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喉咙发出一阵干笑,由比滨连忙安慰我。
「——虽然找了很多理由,但我其实是因为离开小町会觉得寂寞……」
小町的言下之意,是连雪之下雪乃那样的人,或许都抱有一丝寂寞。
由比滨发出近似绝望的哀号,酥饼则因受到惊吓,在我的脚边绕圈圈。我抓住酥饼把它抱起来,轻轻放进小町拿来的提袋里,拉上拉链后交给由比滨。
「来,送你的伴手礼。」
尽管我没有特别照顾它,但来到分别的时刻,心中仍然会涌起某种情绪,更何况它还发出依依不舍的声音。
「这是地区限定的商品喔!」
三浦吗?不愧是女王,光是把接受朝贡视为理所当然,便足以教人敬佩。
「汪!」
「我现在可以每天通勤上高中,之后也打算念可以每天通勤的大学。所以,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我是不会离开这个家的。」
「结衣姐姐,下次记得再带酥饼过来玩喔!」
「怎么会呢?我们还一起玩狗语翻译器,非常快乐!」
今天既然难得出来散步,干脆在这个跟往日大不相同的城市里绕些远路再回家吧。
「这种年纪的男生这样想好像怪怪的……一般说来,大家不是都想离开家吗?」
「酥饼~~~~」
「……小町放心了。」
「那么……再见。」
「对了,酥饼呢?」
这次小町嘻嘻对着我笑。
「好久以前,我的鞋柜被人塞一堆这种地区限定点心的空袋子……犯人绝对是班上的女生,而且她本人丝毫没有要隐匿犯行的意思,那种强势的态度又让我受到二次伤害……」
「不,不是……女生买伴手礼时,真的很喜欢选这种东西呢,还会分给班上所有的女生。」
「嗯,总觉得这些其实不太重要……」
她这么说着,握住我的手。
「已、已经没事啦!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
牵这种小型犬散步当然不可能多累,除非我妹妹的体力差到极点。
此刻的我如同被敌方穿越守备网,只好乖乖顺应小町的话题。
「来来来,酥饼,是姐姐喔!」
「呜呜……我希望它一开始便不要忘记我……」
「谢谢你,小町!」
「啊,嗨啰~」
小町满脸惊奇地看着我,然后突然笑出来。
「而且,被留下来的人应该也会寂寞。」
酥饼听了,露出茫然的眼神。
小町接着说下去。
「可是小町会寂寞。」
小町牵着酥饼往前走,这时,我接过她手中的狗绳握把。
这时,由比滨从门口看向屋内。
「有道理。」
我们差不多准备好晚餐时,家里的对讲机响起。小町正在锅子前忙碌,于是由我去应门。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没有理由便离开这个家。」
「但愿如此。」
我没有那种感情。我深爱一个人的时光,孤独才是最棒的好东西。
送这种东西当伴手礼,不但可以显示自己去哪里,也展现出对收礼方的体贴,毕竟很少人收到点心时会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再加上这些小点心都是个别包装,带去职场跟学校也很容易分赠,因此可说是既安全又很懂得看场合的选择。
「哪里哪里。」
「嗨。」
「你累了吧?我们换手。」
看来我的第二学期也能安稳度过,可以放心了。
我看了看纸袋里面,果然如由比滨所说,是当地才买得到的点心。不过,其实就是市面上经常看到的那些点心,只是包装成地区限定版而已。
「汪?」(这个女的是谁?)
「啊?寂寞是什么?要你去附近的秋叶原瞧一瞧、找一找的那玩意儿吗(注47出自家电量贩店SATO MUSEN(已结束营业)的广告歌:「瞧一瞧,找一找,最棒的好东西。就在你家附近的秋叶原,SATO MUSEN。」)?」
「喏,它两天后应该就会想起来了吧。」
与其花时间解释,不如直接展示。我开启狗语翻译器,由比滨立刻好奇地看着荧幕,并且试着对自己的狗说话。
「喔,它过得很好。小町~」
「还好啦。我们家采行放任主义,父母又都在工作,所以我可以保有自己的时间,根本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啊?我又不可能永远在这里,你也该别再黏着哥哥吧。」
「是点心啊……」
跟酥饼朝夕相处整整三天的小町含着泪水,握住由比滨的手。
「不然,改成『娶出去』。」
「我哪里都不会去。在嫁出去之前,我会一直待在家里。」
「又来了又来了~明明就很怕寂寞。」
「待在家里快乐得不得了,简直是超棒的。不到必要关头绝对不工作,这就是我的正义。」
我怎么会认为只有离开的人才寂寞?被留下来的一方,明明抱持同样的心情。如果哪一天小町要出嫁,我敢说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她把一个纸袋塞到我手上。
「狗语翻译器?喔,那个啊。以前是有那种东西没错。」
「嗯……是啊。虽然也有些女生不会这么做,像是优美子。」
……她说的没错。
「我只是因为一个人生活得不到什么好处罢了。住在外面不但得花钱,还得花时间跟力气做家事。我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帮忙做家事?你没听过等价交换吗?」
小町抱着头说道。
×××
小町顿时停下脚步看向我,脸上不再是先前那种刻意的笑容,而是吃惊的表情。
由比滨担心地看向我手上的纸袋内部。
「一定一定!一定会再来的!」
「请务必挑家父家母在的时候,再带一些点心来访,顺便打个招呼。」
「有道理,跟你的双亲打个招……咦咦咦?不,不行啦!我还是不要来了!」
小町的眼睛原本发出不怀好意的光芒,听到对方拒绝后,立刻咂一下舌,换回平时的表情。
「总之,小町很期待结衣姐姐再来玩。」
「嗯,谢谢你。」
由比滨道完谢,重新拿好提袋,再拎起其他行李。
看来她差不多要回家了。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对了,关于雪之下的事情,她说不定会出现在烟火晚会。平冢老师说,那是地方自治团体主办的活动,所以地方上的达官贵人都会全家出动。」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去看——」
由比滨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仿佛想到什么。她轻轻做几次深呼吸,不太有把握地看向我。
「那个……要不要一起去烟火晚会?由我请客,算是答谢你帮忙照顾酥饼。」
「她既然这么说,我们去吧,小町。」
我打从一开始便不考虑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选项,再说,真要答谢的话,真正在照顾酥饼的小町应该也要去。
小町似乎看透我的用意,叉着腰无奈地小小叹一口气,喃喃抱怨「哥哥真的很没用耶」,不过我当作没听到。
她带着歉意告诉由比滨:
「嗯……承蒙结衣姐姐邀请,小町真的很高兴,可惜现在小町在准备考高中。虽说结衣姐姐是为了答谢,但小町可能没办法外出游玩……」
「这样啊……也是呢。」
「真不好意思。可·是!可是可是,小町还是有想买的东西……啊——怎么办?小町的时间不够用~~有想要的东西却没时间买,真糟糕~~而且东西那么多,让结衣姐姐一个人带回来太辛苦了~~」
这个鬼灵精,故意说完长长一串牢骚后,还往我这里瞄过来。
它肚子上的绒毛尽数露出,完全未采任何防备。面对这种战术,连素有「南海黑豹」之称的雷·赛佛(注52来自纽西兰的综合格斗家,比赛时习惯放下双手完全不防御。)见了,都会下意识地摆出防御态势。
「让一个女生只身参加烟火晚会,实在让人不放心……而且最近社会又不太安宁……唉,如果这种时候有个有空的男生相陪,不知该有多好……」
「啊,哥哥,手机要没电了。」
「小雪~~~~」
这几天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的狗叫声,仿佛不曾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清洗碗盘发出的碰撞声。我关上水龙头后,还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的虫鸣。
由比滨意识到小町的用意,猛然凑到我面前。
「啥?不是吗?不然你是在说什么?」
但是小町并不罢手,又继续玩弄那只猫好一阵子以排遣寂寞。再怎么说,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她还是很宠爱由比滨家的酥饼。
虽然我很想把话说下去,由比滨却一直从正面盯着我。
我不禁叹一口气。小町听了,不解地抬头看过来。
我得找出充电器为手机充电,找到一半时,小雪忽然发出「咪」的叫声。
小町也在我背后喃喃低语。
「不过,交给结衣姐姐应该可以放心吧……」
我的预定行程即为「没有行程」,烟火晚会那天我当然有空。
「嗯,到时候我会传简讯给你!」
小雪听到我说话,又回应一声。可惜这次讯息来不及显示,画面已消失。
「有那么夸张吗……」
「这样正好,你也差不多该回去念书。」
何况对方都已这样子拜托,我也无法狠下心拒绝。现在的我可是受到两个人内外夹击,如同大阪夏之阵(注50西元一六一四年,丰臣家在「冬之阵」最后与德川幕府协议填平大阪城外的护城河,后来又被德川家填平城内的护城河,而引发一六一五年的「夏之阵」。这两战合称「大阪之役」,此役最后丰臣家灭亡。)的处境。
「这、这个……可、可是……」
小町接过麦茶一饮而尽,满意地发出「哈……」一声,然后把玻璃杯还给我。
「呼噜呼噜呼噜。」(痛苦,救……痒好吃(注53出自游戏「恶灵古堡」内的饲育员日志。))
「……好吧,这也是为了小町,你到时候再跟我联络。」
「没什么~」
由比滨用委婉的语气,投以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眼神。
小町见状,双眼立刻发出亮光。
「啊!对、对了!自闭男!我们去买送给小町的谢礼吧!反正她平常也那么照顾你!」
「是啊,累瘫了……有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的感觉。」
×××
「辛苦了。」
酥饼跟着主人回去后,家里立刻安静下来。
「嗯?喔。」
「那、那个……如果你已经约好要跟别人一起去,或是真的很忙……其实,也没有关系……」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啊……」
终于获得解脱的小雪,跟酥饼还在的时候一样,拖着累坏的身子慢慢晃到我跟前。你也辛苦了。
在父母回来之前,这里将回归以往属于比企谷家的宁静。
「喔,好……」
我留下这句话便回去客厅。
小町再摸了小雪最后一把,从沙发上爬起来离开客厅,看来她是要回自己的房间用功。
说到小雪此刻放心的模样,可不是开玩笑的。它平常习惯蜷起身体睡觉,现在却伸长身子,摆出「Cheir(注51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小松君》主角的招牌动作。)!」的姿势。酥饼离开之后,它终于可以好好放松。
喂,这只猫真的没事吗?应该说,写出这种应用程式的家伙真的没问题吗?该不会已经被病毒感染吧?
「是~~」
我接下她递过来的手机,发现电量真的只剩一点点,随时都有可能没电。
小町慵懒地躺到沙发上,伸手要把垫子揽过来,小雪则在那里熟睡。
仍然处于开启状态的猫语翻译器侦测到声音,跟着在荧幕上显示讯息。
我从厨房看出去,小町似乎不太有精神地靠在沙发上,「呼……」地长叹一口气。找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倒一杯给小町。
正当我欣赏着眼前这温馨的景象时,小町看着我的手机说:
关上门的前一刻,后面传来由比滨充满精神的回应。
我看到讯息,忍不住笑出来。
这时,我的视线捕捉到画面上方的小时钟。嗯,时间刚刚好。
「小雪!」
「咦……啊,哥哥是在说酥饼吗?」
我连忙拿出手机,开启猫语翻译器交给小町,小町马上把手机凑向小雪的喉咙。
「是啊,一点也没错。」
她飞扑过去,把脸埋进小雪的肚子,把它的肉球捏到快四分五裂,还一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此刻的她宛如在外廊上发呆的年迈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相当安详。
「啊!现在说不定能知道小雪到底在想什么!哥哥,猫语翻译器!快点快点!」
⑥ 最后,由比滨结衣消失在人潮中
现在常听人说,人与地方的连结日渐稀薄,左邻右舍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何止是跟左邻右舍,连在学校里,跟同学间的关系都很疏远。既然连我都这样说,代表绝对不会有错。
我不了解久远的年代前是什么情况,至少我从来不觉得「地方」这个观念跟自己有多切身相关。个中原因大概在于每次听到「地方」时,那个「地方」究竟是指什么地方的什么人物,我总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即使说是里民会长或市长,我也不认得他们的长相。
国中时,在一句「为了我们居住的这个地方,大家一起来清理垃圾」的口号下,学生们整个下午都被派去整理环境。不过,那个活动实在太莫名其妙,大家根本不可能好好清扫,结果变成一群人的集体散步。
话虽如此,我们也会在某些时候,感受到「地方」这个概念。
例如今天这个日子。
从大白天开始,远处便传来清脆的咚咚声响。接着,整个城市有如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跟着发出轻微的晃动。
我一踏出家门,便感受到和强烈的夏日阳光相呼应的喧闹和热情。
一路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是前往车站,有些穿着浴衣的女生更是格外显眼。
搭上电车后,我被包围在感情如胶似漆的情侣,以及带着冰桶的一家人之中。我拿出耳机塞进耳朵,放空脑袋杵在原地,结果却被身旁那些人释放的压力步步逼退到角落。看来我的灵压完全消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以不让任何人察觉的方式维持呼吸好几分钟。电车沿途停靠几站之后,下一站终于要到达我的目的地。
车门发出「咻」的一声滑开,这站只有我一个人下车,相对的则有许多人上车。我目送电车关门后,踩着沉重的脚步往剪票口走去。
受不了,我怎么觉得整趟行程都是在浪费时间……而且想到回程时还得再跟那么多人挤一次电车,便感到一阵厌烦。
我在心中酝酿不满的情绪,想着等一下见面时绝对要好好跟她抱怨一番,然后逆着大批人潮而行,通过剪票口。
现在刚过我们约定的时间一分钟。
她应该先到了吧?我环视四周,但是没看到半个相像的人影,也没看到妙蛙种子跟杰尼龟(注54日文中,「人影」和神奇宝贝内的「小火龙」发音相同。)。
我靠着车站大厅的柱子等待,这时,一群印象中在校内看过的人通过我眼前。不过我们互不相识,所以当然没有打招呼。
那群男男女女同样穿着浴衣与甚平(注55日本传统服饰,现在大多为男生和小孩的家居服。)。我看着他们离去后,正好发现北边出口有一个女生,喀哒喀哒地踩着木屐走过来。
她身上的淡红色浴衣到处点缀着小花,朱红色的腰带非常醒目;有着粉红色装饰的棕发,今天不是绑成丸子头,而是往上梳起。
她似乎不太习惯穿木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于是我本能地跑几步过去。
小町的购买清单
「烟火晚会——」
我轻叹一口气转换心情。
但如果是由比滨陷入沉默,我就会开始在意。她连无关紧要的事都可以嚷嚷半天,现在却变得这么安静,真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在生气。无论如何,我先随便找些问题试探一下。
「……」
为了化解僵硬的气氛,我勉强挤出句子。
「那里的收讯很不好。」
我们穿过剪票口,准备搭乘开往千叶的电车。在这段期间,由比滨始终低头不语。
这正是日本的夏天。
千叶市民烟火晚会即将揭开序幕。
「喔……」
「我没差啦。」
看烟火的回忆无价
这片广场平时其实很空旷,只让人留下面积广大的印象。可是,现在即使从远处看过去,也只看到满满的人潮。
「这样啊。」
全世界的男生中,高达八成的人满脑子都在想:「她是不是喜欢我?」
「不、不行吗?你有什么不满?」
我们只要搭乘一站,于是直接站在门边。车门喀哒喀哒地关上后,电车开始向前推进。
那么,这段时间该做什么才好……我看向身旁的由比滨,先确认她的意见。
由比滨不习惯穿木屐,电车减速时突然重心不稳,因此往我这里倒过来,我自然而然地接住她。
要不要还是回去算了——正当我要接这句话时,由比滨从小提袋拿出手机。
沉默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嗯……你的浴、浴衣真不错。」
她操作手机打开那封讯息给我看,不过机身上那堆闪亮亮的水钻既碍眼又没有品味,我只好勉强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报告,没有……」
棉花糖 五〇〇圆
尽管我的心里难掩「又是那家伙在搞鬼」的想法,但也明白这是她对我的体贴方式。
关于这一点,我其实还满敏感的。
一想到小町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打出这份清单,我这个哥哥便感到有点丢脸……
原来我们在想一样的事情呢——由比滨告诉我这项无关紧要得要命的事实,还露出害羞的笑容。别再笑了!会传染给我的!这肯定会引发一场大流行。
炒面 四〇〇圆
「……总之,我们走吧。」
「不然,现在要做什么?」
我对这种事过敏,甚至到达反应过度的地步。
由比滨慌乱起来,伸手示意我先说。
「嗯。」
我不太相信别人,更不相信自己。
于是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现在明明是大白天,却有种摸黑走路的感觉,我们只明白对方就在自己身旁。
「不是有手机吗?」
「谢……谢谢。」
「乏味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海苔。」
「呀!」
正因如此,不论何时何地,我都必须保持冷静透彻,用冰冷的视线告诫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不论是偶然、命运还是宿命,我一概不吃这套。只有公司的命令才是真的。我说什么也不能变成那样的大人,真不想出去工作……
她生气了……
我们下车离开车站后,立刻看到站前一带人满为患。耳朵听到的,全是闹哄哄的喧嚣声。
高耸的千叶港口展望塔,用镜面般的外墙返照地面上的世界;增添好几倍光辉的夕阳,也让大家期待活动开幕的情绪更加高涨。
「我只有小学时跟家人一起去过。」
「……」
对话到此再度中断。
港口展望塔出现在远方时,电车突然减速。
接着,两人又陷入沉默。所以现在要怎么办?除了史蒂芬·席格的电影,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沉默到这种地步(注56史蒂芬·席格有不少作品的日本片名皆以「沉默」开头,例如「沉默的战舰(魔鬼战将)」、「沉默的要塞(绝地战将)」等。)。
真、真是紧张……呼,危险危险。万一我只是个普通男生,八成已经不小心喜欢上她。
「那么,照这个顺序买吧……」
这时,电车进站。
「而且……直接约在现场,不是很乏味吗……」
沿路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摊位,卖章鱼烧、大阪烧的摊子当然没有缺席。附近的便利商店和酒馆也把商品拿到外头贩卖,餐厅更是用可以欣赏烟火为噱头大力宣传,卖力地招揽生意。
车站跟烟火晚会的会场相距不远,整个公园跟车站几乎是直接相邻。不过现场涌入这么多游客,在里面前进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嗯。」
「抱、抱歉……」
弹珠汽水 三〇〇圆
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娇羞笑容向我赔不是。
「没关系,谁教车厢这么挤……」
章鱼烧 五〇〇圆
「嗯……小町有传一封简讯,告诉我要买的礼物清单。」
不过,我绝不会发生那种事。我不会再产生任何误会与误解,以及一厢情愿的想法。习惯从纯粹出于偶然的现象中探寻意义,是「不受欢迎的男生」的坏毛病。
「不要啦!为什么你会那么自然地想到要回去?」
奇怪,我赞美浴衣做什么,应该赞美穿那件浴衣的人才对吧?好在我不用重新解释一遍,由比滨便理解我的意思,游移着视线回答:
我不小心又犯了「出门在外总会想到回家的事」这个坏毛病。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置身于什么情况,我永远把「活着回家」这点摆在第一优先。真糟糕,照这样看来,间谍或忍者这些行业跟我好像太相配。
「烟火晚会——」
这次我们不约而同地开口。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像极了切成块的鲔鱼。在这段期间,电车持续行进。
「还有不少时间,我们要怎么办?回去吗?」
我们看着彼此,不知为何沉默下来,由比滨还低下头拨弄起头发。你是哈姆太郎吗?
好丢脸!哥哥现在觉得超丢脸的!
由比滨见我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发出「哈哈哈」的苦笑声。
不知是不是体内流有日本人血液的关系,连我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啊,自闭男……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因为之前准备得有点匆忙……」
最后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这个……现场的人那么多,要找人应该很困难。」
我把脸别到由比滨看不见的角度,假装看向窗外的风景,实则吁了长长一口气。身上的汗水慢了好几拍,现在才开始冒出来。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约在现场,而是约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高声谈笑,彼此交换着耀眼的愉快眼神。
我踏出脚步,喀哒喀哒的木屐声跟着在身后响起。
对喔,这么说来,我的确听过人潮拥挤的地方,手机很难收到讯号。但我从来不在那种地方打手机,所以一直以为那种说法只是都市传说。不过,即使是在人少的地方,我也几乎不会打手机。
车厢内非常拥挤,大部分乘客似乎都是去参加烟火晚会,不仅是身穿浴衣,还有一些人带着防水垫跟遮阳伞。
×××
我移开视线看向手表,才下午四点啊……
随着短暂的惊叫和木屐声,一阵香气窜入我的鼻腔,还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压上肩膀。
「……你经常参加烟火晚会吗?」
在拥挤的场合特有的闷热感中,一阵舒服的海风吹拂而过。
早上见面打招呼只是基本礼节;看到对方弄掉手帕,只是她个人粗心大意;跟一起打工的同事交换电子信箱,也只是为了方便调班。
小町都已安排到这种地步,我不可能迟钝到察觉不出来。
「对了,你原本又是要说什么?」
我看一下手表,目前才刚过傍晚六点,烟火晚会可是要到七点半才开始。
两人的脸近到不能再近。由比滨涨红脸,急急忙忙退开。
「啊,嗯……我本来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去过烟火晚会。」
「嗯,我每年都会跟朋友去。」
不知是因为小町传了那封脑袋有问题的讯息,还是沾染上庆典活动的热闹气氛,由比滨走起路来,木屐跟着发出「喀哒喀哒」的愉快声响。
即使在喧闹的人群中,我也听得到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走路。
人潮一路往广场延伸过去。
数不清的摊位挨在一起,每一摊前面都聚集相当可观的人潮。
虽然我们都很清楚那些摆出来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不过在电灯泡的照明下,还是很容易激发食欲。连炒面上的酱料和油脂都被照得闪闪发亮,显得多汁美味,害我差点以为那是卡巴屋的汽水糖(注57指卡巴屋的长销品牌「ジユーC」,发音和英文的「多汁(juicy)」相同。)。
由比滨兴奋得双眼发亮,拉拉我的袖子。
「我们要从哪一摊开始吃?苹果糖葫芦如何?」
「那又不在清单上……」
而且这样一来,我们的主要目的岂不是变成吃东西,而不是买东西吗?
由比滨为此不太高兴,依依不舍地看着苹果糖葫芦,但还是把视线移到手机上。
「那么,要从哪一个开始?」
「先买常温下可以久放的食物吧,所以是棉花——」
「天啊!你看!可以抽PS3!」
我走到一半,又被由比滨拉住袖子,她的心思完全被捞宝物(注58店家准备许多条绳子,供消费者选择一条拉起,理论上有一定机率选到与下方奖品相连的绳子。)的摊位夺去。那个摊位除了PS3,还准备丰富的豪华奖品。
「中不了的啦……还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咦?可是绳子明明是连着的。」
「是连着没错,只是天晓得那绳子连去哪里。」
绑在奖品上的绳子向上延伸,集中到一个地方后又往四面八方扩散,我们根本无从看出店家是否在其中动手脚。
「你听好,他们把最好的奖品放在显眼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乍看之下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内情肯定不单纯。这是常识。」
「那是哪个世界的常识……难不成你是黑社会的人?」
棉花糖机器嗡嗡作响,散发出甘甜的香味。摊商把机器内蓬松的白色糖丝聚集至竹签,然后装进袋子,挂在摊位的屋檐上。那些袋子上都印着动画或英雄角色,看来东映应该赚了不少钱。
不管怎么样,这下子把小町要求的东西都买齐了。
由比滨打破了校园阶级的限制,社交能力又很强,因此很容易让人忘记一项事实——她本来在班级内,甚至在全校,都位于校园阶级的顶端。
这种没有容身之处的情况,不正是我参加学校活动时的处境吗?
所以……那个人是谁?
如果你能够用刀子把糖葫芦分毫不差地切成完美的两等分,我也是很乐意接受。不然,你不觉得……
「哎呀~人真多呢,啊哈哈……」
「啊,嗯。我很快就过去。」
「不需要。」
对方似乎也抱持相同的疑问,用眼神要求由比滨介绍。
那毫无疑问是嘲笑。
她看见「由比滨带来的男生」时,的确露出嘲笑的表情。
第一个先买棉花糖。
虽然我对播给女生看的动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小町既然是女孩子,还是选个光、光……光之什么来着的比较好。嗯,没有错,我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完全分不出什么宠物跟星光什么的差别在哪里(注59指「宝石宠物」和「星光少女」这两个作品。)。
我们不可能从头到尾站着看烟火,所以得找个可以供两人坐下的地方。
相模若想了解我这个人,必须靠「我隶属的校园阶级」这项资讯。其实不只相模是如此,所有人都一样。
「啥?你是傻瓜吗?我超会为别人着想的好不好!你没看我老是顾虑着不要带给别人麻烦,才一直静静地窝在角落吗?」
「嗯,刚才好像在那里看到……」
目前我仿佛身处淑女们的社交场合,同行的男伴搞不好也象征她们的地位,如同用皮包、身上服装的品牌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我又差点会错意。
脑中闪过一堆有的没的思绪,我不禁微微叹一口气。
话说回来,透过她们称呼对方的方式,多少能窥探出态度的落差。由比滨称呼对方的方式很亲昵,另一个叫小模的则不是这样,但她们至少处得不错,不至于到陌生人的地步。
她不是对我微笑,也不是大声发出爆笑。
捞宝物摊位的大叔听到我们的对话,往这里瞪了一眼。
由比滨显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她根本不需要道歉,也因为如此,我花费一点时间思考该怎么回应。
×××
如果多用一点心,应该可以考虑到这点才是。我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些许失望。
由比滨的笑容中似乎带有一些歉意。我把她留在原地,迅速离开现场。
「……你别误会,是我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所以没考虑到那么多,抱歉。」
刚刚说到哪里?总之,像那样勉强自己做表面工夫,展现不同于平常独处时的一面,岂不是很虚伪吗?
那些受欢迎的男生想必非常细心,在这种时候一定准备得相当周到。跟长相好不好看比起来,能不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更加重要。
例如三不五时传简讯嘘寒问暖,出游前先把资料查清楚、做足功课,排队时适时地聊几句,让对方不感无聊……
……咦?什么啊,未免太麻烦了。
「接下来是炒面吧。」
「哇,好怀念喔!买哪一个好呢?」
我再怎么被嘲笑都无所谓,可是,跟我在一起的由比滨被嘲笑,未免太可怜。
我对相模那个笑容相当熟悉。
「平常人根本毁灭不了世界,也不会遇到那么多不愉快的事!」
假若今天出现在由比滨身旁的不是我,而是叶山,周围人的反应肯定大不相同,说不定由比滨将名列今晚的功臣榜。但是同行的男伴换成我,只会得到被丢进军法会议,还得接受缺席审判的待遇。
因此别说是坐的地方,我们连要找个可以待的空间都有问题。
由比滨伤脑筋地笑着。是啊,你说的没错。
夕阳终于没入东京湾,靛蓝色的夜幕垂下。月亮升至高空中,似乎也等着欣赏待会儿施放的烟火。
由比滨也朝对方挥挥手,走过去几步。她们两人的动作还真像。
「那位是……」
「炒面那里好像排了不少人,我先过去。」
啊!难不成,我们要懂得照顾别人,才能受到欢迎(注62「照顾」的原文(もてなす)与「受欢迎」(モテ成す)发音相同。)?天啊,这个双关语无聊透顶,不过我超喜欢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自己。
「……苹果糖葫芦。」
这时,我们两人对上视线。
「咦?」
「哈哈哈……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游泳大赛(注61「只有女生的游泳大赛」是日本过去播放的电视节目。),我们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我不认为这是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同使然。如果我们真的分处不同世界,我不知能乐得多么轻松。我们反而是因为处在相同的世界,事情才会这么棘手。
遇到这种状况,最好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融入背景。我要变成一棵树(注60本句话的发音跟《冰果》中千反田爱琉的口头禅「我很好奇」相同。)!
我懂了,这是所谓的「反映行为(Mirroring Behavior)」对吧?借由采取相同的行为,使人们更容易得到对方认同。我曾经在电视剧中看过这一招。
我们了解一个人之前,会先大致定位他所属的组织、场所、位阶、头衔。在学校和公司中,这些基准经常被用来判断一个人。虽然最近比较少听到这种事,不过求职时,经常盛传「企业会用学历筛选求职者」,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挑选面前用粉红色袋子包装的棉花糖,付了五百圆。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两个不熟的人想互相了解,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她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变,仅用视线在一瞬间对我做出评价。光是如此,先前留存在我心中的暖意立刻烟消云散,内心逐渐冻结成冰。
「嗯,你真是观察入微。没错,我为人的确很好,尽管到目前为止经历过许多不愉快,我却从来不跟那些人计较,不曾报复过任何一个人。我只是个平常人的话,这个世界早就毁灭了。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简直是救世主。」
「嗯,对!我要买我要买!到时候分一半给你!」
「喔,我懂了……你们是一起来的对吧?哪像我参加的是只有女生的烟火晚会。哎呀,真好~我也好想青春一下喔~」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倒还无所谓。我大可随便找地方坐下,或者退到远处观赏烟火,然而,我今天是跟同伴一起来,自然另当别论。
不妙……这可是一场大型烟火晚会,周边一带的高中生想必都会聚集过来,我的考虑实在有欠周延。
我拿起炒面付完钱时,由比滨正好走过来。
我靠着瞬间记忆和酱料的香味,来到卖炒面的摊位。
我们快手快脚地逃走,前去其他摊位。
会导致由比滨地位降低的因子应该尽早排除。她们的对话依旧持续着,我听也不听,独自远去。
由比滨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跟对方一起打哈哈。
「你不是要买苹果糖葫芦吗?」
如果得做到这种地步才能受欢迎,我宁可不要受欢迎。我是说真的。为什么负责照顾的一方永远是男生?男女平等的观念跑去哪里?
「反正里面的东西都一样。不好意思,请给我这一个。」
但我们不仅没有塑胶垫,连报纸都没准备,由比滨又穿着浴衣,不能直接坐到地上,至于附近的长椅,早已被其他人先一步占走。
我跟相模南互不往来,我们对彼此也不了解。
「啊,对,没有错,这位是跟我们同班的比企谷同学。然后她呢,也是同一个班的相模南。」
大家的塑胶垫铺满整个广场,不留一丝空隙,而且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众人便已先互相干杯。小孩的哭声在远处回荡,近处则有人彼此咆哮。
我为别人着想的技能,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仿佛随时可以发射缲气弹(注63《七龙珠》角色饮茶的必杀技。)。
「咦?有什么不好?反正现在是夏天,不是很适合吗?」
「唔,总觉得是我不对……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你说。」
为了被对方喜欢、得到对方的心而使自己有所改变,那么,变化后的自己还称得上是「自己」吗?既然是伪装出来的外表,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露出破绽,而且要是连本质都产生变化,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自己。
「早知道就准备一块小的防水垫。」
「怎么啦?」
「想不到自闭男也会为别人着想……」
反观我,则落在校园阶级的最底层。先不提不属于任何阶级的雪之下,从旁人的角度看来,由比滨跟我互动这一事实,怎么看都像是在做慈善事业。
下一刻,相模的嘴角掠过一阵笑意。
那样子跟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完全相同,不会随着时代不同改变。跟我同样年龄的由比滨,也沉浸于怀旧的心情,爱怜地看着那些棉花糖。
内心冷却下来后,脑袋跟着清醒。
我的思绪重新活化,以超高效能运转,效果有如把液态氦灌进脊髓。理性、逻辑与经验法则集结起来,和感情互相角力。无需等待结果判定,胜负已很明显。
转身往回走时,有个人正盯着我们。对方稍微挥挥手,往这里走过来。
烟火表演即将展开。我根本不需要看手表,从现场这么多人兴奋的样子即可明白。
「小模~」
我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从不跟人并肩而行,一定走在他们一步之后。为了不妨碍别人的预定计划,也从不提出邀约。
「啊,结衣!」
「啊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嗯……该说是人很好吗?」
喔?原来是同一个班级的人。经由比滨这么一提,我才对那个女生的脸产生印象,于是简单跟她打一声招呼。
我抬起不知不觉间垂下的目光,恰巧跟张开嘴巴、陷入呆愣的由比滨对上视线。
然而,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抱歉……」
做好的炒面装在望胶盒里,外面用橡皮圈绑好。在暖色系灯泡的照明下,我看了也不由得食指大动。
她听到我的低喃,眼睛立刻亮起来。为了保险起见,我又向她确认一次。
相连成排的摊位尽头,便是作为主会场的广场所在地。那里早已被观众挤得水泄不通。
付出那么多努力得来的爱情,难道可以说是适合自己——是适合真正自己的爱情吗?
在棉花糖之后,我们又买了弹珠汽水和章鱼烧。
答案是「标签」。
由比滨说得非常有道理。
「好啦,这些怎样都无所谓。那边好像有些空位,赶快过去看看吧。」
「嗯。」
我们开始移动后,不巧碰上赶在活动前去摊位买东西和上厕所的人潮,只得像鲑鱼似地逆流前进。
我在纷乱的人潮中忽左忽右地寻找空隙前进。
啊,我已经养成习惯,走路时不发出声音。
若要论寻找空位,我称得上是拥有日本国家代表队实力的梦幻选手,这点程度的人潮根本不算什么。
哼!我总是孤军反抗这个社会的潮流,早已练就逆流前进的高超能力!
我只身拨开人潮行进,如同和木人巷(注64据说少林武僧学成欲下山,必须先通过「木人巷」的考验。木人巷两排摆满木人,后有操纵者负责操纵攻击武僧。)的整排木人一一过招。来到人潮密度降低的区域后,我才想到由比滨不见得有这样的功力。
糟糕,我一开启技能便不小心冲得太前面。我转过头想寻找她,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多虑了。
只见由比滨一面喊着「不好意思」、「让个位子」、「借过一下」,一面俐落地用手刀在人潮内劈出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