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这个女的眼神真锐利，很会找地方钻嘛。
「什么事？」
她轻轻松松地追上来，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事……」
仔细想想，参加过多次这类活动的老手，应该比较懂得该怎么做。现在并非隐形小企一枝独秀的表演时间。
「总之，这里的人比较少。」
「因为这里需要买票进去吧……」
经由比滨一提，我转头看向周围。这里的确被布条区隔开来。
这个广场的四周全被树木包围，坐在一般区域的话，看烟火时可能会受到影响。需要买票进场的区域则位于有点高度的小山丘上，因此视野完全不会被遮蔽。
「咦？那不是比企谷吗？」
「比企谷啊，你真是失礼，雪乃明明那么可爱耶。难道这是你一直以来对她抱持的想法？」
这时，阳乃重新坐好自己的位置，发出咯吱一声。
「呵呵，你是指贵宾席吗？因为一般人不能进来这里。」
阳乃一刻也不松懈地注视着由比滨。
「你们这对姐妹真讨人厌……」
「没有啦，我根本看不出岐阜（注70「岐阜」和「岳父」的日文发音相同。）跟滋贺到底差在哪里，也没什么兴趣。」
印象中，她父亲的确是从事建设业。如果再吃下公共工程这一块，当然会变得非常有力。一直以来都有「选举三宝」的说法，亦即地盘、看板、皮包，看来他是这三项都备齐了。补充一下，所谓的皮包即为「现金」，也叫做「银弹」。顺带一提，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袋子则是指薪水袋、胃袋以及老妈。等等，我是要去结婚典礼致词吗（注65「三个袋子」是日本结婚典礼上，来宾致词时经常用到的题材。母亲的原文为「お袋」。）？
「你们姐妹长得很像，如果只有一个人，的确是不会搞混没错……」
「我母亲可是比我还恐怖喔！」
「喔？代替令尊？真是厉害。」
「所以说，你是认真的吗……那更不可以原谅……」
区隔用的布条附近比较没有人，我催促由比滨开始移动。
×××
一团团的烟火映照在港口塔的镜面外墙上，增添更多光彩。紧接着将接连施放各式各样高达八千发的烟火。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开心地哈哈大笑。她此刻的爽朗神情不同于以往，似乎是打从内心感到有趣。
「对了，你们今天是来约会的吗？如果是的话，抱歉打扰到你们。」
「县议员对一个市的影响力有那么大吗？」
真是的，人家最怕痛啦。何况，我怎么可能花心，又怎么可能认真？就跟我没有干劲、没有活力、没有井胁一样（注67「干劲、活力、井胁」是前自民党议员井胁ノブ子的形象标语。日文中「花心、认真」和「干劲、活力、井胁」押韵。）。虽然不知道她想要我说什么，不过那是行不通的（注68原文「そうはいかんざき」为前公民党议员神埼武法以自己的名字开玩笑的广告台词。）！
听起来像是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若要说得更浅显，就是鞭子与胡萝卜。
阳乃用手指抵住脸颊，头痛似地小小叹一口气。
「她对什么事都握有决定权，还会要求底下的人遵守，所以我们只好跟她妥协……偏偏雪乃对这一点不太拿手。」
烟火轰隆隆的爆炸声响不绝于耳，它们是桃白白（注69《七龙珠》的角色。）吗？
雪之下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人比阳乃恐怖，会不会太夸张？那不只是动力服，已经接近钢弹的领域吧。
「其实，我们家的母亲很强势，很可怕喔。」
想不到她长着一张好人脸，评分标准却那么严格。
「没错。她不是那种任性的孩子，所以父亲很高兴地买下那户豪宅给她。」
「小雪乃是升上高中后才开始一个人住吗？」
「嗯……看你害羞的样子，很可疑喔……不过，如果真的是约会……」
「嗯……十二分。」
在音乐的伴奏下，特大号连续发射的烟火绽放出大片花朵。红色、黄色、橘色的光芒彼此交叠，毫不间断地点亮夜空。
晚上七点四十分，烟火晚会延迟十分钟才宣布开始。
现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一些兴奋过头的人吹口哨。要是那种人出现在附近，我搞不好会一拳揍下去。会得意洋洋地吹口哨的人当中，有一半平常明明很低调，这种时候却不知为何安分不下来。
毫不掩饰心中的骄傲，有时并不会让人感到傲慢。
「等一下，我哪里花心？」
这时，阳乃冷不防在我耳边说：
雪之下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曾经说，对外活动是姐姐的任务，自己只不过是替代品。
烟火表演暂时告一段落，四周逐渐黯淡下来，使我连阳乃的双眼都看不清楚。可是，我可以肯定她眼中的光彩比夜空更加黑暗。
阳乃听我这么说，表情逐渐转为冰冷。
「大名人呢……」
她的口气有如在寻由比滨开心。
我直直盯着阳乃，想看出她到底在打算什么，阳乃则对我轻轻一笑。
由比滨不知是佩服还是吃惊，发出颇特别的叹息。阳乃听了，再度露出微笑。
此外，此处的警卫相当森严，来这里兼差的大哥们正在四处巡逻。要是在这个区域闲晃太久，搞不好会被他们赶出去。
「看来她跟令尊的感情满好的。」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充分。
「喔喔～不愧是比企谷，真敏锐。不过真要说的话，有分量的其实是公司。」
「所以小雪乃不能来吗？」
此刻的我仿佛矶野鲣，可怜地被海螺小姐拉扯耳朵，好在我迅速逃离魔掌，才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要是阳乃再用力一点，我可能就要去找中岛打棒球（注66以上角色出自《海螺小姐》。）。
「啊，对对对，真是抱歉。」
「喔喔，你对未来的岳父感到好奇吗？」
「所以当她升上高中后，说要一个人出去住时，我还觉得有点讶异。」
我点头表达感谢后，坐上位子。
阳乃位在里面的世界。她坐在王座般的高级座椅上，周围还有人随侍在侧，简直像是女皇一般。
「什么？你说雪乃可怕？」
她又轻笑几声，接着把脸凑到我耳边说：
「痛痛痛！」
「不过，我跟雪乃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也是照着剧本走。」
我露出败给她的表情，但这无损阳乃美丽的笑容。她转而向由比滨提问：
她骄傲地说着，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虽然我很想换成舒服又放松的姿势，可是隔壁的阳乃让我静不下来。她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这点当然会让我紧张，不过我更害怕她过于完美的表面。在她的外表下，漆黑的内在似乎汇聚成一个漩涡，那不是我能应付的。
「今天小雪乃没有一起来吗？」
「对了……花心可不是值得鼓励的事喔。」
「那、那个！」
「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目前正由市长和一堆相关人士发表冗长的致词，并且预祝活动圆满成功。阳乃邀请我们坐到她旁边的座位，我跟由比滨都决定恭敬不如从命。
唉，为什么世界上的父亲总是那么宠女儿……
「咦？比雪之下可怕？」
「……请问她还是人类吗？」
那个人是雪之下阳乃。
正当我回避阳乃的攻击时，某个大人物致词完毕，第一发烟火终于要施放到空中。
「不，不是，我、我们怎么可能……」
我只顾着环视四周，根本没听进阳乃后半段的话。阳乃灿烂地笑说：
尽管阳乃完全没有表现出恶意，但她绝对是故意的……她的能力跟雪之下不相上下，说不定还凌驾其上，对于听过的人名，不可能那么简单便忘记。即使只是稍微说错一点话，我都深深觉得她别有居心。
雪之下阳乃直率的个性，或许正是她群众魅力的来源。稍早她身边还围着一群人，不过她一说「不好意思，我迟到的朋友好像来了」之后，大家便二话不说地退开。
一条布条区隔出内外两个不同的世界。
有个身穿深蓝色浴衣、散发高雅气息的人叫住我，那身打扮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她的衣服上还有大百合与秋草的图案，更增添清凉感。
「说感情好也不太对。我觉得是母亲太强势，父亲才会站在雪乃那一边。」
「呵呵，你们应该知道我父亲的工作吧。他在这种地方自治团体举办的活动中很有分量。」
由比滨似乎相信这个说法，但实情恐怕不是如此，外界会如何看待才是重点。
「雪乃啊，她应该是留在家里，毕竟这种对外的活动属于我的工作。刚刚不是说过我是代替父亲来的吗？所以我可不是来玩耍的。」
我看她不只是不太拿手，根本是逊到极点。
这个区域位于广场的小高丘上，正对着施放烟火的地方，加上四周没有树木遮蔽，所以烟火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宣称继任者只有一个人的话，不会发生不必要的纷争；要是让外界觉得她们在争夺继任者的资格，则会产生不良影响。这样一想，真像个武士家族……
由比滨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隔着我对阳乃开口。阳乃看着她，连眨好几下大大的眼睛。
想进入这个区域的话，本来一定得买票才行，不过我们靠着阳乃一句话，直接得到入场许可。
「我也没有认真……」
不仅如此，她招手示意我们进来时，负责管制的人员也不疑有他，连确认身分的步骤都没有。真正的VIP果然厉害。
「在这种场合露面一向是长女的工作，这是母亲一直以来的方针。」
「我、我叫做由比滨。」
「母亲则是坚决反对，直到现在仍不肯接受。」
「嗯……我记得你是……什么滨？」
由比滨问到重点了。阳乃是父亲的继任者这件事，不足以构成雪之下不能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阳乃抹去眼角泛出的泪水，同时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稍微清了清喉咙。
所以，阳乃是父亲的正统继任者。指定把衣钵传给长女，其实很理所当然。
阳乃伸手往自己一指，开玩笑地说道。
阳乃露出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微笑。
「嗯……反正，这是母亲的想法……而且，这样不是比较不会搞混吗？」
我瞬间感到背部窜过一阵寒意。她美丽的笑容，宛如在对我说，她已经看穿我在想什么，因此更显得恐怖。
「今天我是代替父亲来的，一直跟大家握手寒暄，真是无聊。好在比企谷你也来了！」
「喔……」
「……代表雪乃又没有被选中啰。」
她喃喃地这么说。
同一时刻，烟火再度啪啪啪地冲上天空，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轰响，夜空跟着忽明忽灭。
烟火绽放后逐渐消逝，吹来的风中带着烟硝味。
阳乃脸上平静的微笑不时被光芒照亮。
「请问，刚才那句话……」
由比滨开口时，正好又有一波烟火发射，阳乃这次显得格外兴奋。这一波烟火过后，她才转头看向由比滨。
「嗯？什么事？」
阳乃轻轻一笑，仿佛在说自己刚才一直顾着看烟火，没注意到对方。
「啊，那个……不，没什么。」
由比滨把话吞回喉咙，对话就此打住。
下一刻，几个炮筒发出枪声般的巨响，在天空劈里啪啦地散出光芒，阳乃像小孩子似地不断拍手。
如果换成雪之下，她大概不会有这些动作——但仔细想想，阳乃可能是很清楚外界抱持什么样的眼光，才会采取这样的举动。
这对姐妹外表神似，内在却彻底不同。尽管如此，她们的目光似乎放在相同的地方，这一点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嗯，雪之下小姐……」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阳乃，索性先用姓氏称呼，毕竟我不认为双方亲近到可以直呼其名。阳乃听了，对我微微一笑。
「嗯？叫我阳乃就好。不过，我更欢迎你直接叫『姐姐』。」
「哈哈哈……」
我不由得干笑几声。我怎么可能那样子叫她？
「……雪之下小姐。」
「雪之下小姐是我们高中的校友没错吧？」
「那么，比企谷喜不喜欢雪乃？」
她改为跷起另一只脚，继续说下去。
餐桌上备有一些简单的料理，不愧是贵宾席。
大概是我的坏习惯使然，动不动便想解读话中之意。
「对，就是附近的国立理工科大学。」
小阳乃……听起来有点像暖暖包（注71两者的日文发音近似。）。由比滨忍不住面露苦笑。
由比滨看向我，暗示由我做决定。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没错没错，我很喜欢那种眼神。」
我们所处的这个区域也多出不少谈笑声。
由比滨置于膝盖上的双拳微微颤抖。
于是，我们三人踏上回程的路。
夜越来越深，烟火晚会也隆重地进行着。
也因为如此，我觉得她只是对预想范围内的攻击予以迎击。
我早已明白这个人经常话中有话，所以根本不可能误解。
我对那辆车有印象，而且我应该没有看错——
相对于她若有所思的表情，阳乃表现得极其平静，只是稍微把头歪向一边。
「那个总是追在我后面跑的妹妹，哪有不可爱的道理？」
「那么由比滨，你又如何？喜不喜欢雪乃？」
「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改变……要么用一样的东西，要么把东西让给她……」
「我要在会场变得拥挤前先回去。」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是在赞美。
「哇……头脑真好……果然是小雪乃的姐姐。」
不知是阳乃先行联络过司机，还是身为一名一流的司机，懂得提早一步行动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也回去吧。」
她接着用眼神问我们打算如何。
这种事情我早已见多了。不只是雪之下，一个团体内特别优秀的人总是会受到排挤。突出的木桩并不会被敲下去（注73日本谚语，意近「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而是直接被拔起来丢弃，然后在风雨中逐渐腐朽。
来到停车场后，一辆租赁车朝这里缓缓驶来。
「嗯。」
光是想到会被困在人群中动弹不得，我不禁寒毛直竖。追随阳乃的脚步提前打道回府才是正确的选择。
由比滨见状，同样从座位上起身，回头对我说：
「那么，阳乃姐姐好了……」
最后的压轴节目，是绚烂的黄金瀑布。金色帷幕从天而降，观众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我听到这句话而转过头，正好跟阳乃对上视线。阳乃冰冷的眼神让我不禁打一个冷颤。下一秒，她突然露出微笑。
阳乃回忆起过去，目光变得缥缈，声音也变得柔和。可是不知为何，那句话却让我感到焦躁不安。
「咦？奇怪，雪乃没告诉过你们吗？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呵呵，比企谷，你果然很不错。我喜欢你那种在奇怪的地方看得很开、放下执着的一面。」
「喔，原来雪乃想考国公立的理工科大学啊……」
「我、我很喜欢小雪乃！她又帅气又老实又可靠，但又常常说一些很脱线的话，非常可爱，想睡觉的样子也让人好想紧紧抱住她。还有，虽然她的个性很难懂，但其实很温柔……嗯，然后然后……啊，哈哈哈……我好像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愿意的话，要不要送你们一程？」
阳乃见由比滨既惊讶又佩服，嘴角泛起有些复杂的微笑。
这时候，绽开的烟火照亮她害羞笑着的表情。
配合音乐施放的烟火，在天空绽放出爱心形状。这是不是隐藏什么意图？
「不会的。」
「所以说，你们姐妹的志愿都是理组呢。」
接着，由比滨用强而有力的眼神看回去，完全不移开视线。
她的回答和表现，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
阳乃的问法相当直截了当，让由比滨呆愣一下，但她还是在支支吾吾中努力拼凑出字句。
阳乃轻笑道。
由比滨默默看着阳乃的笑容。
购票观赏区旁边有一条通往停车场的小路。从这条路离开会场，即可避开满满的人潮。
「差一点。因为我出生得比较晚，现在还是十九岁。还有，你也可以叫我『阳乃』，不然不觉得很麻烦吗？或是『小阳乃』也不错♪」
那是何等残酷的事，有如绝对的胜利者对愚昧的挑战者露出笑容，有如把对方当成小孩应付。
「请问……」
阳乃脸上的微笑有点像是嘲笑。不过，或许因为我是从透彻的角度观察阳乃，才会产生这种想法。说不定她其实很疼爱自己的妹妹。
「嗯……」
由比滨隔着我跟阳乃愉快地聊天。
然而，我跟由比滨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管你再怎么找，那些看得到的伤痕都已经消掉啰。」
阳乃连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嘴角还泛起温暖的微笑。
由比滨被阳乃震慑住，话语再度变得支支吾吾。
可恶，我实在拿这种人没辙……
阳乃的脸上一瞬间掠过称得上是慈爱的表情，跟她的个性实在太不相符。
「这、这个……」
阳乃为突如其来的沉默感到纳闷，收起轻松的表情。
「比企谷，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阳乃一派轻松地回答，由比滨也「喔～～」地点点头，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讨厌，怎么可能呢？我可是很喜欢雪乃的喔！」
阳乃从座位上起身。
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人最可怕。如果像平冢老师那样，年龄有一段差距，我大可视她为完全不同领域的存在，亦即成熟的大人。可是，像我跟阳乃只相差两、三岁，彼此间的观念会有很细微的差别。
总是追在阳乃的后面跑，也代表雪之下总是输她姐姐一截。
由比滨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阳乃的动作停下来。在持续不断的烟火声中，我的隔壁陷入一阵诡异、令人在意的寂静。
「所以，小雪乃的姐姐今年二十岁啰？」
「嗯，没错，我比你大三岁。」
那辆车在我们行走的步道旁停下。
她笑起来的表情非常凄切，看到这一幕的人绝对会想好好怜惜一番。
我没开口，只是盯着那辆租赁车。
「哈哈，你真是固执，很可爱喔～」
然而，在刚才的短短一瞬间，除了我以外的某人也感受到某种东西。
烟火表演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
嗯，要进入地方企业工作的话，当然是留在当地念大学比较好。
现在进行到比较闲散的部分，烟火的数量明显减少，到处都是离开位置去上厕所或买东西的观众。
阳乃耸耸肩，瞄了我一眼。
伴奏用的音乐包含古典乐、流行歌，以及完全没听过的东西。烟火会配合音乐的情境，时而壮观、时而含蓄。
「老实说，我还想再往东京跑一点，但是家里的人不赞成。」
「嗯？」
「大家一开始都会这么赞美她，可是到了最后，总会对她感到嫉妒、憎恨，并且排挤她，不再跟她往来……希望你不要跟那些人一样。」
「嗯，烟火差不多要结束了。」
阳乃用她不显一丝刻薄，又无懈可击的美貌朝由比滨投以微笑。
「妈妈跟我说过，不要把喜欢或讨厌说出口。」
这种部分肯定，举出对方某个特色说喜欢的说法绝不可信。「我很喜欢你的品味」跟「我喜欢你，包括你的品味」，完全是两码子事。这是我国中时期的亲身经历，现在的我不会再掉入这种程度的叙述性陷阱。
「我……」
然而——或者该说是果然——下一刻，她又换上夜叉般的眼神。
「……阳乃姐姐……是不是跟小雪乃处得不好？」
话说回来，每次只要参与三人以上的对话，我总是毫不意外地被晾到一旁。从刚刚到现在，我除了吃东西之外，嘴巴便没有打开过。总而言之，这种时候只能一个劲儿吃东西，想办法熬过去。嗯，炒面真是太好吃了。简单的酱汁味，也就是男人的味道（注72出自《孤独的美食家》台词。）。
「嗯……那样就好。」
阳乃听了，愉快地笑起来。
「对了，阳乃姐姐，你正在念大学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歉意。虽然那句话当中没有任何谎言，现场的气氛仍然很沉重。
「所以……她果然……」
由比滨的声音非常细微，我几乎要听不清楚。
我很清楚她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什么。
——雪之下果然也知道那件事。
阳乃对我们的反应感到意外，赶紧为雪之下缓颊。
「啊，不过你们不要误会，雪乃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点我很清楚……到目前为止，雪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对，因为她无时无刻不维持自己的「正确」。
「她不过是坐在那辆车上，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比企谷，这样你可以接受吧？」
阳乃向我确认。
我连这些内容都是第一次听到。尽管如此，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不论雪之下在那起事件中处于什么位置，都不会撼动事实。
「这个嘛……毕竟撞上我的人不是她，所以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我的语气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冷淡。今晚明明是热带夜（注74指夜间最低气温高于摄氏二十五度。），我的体温却直线往下降。
身旁传来木屐的声响，由比滨往我这里贴近一步。有一个帮忙撑腰的人后，我勉强把话音拉高。
「而且，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的原则一向是不回顾过去。再说，什么事情都要回顾的话，人生未免太过黑暗，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咦，奇怪，怎么说到最后，语气又变得冷淡？过去的创伤真是恐怖。
「这样啊，既然你认为事情已经结束，那就没有关系啰。」
阳乃大大地松一口气，现场气氛也因此稍微缓和。
「……那么，我们回去了。」
「嗯，好。」
她神采奕奕地向我挥手道别。但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再见到她。
不要说是几秒钟，即使多给我一倍甚至是十倍的时间，我也绝不可能得出像她那样的答案。
「嗯……」由比滨稍微思考一会儿，「Do、Domestic……啊，是DV吗？」
不论是她对我的感谢、信赖，或是程度更在其上的事物——一切都是幻想，都是误会。
「没有，从来没听过。」
我想不出该如何回应她的请求。
不仅是我，对其他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产生的评价，算不上是对我的肯定。针对行为与针对人格的评价，完全是两码子事。我们不能因为看到某个人做一件善事，便判断他是好人。同样的道理，要是只因为我冲出去救由比滨，便肯定我的人格，对我来说也会相当困扰。因此，由比滨那份带有感伤的确信一定是搞错了。
那些带有善意的话语不但安慰不了人，反而有可能带来二次伤害。大家真的应该认清这一点。
「……」
现在没有思考或犹豫的时间，我轻叹一口气走出车厢。跟着下车的由比滨略感意外地问道：
「那你听她说过吗？」
我延续先前在电车上的话题，由比滨无力地摇头。
「比企谷，再见啰！」
尽管我们已提前离开会场，但有不少人也抱持相同的打算，所以我们来到车站时，站内的人潮还是相当多。
「因为，当时你不也救了我吗？」
想是这么想，不过别人的家庭怎么样，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置喙的。
不知是我倒抽一口气，还是她强烈的心跳声。
电车行驶不到五分钟，便播放即将到站的广播。
这哪里是家庭暴力（Domestic Violence），只是V而已，视觉系（Visual）。
「而且，小雪乃一直开不了口，可能跟家里的因素有关……不过我也不了解她家的情况就是了。她的姐姐阳乃，感觉又很可怕……」
她这段真有可能发生的幻想，意外地带有真实色彩，所以我无法轻易否定或反驳。如果我、由比滨和雪之下是用不同的方式相遇，我们说不定会建构出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关系。
这时，电车在晃动中停靠月台。门一打开，夜里蒸腾的暑气立刻窜入车厢。
随着夜越来越深，开始有风流动。即使走在外头，湿气和暑气也不再那么折腾人。
她干脆地让我们离去，没有特别挽留。
因此，事实永远是伤人的。它只会让某个人平稳的生活彻底崩解。
「不，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由比滨突然停下脚步，让我来不及煞车，整个人往前倾，导致距离迅速缩短。
有时候，同情和慈悲会成为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协调的脚步声持续下去，那仅仅一步的距离始终没有填满。
人生只有不断的后悔。
她转过身，柔和的月光映照在她脸上。
「就算没发生那场意外，你也会帮我，所以我们今天才会一起来看烟火。」
「怎么可能……我根本帮不上你。」
从会场搭电车回离由比滨家最近的车站仅需一站，我预计下车的车站也只在三站之外，并没有多远。
我跟由比滨也默默踏出脚步。
我们不可能彼此了解，要是对方装出很了解自己的模样，我们看了也会生气。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站在漠不关心的立场才是最佳选择。
静默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啊。」
「总之，不管是那场意外还是她家的事，大家通通当作不知道不是很好吗？」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不要对我抱持那种期待。」
雪之下不会有什么困扰。即使有，她也不可能求助于我，我也不会主动介入。
「你曾经……听小雪乃提过那件事吗？」
「你在这里下车真的没关系吗？」
例如在大雨天扛着沉重的行李跌了一跤，或是当着全班的面被老师臭骂，事后我们总会希望大家不要来找自己讲话。
人生不存在「如果」这种东西。
接下来的几秒钟，我们都闭口不语。
看她慌慌张张辩解的模样，我实在不认为她不是故意的。
在这阵沉默中，由比滨用她自己的方式思考出答案。
「谢谢……」
亦即视为不公开的事情。雪之下不希望我们碰触的事，我们便不应该碰触。
「这样啊……那么……啊。」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答案，但还是向我询问。
「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干涉别人的家务事（Domestic）。」
×××
由比滨看看我，又看看车外，犹豫着该怎么做，可惜列车关门的警示音是不等人的。
雪之下生长的家庭的确称不上一般。她家的家世自然不在话下，其他还包括阳乃，以及凌驾于阳乃之上、嗅得出不寻常气息的母亲。
由比滨同样是经过一年多才提起那场意外，而且是因为被我先一步揭穿才坦白。
嗡嗡嗡……这次是手机发出模糊的震动声。
「自闭男，如果小雪乃有什么困扰，请你记得帮帮她喔。」
「……我送你到你家附近。」
在我开口问由比滨怎么会这么认为之前，她先一步回头看我。
「难道真的是DV？」
「知道一件事」无疑是承担更多风险。很多东西如果维持不知道，会让我们幸福许多。人们真正的心情即为最好的例子。
由比滨貌似无法理解而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于是我跟着停下。
车内的司机察觉到我们结束对话，走出来帮阳乃打开车门。阳乃轻声说一句「谢谢」，坐进车内。
「维持不知道……真的好吗……」
她低声向我道谢。
由比滨重新踏出脚步，走在我前方，我则跟在她一步之后。
假设事情从未发生过，并没有什么意义。
说不定我们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心中的想法化为话语。
「我说过，那只是偶然。我不是因为认识你才救你的，所以不能算是救了你。」
她应该不是在帮雪之下说话。
「话讲到一半被打断总是不太舒服……你是故意挑快到站的时候才开口吗？」
「不过，你还是会帮助她的。」
我很在意她接着想说什么而抬起头，两人因此对上视线。
「可是……我认为有些事情很难说出口。一旦错过那个当下，便再也没有机会……我自己也是如此……」
我跟由比滨保持一定的距离行走。木屐的喀哒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交杂，回荡在夜间的街道。
「不，不会的。你不是说过，即使没发生那场意外，你也一样会孤独一人，所以那场意外不是让你没有朋友的原因……我自己也因为这样的个性，迟早会被介绍去侍奉社，在那里遇到你……」
我一定会让她失望。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便不要对我有所期待。
「你一定还是会用那种白痴愚蠢又乱来的方法，帮我解决困难。然后——」
咕咚。
「不要学了一点东西便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喔。」
由比滨真是个策士。
司机关上后座车门，迅速回到驾驶座发动车辆。
「我一直想着要多做一些心理准备、多考虑一下再说出口，结果便一直拖延。」
嗯，我多少可以理解。尤其是话题比较严肃时，特别容易如此，更不用说是要跟别人道歉或忏悔。原本就不好说出口的事，时间拖得越久只会变得越难以启齿。另外也有一些事情，必须真的下定决心才有办法说出来。
「那个……」
我不打算更加深入。在此之前我从不深究，在此之后我也绝不会这么做。
我用视线跟呼吸声表达自己正在听。她停顿一会儿，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
由比滨打破沉默，幽幽地开口。
「然后，我——」
「哪、哪有可能！人家只是一直问不出口而已！」
正当我这么想时，由比滨热切地说下去。
车站跟由比滨家似乎相距不远，但是由于她穿着不太习惯的木屐，走路的速度比较缓慢。
人活着或多或少会欺骗自己和别人。
「我不认为不知道是什么坏事。要是知道的事情增加，麻烦事也会一口气暴增。」
「但我还是想知道更多……我希望我跟她能更深入地了解对方，让关系更要好。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想帮上她的忙。」
我在话中隐藏好几种意思。由比滨听了，抬头望向星空，「喀」一声用木屐踢开脚边的石子。
尽管如此，由比滨依然缓缓摇头。她湿润的眼角反射着街灯的光芒。
电车似乎是受到烟火晚会的影响，进站时间比原先预定的慢一些。车厢内拥挤到几乎没有座位，于是我们直接站在车门前。
她们的家庭一定存在着什么问题。
由比滨只瞄一眼手边的小提袋，打算不理会手机，继续说下去。
「我一定——」
「不用接手机吗？」
我用这句话阻止她接下来的内容。
由比滨这次把视线落到小提袋上，紧紧握住袋子。下一刻，她快手快脚地掏出手机，抬起脸「啊哈哈！」地害羞笑着。
「……是妈妈打来的。」
她对我说一声抱歉后，走到一、两步之外的地方接听手机。
「嗯，我已经快到家了。对，咦？不需要，不需要啦！不是说很快就到了吗？」
她对话筒发出一串连珠炮似的话后，直接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然后瞪着手机好一会儿，才将手机收回小提袋。
「我家在前面，你送到这里就好。谢谢你送我到这里……再、再见！」
「这样啊……」
「嗯，晚安啰。」
由比滨轻轻对我挥手道别，我稍微举起手致意。
「嗯，那——」
我还没把话说完，她便已急急忙忙赶回家。看她快要摔倒的模样，实在有点教人担心。我目送她消失在附近的一栋公寓后，也踏上回家的路。
经过闹区时，庆典活动带来的热情尚未消退，到处都见得到醉汉跟年轻的男女们吵吵嚷嚷。
我不想跟他们有所牵扯，挨着路边踽踽独行。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喧嚣与纷扰跟着消失一点。
来到人潮跟高楼大厦都不再的地方后，来往的车辆逐渐加快速度。对向车道有一辆车子开始加速，车头灯相当眩目，我不禁别开视线停下脚步。
然而，这仅止于一时。
别开的视线终究得重新转回前方。
⑦ 那么，比企谷八幡呢？
月历上的夏天即将进入尾声。
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便要回学校上课。尽管初秋的茅蜩已开始鸣叫，炎热的暑气仍未退去。看来还得再过好一阵子，秋天的气息才会降临。
八月最后一天的夕阳逐渐隐没，我在余晖当中为明天的开学做准备，把老早之前便完成的暑假作业装进书包。
这时，我发现其中一份是小町的自由研究报告。大概是我把缴交用的纸本印出来后，便跟这堆暑假作业夹在一起。
我随手翻阅一下这份报告，回顾关于焰色反应的研究。
烟火之所以有颜色，是在于所谓的「焰色反应」。
若把金属或盐类置于火中燃烧，会发出各元素特有的颜色。蓝白色的火焰也会因为接触到不同元素，而改变成不同的外貌。
这跟我们人类意外地相似。
不同的人彼此接触，便会产生些许反应和千变万化的颜色。
即使是同一个人，接触到不同的人也会出现不同反应，引发完全不同的颜色，如同五颜六色的烟火。
举例来说，川崎沙希说她是一个很不好接近的人。
她不主动靠近人群，而且就同类型的人看来，也不太可能跟她成为朋友。因此对她们来说，互不干涉可能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又如川崎大志，他说她很美丽，却又很恐怖。
如果只论表面，这是最贴切的描述。在旁人的眼中，她正如同冰海的绝壁。
材木座义辉认为她太过于正直，因此不讨厌伤害别人。
他这段评语有一部分可说是完全正确，但我认为伤害别人并非她讨厌或不讨厌的意志问题，而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其他方法。
户冢彩加认识她之后，说她是一个认真、一丝不苟的人。
她的个性的确就是那样，有时甚至过度忠于原理和原则，虽然那些都是以她心中的正义为准则。
比企谷小町跟她接触过后，感受到她的些许寂寞。
不论是搬出去住的一方，还是送别的一方，心中都会怀抱一丝寂寞。
尽管如此，跟她一起长大的雪之下阳乃，却笑她根本不值一提。
那么，比企谷八幡呢？
当然，那充其量只是旁观者的感伤。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真正的心情，说不定包括她自己也是。
我想，我一定很憧憬那样的雪之下雪乃。
老师说过「这个世界既不温柔，也不通情达理」，所以她一定过得很辛苦。有道理。在她身处的环境里，十之八九的事物都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唯一能够算是救赎的，大概只有「朋友」。可是，她说不定也因为那些「朋友」，而受过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痛苦。
她的美丽身姿有如冻结的苍蓝火焰，又脆弱得教人悲伤。
由比滨的话语没有半点造作，还发出幼稚而憨直的恸哭，那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告白。但即使是这样的由比滨，也觉得自己跟她之间存在一堵墙。不过正因为如此，由比滨才希望更接近她一些。那股意志相当强烈，甚至不惜找我帮忙也想成为她的助力。
相较之下，平冢静一直守护着她，深信她的温柔和通情达理。
阳乃带着残酷的笑容，说那个可怜又可爱的妹妹总是追在自己的后面，总是赢不过姐姐，得不到关爱的眼神。
我不知道阳乃是指什么人的关爱眼神，是朋友？家庭？亲人？抑或是命运？不管是哪一个，只有雪之下阳乃那位强者会认为她可怜，我从来没产生过那种想法。
这一路走来，我该不会什么都没发现吧？
我所知道的雪之下雪乃，总是美丽、诚实、不欺骗，还能大胆说出众人不敢说的话；即使没有依靠之处，依然保持屹立不坠。
我想，我在她身上找到某种跟自己相近的东西。
我多少能理解她的行为模式，以及促成那些行为的心理，可是，这不等于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这单纯是因为我们处于类似的环境和立场，我才得以借此碰巧类推出近似的答案。
她贯彻孤傲的性格，贯彻自己的正义，不为没有人理解自己而叹息，放弃去理解别人。她确实拥有这种我所渴望获得、超乎寻常的完美人性。
由比滨结衣跟她共处了这么一段时光，还大声宣称自己喜欢她。
我……并不会想更了解她。
不论何时何地，人们的眼中都只有自己想看的事物。
⑧ 仅仅一瞬间，雪之下雪乃停下脚步
八月三十一日与九月一日。
这两个日子明明是相连的，两者强烈的落差却高居一年之冠。
这是日常与非日常的交界线。
平日与假期交错之时，比企谷八幡的故事将跟着谢幕。
假期结束前，正是负面能量累积到最高点的时刻。这个世界说不定会被染成最坏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