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不懂三浦为何而笑,不过我非常清楚。
我说到一半,突然被小町打断。
小町「哗」一声把水泼过来,我的头被淋得全湿,大颗大颗水珠沿着头发滴落……好冷!
「……咦?自闭男?」
「那么……结衣姐姐呢?」
「喔,我也……」
「嗯……这个……」
三浦穿的是萤光紫比基尼,布料上还有金色线条,看起来很刺眼。不过她的身材近乎完美,完全不辱女王的头衔。我想她为了追求那种美,付出的努力肯定不在话下。她走起路来充满自信的模样,也为那些努力下了最佳注解,而且那种自信让她的魅力更上一层楼。
那身淡黄色荷叶边泳装很有南方的热带风情,她兴奋地拍打水花时,显得闪闪发亮。我是在看光之美少女Splash Star吗?她摆出一连串姿势后,直视我的眼睛问道:「哥哥有什么感想?」
她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感动,但雪之下颇为不解。
我也用暧昧的态度回应叶山,看着他离去。
「平冢老师,只要您有心,不是也做得到吗?就算您说自己才三十岁左右,大家也会相信的!」
由比滨身上是亮丽的蓝色,每当她难为情地扭一下腰,裙摆便跟着飘动。在细致如绸缎的肌肤衬托下,色彩鲜艳的比基尼显得格外亮丽。
「其他人都已完成工作,接下来就是等傍晚准备试胆大会,在那之前,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喔,比企谷也来啦?」
白皙透明的肌肤,小腿肚的形状恰到好处,往上延伸到腰际的线条形成一种美学;她的腰细得不可思议,胸前虽然不算很有料,但还是有一定水准。
「看招~~」
「什么东西?」
雪之下颇为混乱,但还是不好意思地道谢。当她静下心后,一边念着「姐姐、遗传、价值、每个人不同……」,一边思考。
我一连洗了好几把脸,这时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啊,对喔……」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到就这样回去房间的话,便得跟叶山同行。尽管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心里不知为何有种抗拒感。如果要比喻,像是同学会结束后,跟一个不怎么熟的人走同一条路回家,路上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这种时候应该采取回避策略,至于回避的藉口只有一种:
「我姐姐?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惜这景象只是惊鸿一瞥,下一秒便隐入她的沙滩巾之下。好险好险,我差点要窒息而死。
大家似乎都已依序解散,现场只剩下我跟叶山两个人。不过我们也已完成最后的工作,所以从现在起是自由之身。
「咕哇!」
但在这一瞬间,我的呼吸完全停止。
其实我并非真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只是为了稍微错开两人回去的时间而撒点小谎。虽然偶尔会碰到不懂得看场合的家伙回答「咦,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但懂得人情世故的人知道不要深究。我相信叶山属于后者。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为了避免气氛陷入尴尬,我在脑中挑选安全的字眼,谨慎开口:
我的腹部受到强力冲击,双膝不禁跪倒在地,咬紧牙关根本没有意义。我呻吟着忍受钝痛窜过身体,同一时间,三浦和海老名从旁经过。
「哥哥你看,这是小町的新泳装!」
我看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迈步往河滩走去——
她把躲在后面的由比滨拉向前,由比滨毫无准备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慌慌张张地站到我面前。
「没关系,我真的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人们成功与否本非由外在特征决定,即使真要靠外表分出胜负,也应该采取相对式评价从整体平衡来做判断,所以我完全不在意,反而想告诉对方,真正的赢家是谁还很难说呢。」
「喔喔~~这里感觉真不错!」
三浦跟雪之下擦身而过时,瞄一眼她的胸部,然后露出满脸笑容。
看来她想知道我的感想,但我相当为难。这到底是什么状况?突然觉得好想死。
我跟叶山都感到不耐。
「唉~~感想真随便……」
「不,我还要先办一点事。」
由比滨躲在小町的身后回答,似乎觉得穿泳装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我正处于三十岁左右的黄金年华。给我咬紧牙关,我要打烂你的内脏!」
有人在背后拍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发现是平冢老师,她身后还跟着三浦和海老名。
我以不至于气喘吁吁的程度跑过去,对她们问道。
接下来的路上,浓绿茂密的树林渐渐变得稀硫。
「呵,我赢了……」
「啊,是哥哥!嘿~~这里这里!」
由比滨害羞地笑着,我实在不敢直视她。我察觉到自己的脸也红起来,赶紧跪到溪边舀水。这里的溪水清澈沁凉,对晒得发烫的身体来说真是舒服。
「好清凉喔!」
现在立刻回房的话,会跟叶山碰个正着,那我何必特地在此跟他分开,先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再回去才是正确答案。
我忍不住对自己说道。这里的溪流宽两公尺左右,深度只达大腿,水流相当平稳,用这条小溪稍微冲洗一下,真是最适合不过。
「我是想来洗把脸……」
先前小町也说过她们是来玩水的,只见由比滨的肌肤充满光泽,身上水珠不住往下滑,经过曲线优美的颈部,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接着到达丰满的胸部。
「那个,该怎么说呢……满好看的,很适合你。」
「准备工作那么热,我们就来玩水了。」
雪之下不悦地皱起眉头。紧接着,小町也对她竖起大拇指。
「别说那些啦!」
我正犹豫该不该转身离去时,却被小町早一步发现。她那么明显地叫唤我,我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哎呀!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过去,而且像我这么一位绅士,哪有冒冒失失地接近泳装少女的道理?我只是因为受到对方叫唤,才不得已这么做……啊,对喔,而且我得去洗把脸!啧,真是没办法,我只好全速冲刺啰!
「哇!小町不要!」
「是啊,真受不了……」
雪之下雪乃如同她的名字,俨然是雪的化身。
「平冢老师说可以来小溪玩,我们才换上泳装……倒是自闭男,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町毫不掩饰失望的神情,不过这不能怪我,谁教她平常在家里也是穿成这样。她对我的反应大表不满,但是下一秒眼睛又亮起来,把手伸到自己背后。
我阴沉地瞪小町一眼,但她没有什么反省之意,一派轻松地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都穿着泳装。」
小町摆出一个不知所以然的姿势向我炫耀。
这种时候,我应该拍拍她的肩膀,说些打气的话才对,可是要直接触碰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的手汗流个不停。
「雪之下,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小雪乃,你长得这么漂亮,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是说我一点也不在意吗……」
雪之下在两人的安抚下渐渐释怀,但依然小声嘟哝「我一点也不在意……」,视线不时飘向平冢老师和由比滨的胸部,发出非常非常微弱的叹息。
雪之下雪乃的安慰大会结束后,女生们便到溪流里哗啦啦地玩起水。
接着,又有几个人来到此地。
「哇~~这里可真热闹!」
「喔,比企鹅也在啊?」
「是啊,刚好路过。」
叶山跟户部也换好泳裤出现。嗯……反正就是一般泳裤,怎样都无所谓,没什么好看的。
我正要移开视线时,却见户冢从他们身后冒出。
「八幡没有准备泳裤吗?」
「户、户冢!」
他从小巧的脚尖、脚踝、小腿肚、往上到大腿部分的淡色肌肤都很耀眼迷人,身上的连帽夹克以白色为主,比他的身材宽松一些。由于整体白得发亮,再加上不合身的服装尺寸,使他看起来像是全身只裹着一件衬衫,让我看得小鹿乱撞。再看到从七分袖露出的纤细手腕,我的心脏更是紧揪一下。
在披着一层外衣的情况下,隐藏于布料下的部分反而萌生引人遐想的魅力。
「怎么回事?」
有时候,没有自觉本身即为一种罪恶。当他身穿这种服装歪着头看向我,我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
「你的……上衣……」
「喔,这件吗?因为我的皮肤比较脆弱,而且不能让身体太过受凉。」
户冢一边说一边拉拉胸口的衣服。不行,我已经没办法再直视他。
「嗯……可是,我妈妈不会接受。她常问我跟朋友处得好不好,还给我这台相机,要我拍很多露营的照片……」
由比滨说起这句话特别有实感。她看向留美,露出打气的笑容。
由比滨被打得眼冒金星,小町立刻加入支援,形成二对一的局面。但是,这对认真起来的雪之下而言不算什么,她依然从容地应付她们。
由比滨对此感到放心,但雪之下接着说出的话,冷漠得令人不舒服。
「另一个问题,你们一个学年有多少人?」
我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那里出现一名很眼熟的少女——鹤见留美。
「连身为小学生的我都知道是错的……」
「是吗……在我看来,那是支配、管教、占有欲的象征。」
「什么?你不是叫八幡吗?」
「嗯,谢谢你!」
能够直接用名字称呼我的,只有户冢一个人啊……
另外,可以观察昆虫。
「一班三十人,总共有三个班。」
我向留美打招呼,留美也点点头,坐到我身旁。
「这、这样啊……」
「嗯……我不太赞同这套理论,但如果告诉自己,只要有百分之一即可,心理上可能会轻松许多。说实话,跟大家好好相处的确是很辛苦的事。」
由比滨差一点就要相信,真是教人遗憾,果然是要考私立大学文组科系的人。不过,现在本来便不是愉快的算数课。
我望着大家打水仗,同时感到昏昏欲睡。
当你发现突然剩下自己一个人,肯定会吓一大跳;即使班上同学对你来说不过是一片背景,他们突然消失时还是会吓到。
「反正我也不认为有必要,大家八成都是这样子。用不着管他们,那些人毕业后根本不会再见面。」
或是弹石头。
由比滨刚说完,雪之下便不给面子地如此回道。由比滨投降似地叹一口气,告诉留美: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既然没什么事情可做,我索性退到树荫下避暑。淙淙的流水声唤来凉爽的风,从树叶间撒下的阳光非常舒服。
其实独行侠受到邀请时,第一次都习惯先拒绝,这是他们自我保护的方式。毕竟他人平常明明不会提出邀约,却突然间邀请自己的话,最好还是提高警戒,因为他们可能只是想整人,例如把人诱到联谊会场中大出洋相。
难怪不论是多么残忍的行为,他们都做得出来。
如果是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想必会闲得发慌,但是,练到像我如此境界后,则能用各种事情打发时间。
为了露营特别买一台相机吗……好吧,按常理而言,毕业旅行这类活动总是被视为一辈子的回忆,为此砸下大笔资金也不会太奇怪。
由比滨跟小町玩得非常起劲;三浦和海老名也哗啦哗啦地用力泼水,非常乐在其中。至于平冢老师,她比较偏向看好大家的立场,但偶尔会大喊一声「看招」,发动巨大的水花攻击;唯有雪之下不懂得该如何跟大家一起玩,独自站在稍远的位置。
「嗯……虽然见面的频率、见面的目的会有所不同……但如果是单纯约出去玩的同学,大概是一、两人吧。」
沉默好一阵子后,留美终于忍不住,主动对我问道:
为什么夏天出现的蚂蚁总是又黑又大?
「喔,这样啊……那玩水的时候小心别着凉。」
我看腻蚂蚁之后,靠到树干上,望着在溪里玩水的人发呆。
「留美,只有这两人是特例喔!」
「这就是语言的奥妙吗……」
由比滨擦着尚未全干的头发,蹲到我们跟前。
关于之后的情况,或许各位都已猜到,就是敌对阵营的海老名也亮出水枪加入战局。才一转眼,一场泼水大混战已在溪里开打。你们小心不要着凉啊。
「我没有带泳裤。你呢?」
「嗨。」
×××
「是没错……」
她们拿起防水布上的毛巾擦干身体,往这里走来。
留美冷冷摇头,而且完全不看由比滨一眼。
「所以,如果留美也抱持这种想法……」
「玲珑……嘻嘻。」
由比滨伸出食指抵着下巴,看向天空。
雪之下把害臊的由比滨拉回现实,我则不予理会,继续说下去:
男生们则挑战徒手抓鱼,热衷于一些类似修行的活动。
提到这个,小学生可是相当残酷。对他们来说,「跟蚂蚁玩」等同踩它们、在巢穴里灌水、用放大镜烧它们;「跟药丸虫玩」等同把虫卷起来当BB弹,或是拿仙女棒把它们烧成白色。
「九十人吗……所以,我们可以从以上数据得知,小学毕业五年后,仍然维持朋友关系的机率大约为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而且,是连八面玲珑的由比滨都只有这个数字。」
「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你还有小学时代的朋友吗?」
由比滨失望地垂下头,这次换雪之下开口。
我不懂雪之下为何要佩服我。在英文里,special有「例外」之意。对独行侠来说,改用special表达的话,似乎便多了正面意义。
「我也没再见过国小同学。」
弹石头的玩法跟弹珠超人一样,就是锁定目标后把石头弹出去。可是弹到第三次时,我的手指已经痛得要命,只好放弃。石头未免太硬了吧?相较之下我的意志力真是薄弱。
雪之下露出半是无奈半是佩服的表情。
「特例有什么不好?用英文来说是special,不觉得听起来很专业吗?」
如果我也有泳裤就好了……好想跟户冢泼水……但我只有一件国中上游泳课用的海滩裤,毕竟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在夏天去海边玩水,因此国中毕业之后没买过泳裤。
「由比滨同学,那不是称赞的意思。」
「换成是一般人,平均只能做到两面玲珑,所以把这个数字除以四,嗯……」
留美握着数位相机,回以虚弱的微笑。
跟其他季节的蚂蚁相比,它们似乎强壮许多。大概是到了最美味的季节吧,不过吃起来还是一样酸酸的,这是我的亲身经验。为什么小学生喜欢把蚂蚁跟颜料之类的东西往嘴里塞?节子!那不是弹珠,是蚂蚁啊(注38出自「萤火虫之墓」的台词。)!等等,即使是弹珠也吃不得吧。
「没有……」
「这个男的,从头到尾都用假设的数据,还自己编出一套证明……这根本是对数学的亵渎……」
「是百分之零点七五到百分之一点五,你要不要回去重读一次小学?」
那种困惑,类似过去作画很用心的漫画,久久推出最新一集时,翻开一看却赫然发现背景全白的跨页。
这时,平冢老师拿着水枪提供火力支援。等一下,使用武器未免太卑鄙……
「这样啊……你有一个好妈妈呢,会为你操这么多心。」
雪之下不高兴地往水面快速一划,水花如同忍者射出的手里剑,正中由比滨的额头。
我跟同学之间何止是疏远,根本从一开始便没有缘分。
「总之,把这个数字平均一下,大约落在百分之一左右。小学毕业五年后仍然维持朋友关系的机率为百分之一,这种数字根本在误差范围内,大可直接舍去。你没听过四舍五入这个超有名的东西吗?四跟五明明只差一,四却老是被舍去,好歹考虑一下四的心情吧!总之,既然连四都可以舍去,一这个家伙更没有理由不能舍去。好,证明完毕。」
他对我说声谢谢,便往小溪跑去。
「我不是说过吗?」
「八幡。」
真是完美的结论,雪之下听了却按住太阳穴。
我也有过类似经验。有一次我在课堂上打瞌睡,醒来时发现所有人都消失了,当时还以为自己进到什么封闭空间,实际上只是因为大家都去上外堂课,没有人叫我起来罢了。
「那些数字怎样都无所谓,重点是我的思考方式。」
突然间,一旁的小径传来脚步声。
独行侠不太能理解那些疯疯癫癫的行为,因此经常被说是不合群。其实他们并非觉得不好意思,单纯是因为顾虑很多事,例如会不会带给别人困扰、有没有危险、现在加入的话会不会破坏愉快的气氛等等,因而没办法任意采取行动。
接下来,三浦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在一旁用水花能量弹搅局,这下子连雪之下也开始招架不住。
「留美,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只、只有自闭男才是那样吧?」
「由比滨,你的小学同学中,有多少人是现在还会见面的?」
再说,即使回去重读小学,我也敢说自己一定会走上相同的路。
「原来如……啊!没错!真是太奇怪了!」
「嗯,我啊……今天不是自由活动吗?我吃完早餐后回去自己的房间,结果找不到任何人……」
「你直接用名字叫我喔……」
我跟留美又出神地望着小溪好一阵子。
「前面证明得乱七八糟,只有结论正确……我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由比滨不管三七二十一,对雪之下发动水花攻击。
仔细一看,大家都已在溪里玩水。
我一时算不出来,雪之下立刻说出答案。你是电脑奶奶吗?
另外还有一种很常见的回答,是「能去的话就去」。这么回答的人当中,大约有八成的机率都不会去。这是我的亲身经验。
例如赏鸟。
唔,好无情。
留美似乎在害怕雪之下,又把头转向我这里。
女生们互相泼水,抓着不知什么时候带来的海豚游泳圈高声欢笑,玩得不亦乐乎。
留美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一来一往,但未认同我的理论。既然如此,我只好搬出更有力的说法。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便默默看着大家在河里嬉戏。
这时,由比滨看向我,然后对雪之下说些什么悄悄话,不一会儿,两个人便一起走上岸。
这个地方很适合鸟类栖息,从刚才开始,便有各式各样的小鸟吱吱喳喳地飞过来,可惜我对鸟类一窍不通,于是赏鸟活动以失败收场。那些鸟真是吵死了!
这几个字像一层薄冰,听了教人不安。
由比滨的惊讶之情表露无遗,仿佛被雪之下甩一巴掌。
「咦……不,不是那样的!而且……那种说法有点……」
「雪之下,我告诉你,多管闲事好比是母亲的工作。圣诞节时看到我窝在家里,母亲便会唠唠叨叨,还自动把我的房间整理干净,连书柜都弄得整整齐齐。如果母亲对小孩没有爱,根本懒得管这种事。」
没错,所以她把我的色情书刊整理好摆在桌上,也是一种表达爱情的方式;到了晚餐时间,我觉得餐桌上有股特别沉重的无声压迫感,想必也是爱情的表现。如果不这么告诉自己,我的精神可能难以负荷。
雪之下闻书,咬紧嘴唇把头垂下,盯着自己跟我们之间的地面。
「有道理……一般说来应该是那样没错。」
她重新抬起头,神情比以往多出几分柔和。接着,她坦率地向留美道歉。
「对不起,我说出那种不经大脑的话,看来是我搞错了。」
「啊,完全不会……而且这些内容有点深奥,我不太了解。」
雪之下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留美乱了方寸。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老实地道歉,由比滨也不禁睁大双眼。场面沉默下来后,留美也觉得有些尴尬。
「对了,既然你妈妈有交代,要不要来拍些照片?我的照片可是超级稀少,而且平常还要收费喔!」
「不需要。」
「这样啊……」
留美连想也不想便一本正经地直接拒绝,让我有点受伤。
不过,她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升上高中后,我的状况和刚才那种讨厌的感觉会不会改变呢……」
「如果你维持现在这样子,绝对不可能改变。」
喔喔,即使刚才道过歉依然不留情面,雪之下真是太厉害了!
「也有很多情况是周围产生改变,其实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跟他人相处。」
我在这里解答自己的疑惑。
「……如果试胆大会能玩得开心就好了。」
Q:世界不会改变,可以改变的是自己。那么你会如何改变?
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这么对她说,然后站起身。
「……嗯。」
世界不会改变,但人是可以改变的。不过那种改变,是指我们终将适应由那群不成材的家伙所建立、跟垃圾没有什么两样、既冷漠又残酷的世界。我们将逐渐习惯,承认自己的失败,成为那个世界的一员。
「该说是痛苦吗……感觉比较像讨厌,又有点可怜。每次同学当我不存在时,我就觉得自己是最悲惨的人。」
「可是,现在的留美很痛苦,如果不想一点办法……」
我明白了,原来她早已不对自己和他人的关系抱持任何期待。
那不过是用华美词藻包装,蒙骗别人也蒙骗自己的欺瞒行为。
这是在小孩子的王国里,早已彻底败坏的一项规则。老实说,真是无聊至极。
对人的既定评价和既存的人际关系,都不可能轻易扭转。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近似愤怒的情感。
「我……抛弃了别人,而且不可能跟人好好相处。即使好好相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成这样。既然早晚都会变成这样子,干脆维持现状。虽然我不希望自己这么可怜……」
「这样啊。」
因为人们评价他人的方式既非加分法,亦非扣分法。
留美点点头,以免自己哽咽出声,但她不甘的泪水还是很快落下来。
「为什么?」
大家只会靠印象和既定观念评断。
人类不会把眼睛看到的现实照单全收,而是只看自己想看、想要的事物。
我们常听到「改变自己即可改变世界」这句话,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如果处在更成熟、更完善的群体中,或许可以另当别论,但至少在国中前后的时期,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那种风气。
位于校园阶级底层、惹人厌的家伙再怎么努力,都只会换来「他干嘛要那么拚命啊?噗、呵呵呵」的讪笑;要是用错误的方式让自己太醒目,反而会成为大家攻击的目标。
「你讨厌这么可怜的自己吗?」
A:我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现实充必须做现实充该做的事,独行侠必须尽独行侠的义务,御宅族也得表现得像个御宅族。校园阶级高的人物理解阶级低者,大家会认为是宽大有教养,但是反过来则不被允许。
「虽然满讨厌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由比滨担心地看一眼留美,留美的表情转为困惑。
雪之下的提问让留美有点难开口,不过她还是努力挤出字句。
⑦ 最后,鹤见留美选择走自己的路
试胆大会是露营活动的一大重头戏。
话虽如此,我们不会认真到使用特殊化妆技巧或视觉特效,而是如同大家多少经历过的单纯内容,例如在路上播放经文、躲在黑暗处摇动树干、披上一层布追逐小孩之类。
不过,夜晚的森林本身便很恐怖。树木颤动的声响有如往生者的声音,呼啸而过的风也像亡者在抚摸脸颊。
我们在这样的气氛中,先行探勘试胆大会的场地,订定晚上的活动计划。
大家确认整条路线后,在终点处由百叶箱改造而成的祠堂放置符咒草纸。小学生们来到这里取得符咒,即算完成任务。
不论事前准备得多完备,为了预防他们在慌乱中迷路,我们还要检查有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除了这些内容,我们也在路上简单讨论要在哪里安排幽灵、设置醒目的三角锥防止小学生误闯等问题。
我没有特别参与讨论,但在脑中仔细勾勒出地图。哪条路是死路,我可是很清楚。
回到准备的地方后,雪之下马上开口。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
她当然不是问试胆大会本身,而是问该如何帮助鹤见留美。
听到这个问题,即使是刚才踊跃发表意见的人也安静下来。
这种问题最难回答。
光是反覆「要好好相处」之类的空话并没有用。那些小学生可能会听话没错,但效果仅限于一时,日后一定会再上演相同情况。假设叶山把留美拉到舞台中心,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其他人或许会因为喜欢叶山而决定跟她好好相处。然而,叶山不可能一直陪在留美身边,我们必须从根源彻底解决问题才行。
不过到了这时候,我们仍想不出任何明确的答案。
叶山缓缓开口:
「我想,只能制造一个机会,让留美多跟大家说话。」
「可是那样一来,留美可能变成大家责难的对象……」
由比滨垂着视线回应,叶山继而提出第二个方法:
「不然,我们一个个找大家谈。」
「……可是,那样不能解决问题吧?」
「不过不良少年真的很可怕耶~」
在场众人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我甚至怀疑海老名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只有由比滨沉吟一会儿,突然拍一下手说:
海老名的语气带着惊恐说道。叶山闻言,不由得陷入沉默。
「啊!用谢谢(注39此处原文为「spasibo」,是俄文的道谢用语。)效应封不对?只要大家的心跳加速,感情就会变好!」
「内容也不对。你们仔细想想试胆大会中最常出现的事。」
叶山的笑容过于灿烂,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即使采用相同方法,我跟他终究是从不同角度各自解读。
「嗯,户部……跟比企谷啊,这组合完全无法让人放心。你们先说来听听。」
连绝对不讲别人坏话的叶山都这么说,让我有点想哭。自从我在小学当生物股长,负责喂养的小龙虾自相残杀导致全部死亡,然后在班会上受到大家责难后,便没有过这种心情。
雪之下露出「败给你了」的表情叹一口气。
这是她交代给我们的第二项任务。
「你想说的是安慰剂(Placebo)效应对吧?」
我清一下喉咙,公布正确答案:
雪之下追问,我稍微停一会儿才回答:
「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这句话听来像是藉口,但也不全然不对。错的不可能永远是自己,这个社会、整个世界、周遭人犯错的情形所在多有。
话说回来,direction要怎么翻成日文?我到底该怎么做?
因此,我们得从这方面着手。
于是,我最后放一记大绝招。
「天啊……」
「……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们『活生生的人最可怕』这种陈腔滥调吧?」
「没那种事吧。」
我抬起头,发现叶山笔直注视我的双眼。他的视线相当直接,我赶紧把视线撇到一旁。
既然要在活动开始前营造恐怖气氛,我们便得在两个三十人的班级,亦即六十人面前讲鬼故事。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容许失败。
只有户冢佩服地点头。
「太快下决定了吧……像你这种个性的人,最好不要买房子。」
不过,现在还是别提这段往事。
不过,这么做是对的。
「其实是拍灵异照片时,遇到正在试胆的不良少年,结果被他们追着跑。」
我们借用访客会馆的一个房间,在房里围坐成一圈,另外还准备蜡烛,让现场更有气氛。
我全部说明完毕后,由比滨的脸色变得苍白;雪之下则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往我这里瞪过来。
说到试胆大会,当然少不了鬼故事。先用鬼故事营造恐怖的气氛后,在心理作用的驱使下,大家更可能以为自己看到幽灵。
其实这不是什么艰涩的道理。
「八幡总是会想很多事情呢。」
没错。当时在我班上,有个教人遗憾的女生说「其实我有灵异体质……」,结果我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受她的话影响,认为自己搞不好也有灵异体质。如果真的有,岂不是酷毙了吗?
「……好。」
三浦和户部大声抗议,叶山好不容易安抚他们后,转向我说:
「你想太多了。」
「原来你是那样想的啊……我多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在意你了。」
叶山要扮演的角色也很不讨好,但他还是愿意扛下。
户冢不解地把头偏向一边。
「啊?真的假的?太可怕了!」
「……是不是惊吓致死?那样的确不会留下物证,也可以用意外为自己辩解,不过做到那种地步,未免太过残忍。」
然而,叶山还是沉着一张脸。
由比滨羞红脸颊,急急忙忙说道。
雪之下烦恼一下后,最后用消去法做出决定。目前的情况正是如此,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差一点。人类最可怕这一点并没有错,不过我们害怕的不是不良少年。」
「咦~~那人家不是超吃亏吗?」
既然如此,我当然得回应他这份心意。
叶山所言甚是。这不是正确答案,我也很清楚其中充满错误。
「但是,这样可以让问题消失。」
这种关系正是引发眼前问题的温床。
我平淡地说明完计划内容,但是听者的反应依旧不如预期。大家都不发一语,面露难色。
我跟户部彼此使眼色,示意对方先说。户部不知是读懂我的意思,还是没读懂我的意思,他怯生生地举起手说:
雪之下和叶山都不认同。
做出决定前,劝你还是多考虑一下。
「真正可怕的,是最亲近我们的人。我们对他们抱持完全的信赖,压根儿不会想到他们可能背叛我们。那种事情总是发生得出乎意料,所以才说很可怕。如果换成他们的语言,即为『朋友才是最可怕的人』。」
叶山的嘴角略微扬起,却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由比滨。
「只要大家都变成独行侠,就不会再有那些纷纷扰扰。」
我己经解释得很清楚,不过大家似乎还是不明白。
为人际关系困扰的话,破坏那层人际关系便能使烦恼消失。如果是恶性循环,我们一开始便应该把它斩断,其实只要这样做即可。「不能逃避」是强者才有的想法,把那种观念强加于所有人的世界才是大有问题。
「这次就听比企鹅的吧,direction交给你。」
所谓「幽灵现真身,竟是枯尾花」,正是说明人们会因为恐惧心理,产生看见灵异现象的幻觉。
「吵死了,明明就有!」
「不对,你会有那种想法才更残忍……」
「比企鹅,你的个性真坏……」
要是大家都不愿意认同这项事实,就由我来认同。
「我再说明得具体一些。」
雪之下也垂下视线,露出悲伤的表情。现场气氛顿时变得像在追思由比滨。
「我有一个想法。」
「驳回。」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这句话,八成是不怀好意;但是出自户冢之口,我可以相信他是真心在夸奖。要是他这句话有其他意思,我可能会把整个世界毁灭掉。
雪之下用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那么,由我先说……」
我们又不是在「世界奇妙物语」当旁白的塔摩利,当然不会知道什么鬼故事,现场只有我跟户都举手。
这么说来,当个现实充真是麻烦。拥有朋友代表除了接纳对方好的一面之外,也得承担不好的一面。不对,在这次情况中,他们为了维持朋友之间的关系,还把别人推出去当牺牲品。
三浦不知为何也瑟缩一下。话说回来,她属于直话直说的类型,又长期居于女王宝座,说不定她根本不理会台面下的事情。
「有没有谁知道一些不错的鬼故事?」
「那、那些不重要啦!重点在于内容!」
我们正忙着筹备试胆大会时,平冢老师临时把我们集合到访客会馆的一个房间。
「说到试胆大会一定会有的东西……大家便能明白吧?」
叶山盯着我好一阵子,突然打破僵局绽开笑容。
平冢老师问完,大家都面面相觑。
「人类在极限状态下才会流露出本性。他们感受到真正的恐怖时,将不计任何代价地保护自己,根本无暇顾虑到其他人,甚至不惜牺牲周遭的人使自己获救。如果把自己丑陋的一面摊到阳光下,大家不可能继续维持友好关系。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破坏那些人的关系。」
「那也一样。即使他们当面对你说好,私底下还是会故态复萌。女孩子可是远比隼人你想像的可怕喔!」
我正要开口询问叶山口中的「她」是谁,但是被他抢先一步切回正题。
小町「嗯、嗯」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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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方为了营造试胆大会的气氛,想要你们先说一则鬼故事。」
「反正我们也想不到其他方式……这次是不得已的。」
我才刚开口,立刻被雪之下回绝。
于是,我产生去拍灵异照片的想法。
「OK,就这么办吧……可是,我认为那些小学生会团结起来。如果要讨论人类的本性,我选择相信,他们的心地其实是很善良的。」
×××
「你先听听看啦。既然难得有个试胆大会,我们当然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但是我没有发现幽灵,只遇到一群不良少年。偏偏他们也是出来试胆的,看到我被我吓一大跳之后,怀恨在心而对我穷追不舍。
「是啊是啊,我也会很辛苦呢!」
「那到底是什么?」
为了让他能清楚理解,我特别在说明之前卖个关子。
十之八九的灵异现象,都是这种情况造成的疑心和误会。因此,如果看到装满滚烫味噌汤的碗移动,或是玉米浓汤的罐头内好像有玉米残留,都只是疑心和误会作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要怎么利用?」
「……而且你说的内容是吊桥效应才对。」
房内的电灯已先行关掉,只剩几根蜡烛摇曳着发出微弱光芒。带着些许凉意的风,从拉开一道缝隙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更加晃动,映照出的淡淡影子也跟着扭曲。
「这是我一位学长的故事。这名学长很喜欢飙车,某天,他跟往常一样独自冲上山顶,然后被一辆警车拦下。当时学长并没有超速,所以他觉得很奇怪。这时,一名女警走出警车对他说:
『你们两人都没戴安全帽,怎么可以上路呢……咦?你后面的女生怎么了?』
学长总是一个人骑车,从来不会载其他人,那名女警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经过几天……」
户部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咽一口口水后继续说下去。
「我的学长竟然和『衰运(Hard luck)共舞(Dance)』……」(注40出自漫画《疾风特攻队》的台词。)
他最后这句话毁了前面整个故事。那是什么奇怪的标音?不良少年漫画看太多了吧!
大家听到这里,都显得大失所望。但户部的故事还没说完,他的心脏真强。
「如今,那位学长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后来不再飙车,开始安分认真地工作,还跟拦下他的那位女警结婚,组成幸福快乐的家庭。我最近才听他提到,老婆比幽灵还要恐怖喔。」
「谁要你分享这种温馨小剧场……」
平冢老师也完全被他打败。
呵,如果那种程度的内容即算得上恐怖,岂不是笑掉大家的大牙?换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
「那么,再来轮到我。」
我把蜡烛拉到跟前,发出「吱」一声,火影跟着晃动一下。恐怖故事时间即将开始!
「这是一则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遵循惯例用这句话开场,现场的窸窸窣窣声归于平静,听众的呼吸声也明显变大。
「当我还是小学生时,参加学校举办的露营活动,晚上当然少不了每年固定登场的试胆大会。
没错……那天的天气不热也不冷,跟今天一模一样。
大家要分成小队,前往树林深处的祠堂取回符咒。
「嗯……广义上应该算吧。」
「到时候我会移开三角锥,把她们引到死路,你们在道路尽头等待即可。」
「什么……那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为了职场着想,我还是不要工作比较好。」
大家原本以为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单纯尖叫个几声便轻松达成任务。
「大概是这样吧,我再去跟户部和优美子说。」
「……她背上的小孩已经三岁,实在太恐怖了。」
我们确认流程和要点后,进入更细部的环节。
小町弯曲那双巨大的猫手套,研究该如何表现得更像猫。这时,她背后冒出一个类似幽灵的东西。
最后,我们得出大家都不会讲鬼故事的结论,一致决定改成播放访客会馆内的《学校怪谈》动画DVD。
我们两人的讨论过程相当顺利。我自认头脑很不错,不过叶山更胜一筹,他的思路比我快上一步,连瞎掰出来的理由都变得很有道理,还帅气得不可思议。
雪之下的眉毛微微扬起,我瞬间感到背后一阵恶寒。
于是,平冢老师重新点燃蜡烛。
看到妹妹的模样,我不禁想起四季剧团(注44日文原名为「剧团四季」,是目前日本最大的剧团,不仅引进不少国外音乐剧,也有不少原创剧目。)那一出音乐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