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真的，拜托快来个人把老师娶回去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出于同情把她娶回家。
「有道理……」
「没办法啊，突然要我们这种外行人说鬼故事，根本是强人所难……」
说到这里，在场所有人皆专注地凝视着我。不过，他们也可能不是看我，而是看向更后方那片漆黑的空间。
虽说是准备，其实用不着特别做什么。基本上，只要吓吓勇闯夜间森林的小学生就好。
「对对对，就是那种寒气。果然是雪女，实在太像了。」
「交给你了。」
老师露出得意的笑容回应我们的视线，娓娓道来：
雪之下又握住她的尾巴，然后点点头。
「你可真忙。」
「……那张符咒是我拿的，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你搞错应该担心的地方，而且错得离谱……干脆由我示范一次吧。」
「只是个没有人缘的故事而已嘛……」
移开视线后，这次看到的是穿上小恶魔装、动作扭扭捏捏的由比滨。
「哥哥！哥哥！」
「是啊，那身和服跟你相配得一塌糊涂，跟雪女没什么两样。今晚打算杀几个人啊？」
「啊，自闭男……」
可是，当我看到这些道具时，头却开始发疼。
她站在全身镜前露出笑容，下一秒立刻想到什么似地甩甩头，失望地叹一口气，然后又打起精神摆出另一个姿势，如同初次参加Cosplay活动的人前一晚会做的事。
如果换成我去说，他们八成不会理我。
「了解。那么，我们要怎么引诱那一组？」
「我们只要调整留美那一组的顺序对吧？」
「知道了。至于户部跟优美子，如果下达太繁复的指示，他们可能会记不住喔。」
×××
当下，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身体开始颤抖，眼泪也快流出来。因为……」
小学生专心看DVD的同时，我们忙着进行试胆大会的准备。
室内一片鸦雀无声，由比滨首先发出叹息。
平冢老师叹一口很深很深的气。
然而，同一队的山下同学这时说：『这张符咒是谁拿的？』
那个幽灵轻轻把手伸向小町的猫耳。
「可是我完全没有化妆。」
平冢老师大概回想起当时的恐怖，脸色转为苍白。那副颤栗的表情，连我们看了也感到毛骨悚然。
「大概吧……」
「比企谷同学好好地跟大家参加试胆大会，都比这个恐怖许多。」
「…………」
他一边拉着长袍的衣摆和袖子，一边纳闷地嘟哝：
你知道了什么吗？不要摆出鉴定节目里那些鉴定师的表情啦！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是个好东西呢」（注45综艺节目「开运鉴定团」鉴定师中岛诚之助的口头禅。）？
谁教美少女不管穿什么都一样可爱呢？搞不好变成机动战士还是很可爱。看看「G钢弹」里的诺贝尔钢弹便不难理解。
我竭尽所能地赞美雪之下，雪之下却拨开肩上的长发瞪我。
「那么，晚点见。」
我们讨论完毕，叶山去向三浦和户部说明，我则去帮忙雪之下他们的准备工作。
雪之下等人正忙着各项工作，叶山则找我讨论计划的内容。
——摸来摸去。
小町身披人造毛皮、头戴猫耳，背后还有一条尾巴。
承办学校举行的露营活动的营地，一定都有一些吓人用的变装道具，另外也有一些老师会自行准备。
常言道「姜是●的辣」，现在终于有机会听大人说鬼故事了。大家都看向平冢老师，脸上写满期待，几乎快唱起「快告诉我们嘛！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故事，感觉身体都要颤抖起来」（注41出自《学校怪谈》动画片头曲的歌词。）。
话说回来，只针对工作内容进行对话真是轻松。我们不需要一直思考话题，也不用顾虑对方的感受；即使说出严苛的话，也会因为是工作需要而获得对方谅解。
「不，还满可怕的，你放心吧。」
「嗯……那一组可能会花比较多时间，最好是排到最后。要不要在签筒里动手脚？」
「可以请他们在手机上记小抄，反正到时候按按手机也没有什么不自然。一副懒散的模样玩着手机，说不定还更逼真。」
「你那身僵尸的打扮也很相称，死鱼眼的逼真度，已经是好莱坞的等级。」
「谢谢雪乃姐姐的赞美，雪乃姐姐的装扮也超适合的！对不对，哥哥？」
即使是以吓人为主要目的，也该有个限度吧？这些根本是万圣节的道具。
「那是什么？妖怪猫吗？」
「唉，你们只会说那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相声吗？」
根据平冢老师的说法，这次是由那所小学的老师准备道具。但是不论我怎么想，都觉得那个老师只是想看女高中生的角色扮演模样。真是的，害我也开始想当老师呢。
接着，老师吹熄面前的蜡烛，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叶山在平板电脑写下一堆密密麻麻的字，精明干练的模样实在教人佩服。
我说完后，「呼」一声吹熄蜡烛。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正在调整三角帽高度、使帽檐遮住眼睛的户冢。
在一片无声当中，某个人终于克制不住，开口说道：
由比滨听见我的声音，双手环胸遮掩住身体，表情明显透露出自信不足。
「小恶魔服装……猫耳、尾巴……白色和服……魔女的帽子、长袍、斗篷……巫女服……」
——捏来捏去。
其他成员听到这句话，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是你拿的吗？不，不是我，也不是我……那么，到底是谁拿的？
在这类试胆大会中，与其像鬼屋那样强调概念和细节，更应该把重点放在带给小朋友的震撼感。正因为对象是小朋友，充满实感的吓人机关比有故事性的内容更受欢迎。若说得简单一些，冷不防从暗处跳出来吓人的方式，更能让小朋友玩得高兴。我参加小学露营的试胆大会时，便有完全不相干的面具杰森（注42电影「十三号星期五」的杀人魔。）猛然跳出来，下一秒周围传来诵经声，最后是披着被单的幽灵到处游荡，内容可说是混杂至极。
可是就在几天前，我看到一名相当眼熟的女子。她的脸上满是疲惫，但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这个人无疑是失踪许久的木下遥。我正要出声叫她时，赫然发现她背后出现一张笑脸……」
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魔法少女。莎啦啦（注43出自一九七四年动画「小仙女」主角的咒语。）～～
小队内没有一个人记得符咒是谁拿的。
「好像不怎么可怕耶。」
我阴沉地瞪一眼雪之下，但是马上被她瞪回来，令我反射性地移开视线。好恐怖！
没错，真的很可怕，可怕到我一不小心便会进入户冢路线。呼，对我施下禁忌魔法的人就是你吗……我在说什么啊？
前面的队伍都进行得很顺利，经过一段时间，轮到我们这队出发。虽然是试胆大会，但机关都是老师们设计的，根本不会有真正的幽灵。我们一路上被披着被单的老师、稻草人之类的东西吓到，不过仍顺利走到嗣堂取回符咒。
「小町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可爱就好～」
「那只是结婚冠夫姓后生下小孩而已……」
「……做得真是不错，很适合你喔。」
「……你是在夸奖我吗？」
我环视其他人的打扮，顺便思考该如何分配各人负责的区域。
的确，那两人似乎不怎么擅长背诵。
「不，做签的可行性不高，而且太麻烦，看到时候能不能直接由我们指定顺序。我想想……我会跟老师说，这样可以避免学生做好心理准备，使活动更刺激。」
「我说啊……」
「魔法师也算幽灵吗……」
雪之下也投以冰冷的眼神。她说得非常正确，因此我完全无从反驳。
「……那就麻烦你。」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叫做木下遥。然而，大约在五年前，木下遥突然消失无踪……她在消失之前，只留下『我先走啰』这句话给我，在那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听完老师这番话，感受到一阵冲击。那、那种事情……
「嗯……不过，这可是身为一个社会人士的必备技能喔。跟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多少会被要求说一些有趣的故事，所以你们最好多磨练自己的口才，这样一来，职场上的关系会更融洽。」
首先是海老名拿到的巫女服。她虽然属于三浦集团，外表清秀这点仍然受到大家公认，因此那件和服穿在她身上实在非常相称。只是，那身打扮没有什么恐怖感，用「神秘感」来描述可能比较合适。如果让她待在祠堂附近，或许能增添些许诡异吧。
「那个……雪乃姐姐？」
这时，有个软绵绵的东西轻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看见一只猫咪布偶手套在对我招手。
她低垂着头，只把眼睛往上抬，等待我发表感想。
「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有任何一点不合适，我早就直接说出来、大肆嘲笑你……可惜今天没有这个机会。」
「咦？这个意思是……」
由比滨思考一会儿才想通，得意地呵呵笑着。
「为什么不坦率地赞美呢？笨～～蛋～～」
她高高兴兴地念我一顿，然后带着比刚才更好的心情重新转向镜子。小町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嘿嘿～」地露出满意的微笑。
「哥哥很别娇耶～」
「不要自己创造奇怪的名词。」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徒劳。这时，叶山那群人回来了。
三浦和户部也已准备就绪，尤其是三浦，明明没有变装却还是恐怖得要命，亦即她平时便这么恐怖。
「叶山。」
叶山听到我开口，便点点头说：
「那么，我们最后再来沙盘推演一次。」
距离试胆大会开始，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
这注定是一场不快乐的结局，不可能出现任何好事。然而，事情依然缓缓进行，没有人能够阻止。
×××
试胆大会的出发处燃起篝火，使现场气氛更加阴森。火焰燃烧木柴发出劈啪声响，还不断冒出火星。
「好～接下来是这一队～」
小町每点到下一个要出发的小队，小朋友们便发出「呀～～」的骚动声。被点到名的小队惊叫着站起身，一起走到起点前。
为什么还给我补刀啊……
「我怎么可能被吓到？人们正是因为相信这类东西存在，大脑才会自动把影像投射在视觉皮层上。医学上早已证明，人类深信的事物确实会对身体产生作用。幽灵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反过来说，只要相信不存在便不会存在。绝对！」
一路上，我不时听见小朋友大声说话。
我确定他们出发后，再度蹑手蹑脚地离开现场。
我跟雪之下道别，继续同前赶路。小学生已经走远，不过我横越树林间的话，还是可以超前他们。
她连眨好几下眼，才安心地轻抚胸口。
「这样啊……」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我注意着留美的状况。
「那么比企鹅，我们过去啰，再来就交给你。」
「没错，是没有。」
我顿时无法作声。
最让人感到恐怖的，是未知的真相。我趁还没被他们察觉之前，迅速离开原处。
她察觉背后有人而转过头，跟躲在树荫下的我对上视线。
「已经进行到七成，快结束了。」
「谨以敬畏之心～向高天原祈祷～」
虽然我这么想，小学生却惊愕地睁大双眼。
我偷偷离开起点，到处巡视试胆大会的情形，顺便看看其他人的表现如何。
「……没什么，倒是你赶快躲起来比较好吧？」
在我移动之前，小学生们已绕过弯路出现，走在最前面的人视线跟我对个正着。
篝火继续劈啪作响，灰烬飘散至风中。
……那是什么吓人方式？你是从儿童节目跑出来的怪兽吗？
雪之下闻言，不悦地瞪我一眼，接着滔滔不绝说道：
「话说回来，试胆大会还要多久才结束？」
「不对，是食尸鬼！」
「吼～～我要吃掉你们～～」（注46儿童节目「ひらけ！ポンキツキ」里恐龙角色「ガチヤピン」的著名台词。）
树枝间撒落的月光照亮洁白的肌肤，在夜风吹拂下，她的姿态显得格外虚幻。
他们吓得逃之夭夭。我仰头看向星空，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
小町又挑了其中一队出发。
「因为我也萌阴阳师的配对。」
进行试胆大会时，如果遇到一个穿着很普通的男子，肯定不会觉得恐怖。看来我搞砸了这场活动……
我隐身在树林中，以免小学尘们看到。
「什么事？」
「他的眼睛好可怕，快逃啊！」
「辛苦啦。」
「……好！接下来是这一队！」
「……比企谷……同学？」
我快速经过由比滨和雪之下负责的区域，抵达位于祠堂附近，道路分成绕森林一圈的路线，以及进入登山道的岔路口。
「小朋友玩得高兴不是很好吗？多亏你的死鱼眼，让他们留下难忘的回忆。」
我只能靠微弱的月光和星光看清道路，经过一个弯道后，前方出现白色的身影。
他们跑远后，由比滨失落地垂下肩膀，难过地吸吸鼻子。
小学生们个个难掩紧张，担心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叶山见自己的提案奏效也松一口气，然后对三浦和户部说些悄悄话，大概是在商讨计划的最终阶段。
阴阳师的配对……该不会是清明×道满吧？这部分太过深奥，我完全无法理解。老实说，海老名平时的模样比巫女服打扮恐怖太多了。
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她鲜明到恐怖地步的美丽倩影令我看得出神。那种美貌宛如一种禁忌，不用说是伸手触碰，连靠近她或对她开口都是不被容许的。
「呀啊！」
不管我怎么听，都觉得她这番话只是藉口……尤其是最后那个「绝对」，根本是画蛇添足。
如同先前四处巡视的方式，我选择在树林间穿梭，以免途中碰到小学生。夜里沾着露水的树叶很冰冷，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户外气温逐渐下降。
「嗨，你太认真了吧？」
接着，叶山他们开始行动。
「嗯，待会见。」
雪之下雪乃伫立在那里，沐浴皎洁的月光、迎着凛冽的风，仿佛真的幽灵。
看来这里可以放心交给小町和户冢。何况平冢老师也在场，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大问题。
「咦？啊……」
他们高声谈笑，一下抱怨设计太寒酸，一下说一点都不恐怖。事实上，的确不怎么恐怖没错，不过当我发出沙沙声响，那群人便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说着：「什么声音？」、「那里好像有东西」、「明明就没有……」
刚才那是什么反应……害我不小心跟着吓一跳。
海老名察觉我接近，把头转向我打声招呼。
树林内既深且暗，光是这样，我便觉得全身寒毛直竖。现在明明是夏天，高原的夜晚却充满凉意。多亏如此，我分不出自己是单纯因为寒冷，还是注意到某些不明物体而胆寒。
啊，不妙！小学生已经走到这里吗？要是站在这种地方，一定会被他们看到！我正要躲回树荫下，衣服突然被钩住。回头一看，我发现是雪之下抓着我的衣摆。
雪之下轻叹一声。
最后的祠堂是由海老名看守。她手持翠绿的枝叶摇晃，大概是要充当神社里的杨桐枝。
由于一路上都在小跑步，现在我有一点喘。待呼吸恢复正常后，我躲进旁边的树荫。但这么做并非准备吓人，而是单纯躲在这里。
留美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聊天，只有她始终闭口不语。由于老师在附近，其他人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排挤留美，不过她们仍很明显地跟留美保持距离，把她隔绝在外。
留美本人也很清楚这点，所以自动待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她必须顾虑那种事情，我的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僵、僵尸！」
「请你们去森林深处的祠堂取回符咒。」
这时，草丛忽然沙沙作响，雪之下的肩膀跟着颤抖一下。其实你在害怕没错吧？
「不过，你好像吓一大跳呢。」
「你实在很不会安慰人……」
「非常遗憾，已经来不及了。」
雪之下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户冢扮成魔女站在森林入口，向小学生们下达简单的指示。他刚开始时还有点紧张，吃了好几次螺丝，不过引导过几组后越来越熟练，成为现在这样子，表现得有模有样。
这段静止的时间其实根本不到几秒钟。
「看到你那副死鱼眼，我还以为是幽灵……」
我感到一阵恐惧，简单跟海老名道别后，立刻逃之夭夭。
被点名的一队骚动起来，剩下的最后一队则不知是失望还是安心地吁一口气，倒数第二队在小町和户冢的指示下进入森林。
小町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看时间。
从起点出发后，第一个碰到的幽灵是由比滨。
我们简短沟通后，叶山三人组先行出发，我留下来等留美那一组。
小学生经过这里时，她会从树荫下跳出来。
「好啦，我差不多要走了。」
「这样啊……看来还得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几乎无视接下来的路程，直接赶往终点处的篝火。
试胆大会开始三十分钟后，已有将近七成的小队出发去找符咒。
「啊，比企鹅同学。」
听我这么问，雪之下也面露讶异。她似乎是下意识抓住我的衣服，回过神来才迅速放开手，把脸别开。
「了解。」
我绕完一圈后回到出发处，在场只剩下三个小队。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山路上的分歧点，亦即用三角锥堵住其中一条路的地方。
「你不是说世界上根本没有幽灵吗？」
这个世界上，想必存在过许多这样的事物。在人们用语言一代代传承的过程中，他们逐渐演变成妖怪般的存在——我脑中冒出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雪之下见我突然出现，吓得往后跳两公尺。
她连祈祷文都准备好了，还很乐在其中（注47「祈祷文」的日文为「祝词（のりと）」，跟「乐在其中（のりのり）」的前两个音节相同。）。哇，我真像极了蠢蛋！
小学生们见到一个没什么大脑的大姐姐突然蹦出来，不但没有吓到，还大声发出爆笑声逃跑。
「总觉得……我像个大笨蛋……」
远处的树林中，不时传来分不清是哀号还是欢呼的叫声。
我在原地犹豫一会儿，不知该不该出声叫她，最后还是决定作罢，继续在树林间抄捷径赶路。
真可怜……
不过，大家来到祠堂松懈下来时，忽然发现一个巫女可能也满恐怖的。而且她还会念祈祷文，感觉有点阴森。
各组出发的顺序如叶山所提议的，并非事先决定，而是由我们现场指定。
她的反应真不可爱，令我不禁苦笑。
倒数第二组走过岔路，嘈杂声跟着远去。接下来，我挪动三角锥挡住通往祠堂的路，使最后一组走不到终点。
叶山、三浦、户部正在通往登山道的路上等待，我过去通知他们：「差不多要来了，拜托啰。」
「了解。」
叶山简短回答，坐到身旁的岩石上，随侍在侧的三浦和户部跟着动作。
我确定他们都准备好后，再度躲回分歧点附近的树荫下。
一分钟、两分钟……我在这里等待留美那一组出现。照时间看来，她们应该差不多出发了。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树林也更为黑暗。我在漆黑中闭上双眼，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猫头鹰呜呜呜叫，树枝沙沙作响。
这时，我的耳朵捕捉到动静。
兴高采烈的说话声从远处接近，其中没有留美的声音。不过，等她们来到我能用眼睛确认的距离时，我发现留美确实在其中。队伍里只有她一个人紧抿嘴唇。
这一切将在今夜画下句点。
队伍走到路线分歧处，带头的人好奇地瞥一眼三角锥堵住的路，接着走上弯道。后面的同学跟着前进，没有任何人发觉不对劲。
我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小心翼翼地尾随在她们之后。
这时，忽然有人轻声叫我。
「比企谷同学，状况如何？」
我回周头，看见雪之下跟由比滨也来了。因为留美的小队是最后一组，她们扮幽灵吓人的工作已经结束。
「她们正在往叶山那里的路上，我打算跟过去看。你们呢？」
「当然要去。」
「我也是。」
雪之下跟由比滨颔首，我也点头回应。于是，我们三人蹑手蹑脚地移动。
留美那个小队聊起天来格外大声，似乎是想驱散对黑暗的恐惧。她们吵吵闹闹地走到一半，有个人突然发出「啊」的声音。
「有道理……」
「喂，你们是聋子吗？还是你们听到了却故意不理会？」
「我在问你们是谁说的。刚刚不是有人开口吗？是谁？答不出来吗？快说！」
「啊，是大哥哥他们！」
「对了，刚才是不是有谁瞧不起我们？哪一个家伙说的？」
三浦对她们施加压力，字字句句都像锐利的荆棘。
他的声音冷酷得近乎残忍。
「隼人，直接把大家都揍一顿比较快啦～」
大家吵成一团，激动地快要揪住对方的衣领。我们在一旁观察，都觉得她们火爆到嗓子快喊哑了。
可惜叶山并未就此作罢。
第二个人较大声地附和，后面接着另一个冷静的声音。
「上吧上吧，户部，告诉她们什么是礼貌。这不也是我们的工作吗？」
可是，三浦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话：
这群小学生前一刻还玩得高高兴兴，跟现在相比，落差实在太大。她们一定很想把时间倒回去，痛揍得意忘形又愚蠢的自己。正因为直到刚才为止还那么开心，现在坠入谷底的心情特别强烈。
「……就、就是说啊。」
户部劈里啪啦地按着双手关节，然后握住拳头。
「你们是高中生，脑筋怎么这么差啊？」
雪之下已经看透事情的发展——不，从她的口气听来，仿佛已看惯这种事。
「没问题。那种虚假的人际关系，最好是一口气彻底破坏掉。」
她不安地追问，我无力地点头。
可惜三浦见她们流下眼泪，态度不但没有软化，反而变得更加不悦，啪的一声大力阖上玩到一半的手机，吐出猛烈的火焰。
「我只等你们三十秒。」
「我什么也没说！我根本没有错！明明是小森的态度不好！你每次都是那样，连对老师也一样！」
没有人敢违背多数人的意见，所以，即使知道有人得为此承受痛苦，也没有办法做什么。
「剩下二十秒。」
户部一瞪小学生，她们立刻往后退，但后面还有三浦挡着。
「啥？你们是在没大没小什么？」
「我不是要你们道歉。刚才已经说过，一半的人留下来……快做决定。」
「啊？你说我？这跟平常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仁美先说的，然后由香第二个说，现在为什么要怪我？」
「你们几个太嚣张了吧？我们跟你们又不是朋友。」
多数决和众人意见是不可违背的，有时我们甚至不得不忽视自己的意志。
「大概吧。如同叶山所说，如果那些小学生真的很要好，就不会发生那种事，而是在这里告一段落。但是，事实似乎不是如此。」
「打扮得太普通了吧？」
「接下来才是你的目标，对吧？」
可是，没有人叫做「大家」。「大家」不会说话，也不会挥拳揍人，更没有生气和欢笑等反应。
一片死寂中，小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只用眼神互相询问该怎么办。
「动作快一点！到底谁要留下来？你吗？」
小学生们也一起看向叶山，心生某种期待：他是最和蔼可亲的人，想必会出手帮忙，露出温柔的笑容替她们说话。
「认真一点好不好！」
「喔，我们已经记住你们的脸，去告状的话会怎么样应该很清楚吧？」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做，如果不听「大家」的话，便无法融入那个圈子。
她们用力转动脑袋，想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不过，三浦不给她们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小学生们一发现叶山那群人，马上快步跑过去。
这次又有一个人更郑重地道歉，而且还快哭出来。
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不会有结果。因此他设下时间限制，施加更强大的压力。
小学生们被逼得动弹不得，想逃也逃不出去。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被困在叶山、三浦、户部围成的三角形中。
「…………」
在恐惧、绝望、憎恶交织下，有人不禁哭出来。她们大概觉得，眼泪多少能换得叶山等人的一点同情。
「都是你不好！」
当其中一人指名另外一人时，大家立即跟着附和。她们是把囚犯送上断头台的人，是砍断绳索的人，也是抱着期待心理等待的人。
现场只有叶山的声音。
「破坏得掉吗？」
「好俗～～」
「没错，我要破坏鹤见留美周围的人际关系。」
「大家别吵，还是赶快道歉吧……」
「这样吧，我放过你们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留下来。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哪些人要留下来。」
然而，户部粗鲁地推开靠近他的小学生，还用带有敌意的低沉声音喝道：
三浦继续施加压力，户部则跺脚发出恐吓。
小队里有一个人的脸变得惨白，想必那个人正是由香。她稍微瞄向唯一还没开口的队员。
由香听到这句话，嘴唇忍不住颤抖。她大概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
一群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由谁当替死鬼。留美不出任何声，也不置可否。她应该早已猜到自己一定会被推出去，这是预料中的事情。
由香看的那个人垂下眼睛，将脸别到一旁。
「……还是由香留下来啦。」
「喂，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留美被推出去后，叶山脸上瞬间闪过苦涩的神情，但又戴上冷酷的面具。
「……对不起，这也是不得已的。」
「鹤见，你留下来啦……」
「的确。会跟以陷害别人为乐、藉此感到安心的人为伍的，也都是同样类型。」
「不对！一开始是仁美说的！」
「不得已的吗……」
很不幸的，叶山只是冷笑一下，说出我们稍早套好的话。
她说的没错，事情并没有到此告一段落。
「对不起……」
「选出一个人了吗？还有两个人，动作快。」
「……我也这么觉得。」
叶山则始终保持沉默，只用冰冷的视线营造难以形容的恐怖感。
小学生们每听到一次冷酷的声音，肩膀便跟着颤抖一下。
「……如果由香没说那句话就好了。」
「就算我们现在道歉，也得不到原谅……还是叫老师吧？」
一旁的雪之下也叹一口气。
叶山压抑情感，用机械般的口吻说道。户部则作势挥了几拳。
她们见过叶山等人，再加上对方穿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因此紧张感一口气全部消散，大家亲昵地围上前。
「就是你啦，由香！」
户部毫不留情地粗暴威吓。
「咦……」
我忍不住叹一口气。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如同我的想像，接下来便是看她们会不会继续照我的剧本走。
「……真的很对不起。」
队伍的前方出现人影。
「我最讨厌以为哭就没事的女生。隼人，你要怎么做？她们还是学不乖呢。」
经过一段短暂的无声后，小队里的某个人嘟哝道：
然而，没有人想当唯唯诺诺的弱者。
由比滨听见我们的悄声对谈，落寞地低喃：
由比滨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剩余的五个人当中得再挑两人，亦即要再经历两次先前的过程。究竟是谁不好？谁又该背负那些罪名？魔女审判正式展开。
小队里某个人发出微弱的声音道歉。
几个小女生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
「那样做真的好吗……」
这一刻，小学生们都僵在原地。
「什么？我听不清楚。」
「叶山大哥，要不要教训她们一顿？」
「这样试胆大会一点也不恐怖啦～～」
三浦见状，不耐烦地咂舌一声。
其中一人提议之后，立即被户部轻轻松松地破解。她们在无计可施之下，渐渐沉默不再说话，任凭时间不断流逝。
「……还有两个人，动作快。」
没错，那是不得已的。
那是集团魔力形成的幻想、不经意间产生的魔物、为了隐藏每个人心中的渺小恶意而创造的亡灵，啃噬被排挤者，甚至会对自己的同伴下咒。
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曾沦为被害者。
因此，我憎恨把「大家」这个观念强加给所有人的世界；憎恨靠牺牲别人的卑劣手段才换来的平和；憎恨埋没善良与正义，立起恶毒的大旗，随着时间流逝，只剩下一片荆棘与欺瞒的空洞概念。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改变不了世界，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以及「大家」。不过，这不代表我们非得加入「大家」这个群体不可。
我们可以抛下过去，也可以把这个世界破坏殆尽。
「十、九……」
叶山仍在倒数。
留美只是静静闭着眼睛，紧握挂在脖子上的数位相机，宛如握着护身符。她说不定真的正在心里祈祷。
「八、七……」
有人发出呐喊，有人低声啜泣，漆黑的森林吸收她们的憎恶，似乎变得更黑暗。
差不多是时候了。那群小学生已经察觉自己和他人的恶意，这样便已足够。接下来，只要对她们说声「开玩笑的～吓到了吧♪」就好。虽然这番举动注定将受到老师责备，但那种事情就由我扛下。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准备站起身——
「等一下。」
这时，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衣服，害我勒到脖子。
「唔咳……怎么啦？」
我回过头，看到由比滨专注地盯着留美。见到她的举动，我又蹲回去。
「五、四、三……」
「那个……」
留美举手打断叶山倒数。叶山等人全部看向她，用眼神问她：「什么事？」
就在这时——
「你的解释方法太恶质了……」
「我绝对不再干这种事……眼睛到现在都还是花的。」
雪之下闻言，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跑得动吗？快点，往这里！」
「……的确如此。」
「——世界上的坏人不可能每个都一模一样。大家平常都是好人，或至少都是普通人，但是到紧要关头时，却会突然变成坏人。这一点是可怕的地方，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除此之外，我压根儿不认为自己有做任何事。即使有人把自己的过去跟这件事重叠在一起，也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功劳。
「你是老奶奶吗……」
那群人丝毫不看彼此一眼，倒是有意无意地瞄向留美。从这个晚上开始，她们应该会渐渐跟留美说话吧。
「喔，你们也辛苦啦。」
她难得露出温柔的微笑，而不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或发挥毒舌说一些酸溜溜的话。然而，那仅止于一瞬间，她迅速转过身，看向由比滨等人。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
「夏目漱石，对吧？」
「没问题，我会简单善后一下，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老师看着正在跳土风舞的小学生，嘴角露出笑容，然后回去原本的地方。
「我本来就没有做什么好事。真要说的话，不过是恐吓小学生，破坏她们的人际关系。而且我还利用其他人……那是最低劣的手段，一点都不值得感谢。」
留美想必是使用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发出闪光。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那效果如同闪光弹一样。
×××
小町、户冢、海老名也去换衣服，因此在场只有我一个人看着营火发呆。
我向户部和三浦说道。这三人是本次计划的最大功臣，如果没有他们，一切根本不可能实现。
「嗯～～所以说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没有标准答案啰？」
我的确无法反驳。说实话，雪之下讲的一点也没错，这才让我伤脑筋。
我们也向平冢老师借打火机，点燃准备好的蜡烛。
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索性去找平冢老师。
由比滨有点高兴，开口对我说：
叶山对我开口。
平冢老师把头偏向一边，想着该做什么回应。
「没错，这是他写的内容。反过来说，世界上的好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样，有些人同样会在紧要关头突然变成好人。大概吧。」
这些仙女棒大概是由比滨来这里之前在便利商店买的，然后跟小町他们平分。
歌曲唱完后，终于进入最令人兴奋期待的土风舞时间。从大圆圈的外围看去，原本让我感到厌恶的活动变得相当有意思，真是不可思议。
由比滨手拿水桶和烟火。小町和户冢则缠着平冢老师，抢走她的打火机后开始玩烟火。好吧，只要平冢老师高兴就好。
「对喔，而且换衣服满麻烦的。」
平冢老师正在跟小学的老师说话。她察觉到我，便中断原本的对话朝我走来。
对话中不时穿插国文好的人才能理解的内容，俨然成为我们的固定戏码。但雪之下只是无奈地叹一口气，由比滨的头上则冒出更多问号。果然还是应该用夏目漱石作结吗……
留美也注意到我，却自然而然地别开视线，经过我身旁时完全不看我一眼。
大家从我们身旁的道路散去。
由比滨听完我的话，把头歪向一边思考。
「当然是留留啊。」
「真是好心没好报。」
她又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我的眼前闪烁不已，只听见留美这句话，以及好几个人从旁边跑过的脚步声。
我匆地想起这段话，把它背诵出来。
「我们只是集体弄哭她们，破坏她们的友情而已。」
她最后笑出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老师的问题。这时，换好衣服的雪之下走过来。
「之后麻烦你好吗？我也有点累了。」
「……这样啊，那就好。」
雪之下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过这是事实啊。」
「被你这样一说……」
我揉揉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
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滨道别后，往广场的方向走去。
我点燃仙女棒，前端立刻咻咻咻地喷出绿色火花。喔喔，真漂亮！
「正是这个意思，真正的谜底在《竹林中》。」
「其实她们是很要好的，没错吧？」
「太好了，谢啦。」
「什么啊，太随便了吧……」
从这里已经能清楚看到熊熊燃烧的营火。
叶山淡淡一笑，带三浦和户部回去房间。
「虽然我不了解详情……不过就我看来，现在那孩子不像是被孤立，周围反而有不少人……好吧，这样也好。这的确是你们的作风。」
我发现留美的身影。
「让你久等了，小雪乃～来，烟火！」
「那是芥川龙之介的作品吧……」
由比滨用诡异的表情看过来，这家伙真是失礼。雪之下听了，倒是微微点头。
不过，留美那一小队的女孩子不太高兴。她们前一刻才把对彼此的不满毫不保留地说出来，如今会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跟雪之下留在原处，雪之下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们去把衣服换回来。」
没办法啊，我真的不知道嘛。
叶山、户部和三浦完全愣在原地。
「那个孩子救了大家吗……真不敢相信……」
「试胆大会辛苦啦，今天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留待明天再做即可。至于那个问题，有没有顺利解决？」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真可怕。」
……话说回来，仙女棒的正确玩法到底是什么？拿去烧药丸虫似乎不太对，那么是单纯欣赏吗？若是高空烟火，我还想像得到应该怎么玩，拿来射别人没错吧？以前我曾在书上看过（注48指那须正干的作品《调皮三人组》。）。
雪之下安抚完由比滨的不满，走向稍远处的长椅坐下。
「刚才的光……是闪光灯吗？」
经过好一段时间，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咦～人家都买好了……」
「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
雪之下毫不保留地坦率说出事实。
「……可是，在知道是虚假的情况下，依然决定要伸出援手的话，那肯定不是假的。」
「比企谷同学……你究竟是为了谁才想解决这个问题？」
「我已经没有玩的力气，你们要小心用火喔。」
「嗯，待会儿见。」
他们的四周发出强烈闪光，还伴随啪嚓啪嚓的连续机械声。眩目的光亮冲出黑夜，将眼前涂成一片白色。
我耸肩答道。
「今天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