾特佛优!」
「啊,小町不是在说哥哥长得丑啦。毕竟又不只是长相。」
「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的用词差异好大……」
我牵着小町的手钻进暖桌,结冻的情绪缓慢融化,其中一角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被她这样一夸,我有点害羞,不由得谦虚起来。
「嗯,没关系啦。」
不愧是世界之妹。
「不意外?」
可爱的妹妹做的饼干,真是太棒了……京京一定很努力……我好高兴……
「可是,也有哥哥这种人才做得到的事……所以。」
这时,黑影介入我和天花板之间。我转动眼珠子看过去,小町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
「抱歉,谢了……」
「啊……」
小町牵起我的手,把我拉起来。还顺便帮我拿下围巾,脱掉外套。受到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真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觉得自己没用……
我重新观察了一遍,图案工整的格纹饼干感觉做得特别认真,推测是川崎做的。用糖霜画了动物的饼干,大概是出自京华之手。
她边说边抚摸我的额头,可能是以为我发烧了。不过光用摸的摸不出有没有发烧。我的额头被寒冬的夜风吹得跟冰块一样冷。
「不是小町做的。」
「哥哥丑陋的是性格,不如说人格。你做的事大多满噁心的。」
人类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时,会觉得必须回报对方。不仅限于物品,心意及行为也包含在内。
她像要安慰我似的,展露温柔美丽的微笑。
小町的手则暖呼呼的。八成是因为前一秒她还待在温暖的暖桌里。
「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帅喔?」
除了星星和爱心,还有熊、猫、小熊猫等动物形状的糖霜饼干。不是碎掉就是有缺口,形状参差不齐,但每片饼干都不一样,光看心情就会变好。其中只有格纹图案的饼干做得特别好。
「哥哥……」
「不意外。」
「没错!是手作饼干!」
「这辈子,我留下了许多羞耻的足迹,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为自己感到羞愧过。胆小的自尊心与高傲的羞耻心参杂在一起………………总觉得,我,逊爆了。」
「是喔,要不要先进暖桌?」
小町挥挥手,看着我离开后继续埋头念书。
别打脸,要打就打我的身体。我委婉地将论及长相列为禁卡,小町点了下头,精准命中要害。
我无视为奇怪的部分感慨的小町,情绪开始一片片剥落。由于它至今以来都只是靠微乎其微的自尊心涂在表面掩盖,劣化速度快得惊人。
连自身的矜持都不敢面对的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川什么的同学的弟弟川崎大志拿有事问我当借口,跑来我们家……当时我有讲几句类似建议的话,真没想到她们会特地回礼。我和川崎固然会在学校见面,总是不太方便亲手送给我。透过大志和小町转交是明智的抉择。但我猜她八成只是会难为情,才避免跟我有交流!
「我又不是在说长相……」
「哥哥给的建议好像给了大志很多启发。这是哥哥才做得到的事。」
小町语带担忧的声音令我抬起头。
真该把攻击人格也列为禁卡。好吧,对妹妹诉苦,期待她安慰自己的哥哥确实很逊,噁心到不行,被说成这样也没办法。哥哥没救了……我陷入更严重的自我厌恶之中,小町清了下喉咙。
「等一下。呃,对啦,是这样没错……」
某方面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互惠原则。
我深受感动,小町也感慨良多地点头。
「好的──」
既然如此,我也要针对自己收到的心意,给予相应的回报。
平冢老师温柔地开导我,一色推了我一把,我却落得这副德行。还被那个叶山隼人看穿内心深处最丑陋的地方,被迫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肤浅。
从手心传来的热度慢慢帮助我放松紧绷的身体。托她的福,我终于取回说人话的能力。
这番话宛如谆谆教诲,小町扬起嘴角,有点骄傲地望向手作饼干。仿佛在告诉我,这袋饼干正是我用逊爆了的方式努力至今,得来的证明及勋章。
「这该不会是……」
我下定决心,爬出暖桌。
「这样啊。说得也是……」
除了她以外,还有必须回报的人。
「喔喔!」
「妳把我讲得一无是处……」
「喔、喔……」
说不定此刻正是阅读《人间失格》、《山月记》这种青春期豪华套组的时机。大概会感同身受到爆。
身为人类,身为男人,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
「沙希姐姐和京华。说是上次的回礼。哥哥之前不是听大志倾诉过烦恼吗?」
「喔喔,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我不知不觉驼起背来,垂下肩膀。叹息也擅自脱口而出。
「咦咦……什么啦,好可怕。那是谁做的……好可怕。」
「……小町,我可能不行了。」
陌生人的手作饼干太恐怖了吧……上一秒我还觉得这是再美妙不过的礼物,现在却一口气成了特级咒物。
我仔细观察,小町竖起食指,宣布正确答案。
「嗯,好。我去洗澡。」
「有在关心你的人,都会看在眼里。」
「唉唷,我也没给什么有用的建议……」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妳在这个时机讲这种话,正常人都会难过吧?我闷闷不乐地看着她,小町又补上一句:
她自己拍手欢呼得很高兴,用超烂的英文发音说道。小町送我的,是一包用玻璃纸包装袋装着的饼干。
「哥哥又逊又丢人,不过你偶尔会满努力的。所以才会莫名有说服力吧?小町猜的啦。」
可爱的妹妹做的饼干,真是太棒了……我感动得颤抖不已,小町却轻描淡写地补充:
8 舞台准备就绪,吹响开幕的号角。
一、二年级的男女学生,聚集在马拉松大赛的起点──海滨公园。男生的路线是从这里沿着海边的步道跑,在美滨大桥折返。
路程很长,超长的。数学烂的八幡小弟弟不会算总和比三大的算式啦!
可是对我个人来说,不管距离长达几公里,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
老师宣布整队后,众人便慢吞吞地排到起点的白线后面。
我跟盲鳗一样钻来钻去,混进最前面的人群。想不到大家这么干脆就为我让路。
仅仅是校内的马拉松大赛。不是大规模的活动,也不会影响成绩。没几个人会对逼学生在寒风中跑步的活动干劲十足。
唯有那号人物例外。
背负连胜使命的叶山,照理说不能跑出太差的成绩,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放水。
叶山站在起点的最前面,跟我隔了几个人。用赛车来譬喻,就是所谓的杆位。叶山站在那伸展身体,在旁边守着他起跑的女生立刻欢呼。
女生的起跑时间晚男生半小时。在那之前,她们好像会帮男生加油或观赛。
叶山轻轻挥手回应欢呼,视线前方是跟骚动不已的女学生保持一段距离的三浦。
三浦只是低调地不停偷看这边,或许是被周围的女生吓到了。旁边是海老名、由比滨,雪之下则站在离她们一步远的地方。
这时,一色也来了。
看到一色,三浦爱理不理似地点了下头,一色也对她轻轻低头,视线在三浦和叶山身上来回移动,对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把手放在嘴边,呐喊道:
「叶山前辈加油──!……啊,学长也顺便。」
叶山听了苦笑着挥手,不知为何,站在稍远处的户部也用响亮的吆喝声回应。
「喔──」
「呃,不是在跟户部学长说话啦。」
一色边说边挥手否认。默默旁观的三浦下定决心,深深吸气,在吐气的同时大喊:
每当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冲击便会传达到身体深处。
叶山想听的,不是我的说法。
叶山从我身上移开视线,面向前方。脸看起来有点臭。他维持那个表情开口。
总是被排挤的我,在前段班之中也自然而然被排挤在外。别说挤进前面的排名,我连跑完都不抱期望。
他正在跟旁边的户部一行人聊天,发现我站到旁边后,对我展露柔和的微笑,询问我的来意。
我扬起一边的嘴角,对他投以嘲讽的笑容。
叶山不愧是足球社的,看起来毫不疲惫,按照自己的步调跑着。上半身没有多余的晃动,下半身稳如泰山,可以说是优美的姿势。难怪他去年冠军。
忙着抢第一的人速度都慢下来了,我轻快地闪过他们,一步步和跑在最前面的叶山拉近距离。
「离这么远够了吧。」
我挤到更前面,和叶山一样站到起跑线的最前面。叶山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
幸好我是骑脚踏车上学。否则我这个非运动社团的人八成跑不了多久。我不至于不擅长长跑,跟其他项目比起来,反而算擅长的种类。我猜是因为这种运动一个人就做得了。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有明确的终点。只要放空脑袋,想着没意义的事,跟机器一样移动双腿即可。
那我就加油吧……
途中有几个人对我咂嘴,或者面露不耐,我在内心对他们说「抱歉啰嘿嘿☆」好不容易挤到叶山旁边。
我活动肩关节,伸展阿基里斯腱,一步步逼近叶山。
而是透过我的说法看见的某人的说法。
语毕,他加快速度,转眼间追上我,甚至直接从旁边跑走,迅速跟前段班拉开差距。其他人只是呆呆看着叶山,没人试图跟上。
跟我来。我扬起嘴角对他示意。叶山愣了下,发出比平常低几度的笑声。
除了带头的叶山,后面的人通通挤成一团,不过不愧是前段班,每个人都面向前方,默默奔跑。几乎确定名列前茅的他们,不可能在比赛刚开始时被打乱步调。
大家一闭上嘴巴,就有人朝画在地上的白线走来,仿佛在等待这个瞬间。
然而,排在旁边的人大多都以全速奔跑,比赛刚开始就迎接高潮。
叶山大气都不喘一下,我则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
叶山问我的不是谁都会讲的常理,不是抨击他人的大道理,更不是我宣扬的歪理。
「加、加油──!」
大脑不用思考,双腿也会向前跑。宛如没有自我意识,不停输送血液的心脏。心跳及步调在互相竞速。
「我不喜欢。」
「……你竟然会讲这种话,真想不到。」
叶山露出相当惊愕的表情,瞬间绊了一下,以他来说还真难得。可是,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从后面追过来。
不晓得她说了什么。也不晓得是对谁说的。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只有在特定的某方面上,能够窥见不符合阳光圣人君子形象的黑暗执着心。有时甚至会显露极度邪恶、丑陋的一面。
比平常更难熬。
我怀着谢意,低调地举起手,由比滨握拳回应。接着,我和她旁边的雪之下对上目光。雪之下也轻轻点头,一语不发。她的嘴角隐约动了下,但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所以,胜负要从穿过公园,进入步道时才开始。
不过,嗯,我鼓起干劲了。
我只说了这句话,稍微加快跑步的速度。将注意力放在变重的腿上面,抬起双脚,跑在叶山的数步前,回过头。
「我说过那不构成问题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我帮忙,就该跟我说明原因。」
拿着发令枪指向空中的,是平冢老师。
「……比企谷,只要表明你的想法不就得了?不需要找我帮忙。你……你没必要采用那种手段。」
「各就各位……预备──」
下一刻,扳机扣下,枪声响彻四方。
我的──只属于我和他的对话,即将揭开序幕。
海风使脸颊冻得发僵。从内侧溢出的热气接触到冷空气,为肌肤带来阵阵刺痛。
我吐出从那个谣言传开后,一直如鲠在喉的话语。这种理由多少我都讲得出来。
三浦神情陶醉,缓缓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那些人大部分都在起跑时拚上了性命,很快就耗尽力气。
他愉悦地露出爽朗的笑容,靠到我旁边,仿佛在叫我继续说下去。
户冢告诉我,叶山在上一届马拉松大赛全程位居第一。这次他同样一开始就领先所有人,应该是想把其他人狠狠甩在后头。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原因八成是闪个不停的闪光灯。马拉松大赛不知为何有摄影师在一旁待命,好像是要用来做毕业纪念册还是干么的。只在前面数十公尺拿出全力,抢着入镜的白痴不计其数。是想借此炫耀「我有跑在第一过喔!」吧。男生怎么这么愚蠢。
「打个比方就是……跟难得有机会一起出门,却只能默默看着对方跑去跟别人购物的心情很接近。」
先慢慢跑就好,当成暖身运动。当下的目标是跟上叶山。
种在沿海道路的那些树,大概是防沙林。出发地点有很多松树,但那样的景色已然流逝而去,现在只看得见形似白骨的枯木。
经过控制的音量小到会被其他欢呼声盖过,叶山却默默抬手,露出稳重的微笑。
「是吗……」
或许是顾虑到其他人,她的音量跟一色比起来小挺多的,我却听得一清二楚……幸好没叫我名字。感谢您在这种情况下如此贴心。
平冢老师高高举起发令枪,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她的手指一放到扳机上,男生便面向前方,女生则屏息以待。
我们一同飞奔而出。
「是啊……」
因为我跑得比上课时还快。气温又比之前更低,还在刮风。昨晚我想了一堆事,有点睡眠不足。
所以,我能跟他们用截然不同的逻辑战斗。
今天的马拉松却不太一样。
在后面挤成一团的男学生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此起彼落的女性欢呼声也变小声了。
哈哈是我啦──!这个问题会不会太简单?
我不禁苦笑。
跑步的期间,零散的思绪浮现脑海,又消失不见。
旁边的一色满意地看着两人,重新面向这边。
「叶山。」
「……学长也加油喔──!」
仔细一想,叶山隼人始终如一。经常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背负众人的期待,当一个回应他人期望的人。
比赛快开始了。不用看公园的时钟都知道。
我瞪着跑在前方的叶山的背影。
相对的,我面部朝上,完全没在节省体力,双腿却开始不听使唤。一稍微慢下来,叶山就像要对我施压似地放慢速度,重复这一进一退的过程。不久后,叶山大概是不忍心看我累成这样,率先打破沉默。
「好,都准备好了吧?」
我边讲边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然后像换档似地加快跑速。
过了数秒,平冢老师缓缓开口。
「有问题。对我来说是个大问题。」
「很像你会给的答覆。」
「关于那个传闻。想处理就要趁今天。因为全校的学生都在。」
然而,在那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被排挤,请问是谁呢?
「……就听你说说吧。」
现在确实是不错的时机。我喘了好几口气,接着说:
「隼、隼人……加、加油!」
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紧跟在我旁边的叶山隼人。
舞台准备就绪。
我强行压下紊乱的呼吸,忍着胸口的闷痛扯出扭曲的笑容。
喔、喔……那家伙为什么死都不肯叫我名字……是不记得吗……我心生疑惑,这时呆呆看着一色的由比滨上前一步。
我混在前段班之中,跟他跑了一会儿。
跑在旁边的叶山闻言,肩膀一颤,停下脚步,对我投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视线。
「我不喜欢那种不负责任乱讲话的人。搞小团体自以为胜利组,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态度,也很让我不爽。」
我抓准他步调被打乱的瞬间跑上前,站到叶山旁边。
怎么会是平冢老师……通常都是由体育老师负责啊。这个人又──想做这种引人注目的事了。还是她只是想开枪?
这次她似乎是对我说的。
我摇摇头,凝视前方。
然而,叶山像在测试我的眼神依旧锐利。我想也是,你想听的不是这种伪装成一般看法的借口。我明白。
我气喘吁吁,闻到海水的气味。
这些都是理由。
无法判断耳边的嗡嗡声是风声还是身体活动的声音。两种声音逐渐混在一起,变成热气从口中呼出。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被那种谣言搞到心神不宁的自己噁心到不行。光听见告白什么鬼的就想吐。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的自己,肤浅到害我反胃。」
她也跟着对我挥手。
喉咙太干害我声音沙哑,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挤出这句话,将卡在比喉咙更深处的地方,一直闷在胸口的情绪倾倒而出。
× × ×
我边走边呼唤他,其他人错愕地转头看我。叶山本人也很意外的样子,瞄了我一眼。
这样就好。现在只要能让我和叶山独处就好。
我喘着气用手撑着膝盖,努力吸气、吐气,拭去滴下来的汗水,故作从容。
「站在一般人的角度来看,应该会觉得你是正确的。不过,仅此而已……什么事都办得妥妥当当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