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说出曾几何时,那个人对叶山隼人的评价。
「你什么意思?」
叶山瞪着我的眼神明显蕴含怒气,语带不耐。咄咄逼人的态度,跟平常稳重的口吻判若两人。
我轻轻耸肩。
「你叫我表明想法就好,那你呢?讲完就没了?你的感情这样就能说明清楚?一句话就能说服人吗?」
最后,我用力踩下特大号的地雷。
「……你是那么平凡、无趣的人吗?」
雪之下阳乃肯定会这么说。搬出其他标准,对叶山提倡的正确做法打迷糊仗。
还会故意采用当事人最不想听见的说法,这就是雪之下阳乃的作风。正因为我屡次被她搞到无言以对,才能轻易模仿出来。
叶山撩起头发拭去汗水,望向海边,苦闷地用微弱的声音呢喃。
「你这种说法真惹人厌……」
「只是想报复。」
我尽可能地假装冷静沉着,但我没他那么阳光爽朗,只能以嘲讽的笑替代。
以牙还牙。这也是互惠原则。复仇在我。
你戳中了我最大的痛点,所以你也尝尝我的痛苦吧。
「它可没有简单到能用华丽的词藻说明。所以,只能狼狈不堪地持续挣扎……虽然我不认为你可以理解。」
「嗯,无法理解。但我可以体会……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谢谢。」
「啥?那家伙怎么知道?」
「好痛……」
跑完,我的腿抖到像笑得不停发抖的人,此乃真正的微笑小香香㊟……
叶山头也不回,甩动双手伸展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笑。
走出广场时,不小心撞到同样准备离开的人潮。从他们她们口中传出的,是无意义的闲聊。
叶山停顿片刻,等大家安静下来后,在观众群中找到三浦,用力挥手。
白色的叹息,融进冬天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句话让欢呼声的音量又提高一个等级。大冈在吹口哨,大和拚命拍手。至于当事人三浦,被叶山叫到名字时,她先是惊讶得僵在原地,然后害羞地扭动身躯,红着脸低下头。海老名拍拍三浦的肩膀,笑容可掬。
「啊,是喔……那你会赢吗?」
他流畅地说完谢词,其他人纷纷献上如雷的掌声。
「不是没办法。前提是我要赢得冠军。」
「没问题。」
由于我是勉强跑到这里的,又停下来过一次,我的腿已经动弹不得,但叶山看起来并非如此。
「咦……你们不是一起跑的吗?隼人说的。」
「那么──结果也公布完了,我们请冠军上台致词!」
我走去那边看,正好在举办颁奖典礼。
我维持瘫倒的姿势一段时间,被户冢拉起来。我不好意思给他添麻烦,便叫他先走,自己拖着痛到不行的腿勉强跑完全程。
「你呢?」
胜负和其他琐事变得无关紧要。
我也是其中一人。你认真的吗?怎么突然讲这个……原来你叫我期待的是这个……
「隼人说你受伤了……」
「所以,你意下如何?我都说明完原因了,你会帮忙吧?」
叶山带着腼腆的笑容对大家挥手,开始致词。
多亏副会长卖力的救援,冠军致词环节才能继续。
叶山对户部他们所在的方向露出散发杀气的笑容,户部哀号着倒向后方。
「今后我会先专注在社团活动上,为我们最后的比赛努力……还有,今天的比赛,足球社有许多成绩不能看的人,我会好好重新训练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是啊,在这边跟你讲话实在太没建设性。」
当然不可能有人在终点等我。
由比滨小跑步跑过来,呼吸有点急促。她喘了一大口气,拎起手中的急救箱给我看。
「你有想将这份喜悦分享给谁吗?」
「再吵下去没完没了。算了算了。讨论今后要怎么做更有建设性。」
「……果然没办法做得像叶山一样。」
叶山轻轻活动肩膀,检查身体状态,或许是决定好了暂时的行动方针。
「那、那么最后请再跟大家说句话!」
观众一阵骚动。
「……你可以先走。」
我找了块适合休息的路缘石坐下,掀开体育裤一看,皮肤磨破了。伤口慢慢渗出血液,光看就觉得痛。洗澡时肯定会痛到爆。
他怀着坚不可摧的信心笑道,拔足狂奔。
步伐转眼间从慢跑变成疾驰。
「欢迎冠军叶山隼人同学上台──!」
「叶山学长,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
台上的一色猛然回神,为这段采访收尾。
「她或许也是吧……」
我一个踉跄,当场摔倒,直接躺在地上仰望蓝天。
「隼人──不是吧──!你要先讲啊──!」
× × ×
哇──好痛的样子。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戳了下伤口,说着「唔喔──痛死了──」这种废话,听见有人在跑向这边。拜那吵杂的脚步声所赐,我一下就听出是谁。
只是莫名想要跑步。我怀着这股冲动往前方移动双腿,结果右脚不小心踢到左小腿。
见证完全程,我离开公园的广场。
可恶,这家伙怎么那么帅。看到那样的英姿,会害我一反常态地觉得自己也必须认真跑到最后。
叶山刚接过麦克风,台下就掀起掌声、口哨声、「隼•人•第•一」的吆喝声。户部那家伙在那边「嘿咻」、「唉哟」、「哼哼哈哈」叫来叫去,烦死了。
我们身处的环境、境遇、状况相去甚远,唯有天不从人愿的心情能够共同体会。
我侧目看着左一句「阳乃小姐是谁」,右一句「叶山同学和三浦同学感情果然很好」的那些人,摇摇晃晃地拖着脚离开。
「我可没这么说过。」
叶山耸耸肩膀,看起来并不觉得遗憾。
我没有追上他的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走。
看到叶山温柔的视线和两人的反应,观众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原来如此,终结谣言的手段是这个吗?当着观众的面刻意暗示,确实是冠军才能用的做法。
一色在讲话的同时拚命指着自己。灿烂的笑容及有趣的动作,逗得观众接连失笑。
(注:《Love Live!》中的角色矢泽日香的招牌台词。)
司仪一色也边欢呼边拍手,提出下一个问题。
他用了意外沉重的词汇,令我有点在意,这时叶山瞥向我。
(注:《AIR》的女主角神尾观铃的台词。)
「自闭男。」
「比赛途中我有差点撑不下去过,多亏几位好对手和大家的声援,才能顺利跑完全程。谢谢大家。」
「啥?」
我无力地倒下,检查身体状态,发现自己现在真是狼狈不堪。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回问时,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喔喔。」
「喔,觉悟啊……」
环视周遭,许多学生都聚集在公园的广场,不分年级不分性别。由比滨、三浦、海老名、户部、户冢等班上的人也在。
「还要特别感谢为我打气的优美子。谢谢妳们两个。」
别特地问啦,看就知道了吧。我喘了一大口气给他看,以代替回答。
不如说,只有一个体育老师待在终点附近做做样子,其他人好像都在公园的广场。
「敬请期待颁奖典礼的时候。」
连稍微被预告过的我都目瞪口呆。司仪一色眼睛眨个不停,为出人意料的发展愣在那边。副会长急忙冲上台。
我的确有一段时间跟叶山一起跑,但只有刚开始而已。重点在于,我跌倒是在跟叶山分别之后。他怎么会知道……啊!难道隼人同学是超能力者!?唔唔。
「啊,还有一个人,就是阳乃小姐。可惜她不在场。」
尽管不至于最后一名,最后冲刺时我混进了垫底团体之中,只有抵达终点的那瞬间拿出吃奶的力气,甚至反射性询问身边的人「已经可以抵达终点了吧……?」㊟。顺带一提,只有最后跟我一起跑的材木座回答我。
区区的马拉松大赛本来并没有颁奖典礼,从司仪是一色这一点来看,八成是学生会紧急策划的。那家伙比想像中还会做事。一色伊吕波,后生可畏。
我佩服地看着,叶山又轻描淡写补上一句:
叶山叹出口的气,分不清是无奈抑或心死。
叶山稳稳接住一色抛的球。一色在台上害羞地尖叫,观众大声欢呼。
我隔着一段距离旁观,一色呼唤冠军的名字。
由比滨诧异地歪过头。
虽然我被超车完全不会怎么样,叶山好歹背负着连霸的使命,不能一直耽误他的时间。
结果,不管我摔倒还是躺在地上,马拉松大赛一样照常举行,没有变更计划。
我胡思乱想一通,由比滨蹲下来打开急救箱,从中取出一堆道具。
户部发出不输给麦克风的音量,以足球社为中心的学生捧腹大笑,笑声逐渐扩散开来,稍微拭去刚才的惊愕及困惑。
假如我没在途中「加油♡加油♡」为自己打气,我的生命值想必早就归零。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转头一看,位居第二的团体中,有几个人正在接近这边。八成是看到我们停下来了,试图一口气超前。
「我会赢……我已经做好觉悟。」
「好、好的,非常感谢──恭喜冠军叶山隼人同学──掌声鼓励……冠军以下的名次就不用了吧──?」
「那么,请分享一下现在的心情。」
「我想想……首先是伊吕波。」
一色毫不掩饰她的偏心,叶山以稳重的微笑回应。
一色趁掌声大作的时候向副会长确认,那句多余的话完美被麦克风收音到了。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我重新望向他,以迅速得出结论。
正当一色试图帮自己的失言找台阶下时,走下台的叶山跟三浦一行人聊得有说有笑。然而,所有人头上都冒出一个问号。我想也是……大家都陷入「阳乃小姐是谁啊」状态……毕竟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没见过阳乃。
叶山戴着桂冠,走上临时搭建的讲台。观众立刻欢声如雷。那家伙真的赢了啊……
膝盖和小腿破皮、短裤脏兮兮的、屁股附近的肌肉在抽筋、侧腹痛得要命,要找到不会痛的部位还比较难。我本来就是个惨不忍睹的人,原来还有办法更加惨不忍睹。受教了(惨不忍睹)。
一色握紧疑似从学生会办公室带过来的麦克风,喜孜孜地用兴奋的语气说话。配合她的音调调整音响音量的副会长,看起来有点好笑。
「好了,自闭男,把脚伸出来。」
她拍拍地面。
「呃,这点小伤不用──」
话还没讲完,蹲在我面前的由比滨鼓起脸颊,抱着双膝,抬起视线瞪了我一眼,一语不发。看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事已至此,只能乖乖伸出脚……有部分也是因为真的很痛,我想至少包扎一下。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妳了。」
「嗯!」
由比滨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充满活力地点头,哼着歌迅速取出医疗用品。消毒液、绷带、药膏、贴布。还有BAND-AID、CUTBAN、Sabio……呃,这些全是OK绷耶。贴布和药膏又是拿来干么的?
我感到担忧,由比滨首先把手伸向消毒液。她缓缓拿起消毒液,不知为何为自己打气。
「嘿。」
消毒液伴随滑稽的吆喝声喷出,宛如船梨精使用的梨汁喷射,直接命中我的伤口。
「好痛!好痛!渗进伤口了渗进伤口了渗进伤口了!我说,妳会不会太粗鲁了?」
「咦?」
由比滨面露疑惑。妳这个反应有问题吧。为什么会一脸采用这种狂野又粗暴的做法才正常的表情?怎么?妳在战场当过医生吗?妳是怪医某某杰克吗?
「啊,对不起。很痛吗?」
「嗯,超痛的……」
由比滨愧疚地低头梳理丸子头,我把她晾在一旁,往伤口吹气。这个行为没什么意义,纯粹是有种这么做会比较不痛的感觉。呜呜,真的好痛……我眼泛泪光,由比滨则垂头丧气的。
「对、对不起喔。我会温柔一点。」
「没关系……妳帮我处理伤口,我已经很感谢了……」
由比滨闻言,抬头展露微笑。接着用镊子夹起脱脂棉,小心翼翼开始轻压伤口。
一月底的冷空气,帮滚烫的脸颊降低了温度。
她边说边抬头看我,表情跟被绑在超市前的小狗有几分相似。被用这种表情凝视,我实在不好意思远离她,只能发出不甘愿的咕哝声。
听见我无意义的呢喃,由比滨面露惊讶。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变重了一些,等待我说下去的气氛有那么一点紧张。
「欸,自闭男。」
「……或许吧,可是会传出其他八卦喔?」
「废话,干么?为什么要攻击我?」
强风扑面而来,仿佛要吹散海水的气味。
令人害臊的沉默持续至今。
「啊哈哈……」
吸进汗水的体育服,逐渐夺走我的体温。
从旁看来有点羞耻,我的视线一直飘来飘去。有点重的急救箱现在被我拿在手中。我重新握紧黑色的塑胶把手,不经意地望向行道树。
「好冷……」
「呃,不用扶我……我一个人走得动……」
「……是很冷没错。」
可惜事与愿违。
总是期待,总是误会,不知不觉间放弃了心怀希望。
身边的人视线都集中在中心人物叶山身上。可是,偶尔也会有人好奇地偷看我和由比滨。
不如说我的汗水现在也在蓄势待发。靠近我之前请说一声……这样我就能事先拉开距离。
愚蠢的我在马拉松大赛中受伤,让由比滨帮我包扎伤口,演变成被她扶着走路的情况。
由比滨如同一只被骂的小狗,用缺乏自信的眼神仰望我。我好奇她犯了什么错,望向缠好的绷带,那里打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结,变成乍看之下看不出这是哪门子打结法的莫比乌斯环,又松又皱。
「可是,好冷……」
「嘿。」
听见她的呼唤,心脏又用力跳了一下。
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温度,害我把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叶山瞥了我一眼,在与我四目相交的瞬间微笑着轻轻点头。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温柔的女生。
由比滨冷得发抖,往马路──也就是我这边靠近了半步左右。
「喂,别拿我挡风好吗?」
「……今天真的好冷。」
「我又不是基于义务才对你温柔……」
「对、对不起喔?小雪乃应该能弄得更好,但她中途弃权了,现在在保健室。」
被三浦和一色从两侧包夹的叶山,从我们前面经过。
「……是喔。没关系,这样就好……谢啦。」
体温隔着布料传来。
由比滨脸上浮现羞涩的笑容,或许是想用来掩饰跟我对上目光的尴尬。可以的话,我也好想靠笑容缓和气氛。可惜我没点那个技能。奇怪……听说微笑这点小事谁都会啊……
因为这句话太没意义,由比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回话回得不清不楚。
她发出傻里傻气的吆喝声,用钟摆式打法敲中我的伤口。
「好……痛……」
「我会介意……而且又不是多严重的伤势。所以不需要。」
× × ×
冷风从高山吹往大海。
眼前是蹲在正前方的由比滨。她神情严肃,嘴巴抿成一线,直盯着伤口努力用绷带包扎。
她轻轻抚上我的肩头,抓住我的手臂想扶我起身。她突然靠近,害我吓了一跳,反射性站起来。
我咽下无味的唾液,为从脸颊旁边传来的芳香吸了下鼻子。
你那什么眼神。少用温暖的目光看我。我稍微抬起下巴,叫他快点滚开。叶山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忍住苦笑。
抱怨脱口而出。由比滨也点头如捣蒜,热烈赞同。
我没有跟她交谈,只是任凭摆布,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缠绷带的期间,粉嫩的嘴唇轻快地哼着歌。水汪汪的大眼散发光彩,不晓得在高兴什么,但她突然不安地眨了下眼,勾勒出可爱弧线的眉毛垂成「八」字形。最后,她用纤细的手指将垂下来的一绺淡粉色发丝勾到好看的耳朵后面,仿佛要掩饰冷汗。
五感都在诉说着严冬的空气有多么寒冷。
「果然会痛。」
「没关系。」
我乖乖被她拉着走向学校。
正当我担心自己的心跳会不会被由比滨听见时,凛冽的北风吹在身上。
「可是你受伤了……」
「……那个,就是。」
我停止呼吸了一瞬间,在吐气的同时痛苦呻吟,由比滨微微一笑,强行抓住我的手臂,往她的方向拽。
沉默再度降临。
我没有转头看近在身旁的由比滨,只用呼吸声回应,由比滨压低音量说道:
我拍拍绷带说道。扭曲、笨拙、纠缠不清的伤痕。挺适合我的勋章。
「我流了一身汗,又那么脏。」
「那个八卦……我也想做点什么……我想说这样的话……大家是不是就会忘记隼人的八卦了。」
嗯,我大概有猜到。这孩子也不擅长做菜……该怎么说,她明明懂得为别人考虑一些小事,有时候却会超级随便。
「真的好冷。哇──!风是冰的!」
我因此异常焦躁,心律不整。心脏跳得比跑马拉松的时候还快,甚至听得见心跳声。
寒风从身旁吹过,想必已经冻得通红的耳朵传来刺痛感。
无法判断细微的呼吸声中蕴含何种情绪。来自体内的扑通声过于响亮,导致我有点听不出来。
做为替代,我撑开沉重的嘴唇,打算讲点无聊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由比滨依然抓着我的运动服。
「那……我帮你。」
不会被任何人碰触,也无法目视的部位,却开始涌现一股热流。
不过我一远离她,由比滨就又往我身上靠。
「有关系……温柔对待伤患是值得赞许没错,但也要看时间及场合吧。」
对话到此中断。
我们靠在一起,走向学校。
我委婉地提醒她,由比滨微微歪头看着我。
「嗯、嗯……对呀。」
「我不介意啊……」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到脸颊差点相碰,双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水汪汪的眼睛垂下目光,脸泛红潮。
不是无声,而是无言。
传入耳中的只有苦恼的叹息。无法分辨是出自我口中还是她。叹气的时机重合时,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她可能不太习惯。丸子头随着缠绷带的动作晃来晃去,洗发精和古龙水的味道乘风窜入鼻间。
──不过不温柔的女生,我并不讨厌。
每当她用笨拙的动作涂抹消毒液,就会传来被小狗轻啃般的痛楚。不只是脚,体内某处也有一阵酥麻感扩散开来。
光看她的表情变来变去就很有趣,没有交谈也不会无聊。
我将目光从伤口上移开,以转移注意力。
所以,我只有把浮现脑海的话语说出来。虽然同样没什么意义。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拖着我迈步而出。从刚才的暴力行为推测,我是不是只能照她说的做?……就当成这样吧。
我努力控制快要走音的声音,由比滨摇摇头。
从领口及袖口钻进来的冷空气,害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树叶掉光的树梢,看着都觉得冷。
「嗯,好冷喔。」
然而,由比滨看似对这个成果并不满意,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仿佛要弥补自己的过失。
若是平常,我八成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影响,立刻闪人,看都不看以叶山的完全胜利为比赛拉下帷幕的颁奖典礼。不会产生多余的感伤。
由比滨担心地望向学校的方向。不愧是雪之下,体力还是一样差。
我尽可能放轻动作,将她的手从运动服的袖子上拿开。由比滨嘟着嘴皱起眉头,左右甩动另一只手中的急救箱。
马拉松大赛结束,见证完突如其来的颁奖典礼后,我和由比滨从比赛会场海滨公园走回学校。
「啊、啊哈哈……抱歉,我好像不太擅长这种事……」
不过,揪着运动服袖口的力气像突然脱力似地放松了些。
我故作正经地点头,由比滨脸上漾起微笑。
今天真的好冷。
用舌头轻触嘴唇,明显感觉得到干燥的风把嘴唇吹得干巴巴的。
气温恐怕跟昨天差不多。
可是,感觉起来特别冷。
我之所以开始觉得冷,大概是因为接触到了温暖。
……嗯,好冷喔。
所以像这样靠在一起走路,也是无可奈何。
× × ×
我们并肩而行的距离撑不上长。
从海滨公园到校舍,走路只要数分钟。
这段路却让人觉得十分遥远。
搞不好是因为我刚在马拉松大赛跑完那么一大段路,比想像中还累。
或者是因为在比赛途中跌倒受伤了。虽说由比滨简单帮我消毒过,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我稍微拖着脚步,以免刺激伤口。
以上两个理由,大幅减缓我们走路的速度。
原因不只如此。
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我不习惯被人抓着手走路。
抓我手的那个人好像也是。由比滨走路同样有点战战兢兢。
路上有几个离校的学生,不时会回头看我们。
不意外。
我平常并不会引来他人的注目。尤其是像这样走在外面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有人对我有兴趣。
仔细一想,走在路上的时候大部分的人经常都是单独行动,谁会看到就觉得「那个人是边缘人耶!一定很会弹吉他!」啊。㊟
(注:《孤独摇滚!》的女主角后藤一里是乐团中的吉他手。)
「啊,是喔?那可以顺便帮忙还吗?」
「我也要去。小雪乃大概还在保健室。」
现在这时间挺尴尬的,无法判断雪之下是否还留在保健室。
跟以前的某人一样。
说不定其中还会有人说由比滨跟外校男生──更正,由比滨跟我有什么关系。例如在烟火晚会上撞见我们的相模南。
她拉近半步的距离,躲进我的影子里,把手放在嘴边跟我讲悄悄话。
我打开柜子,稍微踮起脚尖,把急救箱塞进去,脚上的伤口顿时传来剧痛。我小声呻吟,雪之下面露诧异。
校舍里面空无一人,感觉比刚才的广场还要冷。
我这种路人的影响力不会害由比滨蒙羞。
「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
「那就好。」
本以为要直接走去教室,她却拉住我的袖子。
无论如何,都是因为烟火晚会属于很有那种气氛的活动,我们又在现场被逮个正着。像这种学校活动,又有照顾伤患这个理由,不至于给由比滨添麻烦……吧?人家不知道啦……呜呜。
「比企谷同学……你受伤了吗?」
讲了一长串,搬出一堆大道理,左思右想,到头来,我的感受用由比滨刚才那句话就能概括。
由比滨也一手扶着我,一手穿上室内鞋,等她换好鞋子,我们离开正门口,走在空无一人的特别大楼的走廊上。
「由比滨同学也在呀……」
「嗨啰!小雪乃!」
校舍进入视线范围内时,我感觉到自己下意识加快脚步。
用现在的状况譬喻,就是我和由比滨靠在一起走路。
我也没有甩掉那只手。
我听着两人交谈,寻找放急救箱的地方,在保健室里面来回踱步,发现墙边的柜子里有个空位。原本肯定是放在这里。
不过,一旦贴上「学校」、「制服」等记号,情况就不一样了。
清澈如蓝宝石的眼眸,映出我和由比滨的身影。雪之下盯着我们,意外可爱的无声吐息自嘴角传出。
不只东西,话语、心意、温暖亦然。
只不过是要去还急救箱,用不着特地派两个人。要严格控制时间成本的社畜思维,促使我说出这种话。
众多人类的其中一个,仅仅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就算进入视线范围内,也不会多加注意,或者认知到那个人的存在。
「没关系。」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清晰可闻。
我们缓缓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何况现在还在流传她跟叶山先生交往,跟朋友三浦小姐上演修罗场的谣言,不用想都知道应该有一定数量的人对她抱持正面情感,或者负面情感。
否则她才不会用这种方式平息那则谣言。所以,一定是我在杞人忧天。
在容易引来好奇视线的状态下,还和我走在一起。
换成由比滨,应该会跟忠犬一样乖乖等人回来,雪之下就难说了……不对,直到刚才,全校学生都不在的校舍内部还是连暖气都没开的冰天雪地状态,她搞不好跟在缘廊晒太阳的猫一样,留在那里取暖。
强风吹得特别大楼的窗框喀哒作响。光听这个声音就觉得冷,走廊上还有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风,脚边笼罩着一股寒意。
走在旁边的由比滨疑惑地抬头看过来,配合我的速度。她没有刻意找话题,歪头陷入沉思,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小声惊呼。
不对,搞不好是卡在胸口了。那可爱的一句话使我无伤的心脏发出跟《小鬼当家》里面的麦考利•克金一样的尖叫。
旁边的由比滨语带不安,稍微加快脚步,仿佛在催促我。被抓着手臂的我自然只能配合她前进。
确实会害羞。也可以说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定只是因为我本来就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
「对喔……我去一趟保健室。」
我重新握好有点重量的木制急救箱,走向特别大楼。不知为何,由比滨也跟过来了。
边缘人之所以是边缘人,是因为他独自待在学校、教室这种狭窄的空间、封闭的社群中。除去刻板印象、固定观念、前提条件之后,「边缘人」这个记号便不再作用。
正因为有「国中生和高中生都是群体行动」这个前提条件存在,学校活动和待在教室的时候单独行动,才会有人觉得奇怪。
前方是校舍内部。被人抓住手臂搀扶着的模样,肯定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加显眼。让她扶我到这边就够了。
我瞄向身旁的由比滨,清了下嗓子。
这种想法属于自我感觉良好中的过度自信。归根究柢,没人对比企谷八幡的人际关系有任何兴趣,不管我独处还是跟其他人在一起,都不会有人在意。
由比滨不晓得怎么理解她的表情,嚷嚷着走进保健室,坐到雪之下对面。
「请进。」
总有一天,我会好好回报。
不过,有更主要的原因。
「比企谷同学?」
她比我想的更坚强。
她的语气蕴含几分惊讶。仔细一看,雪之下目瞪口呆的。
借来的东西就要还。
「……开玩笑的。我会去还啦。」
实在开不了口说是我自己绊倒的。有够逊。而且这样讲很像家暴受害者的借口。「你误会了!真的是我自己跌倒!」的感觉。不能害她以为我被家暴,增添多余的担忧。
「那个要还回去。」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门口附近。
看到这一幕,不会有人还去聊叶山跟由比滨在一起的八卦。我的目的──想要消除叶山隼人和与其有关的奇妙传闻,应该很快就能达成。
我心情烦闷,双腿却在自动向前走。
我却无法隔绝外人的目光,为这种事感到担忧,代表我认为自己和她之间确实有着某种关系、某种连结,还为此松一口气,真的很噁心。明知道可能害她留下不好的回忆,还放任自己坐视不管,我怎么这么没用。
雪之下马上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对由比滨微笑。
× × ×
结果,从意识到人与人之间有所关联的那一刻起,我就下意识将他人的目光及想法放在心上。
由比滨会不会因为和我待在一起,遇到不开心的事?这样的不安在脑中萦绕不去。
她拽住我的手,闷闷不乐地说。
「……那个,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一双死鱼眼自不用说,大脑也无法顺利组织有逻辑性的语言,懊悔的「啊……」声和后悔的「哇──!」声在内心反覆交错。我甚至想直接开始「啊──啊──啊──啊──啊──!未来会怎么样没人料得到──!送牛奶的、送报纸的、傍晚的电视节目──!啊──啊──!」热唱《欢乐满屋》的片头曲。
我有种又会衍生新问题的预感。
或是我报答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略带淡粉色的褐发也好,稚气尚存又端正的可爱长相、开朗亲切的微笑、人人称羡的身材也罢。加上她跟叶山和三浦这两位风云人物平常就有交流,在学校这个社群中,具有大幅提升知名度的效果。
由比滨当场傻眼,露出僵硬的笑容,超级不甘愿的样子。
她说得没错。
她瞄向我的脚,眯起眼睛,不忍心看的样子。
「嗯,一点小伤。」
看来她还在等我们。打开门一看,不出所料,雪之下就在门后。她身穿体育服,坐在椅子上错愕地看着我。
我敲响保健室的门。
不在脚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用不着搬出互惠原则这种麻烦的理论。
大多数的学生不是还留在马拉松大赛的会场,就是在享受自由时间吧。
在草原上看到离群的瞪羚会特别在意,是因为我们知道瞪羚属于群体行动的生物,又是肉食动物的饵食。要不是因为有这些知识,看到落单的瞪羚只会觉得「啊!是瞪羚耶!还是高角羚啊?」吧。顺带一提,瞪羚和高角羚可以看屁股的花纹区分。一点小知识。
她指向我手中的急救箱。
由比滨嘴上这么回答,却没有放开手。
也就是说,人类看到不符合自己心中的常识及常理的画面时,会觉得不对劲。
假如当事人只有我一个,我大可直接看开,隔绝多余的视线及情报。
大脑理解,内心却无法接受。
我开不了口问她「可以放开了吗」,维持这个姿势换上室内鞋。这段期间,由比滨还是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撑住我。
「嗯。」
回应我的是熟悉的声音。
雪之下看见我后面还有人,歪头窥探。
我有点混乱,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俨然是只殭尸。
然而。
「……嗯、嗯。是、是可以。」
「她会不会等很久了……」
「嗯。」
这么有名的她跟陌生男子走在一起,自然会好奇得回头看两、三眼。
由比滨结衣又很引人注目。
这里离海滨公园有一段距离,是通往校舍正门最后的直线道路,过了斑马线即可抵达学校。学生的数量也愈来愈多。
语毕,由比滨还补上难为情的笑声,害我想说的话卡在喉咙。
「……有点害羞耶。」
那人立刻放开我的手。
我简单回应,关上柜子。
转头一看,雪之下担心地凝视我的脚。
「你自己包扎的?」
「啊──不是……」
我看著有点丑的绷带绳结,思考该如何说明,还没开口,由比滨就发出有点夸张的笑声。
「啊哈哈──果、果然该重绑一次比较好──!我不擅长这种事,没办法弄得漂漂亮亮……」
看到她梳着丸子头,缺乏自信的模样,雪之下露出平静的微笑,轻轻摇头,温柔地说:
「不会,这样就好。」
「受伤的人是我耶?」
她干么擅自判断我的伤势?我说妳啊,要是妳敢对我家附近的医生讲这种话,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喔。之前他问我有什么症状时,我回答「好像是感冒……」结果被臭骂一顿「是不是感冒该由我决定。再说,感冒并不是一种疾病。你懂吗?」。
总之,我的伤势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不要突然伸长双腿或蹲下就不会痛。所以,坐下时要慎重……
我拉过旁边的圆椅龟速坐下。雪之下似乎在等我,缓缓开口。
「听说你是跟叶山同学一起跑的……有什么进展吗?」
「……大部分的问题应该都解决了。」
叶山隼人的胜利和突如其来的颁奖典礼。叶山在颁奖典礼上说的那番话,理应能够大致消除跟他有关的谣言。
我重点式地向雪之下说明。
由比滨不时会搭配手势,帮忙补充几句。雪之下适当地点头应声。
只有听见叶山提到阳乃时,她点头的动作戛然而止,板着脸用手指按住太阳穴。嗯,在这种时候听到家人的名字,心情有点复杂对吧……
把事情经过大概说明完后,我叹了一大口气。
「……虽然无法立即见效,以第二好的解决手段来说,应该有一定的效果。」
雪之下关心地望向由比滨,由比滨双手握拳,上半身前倾。
我想不到更好的措辞,下达有点模棱两可的结论。雪之下把手放在嘴边,陷入沉思,默默放下手。
雪之下一声不响地从椅子上起身。由比滨也点头回应,跟在后面。
雪之下莞尔一笑。
我装模作样地用玩笑话回应,吆喝着站起来。顺便靠反作用力甩动手臂,在胸前轻轻握拳。
「可以别叫伤患工作吗……嘿咻。」
「要谢的话去谢叶山。我什么都没做。」
采取具体行动的人是叶山……以及由比滨。虽说不知道她的行为会给其他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至少在跟叶山隼人有关的传闻中,由比滨的立场将产生明确的变化。
「是啊……谣言应该不会彻底消失,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谢谢你。」
夕阳沉入海平面下,余晖逐渐染红以白色为基调的保健室。微弱的阳光照亮由比滨神情严肃的面容,雪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很耀眼。
思及此,双腿就变得沉重如铅。唉~真的好不想工作……
先不论对她而言是好是坏。
「对呀,还得去准备庆功宴。」
雪之下表情有点凝重,由比滨挥着手急忙解释,像要检查喉咙的状态般轻轻吸气,把手放到大腿上。
我深深垂下头,凝视地面,白皙的手映入眼帘。
「庆功宴……」
喔,对喔。等等还有工作要做……跑了那么多路又受了伤,还得做吧台员这么累的工作吗……
好……今天也要加油啰。
「那个……我自己也有,仔细思考过……所以,没事的。」
不过实际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并没有在谦虚。与叶山之间的无意义对话、狼狈地摔在地上,简而言之,我做的只有这些。
她直盯着雪之下。这句话虽然讲得结结巴巴,正因如此,更让人觉得是出自真心,没有任何一分虚假。
我猛然抬头,朝我伸手的是由比滨。她别过脸,低声咕哝道:
「我、我一点事都没有!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讲,我也不会太在意!」
她扬起嘴角,展露虚幻的微笑。看到那令人胸口揪紧的美丽笑容,我和由比滨都倒抽一口气。
「嗯,我会的。但也要姑且跟你道个谢。」
「是吗……那就好。」
「不会太在意,意思是多少有点在意吗……」
短暂的沉默降临,电暖器的风扇声和加湿器低沉的运转声于室内回荡。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不在意!」
鸦雀无声的室内,浮现细微的吐气声。
拜这个眼神接触所赐,我想起刚才跟她一起走回来的路程,感到一阵难为情。
「差不多该走了。」
这一抹不安导致我下意识望向由比滨。由比滨悄悄移开目光,摸着丸子头,用水汪汪的大眼回望我一瞬间。
「这样就尘埃落定了吗……由比滨同学那边的情况如何?」
既然是姑且,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她的谢意吧。
「那个,我想说……你的脚……」
9 所以,现在先──
用来列印明细的小型出单机,正在不停吐出客人的点单。
做完一杯又来三杯,做完两杯又来五杯。脑中一直在回荡「吼搭啦!」。
借来的制服全是汗,番茄汁和红石榴糖浆喷得整件白衬衫都是,仿佛上一秒才杀过人。
即使身穿脏衣,人心依然似锦。此时此刻,我脑中的水前寺清子也在引吭高歌㊟。我嘴上说着不想工作,身体还是默默在做事,因为脑内啡的关系进入药物过量状态。多巴胺多巴多巴地分泌,肾上腺素肾上肾上地涌出。回过神时,脑中的播放清单变成水森亚土了。我的大脑未免太老气。
(注:日本演歌歌手水前寺清子〈一根金刚杵之歌〉的歌词。)
借折本佳织打工的咖啡厅举办的庆功宴,可谓盛况空前。
学生一个接一个踏进店内,总共应该有数十个人。有叶山这个团体、户冢他们,不知为何连材木座也在。
庆功宴开始的一小时后。
不晓得是因为大家喝腻无酒精鸡尾酒了,还是在自己的座位上聊得很开心,单量开始稳定下来。有一段时间从吊柜垂到地上的订单明细,也只剩下两、三张。
在我以为总算可以喘一口气时,折本跑了过来。
「比企谷,换人。你去休息吧。」
「喔,可以吗?」
「嗯,餐点全都出完了。」
折本往外场看了眼。我跟着看过去,刚才还站在厨房的店长现在待在外场,享受放松时间。确实是个休息的好时机。
「了解,啊,那三张是还没做的饮料。」
我将吧台员的位置让给折本,在跟她擦身而过时指向还没出的单,交代了一下。折本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