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说、说的也是,我开玩笑的啦。』
『……H。』
我稍作停顿,看向由比滨。
「够了,我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男生实在是单纯得令人遗憾。光是有人向他搭话便能会错意,收到手工饼干也高兴得不得了。所以说……」
由比滨在门口转身,但因为背光的关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那样回答就代表有嘛!是谁?』
「嗯,你说的很对。努力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但有可能背叛梦想。」
「咦?喔~~我超容易动摇的,光是受到温柔对待就会爱上对方。还有,别叫我自闭男。」
「嗨啰~~」
由比滨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容。
由比滨狠狠瞪着我,抓起书包站起身,甩过头往门口迈步,肩膀还气得微微颤抖。
『那、那个,你有喜欢的人吗?』
之后剩下我一个人留在教室,看着夕阳流泪。更惨的是,隔天到学校后,那件事已经在班上传开。」
「太快了吧!」
『喔,好……』
谁说无关紧要啊?我就是因为那件事,因此更被女生讨厌;男同学也成天捉弄我,帮我取了个「自恋谷」的绰号。算了,反正这都不重要。
我和雪之下都耐得住沉默,所以两人专心读书时,室内变得十分安静。
雪之下见到她便长叹一声。
「……有事吗?」
「咦?怎么?你们好像不欢迎我,难道雪之下同学……讨厌我吗?」
由比滨听到雪之下的低喃,肩膀震动一下。雪之下则摆出陷入思考的样子,用平常的口吻说:
「我不是讨厌你……只是觉得有点困扰。」
「女生说这种话,不就等于讨厌吗?」
由比滨慌了起来,看来她很不希望被人讨厌。这家伙看来是个荡妇,反应却是彻头彻尾的普通女孩。
「所以,请问你有什么事?」
「不是啦,你也知道我最近爱上做料理吧?」
「……怎么可能知道?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算是上次的谢礼。我自己做了饼干,带来想请大家吃看看。」
雪之下的脸倏地失去血色。说到由比滨的料理,最先想到的便是那黑如铁块的饼干。我一回想起来,喉咙和内心马上开始干涸。
「不用,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想雪之下是在听到「饼干」这个词的瞬间失去食欲。没有明白讲出这一点,算是她的温柔。
然而,由比滨毫不在意雪之下的拒绝,径自哼着曲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纸包。虽然包装得十分可爱,但饼干仍是烤得一片焦黑。
「哎呀~~做料理好有趣喔!下次来试试看做便当吧。啊,到时候小雪乃我们就一起吃午餐!」
「不,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用餐……还有,『小雪乃』听起来很诡异,不要那样叫我。」
「真的假的?那样不会寂寞吗?小雪乃,你都在哪里吃饭?」
「在社办……等一下,我说的话你有听进去吗?」
「还有,反正我放学后也很闲,就来帮忙社团活动吧。哎呀~该怎么说呢?这也算是谢礼,所以你们不用在意。」
可是,我干嘛要帮她?
「啊,自闭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雪之下老是对我恶言相向,饮料的钱也还没付……再说,由比滨是她的朋友。说实话,正因为雪之下认真帮忙由比滨解决烦恼,由比滨才会向她道谢。那么,她就有权利也有义务收下谢礼。从中作梗的话,反而是我不对。
还有,别叫我自闭男。
这是爱心形状的黑色不明物体,感觉充满杀气。虽然不太吉利,但既然是人家的谢礼,我只好心怀感谢地收下。
由比滨的攻势排山倒海而来,明显让雪之下不知所措。她不断对我使眼色,大概是要我想想办法。
「那算是我的谢礼,因为你也有帮忙。」
我阖上文库本,静静站起身,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声「辛苦啦」,准备离开社办。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黑色物体飞到眼前,因此反射性地抓住它。
④ 尽管如此,班上感情依旧融洽
随着下课钟声宣告第四节课结束,整间教室的气氛立刻变得轻松。有些人朝福利社直奔而去,有些人搬动桌椅准备吃便当,也有些人前往其他教室。
今天的午休时间,二年F班也和往常一样热闹。
然而,像今天这种下雨天,我就没地方好去。平时我有自己专属的用餐地点,但我可不想要淋雨吃饭。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独自在教室啃便利商店卖的面包。
下雨天的午休时间,我大多是看小说或漫画打发时间,偏偏昨天看到一半的书放在社办没带走,早知道就趁十分钟的下课时间去拿回来。
但这些都是马后炮,用英文来说是「horse behind cannon」……不,这样会变成「炮后马」吧?
能够自己搞笑完再吐槽自己,我就是闲到这种地步。
我一直觉得,当一个人独处久了,就会出现自我完结的征兆。
我会开始在家自言自语,甚至一个人引吭高歌,结果常常发生「MOTTO!MOT……欢迎回来」这类唱到一半妹妹刚好回家的窘境。
当然,我不会在教室里唱歌,所以相对的,我会想很多事情。
换言之,孤独的人其实非常擅于思考。诚如「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注22十七世纪思想家帕斯卡尔之名言。)所言,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而孤独者不需要跟人分享思考内容,所以能想得更深入,因此,我们这群孤独的人拥有不同于凡人的思维,不时会出现超乎常人的想法。
要用对话这种有所限制的手段传达庞大的信息,是非常困难的事。好比用计算机上传或寄送大容量的档案时,也得耗费很多时间。所以孤独的人大多不擅长对话,只是如此而已。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就像电脑不只是用来寄信,还可以用来上网跟修图之类的。也就是说,不要用单一价值观衡量一个人。
虽然前面以电脑比喻,但不表示我对电脑很了解。真正对这方面有所了解的,是聚集在教室前面的那群人。
我说的是拿着PSP联机狩猎的那群人,记得好像是叫「小田」还是「田原」吧?
「哇,你拿大锤喔!」
「一把铳枪杀爽爽!」
他们好像玩得很愉快。
那款游戏我也有玩,老实说我想加入他们。
漫画、动画、电玩曾是孤独者的天下,最近却变成一种社交工具。想要跟他们那些人交流,就得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
「喂,结衣,你在看哪里?你从刚刚就一直在道歉——」
啥?国立?这家伙是说「国立体育场」,不是搭中央线可以到达的东京都国立市吗?
国中时,我曾看到一群人在讨论动画而想加入他们,结果那群人马上陷入沉默,让我相当难过……从那之后,我就放弃加入他们的圈子。
愤怒的火之女王碰上冰之女王,仍难逃冰冻的下场。
「不是说过了~~我吃再多都不怕,也不会发胖。对吧,结衣?」
「那个……我中午要去一个地方……」
女王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教室安静下来,前面的小田还是田原也迅速降低游戏音量,叶山和其他几个人都尴尬地将视线投向地面。
「你那样讲我哪听得懂?想说什么就说清楚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那样不好吧?」
叶山的好友——三浦优美子高声抗议。
「对不起……」
「……差、差不多该去买个饮料吧,不、不过我看还是算了~~」
「啊?等等,你是怎么一回事?结衣,上次你是不是也说了类似的话,然后一放学就离开?你最近很忙呢!」
我站起一半的身体就这么定住,像是在蹲马步。相较之下,刚才三浦的威吓简直是骗小孩用的。如果换成雪之下,恐怕连害怕的间功夫都没有。那种感觉已经超越恐怖,到达一种美的境界。
三浦好不容易回过神,对雪之下和由比滨发出抗议。
「抱歉,是我不察。因为不了解你们的习性,很自然地认定是类人猿在威吓。」
「你弄错要道歉的对象了,由比滨同学。」
吓死人!她是哪来的大蟒蛇啊……害我差点要说出:「对对对对不起!」
于是,我再次鼓起仅存的勇气。反正我已经被讨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来一场零风险的对决,感觉也不错。
「咦~~差很多好不好?而且我都快饿扁了。」
「人家吃再多也不会胖。啊~~人家今天要吃冰淇淋啦!对吧,结衣?」
「啊?」
「就是说嘛,今天一定要大吃一顿。」
「咦?可、可是,我回来时可能已经开始上第五节课……应该说我整个中午都会不在,所以可能有点……」
三浦表面上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强加同伴意识到别人身上。她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是同伴,所以什么事都能做、什么话都能说。」背后的含意则是:「如果你办不到,就不是我的伙伴,而是敌人。」那根本是排除异己的异端审判。
她只是出现在教室门口,却仿佛站在世界中心一般吸引众人的视线。
「…………」
被她这样一讲,还有谁敢说啊?这已经不是对话或询问,而是单方面逼对方道歉、攻击对方罢了。
「啰唆!」
我从小就不是那种会说「我也要玩」的小孩,所以更难和人打成一片。班上要踢足垒球时,有条规则是由两个男的中心人物猜拳,赢的人可以先选队友。对喔,那时我每次都是最后才被选中。对一个年仅十岁,兴奋地期待「什么时候才会选到我呢」的男孩来说,那实在太可怜,我现在一想起来便想掉眼泪。
「两种都是巧克力啊(笑)。」
雪之下完全不管现场状况如何,径自说起话。我行我素的模样,真想让人为她拍手叫好。
三浦嘴上说是为了由比滨好,但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感情和利害关系,那句话根本自相矛盾。但这对三浦来说并非矛盾,因为她是那群人当中的女王。在封建社会里,统治者本身就是绝对的规则。
但对叶山来说,三浦似乎不可怕。根据我的观察,他应该认为三浦是很聊得来的对象。所以说我搞不懂上流阶级的男生在想什么,那女的怎么看都是因为对方是叶山才聊得起劲,若换成是我,大概只会被她用鼻子冷哼一声打发掉。
「等、等一下!我们还没说完耶!」
「噗……」
——叶山隼人。
真是愚蠢,你们最好早点闹翻。
「抱、抱歉。可是,我不知道小雪乃的手机号码……」
「什、什么?你突然跑来搅局,还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正在跟结衣说话!」
「咦~~是吗?那个叫雪之下的好像更正点耶?」
「呃……该怎么说……我有些私事,实在不得已,真的很不好意思……」
「有事吗?我没空跟你说话,都还没吃午饭呢。」
教室内只剩下三浦修长的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
他是那个团体的中心人物,身为足球社王牌兼下任社长候选人。看着那家伙看太久实在不舒服。
「嗯~~优美子的身材真的超好,腿又很美。不过我今天……」
「喔,这样啊,那你回来时顺便帮我买一瓶柠檬茶。今天忘记带饮料,中午又是吃面包,没配茶根本吃不下。」
「又是道歉?」
另一方面,这个班上也有沟通手腕灵活的人,例如教室后方那一群人。他们是足球社和篮球社的男生各两名,以及三个女生。那里散发出华丽的氛围,让人一眼便明白他们是班上的上流阶级。附带一提,由比滨也属于那个团体。
她留着一头金色长卷发,上半身制服没穿好,肩膀露在外头,让人想问她「难道你是花魁吗」,而且裙子也短到失去穿在身上的意义。
叶山竟然摆出一副说出什么帅气台词的样子。不行,我绝对、绝对饶不了他。
由比滨说到这里,三浦的表情瞬间僵住,宛如被自己养的狗咬到手一般。过去不曾忤逆自己的由比滨,今天竟然会说「不」。
够了没啊?真烦人!连旁观者的情绪都会受到影响。我受不了这种讨厌的场面,别把观众也扯进你们的青春剧场中好不好?
啊,对啦,还有……她让我觉得很不爽。
于是,我从座位上猛然起身。
火之女王更生气了。她的火势更加猛烈,发出轰轰声响。
「这可是为了你好。你那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让人看了就讨厌。」
「哎呦~今天不行啦,我要去社团。」
这时由比滨抬起头,和我四目相交。她看了看我,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深吸一口气说:
反正是个帅气型男就对啦,真是欺人太甚!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雪之下雪乃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发出这种声音。
三浦的外型漂亮、五官端正,但艳丽的装扮加上没大脑的言行举止,导致我对她没什么好感。正确说来,应该是我很怕她,不知道她会对我说出什么话。
「也好。如果你们能等我到社团活动结束,我就跟你们去。」
「别吃太多弄坏肚子啦。」
「……抱歉。」
「啊,的确。小雪乃有够正——」
由比滨见三浦突然不说话、眉毛微微抖动,赶紧如此补充。该怎么说呢?这模样简直像是女王和侍女。可惜侍女的赞美不足以挽回女王的心情,只见三浦不高兴地眯起眼睛。
我不是刻意要听,而是他们聊得很大声,想不听到都难。应该说教室前面的御宅族和后面的现实充都很大声,我稳坐在教室中央,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却吵得要命,如同坐在台风眼。
悲哀的是,凭我这种半吊子的相貌,就算加入,也会在背地里被说是「赶流行」、「假宅男」,这到底是要我怎么办?
「嗯~~没错没错。优美子的身材很好呢!不过,我今天有事……」
……该怎么说呢?
「喂,差不多——」
三浦说完,其他人跟着笑出声,听起来像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那种声音非常响亮,我仿佛还看得到字幕。
叶山和三浦依旧聊得起劲。
由比滨怯生生地低头道歉。
我差点笑出来。
接着,叶山绽放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声宣告:
三浦又气愤又无奈,「哈」地大声嘲笑,这让由比滨更加畏缩。
该住手了吧——当我要这么说的瞬间,三浦用毒蛇般的眼神瞪过来。
照《孤独的美食家》(注23日本漫画,亦曾改编成电视剧。)的逻辑看来,吃东西时应该要表现得更快乐、更幸福才对。虽然我一点也不想上前帮忙,但看着认识的女生在自己面前泫然欲泣,胃就会不由自主地纠结起来,让食物都变得不好吃。
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出神,不知何时,三浦敲打桌子的声音不再,教室陷入一片寂静。这时,雪之下首先开口。
我默默坐回椅子上。三浦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不屑地看着畏畏缩缩的由比滨。
「由比滨同学,你主动提出邀请却又放我鸽子,不觉得这样不对吗?会迟到的话,应该要主动告知对方才对。」
这声音搞不好比三浦的前一句话还要冰冷,宛如北极的狂风,令听者缩起身子,却又宛如极光一般美丽。
叶山重新说出结论,三浦显得很失望。
由比滨说得语无伦次。你是上班族在道歉吗?
喂喂喂,你那样太辛苦了吧?那是封建社会吗?如果当现实充得那么在意别人的脸色,我宁可孤独一辈子。
叶山也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故意以轻松的口吻如此提议。女王这才恢复心情,高兴地回答:「OK,到时候要传简讯给我喔!」缩在一旁的由比滨也放下心。
因为如此,就算我原本对运动还算拿手,也渐渐变得不擅长。虽然我喜欢棒球,但没有人能一起玩,所以幼小的我只能对墙壁丢球、练习一下守备,甚至还假想出隐形的跑者和防守阵形打单人棒球。
其中有两个人的光芒特别耀眼。
「少去一天不会怎么样吧?今天31冰淇淋买两球特价喔!我想吃巧克力跟可可口味的。」
人总会希望东西吃起来美味嘛!再说,像那样受到攻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岂能随随便便让给别人?
由比滨难过地低下头。
「……啊!不是啦,我觉得优美子比她更华丽!」
「所·以·说!我不要听道歉,你应该有别的话想说吧?」
身为中心人物的叶山露出人见人爱的笑容说道:
「我们今年要认真朝国立迈进。」
我转回正面,一边把玩手机一边将面包送入口中,咀嚼几口后吞咽下去。不过,除了面包以外,感觉还有某种东西卡在喉咙。
「抱歉,我今天不能去。」
无所谓,反正我跟她没有任何交集,不需要讲什么话。
「还有啊,优美子,你吃太多的话会后悔喔。」
可是,她那些话反而造成反效果。三浦失去耐性,动手往桌子用力一敲。
「……是吗?那也不能全怪你,这次的事就算了。」
由比滨听到这句话,安心似地露出微笑看向雪之下。
我站起身要走向她们两人,同一时间,由比滨也泪眼汪汪地看向我。三浦抓准这个机会,以冰冷的声音质问:
「说话?那是在鬼叫吧?你觉得那是在说话吗?我看只是歇斯底里发作,单方面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而已。」
「唔~~~」
三浦火冒三丈,狠狠瞪着雪之下,但雪之下只是漠然以对。
「你想当山大王虚张声势是无所谓,但请不要超出自己的山头。否则会像你现在的妆容一样,马上露馅。」
「……哼,你在说什么,谁听得懂啊?」
败阵的三浦仍然嘴硬,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她晃着那头长卷发,气呼呼地玩起手机。
没有任何人跟她交谈,连很会察言观色的叶山也用呵欠蒙混过去。
由比滨站在一旁紧紧抓住裙角,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雪之下看出这一点,刻意先离开教室。
「我先过去了。」
「我、我也去……」
「……随你高兴。」
「嗯。」
这时由比滨笑了,但在场只有她一个人笑出来。
喂喂喂,这气氛是怎么回事?整间教室的尴尬度异于寻常,几乎快让人待不下去。大部分的人不是假装口渴,就是要上厕所而离开教室,最后只剩下叶山、三浦那群人和爱看热闹的无聊人士。
这么一来,我只能跟随潮流。应该说,要是场面变得更严重,我可会窒息而死。我尽可能蹑手蹑脚地经过由比滨身旁。这时,她悄悄对我说:
「谢谢你帮我说话。」
×××
走出教室,便看到雪之下靠在门口。她双手盘在胸前,闭目细听。可能是她给人的感觉太冷淡,所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安静。
因此,我们能从这里听见教室内的说话声。
『……那个,对不起。我如果不配合别人,就会觉得不安……结果变得老是在看人脸色……可能是这样,才惹你生气。』
『…………』
『啊?该怎么说呢?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玩小魔女DoReMi游戏时,明明想当Doremi或音符,可是因为其他同学想当,我便选择羽月……可能是因为我在大型住宅区长大吧,每天和人相处,就觉得那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瞬间,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让我不禁看呆了。
下次真的得注意才行,我再也不要在学校看有邪神出现的轻小说。
『我、我想也是,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可是,我看到自闭男和小雪乃后,发现他们虽然没有朋友,却好像很快乐。他们斗嘴时都毫不保留,但很合得来……』
正当我心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跨出脚步的同时——教室的门倏地打开。
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雪之下的肩膀随之抖动,微微睁开眼睛想偷看教室内的状况。傻瓜,这里看不到啦,那么担心就进去里面啊!这家伙真不坦率。
不过那笑容一下子便消失,再度变回平常冷漠如冰的面孔。我正看得入神,她则满不在乎地快步踏上走廊,想必是要去跟由比滨约好的地点。
我看看时钟,休息时间已所剩不多,让人口干舌燥的午休时光即将结束,去买罐SPORTOP滋润干渴的喉咙与心灵吧。
由比滨吐出粉红色小舌头,对我可爱地挑衅一下后跑走。你是小学生吗?还有别在走廊奔跑!
「才不要。已经够恶心了,我可不想再跟你说话。」
我生硬地举起右手假装要打招呼,由比滨已是羞红脸庞。
就算是我,当面被骂到这种程度,也是会难过的。还有最后不要骂得一脸正经,我真的会很受伤。
「你果然在偷听!恶心!跟踪狂!变态!你这个、你这个……恶心鬼!真不敢相信!好恶心,恶心到极点!」
御宅族们有御宅族的社群,他们并不孤独。
『所以,我也想随兴地生活看看,不要再勉强自己……不过,我并不是讨厌优美子,所以,以后也可以和我……当好朋友吗?』
……这是哪门子的悲哀结论?现实未免太严苛。
「谁害的……当然是雪之下啊。」
「听、听到什么……」
「哈!当然不够!也不想想是谁害的,笨蛋!」
『……谢谢,不好意思。』
『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三浦啪地合上手机。
「……嗯~~这样啊,好啊。」
就这样,教室里的对话结束,接着传来由比滨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雪之下一听到这声音,身体立刻离开墙边。
带给我甘甜的,唯有SPORTOP。
「……真是的,其实她说得出口嘛。」
想当现实充非常辛苦,得注意彼此间的阶级和势力平衡。
我如此自言自语。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够了吧!」
前往福利社的途中,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嗨。」
那并非自嘲或责备,也不是出于悲哀,而是极为单纯的笑容。
竟然说我恶心……不过,雪之下听到那句话也笑了。
结果,只有我孤独一人。
『看到他们那个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拚命迎合别人的方式错了……你看,自闭男那么自闭,每次休息时间都一个人看书傻笑……虽然满恶心的,但是他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既然你发觉了,当时就该跟我说啊……」
其实根本不需要平冢老师特别隔离,反正我已经被班上排挤。因此,就算送我去侍奉社也没有任何意义。
「咦?自闭男,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以为你那种怪癖只会表现在社办,原来在教室也一样。那样子真的很恶心,劝你还是改掉。」
「你都听到了吗?」
⑤ 换句话说,材木座义辉异于常人
或许拖到现在才说已经太慢,总之,「侍奉社」的主要活动是接受学生的请求并帮助他们。
如果不先说清楚,大家真的会搞不懂这个社团在干嘛。毕竟我跟雪之下通常都只是在读书,由比滨从刚刚开始则一直在玩手机。
「嗯……我说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由比滨在这里显得太过自然,我也就用自然的态度对待她。但事实上,她并非侍奉社的社员。真要说的话,我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是社员。等等,我真的是社员喔?可是我已经想退社耶。
「咦?嗯~~人家今天很闲哪。」
「『哪』?那样谁听得懂?是广岛腔吗?」
「啥?广岛?我是千叶人耶。」
实际上,广岛方言真的会在语尾加上「哪」。大部分的人听了都会反应说:「是喔?我第一次听说。」男生用广岛腔讲话会感觉很可怕,但女性讲起广岛腔却非常可爱,足以排进我精挑细选的十大可爱方言之中。
「哼,你以为在千叶出生就称得上是千叶人吗?」
「不好意思,比企谷同学,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雪之下用打从心底轻视的眼神看过来,但我不以为意。
「接招!第一题,跌打损伤造成的内出血叫什么?」
「青痣!」
「啧,答对了,想不到你懂千叶方言……那么第二题,便当中最主要的配菜是什么?」
「味噌炒花生!」
「喔,看来你真的是土生土长的千叶人……」
「我不是说了哪。」
由比滨双手叉腰、微微歪着头,好像在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坐在她旁边的雪之下手肘撑在桌上,扶着额头叹气。
「……你们在干嘛?这些问题有任何意义吗?」
当然没有意义。
「可以请你不要突然发出声音吗?」
「侍奉社并不保证能达成你的心愿,我们只是帮助你而已。」
这是什么悲哀的技能啊,我都想哭了。
「呵呵呵,死并不可怕,大不了我继续去地狱争王位!」
「……原、原来如此,如果真如平冢教师的建议,那么八幡,你有义务实现我的愿望吧?想不到几百年之后,我们仍旧维持主从关系……看来这也是八幡大菩萨的安排啊。」
「我才不那么想。还有你怎么不快去死?」
「太短啦!」
「他说是你的伙伴……」
这间学校的学生我几乎都不认识,至于认识的人当中,就属材木座是我最不想拉近距离的同学。
材木座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咳嗽,大概是想藉此蒙混过去,然后又继续面向我。
「呵、呵、呵,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你,真教人惊讶——我等你很久了,比企谷八幡!」
「放心!因为我也不常吃!」
「他是材木座义辉……每次体育课都跟我一组的家伙。」
我不由得头痛。
我听从指示,站到两人前方,小心翼翼地开门入内。
「嗯?我有在听啊。对了,这一带也有好吃的店喔。我家在这附近,走路只要五分钟,所以超清楚的。我出去溜狗时常常经过一家店——」
他似乎发现什么,夸张地耸起肩,然后神情沉重地摇头。
「被吓到的人是我吧……」
……但他们没事不会玩千叶通机智问答就是了。
「够了,别再说这些。你能进去帮我们看看情况吗?」
眼前景象仿佛是魔术师从魔术帽里变出一群白鸽。在一片白色的世界中,站着一名男子。
现场明明有三个人,却只有我觉得很孤独,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上体育课时,我跟材木座都找不到组员,因而凑成一组后,接下来就一直如此。老实说,我很想把这位重度中二病患者交易出去,但实在没有人肯收留,最后只好放弃。另一方面,我也考虑过动用自由球员制度,可惜我这种等级的选手合约金太高,没有人负担得起。咦?不是吗?当然不是,单纯是因为我跟他都没有朋友罢了。
「啊,说到松户~~小雪乃,听说那一带有很多拉面店,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吧!」
雪之下一边听我解释,一边来回比较我和材木座,然后理解似地点头。
自己找喜欢的人凑成一组的确是地狱啊!
「笨蛋,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我没有他那么痛苦。首先,我和他不是朋友。」
材木座伤心地自嘲。喂,你露出本性啰。
「你、你说什么?」
「抱歉啦,你们在干嘛?」
雪之下不太高兴地对我下达命令。
由比滨冷冷看着我,眼神好像在说:「一群人渣,去死吧。」
那是什么笑声?我从来没听过。
×××
「咕噜咕噜!我们之间不需要在意那些小事,我特予你这种权力。」
由比滨不高兴——其实是明显很不爽地瞪着我。为什么要那样瞪我?
「有何贵干,材木座?」
「嗯。然后啊,我记得松户某个地方有间叫什么来着的店,听说很好吃。」
「哼!那种陋习难道不是地狱吗?自己找喜欢的人一组?呵、呵、呵,吾不知大限何时将至,不可能对任何人产生好感!我不愿再受一次仿佛身心被撕裂般的别离之痛。如果那就是爱,我可一点都不要!」
我忍不住回嘴,对方闻言露出苦涩的表情。
即使我认识这家伙,也要说不认识。
那是什么反应?和我家的猫半夜在客厅碰到人的反应一样。
「对了,伙伴。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曾经一起度过那段地狱般的日子……」
隔天我到社办时,难得见到雪之下和由比滨站在门前。我打量着她们,纳闷是在搞什么鬼,结果见到那两人稍微把门拉开,似乎在窥探教室内的情况。
男子眺向窗外远处,仿佛在虚空中看到深爱的公主其身影。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北斗神拳》?
看到这里,不论多迟钝的家伙应该都能察觉到一件事——这男的有问题。
雪之下替我回答后,材木座迅速看她一眼,再把视线转回来。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你们在做什么?」
「唔,你终于说出烙印在我灵魂上的名字吗?没错,吾乃剑豪将军·材木座义辉其人也!」
更正,应该说我的心在痛才对。一旁雪之下和由比滨的视线也变得更锐利。
我又问一次。由比滨仍然从稍微打开的门缝窥探内部,同时回答我:
等待我们的是一阵风。
「喂……他到底是怎样?」
结果出现的是……不,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根本不认识叫做材木座义辉的人!
老实说,我们的关系仅止于此,没有其他任何交集……好吧,要说他是为了让我安安稳稳度过那段地狱时期的伙伴,那也不算错。
「那么第三题,搭乘外房线往土气方向时,偶尔会出现的稀有动物是什么?」
「比企谷同学……你、你吓到我……」
又说惊讶又等我很久是怎样?我才惊讶咧!
不过,这样打发时间颇有高中生的感觉。
听到雪之下这么说,我差点流下眼泪。打从国中那次以来,「朋友」这个名词能让我如此悲伤还是第一次。
「呜啊……」
「不过是体育课被凑成一组嘛……」
她做出一个差劲透顶的结论。
材木座高举手臂,大衣随风劈啪作响。
「对,这里是侍奉社。」
他对「去死」这句话的免疫性真高……
「那是纵跨吧……」
自从被香织拒绝之后……我一点也不需要这种朋友。
「抱歉,看来这个时代比往昔污秽得多,人心不古啊。真怀念那澄净的室町时期……八幡,你不这么认为吗?」
季节都快进入初夏,他却披着一件大衣不停挥汗,还戴着半指手套。
「只是一场千叶通机智问答。具体来说,出题范围横跨松户到铫子。」
和国中生相比,高中生的活动范围宽广许多,对打扮和美食也比较有兴趣。聊些拉面店之类的话题,确实满适合高中生。
『比企谷同学人很好,我很喜欢,但如果要交往……嗯,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雪之下一脸不悦地瞪着我,连这点都和那只猫如出一辙。这样说来,它在我们一家人中,唯独不肯亲近我。包含这点在内,雪之下和我家的猫真是相像。
「你刚刚不是说我们是主从吗?还有,干嘛一直看着我?」
那一瞬间,海风迎面吹来。由于学校地处海边,风向非常特别,教室内的纸张因此被吹得漫天飞舞。
雪之下拉拉我的衣袖,凑到我耳边问:
材木座又开始装模作样,对我发出奇怪的笑声。
「……唔、唔嗯。那么八幡,助我一臂之力吧。呼呼呼,说起来我们的关系对等。就让我们像过去那样,再次掌握天下!」
……正确答案是鸵鸟。搭电车时突然看到鸵鸟出现在窗外,那种感觉已不只是惊讶,而是到达感动的程度。
他使力挥起大衣,回头看向我,略胖的脸上浮现剽悍的神情。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创作的剑豪将军设定内。
「社办里有可疑分子。」
「呀啊!」
「比企谷同学,他好像认识你……」
雪之下躲在我背后,诧异地打量我和材木座。材木座因为她无礼的视线瑟缩一下,但又立刻看向我,盘起双手发出「呵、呵、呵」的低沉笑声。
「唔哈哈哈!我竟然完全忘了。八幡啊,这里是侍奉社没错吧?」
「不好吗?不然佐原到馆山怎么样?」
由比滨真的吓得倒退好几步,脸色看来也变得惨白。
我也一样,习惯被人恶言相向后,越来越擅长回嘴或打哈哈。
……你们听地名就知道具体位置,到底是有多喜欢千叶?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不管怎样,你的朋友会来这里,应该是有事情吧?」
呼……我不理会这两个女生的鸡同鸭讲,继续看自己的书。
「呵,这我不得不同意。诚然,我没有朋友……真是孤零零一人,唉。」
「比企谷同学,借一步说话……」
我挥开飘落的白色纸张,想看清楚对方的面貌。
「咦?那样怎么能放心?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这叫做物以类聚吧。」
材木座跟我一样,都经历并品尝过那段痛苦的时光。
「拉面……我很少吃拉面,所以没什么概念。」
「你竟然忘记我这个伙伴的面孔……我看错你了,八幡。」
两人吓到的声音真可爱,她们连身体都跳起来。
「你们才是可疑分子。」
「他说的剑豪将军是什么?」
她可爱的脸蛋近在眼前,我还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气。
可惜说出来的话毫无情调。
对于这个问题,一句话便能搞定。
「那是中二病啦,中二病。」
「中二病?」
雪之下不解地看着我。这时,我突然觉得女生念「中」的唇形有够可爱,真是个大发现。
「那是一种病吗?」
在一旁听着的由比滨也加入对话。
「不算真正的疾病,你可以当它是一句流行语。」
所谓的中二病,是指国二左右的学生经常做出让大家头痛不已的言行举止。
至于材木座的等级,已足以称为「厨二(注24日文发音和「中二」相同)」或「邪气眼(注25对超能力、神秘力量有所向往,会妄想自己拥有不同凡响的力量)」。
他憧憬动漫画、电玩、轻小说内出现的特殊能力和不可思议的力量,故意装作自己也有那样的能力。为了让一切合情合理,既然拥有那种能力,就要帮自己加上传说中的战士转世、被神选上之人、机关特务之类的设定,再依照那些设定行动。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帅啊。
我想每个人在国二左右,应该都做过类似的事,例如说:「COUNT DOWN TV的观众朋友大家晚安。这次带来的新歌呢,是以爱为主题,由我自己作词……」像这样在镜子前面练习之类的,应该有吧?
中二病就是其中的极端例子。
我简单扼要地解释中二病后,雪之下似乎明白了。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她的脑筋好到让人惊叹的地步,说她可以举一反十也不为过。即使不把事情解释得巨细靡遗,她也能掌握其本质。
「我还是不懂……」
相较于雪之下,由比滨则以嫌恶的语气低声抱怨。没办法,换成是我,光听那些说明也一定搞不懂,应该说雪之下那样便听得懂才奇怪。
「这个嘛……」
「可是……」
「自闭男,你好像不太有精神耶。怎么啦?」
结果今天上课时,我几乎都在睡觉,到第六节课都还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熬过班会后,我便前往社办。
正常而言,以我们和材木座的交情,实在说不出太严苛的意见。毕竟大家都不太会当面说出刺耳的话,最后趋向保守是必然的。不过,这仅限于正常情况。
读完这篇小说时,天色已经泛白。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他的设定基础,好像是室町幕府的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他们的名字相同,可能因此比较容易构思。」
「不要那样说话。」
雪之下松手后,材木座真的咳了几声。看来现在不是演戏的时候。
材木座写的小说,算是校园超能力战斗的题材。
我能体会材木座的心情。要是我不知道雪之下的本性就被她搭话,一定也会不知所措,没办法好好正视她的脸。
「材木座一直引用历史实在很烦,但他至少是依据过去的历史做出设定,所以还好一点。」
当我向前踏出一步、正要拉开雪之下和材木座时,脚下响起一阵沙沙声。
现在的他完全是普通的模样。
「我大致上明白了。你的请求是要把心病治好吧?」
「我就听来参考一下,到底有多糟?」
「这个季节为什么还要穿大衣?」
一个人在被窝里想着自己拥有神秘力量,某一天那股力量会突然觉醒,把自己卷入攸关世界存亡的战争中。为了那一刻的到来,开始每天写神界日记、三个月写一份报告给政府——每个人都干过这种事吧?难道没有吗?
「也就是说,比企谷同学和他是同类吧?难怪对剑豪将军之类的那么清楚。」
我和材木座不一样。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只要雪之下跟他说话,他一定会转头看我。
「真不舒服……」
我移开视线,环顾教室四周,发现四十二乘三十四的稿子遍布室内。我一张一张捡起,按照顺序排列。
「……还好啦。」
「嗯,我不说你也能会意,真不简单,不枉费我们曾一起度过那段地狱时光。」由比滨完全不理会材木座的感慨,看向我手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