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当教师也很辛苦呢。」
特别偏袒谁或给予特别待遇的话,可是会被批评的。
「与其说『教师』,说是『大人』更正确。这社会动不动便出现这种情形。」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身处一个组织中,意味着也得承担组织的黑暗面;如果要长期处于这个组织,更是不在话下。我们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即使不愿意也要学会低头、跟大家一起去喝酒、强迫自己听一点也不想听的话。不只是每天跟讨厌的人见面,还得跟他们一起工作。
如果不想落入这种处境,唯有成为家庭主夫或尼特族两种方法。
既得工作,还要好好经营人际关系,这是哪门子的处罚游戏?做这种事可以领人际关系津贴吗?如果没有任何加给,未免太不合理。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果然不适合进入职场。
平冢老师看着我和雪之下,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次也是很好的机会,你们可以学习如何跟其他群体好好相处。」
「要跟那群人成为好朋友吗?我看是不可能的。」
「比企谷,你搞错了。你不需要跟他们成为好朋友,我是要你们跟他们『好好相处』,学习如何不跟对方为敌、不忽视对方,抱持公事公办的心态彼此相安无事。这是适应社会的方法。」
现在明明是夏天,雪之下的背后却仿佛出现暴风雪。
「不可能,因为雪之下同学没有妹妹。」
第一天的第一项活动是野外定向,好像也可以叫做定向越野(注24在野外利用地图和指南针,以不同形式完成一段路程,并且在检查点为记录卡打上印记的运动。)。
然而,有个意想不到的角色出来补刀。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中,我们会提供各位协助。如果有什么事情,欢迎随时告诉我们。希望大家都能在这次的露营活动中,留下许多美好回忆。那么,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小町妹妹你好,我是比企鹅的同班同学叶山隼人,请多多指教。」
老师训完话后,接着宣布这几天的行程。
「她不可能是小彩的妹妹啦,隼人同学。说是小雪乃的妹妹可能还像一点。」
哗~~好棒~~闭嘴~~
「喔,这样啊……咦,你为什么知道?」
看来校园阶级的概念在此阶段尚未成形,不过,等他们升上国中、高中,将体验到分组活动残酷血腥的一面。小学时代简直如同幸福的箱庭(注25在小型容器内盛入砂土,建造出庭园盆景。)生活。真是的,小学生太棒了!
「喔,原来那个女生是比企鹅的妹妹。我想说如果是户冢的妹妹,似乎怎么看都不太像。」
这时,叶山跟平冢老师一同出现,老师开始说明接下来的工作。
所以,这不过是虚伪、猜疑、欺骗罢了。
我们全都被孩童的喧闹声震慑住。
「不过,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觉得高中生好像大人。」
「没有啦,我才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小朋友们拉长音,用中午吃饭时间大家一起喊「开~~动~~」的方式发出多部合声,很像毕业典礼上大家一同朗诵的「刻骨铭心」、「毕业旅行」等句子。当时我也跟着一起朗诵,反正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的确让我刻骨铭心没错。
「虽然老师这样说……」
我差点要感动地发出哽咽声,偏偏旁边传来一阵冰冷的嘲笑。
平冢老师苦笑以对。
忽视之术一旦遭到封印,我便束手无策。
「这、这样啊……我会多加注意。」
「喂,不要那样说好吗?那人家岂不是变成老太婆?」
「哥哥,大事不妙!」
再怎么说,和对方好好相处本来就是欺骗自己也欺骗对方,是双方都很清楚自己被骗的一连串过程。
户冢延续户部的话题,满是怀念地说道。小町听了,食指抵着下颚,把头偏向一边说:
出、出、出、出现啦!全校集合或开班会时,老师开始训话前一定会出现这句台词!想不到我长这么大了,居然还能再次听到……
随着老师下达信号,学生们迅速分成五到六人的小组,大概是早已决定好分组,现在才能这么迅速。这几天的露营中,大家可能都要以小组为单位活动。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讲话,使现场吵到极点。
「户、户冢……」
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跟海老名对话,但我打从心底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什么叫做我全身发出受的光芒?才不是那样!
「虽然我没看过八幡在家的样子,不过,你在学校里总是表现得冷静沉着,很像大人喔!」
叶山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立刻离开现场。
小町和由比滨完全不买帐,唯独户冢轻笑起来,往我的背敲一下。
「事情可能真的很严重……比企鹅同学全身发出受的光芒,而且是很弱的受,叶山主动硬上的话,你可能一下子便会被攻陷。」
跟对方好好相处的方法……
另一边的叶山看着我们几个人,理解似地点点头。
……喔。
小町有点吓到而后退一步,稍微躲到由比滨身后观察着叶山。
雪之下同样沉默不语,既不回应也不反驳,但未做出承诺。
他在三浦的威吓之下连忙改口。有一瞬间,我好像感觉到平冢老师的视线,大概是错觉吧?嗯,希望只是错觉。
雪之下肯定跟叶山有什么过节。虽然她对我也从来没有好脸色,不过那属于「攻击」,跟对叶山抱持的「排斥」不同。会不会是对现实充过敏?不对,我自己也对现实充过敏。服用抗组织胺的药物有效吗?
我们在本馆放好行李后被带往集会场,近百名小学生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们。
单就这一点,雪之下应该也办得到……
「模仿得比上次更像……」
那生硬的笑容实在太恐怖了!对不起啦!
老师说完,我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但叶山摇摇头。
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能不能成为好朋友,还涉及感情方面的因素;单纯跟对方好好相处,则是技术方面的问题。
「……为什么你知道我平常在教室的样子?难道是偷窥狂不成?你懂不懂社会秩序维护法?不想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了吗?」
「我不太喜欢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喔喔,叶山真厉害,他好像很习惯这种场面。现在没有什么人能够不预先练习,便直接对一大群人说话,何况还要配合小孩子的程度。
叶山离开后,小町悄悄凑到我身边。
「请~~多~~多~~指~~教~~」
叶山瞄一眼雪之下,但是雪之下仍然看着小学生,并没有理会他。
笨蛋妹妹,竟然特地来报告这种事。我打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跟叶山竞争。只要他别轻举妄动,我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过,如同学习任何一种技术,只要反覆练习便会越来越熟练。
由比滨傻笑着说。接着,她身旁冒出枯树枝被踩断的劈啪声。
「哥哥,大人才没有那种『十五岁的夜晚』(注26尾崎丰的歌曲,歌词以年轻时跟朋友离家出走的经验为主轴。)一般的思考模式……」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想通,只要这几天里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就好。」
接下来便如我所料,老师开始对学生训话。为了管好这些兴奋的小朋友,老师总会在露营的一开头先下马威。我还是小学生时,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好,大家总共花三分钟才安静下来。」
「喂,我经常发牢骚、爱说谎,还会做肮脏龌龊的事,不是更像个大人吗?」
经过几分钟后,学生们终于察觉状况有异而安静下来。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叽叽呱呱……静悄悄……
「哎呀~小学生好年轻啊!感觉我们高中生都变成大叔了~」
「啊,对喔,我去问一下平冢老师。」
「啊,哥哥平时承蒙照顾,请多多指教。」
我转过头,看见雪之下的嘴角浮现寒冰般的微笑,于是我也回敬她类似的冷笑。
「野外定向的活动中,你们要帮忙准备午餐,在终点发放给小朋友。我会先开车把便当跟饮料送过去。」
叶山一边说,一边走到小町面前。喂,不准靠近她!
于是,叶山往前踏出一步。
那也只是发色相同的关系吧……
雪之下会这么说,其实不怎么意外。毕竟她不用做什么事便很显眼,也因比吃过不少苦头。我猜她不喜欢站在第一线直接面对人群。
「……你是在模仿谁?」
刚开始或许不会很顺利,对话会有一搭没一搭的,甚至说出不合对方喜好的话。
「什么事?」
「…………」
「吵死了,少管我。」
这是加入组织或集团时的必备技能,大人和学生都一样,差异只在于规模大小。
「那是因为没有人跟他说话,才营造出那种假象。说正确一点,是孤独又阴沉。」
「这个嘛……」
抛出话题,配合对方的喜好说话,再表现出自己认同对方的话,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找出对方的好球带,并且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的守备范围,双方即可好好相处。
「不过,我喜欢踩在别人的头顶。」
这本手册的封面很有动画风格,从画风看来,我猜是由女生绘制。想必是筹备小组里的哪个人擅长画图,跟大家说「要、要我来画也可以……」之后交出的作品。但愿这张画不会成为她将来的黑历史。
一名教师站在这群学生面前,但他只是一直盯着手表,完全没有活动即将开始的迹象。
「最后,老师要介绍这几天陪伴大家的大哥哥大姐姐。先跟他们打招呼,请多多指教。」
他们看上去都是六年级学生,不过体格差异相当大。如果他们是一大群穿制服的高中生,或穿西装的上班族,至少还保有一致性而不觉得混乱;但是在场的小朋友皆穿着各自的衣服,所有颜色聚集在一起,更显得眼花撩乱。
「跟那个帅哥当对手的话,哥哥完全没有胜算!这下子危险了!」
我往旁边看去,由比滨显得不知所措,雪之下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从小町的眼中看来,高中生的确很像大人喔,但是哥哥除外。」
小学生分组应该还不会有什么黑暗面,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开朗。
小学生们一起投来好奇的眼神。
升上高中之后,我不曾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一大群小学生。他们充沛的活力(这是好听的说法)着实让我吓一大跳。难道这里是动物园吗?
×××
「好,现在野外定向活动正式开始!」
大家一起翻开「露营活动手册」听老师讲解。
「你好歹是侍奉杜的社长,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叶山说完后,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小女生们还兴奋地尖叫。老师们同样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们几个暂时无事可做,索性聚在一起。户部看着那群小学生,拨着头发说:
「自闭男,你到底把大人想像得多悲哀?」
到头来,这正是那些男男女女在学校所学、所实践的事物。
「我们也可以坐车过去吗?」
「车子没那么大的空间,你们自己走过去。还有,记得要比小朋友早到达。」
既然要准备小朋友们的午餐,的确得比他们先一步到达才行。现在他们已经出发,所以我们最好加快动作。
×××
野外定向是一种运动,大家要依照规定的顺序通过检查站,比赛谁使用的时间最短。没错,这是一种运动。
这本来是相当热血的比赛,参加者皆携带地图和指南针全速冲剌。
不过,这些小学生要体验的并非激烈竞争,而是较休闲的野外定向活动。他们分成小组进入山中,在地图上标示的各个检查站回答问题,以答对题数多寡和使用时间的长短竞赛。
仔细一想,其实我也参加过这种游戏,不过当时跟我同组的净是一群蠢蛋,一路上根本没答对多少题目。虽然我知道正确答案,也挤出声音告诉他们,但那些人都不相信,结果就是一直答错,弄得整个小组陷入低气压。
即使在夏天最热的时期,高原上仍很凉爽。每当一阵风吹过,树叶便沙沙作响。
我们不用参加比赛,所以直接往终点移动。路上不时看见小朋友四处寻找看板,或是聚在一起思考纸张上的谜题。
大家看起来都玩得很高兴,这是最重要的。
「加油!」
「大姐姐在终点等你们喔!」
叶山和三浦一发现小朋友,便会对他们大声打气,认真扮演营队大哥哥大姐姐的角色。叶山的表现相当自然,我比较讶异三浦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隼人!隼人~~想不到我超喜欢小朋友的~~不觉得他们超可爱吗?」
……原来她只是把「可爱」挂在嘴上,藉以凸显自己有多可爱。
我也产生装一下可爱的念头,不过男生说这种话只会变成萝莉控宣言,所以最后还是作罢。
见到叶山和三浦对小朋友打气,户部、海老名、户冢、由比滨也加入行列,渐渐和大家热络起来。
如果扮成亲切的大哥哥大姐姐,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这些孩子很快会跟我们打成一片。
我们不时看见成群的小学生,有些小队好像还出现两、二次。我没有一一仔细认他们的脸,也没有主动搭话,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老实说,我分不出那些小学生有什么差别,大家都一样聒噪、静不下来、到处蹦蹦跳跳。
我们打开后车厢,看见装满便当和饮料的塑胶篮堆积成山。车内飘出的沁凉空气接触到微微出汗的身体,感觉非常舒服。
「我也没办法~」
「另外还有当作点心的冰梨子。」
「是吗?真是令人期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技术吧。」
「……你去发便当比较好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不这么认为。
雪之下原本带着笑意观察由比滨……但是,脸上逐渐笼罩着阴霾。
平冢老师步下厢型车。看来在野外定向的路线之外,还有另一条车用道路可以通到这里。
那是一种非语言、非肢体、非行为的暴力,同时是一种压力。
这块看板原本是白色才对,不过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现在已经变成棕色。
留美在叶山的带领下回到小队中,但她依然不怎么开心,跟先前一样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附近的树林和路上的小石头。
她们和落单的队员相距不到一公尺,从旁人的角度看来,说是同一队的队员也不奇怪。
落在队伍最后方的小女孩,眼睛看的地方也跟其他队员不同。
即使无人发难,我们仍然嗅得到责难。
「小学生跟高中生同样是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样啊,那我们一起找吧。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大哥哥大姐姐!」小女孩们大声对我们道谢,双方在此分别。
她们又出发去寻找下一个检查站,我们则先前往终点。
这几个小学生相当主动,几乎是用一对一的方式跟我们这群人聊天。当然,没有一个小朋友靠近我跟雪之下。没错。
叶山一边说一边轻推留美的背,带她走去正确方向。
雪之下的动作十分俐落,由比滨也信心满满地卷起袖子要大显身手。不过她本来就是穿短袖。
「我们分工合作吧。」
老师拍拍手边的篮子,里面有不少水果刀、迷你砧板,以及纸盘、牙签等切水果的用具。
「这里有刀子,麻烦你们削皮跟切水果。」
「为、为什么?我明明看妈妈削过那么多次……」
因此,这一刻对那个女孩想必是有意义的。
她们没有特别回避,没有咂舌或不悦地跺脚,也未发出任何抱怨。
我抱持这个信念,决定装作没发现她。无视无视~
正如替身使者(注27《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登场,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角色。)会互相吸引,独行侠能敏锐察觉到其他独行侠的存在。
为什么可以凹凹凸凸成那样……她的料理才能简直欠缺到吓死人的地步。
看板上钉着一张白纸,接下来只要解答纸上的谜题就好。
她们也是活泼有精神,而且开始懂得打扮,聊起天来还会让我的耳朵产生刺痛感。我感觉得出她们进入国中后,将成为全学年的中心人物。说简单一点,就是未来的现实充。
「那我们去削梨子。」
由比滨削的梨子前凸后翘,宛如性感尤物。那是什么技术?根本是一刀雕(注28只使用凿子的简单雕刻。)的佛像。
拥有共通秘密是跟别人好好相处的技巧之一,我不禁佩服起叶山。
男生们吆喝着搬出塑胶篮后,平冢老师用拇指指向后方。
「好吧,我们只在这里帮一点忙,要对其他同学保密喔!」
对这些小朋友而言,高中生是她们仰慕的对象,特别是叶山和三浦那种光鲜亮丽的人。
她大概也注意到那个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我们把梨子拿回来,准备好水果刀后,立刻开始工作。雪之下和由比滨负责削皮,我、户冢、小町负责摆盘及插牙签。
那名小女孩的脖子上挂着数位相机,偶尔用闲着没事的小手拨弄一下,但她丝毫没有拿起相机拍照的打算。
「咦,为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想说我不擅长料理对吧!削梨子这种事,人家还办得到啦!」
……叶山太强啦~~~~
离开树林后是一片开阔的地方,这个半山腰处即为野外定向的终点。
叶山这么一说,小学生们马上很有精神地答应。
「…………」
×××
这群小学生个个开朗又活泼,唯有一个地方让我颇在意。
「……还没。」
留美一回到小队,本来还吵吵闹闹的女孩们脸上瞬间闪过一阵紧绷。虽然不到厌恶的地步,但还是很不寻常。
「我看到了。那种绝活你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
不过,削完一整个年级学生分量的梨子是件大工程,我们还得帮忙发便当。
「哼哼,我的技术已经进步不少啰。」
「不过,那种做法不是很好。」
「你找到检查站了吗?」
我们要在这片广场迎接抵达终点的学生。
雪之下轻轻叹一口气。
她们一开始先打招呼,接着进入流行、运动、国中等等话题,聊着聊着,后来还说好一起寻找这附近的检查站。
她的四肢健康修长,黑色的直发略带紫色,跟其他小孩相较之下,多出几分大人的气息。身上的服装也很有女人味,在众人之中显得特别雅致。老实说,她真的非常可爱,很容易吸引目光。
虽然如此,其他人却都不在意这名脱队的队员。
留美才刚回到队伍里,结果不知何时又被其他队员排斥在外。
我远远看见留美又拨弄起脖子上的相机。
「料理我跳过。」
如果跟朋友在一起时可以学到些什么,没有朋友时亦可学到些什么。这两者互为表里,拥有相同的价值。
由比滨跟着回答,于是两组人手大致底定。
然而,那些人之间明显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形成一堵无形的高墙。
「你只是用看的喔……」
雪之下的语气非常瞧不起我。
我听到潺潺流水声,老师大概是把那些梨子泡在小溪中。
小女孩伤脑筋似地笑着,叶山也回以笑容。
叶山望向成堆的工作如此提议后,盯着自己指甲的三浦首先开口:
「看到了吗?那家伙就那样引导小女孩,还自然而然问出对方的名字!」
在这五个小学生当中,只有一个人落后大家两步。
由比滨跟三浦那群人也很要好,我是问她不过去有没有关系。算了,无所谓。
在场有这么多人一起找,想必很快即可找到。果不其然,还没经过多少时间,大家便在树荫下发现略带脏污的看板。
我们在弯路上遇到五个女生组成的小队。
——不对,她们其实都知道。另外四个人不时回头看她,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偷偷嘲笑那名女孩。
我最后回过头,刚好看见落在队伍后方一步的留美消失在树荫中。
户部和海老名跟进。这时,叶山稍微思考一会儿又说:
大部分小队都是五个人聚在一起行动,或是拆成两个小团体、以较松散的方式互相连结,总之整体上看来还算是完整的群体。但是,这个小队非常不平衡。
「果然……」
而且,不是只有她感到不开心。
雪之下一脸「我就知道」地叹一口气。
反过来想,数位相机不受底片数量限制,真是不错的发明。
照相机啊……我念小学时,数位相机并不普及,大家用的都是抛弃式或富士即可拍相机。尽管我每次出游时都会买一台,但因为没有什么朋友,又不会跟大家合照,连二十四张底片都用不完,回去后为了消耗多余的底片,只好拍小町和当时家里养的狗,结果这两种照片比出游的照片还多。
「小学生也有这种问题呢。」
不过,她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如果不主动跟人说话,也没有人来跟自己说话,自然会被团体排挤。
但是,现场的气氛还是说明一切。
我走向河边拿梨子时向她问道。
「我都可以。」
「嗯,该怎么分工呢……发便当应该不用太多人……这样吧,我们四个人负责发便当。」
「啊,你们真慢。赶快把这些东西卸下来,帮忙准备午餐。」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在一生当中,总要面对一、两次孤独的时刻——更正确说来,是非得忍受孤独不可。永远跟他人在一起、身旁总是有人才有问题,看了便觉得不舒服。我认为一定有些事物,只能从孤独之中学到、感受到。
「鹤见……留美。」
「我是叶山隼人,请多指教啰。我们去看看是不是藏在那里吧?」
我开口后,她的视线瞥向我。
叶山主动对那名女孩开口。
根据地图上的标示,检查站的立牌在这附近。
现场顿时陷入绝望,但雪之下叹气之后仍然强打起精神,拿起水果刀和梨子,唰唰唰地示范削皮。
「由比滨同学,你要把刀子固定住,再用另一只手转动梨子。」
「像、像这样?」
「错了,切口要跟梨子保持水平。如果切进去的角度太深,会削到果肉……太慢了,你的动作要快一点,否则手掌的温度会让梨子退冰。」
「你是我的岳母吗?小雪乃,你拿起菜刀后变得好恐怖!」
「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没时间了,要上料理课还是留到下次吧。」
我拿起一个梨子丢给小町。
「小町。」
「嘿咻!」
小町接下梨子后,用多出来的水果刀迅速削起果皮。
「你跟我们交换,去插牙签。」
「呜……」
由比滨非常不能接受,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水果刀。
既然是我提议要交换工作,当然不可以漏气,所以我削得比平常更谨慎。
唰!唰!唰!梨子逐渐露出新鲜的成熟果肉,仿佛纯真少女一件一件脱掉衣服。非常好,非常好——我不断在脑中欢呼。
很好很好,技术没有退步。我可是立志成为家庭主夫的男人,为了不要工作,付出再多努力我都愿意。
户冢看着我的双手,眼睛发出光芒。
「八幡,你好厉害!」
「呜!真的!自闭男怎么那么熟练……好不舒服。」
「你是在『呜』什么……咦?不舒服?」
「那我岂不是连原型都没有……」
雪之下略带苦笑地看看小町,然后转而询问由比滨。
「哎呀,我可没有在跟你比赛喔。」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卖力工作,不消多久即完成老师交办的任务。这时,小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到达终点。
我暗自感到震惊。
雪之下难得夸奖我……不,这说不定是她头一次夸奖我。
因为你是高中生,小町是国中生,不要怪雪之下对你大小眼。
「……以男生来说,你的动作的确很熟练。」
户冢向她询问正确答案。
「不对,而且我无法理解你的推论过程。」
「梨子的皮很硬,所以削掉后肯定比较好入口……好啦好啦,是我输了。」
户冢的语气中满是赞叹。看来同样住在千叶,对千叶的了解程度却是参差不齐。
「哼哼……鸟取县!」
「千叶县。」
那仿佛在炫耀「我赢了」的灿烂笑容真是耀眼。这个女人,竟然只为了展现技术上的差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量产造型梨子,未免太不服输……
雪之下并不满意这个名字。奇怪,这对我来说可是最高级的赞美呢。
小町听了由比滨的回答,立刻得意地笑着说:
「小町快要考高中了对吧?那我考考你,哪一个县的梨子生产量最大?」
——她面前出现一堆兔子造型的梨子。
「山梨县!」
「呵、呵、呵~小町知道正确答案了。既然不是鸟取县,代表是……岛根县!」
「大概是因为『鸟取』跟『岛根』的感觉很像吧……」
「没关系,到考试之前还有时间,现在赶快学起来就好……那么,由比滨同学知道答案吗?」
「你的千叶知识绝不会出现在考试题目中……」
「千叶市内还看不出来,到了市外便很有名。有些高中还规定偷摘梨子要被停学,偷吃的话会直接退学喔。」
所以,这场「千叶知识王」的比赛由我拿下胜利!
「咦~~第一名是千叶啊?千叶的梨子这么有名吗?」
小町的答案让我感到一阵悲哀。她这样子参加考试真的没问题吗?看来回去之后,我得在她旁边督促她念书才行。
「那么雪之下同学,答案到底是哪一个县?」
「还差得远呢。」
「不过……」
雪之下在我认输后这么说道,不过她的声音掩不住喜悦。
「不愧是雪基百科,你已经可以改名为『千叶百科』了。」
虽然我不怎么痛快,但也因为雪之下心情大好,使整体工作效率提升,姑且当作一件好事吧。
千叶县民对关东以外的地理观念相当薄弱。说到地理,他们只对自己在关东的排名有兴趣。东京、神奈川稳坐前两强的宝座,所以光是为了跟埼玉县争夺第三名,便已忙得不可开交。
可能早已想到雪之下接着会询问自己,由比滨自信满满地回答:
她正在兴头上,对一旁的小町开口:
接下来我们沦为工作人员,专门发放便当和梨子给饿坏的小朋友。
「喂,你这个笨蛋不要连想都不想便立刻回答,好歹动一下脑筋。」
不过,回答鸟取县还满可惜的,如果回到十几年前便是正确答案。现在鸟取县的梨子产量大约在第三名附近。
我忍不住看向雪之下——
千叶百科好像也不知道这一点。
「不对,请你回国中重读一遍。」
「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比对小町冷淡!」
④ 突然间,海老名姬菜开始传教活动
说到露营,当然少不了咖哩。
身为一名家庭主夫,会做一、两种咖哩是理所当然的。说得更正确些,不论我原本打算做什么食物,最后都会变成咖哩。
其实,只要将任何东西加入咖哩块下去煮,都会变成咖哩,所以说一切食物皆为咖哩的材料也不为过。
千叶有「Sitar」这间咖哩名店,不过,在千叶村这里自然得野炊。我补充一下,「Sitar」的咖哩真的很美味。
因此,今天我们要遵循露营的传统,吃咖哩当晚餐。
首先是让小朋友知道该如何升火,平冢老师拿教师用的火堆示范一次。
「我先示范给大家看。」
平冢老师说完立刻堆叠木炭,并把助燃剂和揉成团的报纸置于下方。点燃助燃
剂后,报纸马上烧起来。我以为老师还要用扇子扬一下,让火苗延烧到木炭上,不过那样实在太麻烦,所以她直接淋上沙拉油。
火焰立刻窜升。这个做法很危险,请大家绝对不要模仿。真的非常危险!
现场爆出一片不知是欢呼还是尖叫的骚动,但平冢老师不为所动,唯有叼着香烟的嘴角泛起空虚的笑意。她直接把脸凑近火堆点燃香烟,深深吸一口。
老师把脸移开后,又「呼~」地一声吐出烟。
「大概是这样子。」
「感觉老师很熟练呢。」
她不但动作俐落,还拿出沙拉油这个隐藏招式。不过老师只是望向远方,开始喃喃诉说:
「呵,我大学时也常跟社团的人出去烤肉。每次我忙着点火时,那些情侣就在旁边卿卿我我……啧,心情又变差。」
老师想起不好的回忆而远离火源。
「男生去准备火种,女生去拿食材。」
老师一边说一边带女生离开。她现在把男女生分成两边,是不是出于过去的愤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户冢、叶山、户部留在原处。
「是、是啊。」
「那么,再来就麻烦你……对了,你原本要说什么?」
「隼人,你好厉害♪」
「啊,八幡真的很努力喔!真的真的!」
「没事,不用在意。」
说什么「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你在唱「小红豆」的片头曲吗?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看过哪个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真的没事。
跟三浦等人一同回来的由比滨送上纸毛巾,脸上没有一丝不悦。
雪之下仿佛看透我们的情况。
一旁的由比滨哼着歌,用削皮器削马铃薯。一把刀子躺在稍远处,看来她已经挑战过拿刀子削皮然后放弃了。
她们似乎在聊什么,笑得非常愉快。
雪之下做出中规中矩的评论。
「真的呢!隼人真适合户外活动!」
「你是笨蛋吗……」
我喝着麦茶,望向叶山蜷曲的背部。他到底想说什么?我大概想得到两种可能,但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问那种问题。
我不死心地继续死缠烂打,以五秒钟一次的频率瞄向叶山,最后他终于投降,耸了耸肩对我问道:
可惜在场的气氛变成「隼人还帮比企鹅说话,好温柔……我心动了☆」。
「好啦,先到此为止。其实大半是聊我跟你的孽缘,也听到不少你小时候的事情——」
海老名也赞不绝口。
「为什么~~小町是为哥哥好才说的~~」
虽然她平常就不带什么感情没错,不过现在这句话更像单纯的反射行为,有如机器人在说话。
户部突然插话实在太过意外,害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喂喂喂,别随便装熟,我可能会以为你是朋友喔!
就算我们身处高原,现在毕竟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挨在火源旁边升火,汗水一定会像瀑布般泉涌不停。
啊……累死了。
如果他真的是好人,没跟他多聊几句便是我失礼。由于自己实在太过失礼,我决定接下来不再跟他说话,以免对他造成困扰。
她的意思为:「这是很安全的选择,虽然无法做出丰盛豪华的菜肴,但也不至于失败。」
「感觉很热呢。」
「…………」
什么时候冒出那种分数制度?话说回来,她绝对把我的读书心得跟作文内容通通都告诉老师。
这时,女生组回到现场。
户冢也握紧拳头为我挂保证,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我的确很像在偷懒没错。
算了,这世界即是如此。
我多少能猜到那两人在聊些什么,十之八九是关于我的事。基本上,我是个自我意识相当强烈的人,只要在班上听到笑声,便会认为是自己受到嘲笑。因此这种程度的推理,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哎呀,受欢迎真是辛苦……真的好辛苦。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小町不断发出不平之声,我则准备弹她一记额头以示处罚,最后是平冢老师打圆场。
「那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我持续手边的工作,同时用死鱼眼盯着他,结果他又想用同样的话敷衍过去。
不过他本人并不在意,仍不断叨念着「放竹轮是要配海鲜吗」之类听不懂的话。他愿意跟我说话,说不定其实也是一个好人。
「嗯,这样啊。」
「以小学六年级程度的野炊而言,还满适合他们的。」
「如果要拿大家的份,我也去帮忙。」户冢离开后,户部也跟过去。说不定他其实是个好人,不忍户冢用那么纤细的手搬重物,因而发挥男子气概。很好,给我好好干!
叶山敷衍地回答。
我很喜欢看书没错,但我不会吃书。
「啊,小町刚才的反应应该有加分吧?」
「那不是看就知道了吗?还有,别再用工作手套擦脸,实在很不好看。」
我想,这句感谢并非针对特定人物。
再继续跟小町闲扯,我们永远吃不到晚餐。我一把抢来她手上的蔬菜篮,快步送去烹饪区。
高温逼出的汗水渗入眼睛,我抬起头要用手套擦拭时,正好和叶山对上视线。我会说对上视线,代表他已经注视我好一段时间。要是海老名也在场,看到这种景象可就危险。
户冢关心似地对我这么说。
五花肉、红萝卜、洋葱、马铃薯——我们的食材种类算不上丰富,都是一般日本家庭常用的咖哩食材。不过,这已经比我的现实生活还要充实。
「之后再说吧。」
「因为比企鹅已经帮了不少忙。」
雪之下的回应不带什么感情。
烹饪区其实只是个大型流理台,淘米等事前准备皆在这里进行。
这时,户冢走过来把纸杯贴到我脸上。纸杯的冰凉触感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叶山也因此失去开口的机会。
「不,我是说真的,咖哩中还有粉条跟萝卜,真想吐槽那是不是要煮火锅。」
「嗯?小町在帮哥哥宣传,说哥哥为了小町的读书心得,特地搬出自己从前写的作文,还帮很多很多忙,是个超级可靠的好哥哥喔!啊,这是小町累积很多分数后的大放送♪」
……糟糕,我的动作太慢了,
「0K,我大概了解了,你一定会哭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到户冢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因为自己的恶作剧成功十分高兴。他大概是急着回来,所以还微微喘气,那张红冬冬的脸真是惹人怜爱。户冢的可爱模样在勤快表现的加乘下,天使度再度增加。
由比滨咯咯笑道,雪之下从她背后看过来。
「啊啊~~等一下,那样太犯规了……小町的分数要往下掉一大堆啦……」
我当场不知该说什么,但又觉得她太可爱,原本的怒气早已消退。
「八幡,久等了!」
「嗯……」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什么事?」
「我去帮大家拿一些喝的过来。」
我的心脏并没有大颗到敢杵在原地不做任何事。好吧,如果现场只有叶山和户冢,我大可对他们说「嗯,那就麻烦你们」,但现在户冢也在场,所以还是谨慎为妙。
于是,现场剩下我跟叶山两人。
三浦看到我们生起炭火,激动地大声叫道:
百般无奈之下,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起扇子不停扬风,类似烤鳗鱼那样。
「…………」
我坐到阳光撒落的长椅上继续喝麦茶,这根本是老年人的休闲方式。
「真的不用在意啦。」
准备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接下来只剩下拿扇子摄风的机械性劳动。
×××
「怎么回事,比企谷?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文学少年不喜欢户外活动吗?」
「…………」
小町跟平冢老师一起走来,手中的篮子装着满满的蔬菜。
「对对对,还会放竹轮。」
叶山主动提出换手的意见,还不小心笑出声。于是我恭敬不如从命,把扇子交出去、脱掉工作手套,接过户冢递来的麦茶。
啊,大概是我的脸很脏吧,难怪由比滨要送上纸毛巾,于是我心怀感激地接下。
我的心跳依旧剧烈,只能拚命克制这不知是惊讶还是悸动的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冷静。
「喔,谢啦。」
「……谢啦。」
「……换手吧。」
我关上心中的开关,把自己变成机器,一个劲儿扬风。看着漆黑的木炭逐渐通红,心情跟着越来越好。
「什么文学少年……」
她们随后看向我,毫不掩饰「比企鹅,你怎么在偷懒」的态度。
「喂,小町,你跟老师说些什么?」
我在强烈的冲击下,不小心发出假音。抱着好几罐宝特瓶,慢几步回来的户部听了,有点不知该做何表情。
「是啊,真正的家常咖哩会随着做的人不同而有不同风味,我妈做的咖哩就会出现各种食材,像是油豆腐之类。」
「比企鹅,你——」
小町在原地呆愣好一会儿,接着「嗯、嗯」地点头跟过来。
小町的脸越来越红,赶紧咳个几声蒙混过去,还不忘往我这里瞄过来。
「我了解,自闭男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认真。」
一想到之后又要被平冢老师碎碎念,我整颗心顿时往下沉。
叶山爽朗地露出笑容,接着转向炭火扬风。刚才的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自闭男~~来,辛苦了~~」
「别在那边说些有的没的,赶快开始做咖哩吧,别忘记还得煮饭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