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现实啦,八幡……」
「好啦好啦,优美子。」
「红茶真好喝啊,户冢。对了,不知道材木座过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
「小、小雪乃,别再说了。」
相较于她粗暴的口气,雪之下显得一脸若无其事,这无疑是对三浦火上加油。
三浦挑衅地笑道。雪之下只是淡淡回应:
不行,太可怕了,我办不到。
由比滨夹在两人之间,这次又忙着为雪之下灭火。这位小小消防员真有胆识。
「那是你们自己有被害妄想。因为自知比不上别人,才会觉得被瞧不起吧?」
「我是说你的态度!难得大家想要和平相处,你为什么说那种话?我对你没有一点好感,只是为了有一趟愉快的旅行才一直忍耐。」
「嗯?」
「优美子,别说了。」
「哎呀,想不到你对我的印象不错嘛,我可是很讨厌你。」
她一口气把心中的不满宣泄出来,由比滨连忙安抚,但雪之下丝毫不打算作罢。
叶山听完小町的话,理解似地「嗯、嗯」点头。
雪之下和三浦怒目相视,好在她们中间相隔三个人,所以情况没有演变得更糟。如果有哪些人处不好,一定得把他们拆开才行。让他们分别坐在同一排的两端,就不会碰到面。
讨厌~~好可怕喔~~
「隼人……哼!」
「……你到底要帮哪一边?」
「不过,从小町粗略的观察看来,留美的个性非常麻烦,可能很难融入全是小学女生的团体。等她再长大几岁,说不定会跟风云人物处得不错。」
「有道理。与其说她个性冷漠,还比较像是现阶段冷淡一点。」
「那才不是冷漠,纯粹是瞧不起人吧?老是一副瞧不起别人的态度,当然会被排挤。跟某个人一样。」
不过,连我们高中生都不能好好相处,当然更不可能要求小学生那么做。
「你就是因为讲这种话——」
「结衣,你等一下。」
这时,位于缓冲区的小町忽然想到什么。
⑤ 雪之下雪乃独自仰望夜空
铿——附近传来温泉池特有的声响。其实我已经纳闷很久,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洗澡盆吗?
我快速洗好头、脸、身体后,立刻泡进热水中。
感觉像是在泡温泉。
冲掉身上的汗水后,一阵舒畅逐渐窜遍全身。
访客会馆内设有大澡堂。举凡学校办理的各种过夜活动,大至毕业旅行小至校外教学,男女生的洗澡时间都会错开。
不过我目前所在之处,是管理大楼内的澡堂。
由于我们讨论得太晚,剩下的时间仅够一组人使用大澡堂。但是我们有男生、女生、户冢三组人,时间明显不够。
后来,我们决定男生借用管理大楼的这间澡堂。这里跟一般家庭的浴室没有什么不同,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反正也没有什么男生会因为跟同性洗澡而感到高兴,那就这样吧。
虽然我不是不能跟户冢一起洗,不过一想到那幅情景……总之,感觉不是不太妙吗?万、万一户冢其实是女生,我的长枪肯定会兴奋起来;万一户冢是男生,长枪照样兴奋起来的话,我的性向可能就有问题了。
所以,还是一次一个人洗吧。
男生洗澡其实只是过一下水,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如果我是在户冢之后洗,还可能泡在热水里慢慢享受,但事实上,我是接在户部和叶山之后,于是泡个三两下便马上出来。
我在更衣处擦干身体后,手伸进装衣服的篮子摸索。
「内裤,内裤……嗯?」
我抓到自己的内裤时,更衣处的门正好开启。即使现在赶忙穿起内裤,也已经来不及了。啊哇哇~~主人!敌人攻打过来啦><!
户冢打开门,把头探进来。
「啊,八……」
「」
接着,时间再度开始转动。
「啊、啊哇哇哇哇!对、对不起!」
「哪、哪哪哪哪里!我也很抱歉!」
彼此视线相对,我的脑海中再度浮现稍早在澡堂发生的糗事。事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丢脸。竟然被户冢看到……只好请他负起责任,养我一辈子。
叶山回答后,户部和户冢都开始准备就寝。我早已铺好棉被躺平,所以没什么事好做,真是有先见之明。
「那个……我要脱衣服……」
「那、那么,我去洗澡。」
「你那样一直看着……让我有点为难。」
这时,我听到背后传来户部和叶山的对话。
户冢也尴尬地轻笑道。
户冢揪着身上T恤,抬起泛泪的眼睛,眼神像是在责备我。
没错,她确实是个笨蛋,但我觉得轮不到你来说。
「什么只是成绩好,你的名次不是都排在最前面吗?」
户部绝对是因为自己想说才提出这个话题。
「不管我怎么想,三浦才是『王』吧。」
「我关灯啰。」
他一口回绝户部的提议,这点让我有点讶异。
户冢低头向我道歉,抬起头后两人对上视线,这时,他又红着脸别开眼睛……为什么你要脸红?这样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不用听也知道,户部肯定是对三浦有好感,才会一直向她搭话。
他们两人都在悠闲地玩手机,不过叶山使用的是平板型装置,手指在荧幕上唰唰唰地滑动,动作既帅气又华丽,看来有如菁英分子。不过,我还是要不厌其烦地说明:我不管拿出那种装置炫耀的人,是不是都认为自己很厉害,不过真正厉害的不是使用者,而是装置本身,快点醒醒吧!
叶山回答得有些敷衍,大概是想睡了。
叶山和户冢大概抱持一样的想法,不约而同苦笑着叹一口气。
户部跳过一个人兴奋起来的我,接着对叶山问道:
「那么差不多该睡啦。」
户冢吃力地把棉被搬过来,铺在我的隔壁。他看了我一眼,拍拍枕头问:
啪嚓一声,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灯泡熄灭。
大家都喜欢温柔的女生,尤其没人缘的男生经常会错意而上钩,次数高到吓死人的地步,根本是大丰收。她们的钓鱼技术可不是开玩笑的,钓到的大鱼连天才小鱼郎都要自叹不如。
户部这时才想到都是他自己在说,于是转向我们。
难道他是把考试成绩跟聪明程度分开看待,会把话说得很麻烦的那种家伙?
叶山铺好棉被后,手伸向电灯开关。
「算了吧!我根本对她下不了手……而且太恐怖了。」
无妨,现在只要有手机,几乎能做任何事。于是我随便玩着手机,等待周公召唤。
「……可以啊。」
……好吧,可以理解。
「结衣也满不错的,可惜她是个笨蛋。」
「不,只是在看扫成PDF档的参考书。」
「恶心」这个字眼原本用于形容不好的事物,不过时下年轻人把它的意思颠倒过来,跟「人家一点也不喜欢啦」是一样的道理。
「男生看到海老名都不会想追她,我可以算是反其道而行吧。」
话说回来,这跟我所知道的入浴桥段不太一样。老天爷是笨蛋吗?想死吗?至少把立场颠倒过来……不对,颠倒过来还是一样很蠢。
「嘿,隼人,你在看什么?A片吗?」
「为什么~有什么关系?来嘛来嘛~好啦,我知道了,我先说总可以吧?」
户冢没有喜欢的女生。那、那么,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隼人呢?」
为什么我总是安于第三名呢?
「喔,好。」
「哪有,隼人的成绩超恶的耶!文组中不是排名很前面吗?」
我只是自言自语,对方有没有听到都无所谓。独行侠经常像这样自言自语。
「抱、抱歉,我以为你已经洗好了……」
「喜欢的女生吗?女生……没有特别喜欢的。」
「呼……我洗好了。」
他们脚边有一叠扑克牌,但绝对不可能找我一起玩。房间内只有叶山和户部不时发出的谈笑声。
我自个儿在房间的最内部铺好棉被躺平,接着在行李中摸索一番,但是没找到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尽管行李是由小町所准备,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果然没办法准备得非常周到。
「叶山,你的头脑真好。」
…………
「嗯……那个啊,不是有句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也只是成绩好……」
海老名位于上层阶级,长相又很可爱,可惜兴趣实在太特殊,男生才会对她敬而远之。不过她大肆宣扬自己的喜好,可能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真正有那种兴趣的人,应该会刻意隐瞒才对。说不定我突破盲点啰!
「——我觉得海老名还挺不错的……」
「换、换你吧。」
即使我们都是男生,如果自己换衣服时一直被对方盯着,想必也不会很好受。
「并没有那么好。」
「那你们呢?」
「而且她颇受欢迎,竞争相当激烈。」
「…………」
户冢倒是没有特别在意,以毫无防备的姿势躺过来。喂喂喂,你睡到一半翻身的话,我可是会亲下去喔!
两人再度沉默地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
不过,把参考书扫成PDF档带着到处走,听起来挺方便的。参考书的量一多,重量可是相当惊人,也可能会漏带其中一本。
「但上面还有雪之下。」
不,你们的对话中,并没有任何特别厉害的玩意儿。
「哈哈……有点不好意思呢。」
「啊,对喔。抱歉抱歉,我先出去。」
「嗯,有那种感觉。」
结果他说出的人物出乎意料,我忍不住反问。户部一下子听不出是谁发问,犹豫地回答道:
我悄悄叹一口气,户部则继续说下去。
外表、性格、脑袋兼备……这种绝望感,有如看到悟空和贝吉塔合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人,好歹国文这一科让我赢一下嘛……
叶山和户部已经回到露营地的小木屋。
「嗯,不过我有点意外。本来以为你喜欢的是三浦。」
但叶山是由错误的温柔幻化而成,自然不可能漏听。
不过,我意外地能够理解户部的心情。面对越喜欢的对象,反而越不敢开口。这点男生都相当清楚。
好,我知道了,我不小心发现这件事实。
我闷闷不乐地准备入睡。这时,房门喀嚓一声开启。
「喂,隼人,你不觉得有点像毕业旅行的夜晚吗~」
「不过,我看你很常跟三浦讲话。」
「我……算了吧,别问我。」
洗完澡后红冬冬的肌肤、湿漉漉的头发——两相映衬之下产生煽情效果,令我不自觉看得出神。
「我……可以睡这里吗?」
户冢连忙关门,我也用最快的速度穿起内裤、套上T恤和短裤,全程花不到十秒钟。
原来你也觉得她很恐怖……照这样看来,几乎所有男生都惧怕她。喂喂喂,即使是幽灵,也不见得每个人都相信,三浦可怕的程度已经到达大灾难的等级。
因此,我才没有感到惊讶感到动摇感到意外没有吓一跳没有动摇也不觉得惊讶……搞什么,明明动摇得这么明显。
「哇!你说那是什么?听起来超厉害的~~」
「我已经好了……」
户冢走进小木屋,反手把门关上。他用毛巾擦拭着尚未全干的头发,走过我身边时,洗发精的香气飘散过来。户冢坐到地上,拿出背包里的吹风机吹头发。
「咦?喔,什么嘛,原来比企鹅在听啊~我看你没有反应,还以为你睡着了~」
他最后把头发往上拨,确定是否完全吹干,接着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啊,喂!隼人,那可不行!一定有对不对?快点说嘛!」
我关上更衣处的门离去,背后传来的水声格外令人在意。
×××
「老实说,我——」
我对门外出声说道,然后,户冢非常小心地慢慢把门推开三公分,从缝里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安心地松一口气,走进更衣处。
叶山不知该怎么回答,露出瞹昧的笑容。
「不要。」
因为第一名跟第二名早已定下来。
「……我们来聊聊喜欢的人吧~」
「第一个字母也可以!」
叶山拗不过他,叹一口气回答:
「……Y。」
「Y、Y……」
「到此为止,睡觉吧。」
叶山难得有些恼怒,不让户部继续追问。他平时对人总是很和气,我好像几乎没看过他焦躁的样子。换言之,他如今坦率的表现,也代表他对户部的信任程度。
「真是好奇~我睡不着啦!要是我死于失眠,一定是隼人的错!」
面对叶山的怒气,户部选择四两拨千斤。那是他们避免气氛弄僵的方法,开开小玩笑的确可以防止彼此间的关系和现场气氛恶化。
我在寂静的黑暗中,盯着虚空发呆好一会儿。
叶山口中的「Y」,究竟是什么人?
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在心中盘旋,即使大家都不再说话,我依然无法入眠。
我转过身,看见户冢的脸出现在眼前。
「呼……呼……」
他发出规律的熟睡声。
「嗯……」
接着是微弱的吐气声。
月光微微照亮户冢的脸,他迷人的嘴唇轻轻蠕动,仿佛念着某人的名字,并且露出幸福的柔和笑容。
先前盘据在我心头的复杂情绪,这次变成另一种型态,扩散到整个胸口。
一旦注意到户冢的嘴唇,便再也无法从脑海中移除;还有他翻身的窸窣声、微弱的呼吸声,同样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万一他再有个妹妹,可就真的危险……差点被打得惨败,好险好险。
「…………」
树林间依稀有个人影……是森林里的妖精吗?感觉更恐怖了,但愿只是我想太多。
高原的夜晚静谧又凉爽,让我的心情随之沉淀下来——这是我原本的想像,事实上并非如此。这里恐怖得要命,咆哮的风声呼啸而过,光是听到叶子的沙沙摩擦声,便吓得我惊呼出声。
「……是谁?」
不论我怎么看,她对叶山的态度总是格外冷淡,从来没有好脍色。从叶山第一次进入侍奉社社办,我便这么想;在这次集训活动中,这种感觉变得更明显。
我在一片沙沙声中听见雪之下的声音。
「而且……」
雪之下显得有些落寞,抬头看向我。
「并不是如此。」
「不过……今天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以为没有办法。」
「什么?」
由比滨结衣是如此,叶山隼人是如此,说不定雪之下雪乃也是如此。
「嗯,晚安。」
「我花费三十分钟把她彻底驳倒,结果把她弄哭了。我真是不成熟……」
雪之下闪烁其词,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被树林的声响掩盖,接着陷入一阵无声。
我的外表好歹有一定水准,擅长文科,讨厌团体竞赛,有个超级可爱的妹妹。很好,平手!真想尝尝败北的滋味。
歌声戛然而止。
喔,如果是这个意思,我就能了解。
初秋的昆虫已迫不及待地唧唧叫着。夜越来越深,寒意也逐渐明显,带有秋意的风从我们身旁吹过。
「我想……由比滨同学大概也经历过那种事。」
随着那一阵风吹过,雪之下看向我。她只是轻轻露出微笑,没有说任何话。
「你对那个不认识的人真是积极。」
一秒、两秒、三秒,现场的两人都停下动作,观察对方的举动。
我先说结论:那不是森林里的妖精,亦即英文里的Dryad。但我也不知道Dryad这个字是不是从英文来的。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转头看向雪之下,但她依旧仰望着星空,宛如先前没讲过任何话。
「是啊。」
「冰之女王」未免太强啦!这个人根本是第六天魔王。
每个人都为过去所困。不论我们自以为已经往前走多远,只要在不经意间抬起头,往事便像星光一样缓缓降下。我们无法一笑置之,也无法把它们变不见。那些事情永远会待在我们心中的一角,于某个时刻突然苏醒。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多加追问。
超脱现实的景象,让我产生看到精灵或妖精的幻觉。
「差不多该回去了。」
雪之下用平时的声音开口。如果换成其他人,现在我发出「喵~」的猫叫声,对方可能还会认为「原来是猫啊」;可是换成雪之下,很有可能变成「原来是垃圾」,于是找放弃这个念头,站到她面前。
我心惊胆跳地看看四周。
什么啊,原来不是浪漫追星社。那么,她是在找什么天降之物吗?
那是一名披着长发的女子站在树林间。
不要歪着头!那么可爱的脸蛋反而让人更生气!
「你是出来看星星的吗?」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向屋外,小心不要吵醒睡着的三个人。
雪之下顺了顺头发,改变话题。
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她雪白的肌肤透着微光。每当轻风吹起,长发便跟着飘舞。那名宛如妖精的少女沭浴着月光,非常、非常小声地唱着歌。四周是带有寒意的幽暗森林,她细微的歌声听来格外悦耳。
「是吗?」
她丧气地垂下头。喔喔,想不到这家伙也会败下阵来。真是稀奇,不傀是三浦,「炎之女王」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你在这种时候出来做什么?现在应该是好好陷入长眠的时候。」
我对此多少有些在意,雪之下则一派自然地答道:
在光害越少的地方,星星显得越耀眼,因此这里看得到的星星比都市多出许多。若从这个观点思考,周围没什么人围绕的独行侠肯定非常耀眼。哇!我的未来光明得一塌糊涂。
结果,我的问题只到这里,没有继续深入。毕竟别人不想多说的事,我也没兴趣勉强追问。有时候不要知道太多,反而能使双方维持自在的关系。
一路上没有任何照明设备,雪之下的脚步却没有一点犹豫,我目送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啊?为什么?」
「……我想叶山同学也始终放在心上。」
雪之下说到这里,低头踢着脚边的碎石。
但我还是继续等待她的回答。
「我说……你跟叶山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你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明白那种罪恶感。由比滨的温柔不同于慈母的温柔。丑陋、冷酷、惯于逃避——她对人类本性的黑暗面有所自觉,才会产生那样的温柔。即使如此,她的温柔依然相当强韧,能够不逃避地对所有人伸出手。
「你为什么要问第二次?好歹认得我吧?」
生在菁英家庭,成绩优秀,运动全能,又是现实充帅哥,还有个美少女青梅竹马?嗯……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不过这种人能不能赶快去死?
「那孩子的事……一定得想点办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伫足于远处欣赏。要是随意踏近一步,她独自构筑成的完美世界可能被破坏。一想到这里,我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我缓缓转身,打算循原路回去,但是一踏出脚步,脚下随即传来踩到树枝的劈啪声。
「……你是谁?」
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仰头看向雪之下先前凝视的那片星空。
「可是,两家人彼此认识也有麻烦的地方。」
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其实都来自遥远的过去。它们不知花费多少年,才把过去的光芒传递到我们眼前。
还是回去吧……
「然后你觉得待不下去,才跑出来的吗?」
「之前我遇到的也都是不认识的人,并非因为对方是知己才出手帮忙。再说……你不觉得,她跟由比滨同学有点类似吗?」
「因为对外事务都是由姐姐负责,我只是偶尔代替一下她。」
这时,雪之下略带忧郁地叹一口气。
我完全没那么想过,而且真要说的话,她应该更像某人。
「可以不要那么温柔地判我死刑吗?」
「这样根本睡不着……」
由比滨比其他人更挂心班上的大小是非。虽然我不怎么想产生这个念头……但是,她想必曾有一次或两次,顺着班上情势做过那种事。
只要吹吹夜风,或许能平静下来吧。
「没错,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哭……总之,目前由比滨同学正在安慰她。」
我看看手边的手机,现在竟然还不到晚上十一点。远离城市后,时间的流动跟着慢下来。这里的夜晚非常宁静,没有吵人的电车声,也没有刺眼的路灯。
「三浦同学跟我发生一点争执……」
这时,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摆荡。在静谧的夜里,树叶的摩擦声传得特别远,有如水滴落入水面、产生涟漪。
雪之下移开视线,似乎懒得再跟我鬼扯。她抬头看向夜空,我也跟着往上看。今夜的星星洒满天。
「……是我。」
「我们只是念过同一间小学而已,家人也都互相认识。他的父亲是我们家公司的顾问律师,母亲是一名医生。」
这阵无声仅维持一瞬间,她倏地站起身。
原来雪之下对眼泪没辙,我看得出她多少在反省。既然这样,下次我也不顾形象地哇哇大哭好了,不过那样实在有够难看。
「…………」
我想那即为所谓的领袖特质,或者说是英雄特质,如同《世纪末领袖传》。叶山八成是看《少年JUMP》长大的,跟从小就看另一家《BomBom》月刊(注35读者群设定为国小学生,但连载作品有不少暴力、哲学、情色内容。)的我不同。
「……也是,再见啦。」
「嗯……多少会放在心上吧。」
⑥ 一不小心,比企谷八幡忘记带泳裤
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一双小手轻轻摇动我的身体,仿佛在照顾我。透过肌肤,我感受到一丝起床后不久的温热,那双手的主人也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非常甜美可爱,但又好像有些着急。
这真是一个幸福得不得了的梦。
可是,我很清楚这只是一场梦。通常妹妹不会叫我起床,父母更是在我还赖在床上时便早早出门工作。把我从梦境拉回现实的,永远只有冰冷无情的手机闹钟。
因此,我的心、我的身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梦。
「八幡,天亮了,再不起来的话……」
那双手不断摇动我,还一直这么说,我才终于张开眼睛。早晨的阳光特别刺眼,我在一片光亮中,看见户冢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笑着。
「你总算起来了……早安,八幡。」
「……喔。」
我的嘴巴这么回应,但大脑还没从超脱现实的景象中醒来。纯白的阳光照进室内,外头传来麻雀和云雀的啁啾声。铺在地上的棉被经过一夜变得凌乱不堪,户冢在我身旁。
「咦……」
难不成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我该不会跨越那道境界线上的禁忌地平线吧?
我陷入一片混乱,户冢则掀开我身上的棉被开始摺叠。
「动作不快一点的话,会赶不上吃早餐喔!」
随着资讯逐渐涌入,我终于理解眼前的情况。对喔,我们是来这里集训的,难怪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户冢同居。
我爬起身,跟着把地铺摺好。
「其他人呢?」
「叶山同学跟户部同学先出发了。因为八幡怎么叫都叫不醒……」
户冢不太高兴地瞅着我。
这种罪恶感是怎么回事……过去不论是上学或打工迟到,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唯独这次,我差点就得实践西方人对日本的三大印象——艺妓、切腹、富士山当中的切腹。说到这个,艺妓听起来像是用比较帅气的方式称呼同性恋呢(注36艺妓的日文发音为「げいしや」(geishya)。)。
×××
「咦?八、八幡,你怎么哭了?」
「嗯……对。天气那么热,所以没有特别想要做什么。」
「嗨。」
他大概不太常用电子产品,一边对照我的手机荧幕,一边逐字把信箱地址输入自己的手机里,还不时嘟哝「啊,打错了……咦?是这个吗」,真教人有点担心。万一他输入错误导致我收不到信,到时候我可是会后悔莫及。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打个呵欠。」
碗中的饭堆得像山一样高,有如《日本昔话》里看到的白饭出现在我眼前。这样也不错,反正我打算再来一碗,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雪之下露出不知是无奈还是愣然的表情。说到《外星警备课》,就是一群人深夜聚集在公园里跟外星人通讯的那部漫画。
一听到「营火晚会」这个不甚愉快的字眼,我立刻皱起眉头。由比滨则突然想到什么,说:「啊,是大家一起跳土风舞的活动嘛!」
我为自己的行为反省,老实向户冢道歉。
「嗯,早安。」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忘礼节,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度量真大。
我跟着户冢合掌,但不是要炼成什么东西,只是准备用餐而已。
他再度用龟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键盘写信。
「嗯。啊,那个……我还没有八幡的信箱……」
基本上,如果是男生提出的邀约,我不认为有什么理由好拒绝。只有对方是材木座,或我已有安排的情况下例外。不过我另有安排时,几乎都是为了陪小町。总之,我的行程相当自由,自由到参加「预定出游计划大赛自由组」的话,绝对可以轻松拿下冠军。主要是因为很少人约我,而且我不会主动约别人出去玩。
我接过沉甸甸的饭碗,再度埋首于早餐中。
我把手机里的信箱位置秀给户冢看。
信件内容一映入眼帘,我的心跳速度立刻逼至极限,一不小心令我拚命咳嗽。
由比滨先对我打招呼,看来那句「嗨啰」并非早晨用的问候语,大概要到中午过后才会使用。
如果你处在一个集团的边陲地带,他人基于社交上的礼貌,还是会来询问你的意愿,例如「嗯……你要去吗」这样子。
「今天一整天是学生们的自由活动时间,晚上则有试胆大会跟营火晚会,你们要负责准备晚上的活动。」
「喔,谢啦。」
——看来这次是安全过关。户冢高兴地一口答应,让我跟着安下心。
他突然兴奋地向我提议。
不用钱的早餐吃起来真香。
大家吃过早餐后开始喝茶。比较慢吃完的户冢也合掌说一声「我吃饱了」,伸手去拿自己的茶。
由比滨的旁边依序是雪之下和小町。小町简单跟我说一声早安后急忙起身,不知跑去什么地方。
我试着用麦当劳店员的方式表达感谢。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夹在汉堡里的牛肉烤好时,店员会说:「Ma—cdo—nald!」薯条炸好时则是:「Potato!Potato!」最后再对客人说:「Thank you!」但我其实根本不用解释这些。
哎呀~太好了,接下来把他的信箱地址存起来即可。
顺带一提,当对方来邀你时,如果立刻回答「到时候再跟我联络」,之后便不会再有人来邀你。这是一点小知识,出自我的个人经验。
「好,我们也该去吃早餐啦。」
这时,小町把一个盘子放到我面前。
「我、我没事了……」
我反射性地脱口说出受到邀约时的制式回应。
「八幡!你、你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发出简讯声。
「嗯,应该没问题……我传一封信试试看。」
「呜噗!咳咳咳,咳咳咳!」
「好啊。」
由比滨不知在高兴什么,哼着歌大把大把地盛饭。
老师喝一口茶,继续说道。
「没事就好……」
小町端上来的早餐很家常,有白饭、味噌汤、烤鱼配沙拉、煎蛋卷、纳豆、海苔片、酱菜,以及一颗柳丁当点心。
我们默默吃着早餐,不久白饭便已见底。光是有纳豆和调味过的海苔片当配菜,即够我们吃两碗白饭。要是在饭店里吃早餐,还会附上一颗生蛋,那样所需的饭量会更可观。
「Thank you!」
我把碗递出去,接下的人却是由比滨。
国中时,我曾经打电话约大矶出去玩,但是他因为家里有事要忙而没有答应。后来我自己去游乐场时,却看到大矶跟二宫走进一旁的KTV。在那之后,我便不再向其他人提出邀约。你想想,要让对方拒绝,我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这样不是很体贴吗?
「我开动了。」
「送出去了。」
平冢老师甩一下手中的报纸,再向我应声。最近已经很少看到这种昭和风格的情景,我不由得感到一股怀旧风味。
户冢依然投来不安的眼神。我则重新站好,用爽朗的笑容应付过去。
我紧张地看向户冢,担心这个经验法则是不是又要成真——
雪之下对户冢道早安,接着看向我。
当我打开户冢那封邮件的瞬间——
我们稍微讨论一下昨天的事以及今天的计划,平冢老师把报纸摺起来。
原来她是去帮我们拿早餐。
「什么?营火晚会?」
「也完全没有运动对不对?」
小町看我快要吃完白饭,出声问道:
「早安。」
「嗯!知道了!我一定会联络你!」
我和户冢坐到空座位,正好跟由比滨面对面。
「嗯……」
「哥哥,要不要再来一碗?」
内文:早安,八幡。这是我寄给你的第一封信,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喔!
「啊,你才刚起床嘛。那么,把你的信箱告诉我吧。」
「喔!小町知道!要跳『潘朵拉潘朵拉』(注37指野村亮马的漫画作品《外星警备课》。)之类的舞蹈对不对!」
得到户冢手机信箱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我百感交集地拿出手机,迅速做好输入准备。
「啊,自闭男早安!」
「啊,我来帮忙!」
我终于收服户冢的手机信箱!皮,皮卡丘!
「啊,嗯……对。」
「走吧,赶快去吃早餐!」
「抱歉……」
「啊,谢谢……那么,我开动了。」
小町闻言,立刻灵光一闪:
「谢谢……」
对喔!平常我只把手机当成可以打发时间的闹钟,都快忘记自己还没跟户冢换过信箱地址。
老实说,这种东西还是省省吧,根本不用问我。即使你们问了,我也只会基于社交上的礼貌虚应一下。
户冢吓一跳,连忙帮我拍背。啊!他的手掌小归小,感觉倒是暖洋洋的,而且好柔软……
「你是不是要说『奥克拉荷马混合舞』啊……只对一个字……」
我催促户冢,推着他的背往前走。
「啊,对喔。」
我大概是过于感动,忍不住流下眼泪。
「喂,不要遗憾地垂下视线。早安。」
小学生们早已离开访客会馆的餐厅,剩下我们几个和平冢老师还在这里。
「早安,你怎么醒来了……」
「这里。」
「看来大家都吃完早餐了,那么,我现在宣布今天的行程。」
「八幡,你的暑假生活一定过得很没有规律对不对?」
「来!」
他刚才打电子邮件时歪一下头,想必是在思考要写什么内容。朴实的文字散发出可爱的气息,户冢的文采实在太棒了!谁快点颁奖给他吧!
「喔?好啊,到时候再跟我联络。」
如果看过一般饭店提供的早餐,其实就八九不离十。
不管怎样,先把这封信好好保留下来再说,接着得为户冢设定他专属的讯息铃声、他专属的信件资料夹;为了保险起见,还要通通备份一份在电脑里。
「那样对身体不好喔,你应该要多运动。啊,对了,下次跟我去打网球吧!」
「来,久等了,户冢哥哥也快吃吧!」
打到一半时,他还歪着头稍微思考一会儿,然后「嗯」地点点头。
标题:我是户冢。
然而,户冢还是鼓着一张脸,没有消气。
「反正也没什么不同,大家的确像在跟外星人跳舞。」
「八幡,那样说太过分了。」
户冢责备我一下,但是你误会了,我也是有我的道理!
「不,我真的这么觉得……刚开始还没什么问题,不过到第四个女生时,对方会说『其实手不用牵起来喔。』接着后面的女生跟着有样学样,结果我变成跟空气跳土风舞……」
「比企谷,你又露出死鱼眼……不过那种眼神正好适合扮幽灵,试胆大会也麻烦你啰。」
「难道我们要去吓那些小孩?」
也对啦,仔细想想,这不是露营活动的固定戏码吗?不过,负责扮鬼的人得一直待在黑夜的树林中,这其实更加恐怖。
「没错,不过路线已经规划好,扮装用的道具也准备完毕,你们只要在开始之前着装一下即可。那么出发吧,我来说明该怎么准备。」
平冢老师站起身,我们收好碗盘餐具跟过去。
×××
我们在路上和叶山等人会合,来到一处大广场。
这片空旷场地的四周皆被树林围绕,角落设有堆放物品用的仓库。
男生们正在听平冢老师讲解,准备设置营火。
户冢和户部负责砍柴及搬运,叶山负责堆叠木材,我则把木材架成井字形。
「一个人默默堆木材,感觉真像在玩叠叠乐。」
「咦?叠叠乐一个人玩得起来吗?」
叶山非常认真地对我问道。奇怪,难道不对吗?我一直以为叠叠乐跟用扑克牌堆塔是同一种类型的游戏。
女生组则以营火堆为中心,画出一个偌大的白色圆圈。那大概是跳土风舞时用的参考线。
我们持续重复砍柴、堆叠、组合的步骤。
准备工作不需多少时间便可完成,不过在大太阳下工作仍是一种折磨,我大把抹去宛如喷泉般涌出的汗水。
来视察工作进度的平冢老师递出两罐饮料,我们心怀感激地接下。
对喔,我流了满身汗。这一带的小溪很清澈,上流又没有人家,用来洗脸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决定边走边思考,于是随意选择一个方向踏出脚步。
雪之下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但我只注意到她的脸颊因为怒气而涨红。
「哎呀,你在对这条小溪下跪道歉吗?」
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由比滨跟小町正在溪流里玩耍。即使远从我这里的位置,也能明显看出那两人都穿着泳装。她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啊!」
平冢老师拍拍雪之下的肩膀,由比滨也当着她的面大力夸奖。
「……热死了。」
原本兴奋的心情瞬间冷却,喂喂喂,我连把自己关在厕所的隔间时,都没有被同学这样欺负耶……
由比滨涨红脸颊,支支吾吾地别开视线,不过她见我始终没有开口,又不是很有自信地瞥过来。
我投降。坦白说,我的眼睛被牢牢吸引住,非得动用强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挪开,还得不断提醒自己把视线往上抬,否则一不小心又会被吸引过去。这就是所谓的万乳引力吗……牛顿真是太厉害了。
「喔,那我先走啰。」
一想通之后,她整张脸瞬间涨红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恶狠狠地瞪过来,我连忙把视线移开。好可怕!我会被她宰掉!不过,为什么是我被瞪?那句话明明是三浦说的耶!
面对如此挑衅的言语,我反射性地抬起头。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一个弯道,一条小溪流出现在眼前。这条溪流既浅又窄,如同一道小水渠,大概只是某条河的支流。换言之,只要沿着这条小溪往上走,应该能够发现大一点、更适合用来洗脸的溪流。
「喔!原来如此……」
幽静的树林内,传来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
「工作辛苦啦。」
「真舒服~~」
「这、这样啊……谢谢。」
「啊,是……谢谢你……」
我循着原路回去,同时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平冢老师穿着白色比基尼,不吝于展现修长的美腿和丰满的胸部,显得十分艳丽。再加上紧致的四肢、形状优美的肚脐,不仅给人健康的印象,更有一股野性的魅力。
「雪乃姐姐,没有关系的!女生的价值本来就不是只靠那里决定,而且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小町会跟雪乃姐姐站在同一阵线!」
「我大概会先回房间,比企鹅呢?」
我差点忘记自己是佛教徒。正因如此,更不能输给这种程度的诱惑。千万别小看修行僧喔!但释迦牟尼不是也有小孩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啦,你姐姐都能那样子,从遗传学的观点来看,我想你还有希望。」
「嗯,这个嘛……全世界第一可爱。」
「你平常不是说自己是佛教徒吗?」
流水声越来越响亮,最后我来到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叶山对我举起一只手,独自踏上回程的路。
这时,我听见淙淙流水声。
另一方面,海老名则穿着比赛用的深蓝色泳装,这一点我完全没想到。主打实用性的设计,跟她纤细的身型和含蓄的胸部很相称;在背后交叉的肩带,则凸显出肩胛骨之美。
「怎么可能?因为圣地在那个方向,我一天要往那里朝拜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