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察觉到叶山这句话隐约带刺。如果他这么说是出于有意,便代表话中有话。简单翻译出来,大意如下:「我看你一直不好好做主任委员的工作,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然而,相模似乎听不出话中的含意,仍用一贯的态度对答。
「喔……三浦啊,她这次跟平常不一样,超有精神的~那样该说是靠得住吗?」(翻译:三浦那家伙比平常聒噪一百倍,既厚脸皮又爱出锋头,看了就恶心!)
「哈哈哈,别这么说。她帮了大家不少忙,不是很好吗?那不是什么坏事喔。」(翻译:识相的话,最好给我闭上嘴巴。)
奇怪,难道我吃了什么奇怪的蒟蒻,不然怎么听得懂他们的话中之话……
我没有特别仔细听,但可能是相模表达的方式不好,导致我某种神秘的开关被打开。即使是叶山那样的大好人,说出的话也让人觉得别有用意。
正当我追着经由大脑解读、投影在眼前景象上的字幕时,由比滨的双手在我面前大力一拍:
「好啦,快一点,我还想赶快回去!」
「等一下,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
印象中,相模不是说过她会写申请单吗?为什么最后变成我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搞不懂……科学小飞喵(注54此处「完全搞不懂」的原文为「何が何だか」,发音与「科学小飞喵(二ャ二が二ャンだㄧ二ャングㄧかめん」相似。)……
「……好吵。」
在场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麻雀吱吱喳喳,雪之下忍不住出声抱怨。
我跟由比滨赶紧闭上嘴巴,但是再远一点的相模似乎没听见,继续跟叶山进行愉快的对话。
「哎呀~真希望我也变得跟三浦一样,我很憧憬能够带领大家往前跑的人。」(翻译:真恨不得把她做掉,取代她的位子!)
「你有你自己的优点,维持这样不就好了?」(翻译:不是跟你说过识相的话,最好闭上嘴巴吗?为了自己好,劝你先秤秤看自己有几两重。)
「咦~可是,人家又没有什么优点~」(翻译:哎呀,我当然是故意贬低自己的。叶山快点称赞我!用力地称赞我!)
「人各有不同嘛。就算你自己觉得是缺点,看在其他人眼中,说不定会成为优点。」(翻译:抱歉,我没有跟你熟到知道你有什么优点,所以先笼统地敷衍一下。)
「啊,好~对了,我把印章交给你,你直接盖就行了。」
我走向人影稀稀落落的脚踏车停放处,牵出自己的脚踏车骑上去。
「咦~结衣不去吗?拜托~去啦~」(翻译:喂喂喂,你不去的话,叶山也不会去耶!搞清楚好不好?)
我的性格恶劣到如此地步,也可以算得上是「微·特殊能力」。
叶山看不下去,开口帮我说话。他真是一个好人!不过叶山啊,假如你一开始便简单告诉我怎么写概要,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嗯……如果雪之下同学愿意,是没关系……」
这时,放学的钟声正好响起,宣布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
我快速收拾好书包,离开会议室。
读出别人的话中之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我看来就是如此,因此无可奈何。
「对喔,晚上还要讨论音乐剧,我也要参加。」(翻译: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直到抵达门口、和大家道别前,我始终没有关闭相模的字幕。
那群女生似乎打算跟叶山同行一段路,离开大楼后,他们的对话仍然持续下去。
「会吗?可是这样子不太有效率啊。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才对吧,对了对了,所谓的『委任』不就是这样吗?」
「……啊,我忘了。」
雪之下简短道别,匆匆离去。
从刚刚开始,西洋电影里经常出现的超译(注55超越「意译」,不惜牺牲译文正确性,以读者易读、易了解为优先考量的翻译手法,有时甚至大幅省略原文。)字幕,接连不断地闪过我眼前,使我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西洋电影果然只能看日文配音版本。
「你到底有多瞧不起我?」
雪之下接过印章,马上在我们班的申请单上盖章。
我无视由比滨的怒火,交出申请单。雪之下默默接下,确认张数无误,看完内容后,竖起来在桌上轻敲几下整理好。
通往大楼门口的路上,相模都在跟朋友谈笑,并且顺势开口问我们:
「咦?啊,不会不会,你难得来拜托我嘛。」
叶山跟由比滨的视线开始飘移,他们在观察大家的动向。由比滨看向雪之下,雪之下察觉到她的视线,淡然回答:
「我还有工作要做。」
「写好了……」
「抱歉啊,还让你来帮忙,谢啦。」
光看那些堆叠起来的词汇,会产生似乎很厉害的错觉,可惜那完全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歪理。
此刻的街灯格外刺眼。
但是,也因为如此,更让雪之下显得非常不对劲。
由比滨的心中已有答案,委婉地开口:
雪之下简短回应,再度拿出我的申请单。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这不过是个细微的疏忽。
「的确,我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这家伙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只看叶山一个人……
「别这样嘛,比企鹅没有参与班上的表演,难免得多花一些时间。」
相模真正要问的,才不是我或雪之下,而是另外两个人。
如此这般,我耗费好一番功夫,总算赶在放学之前瞎掰出一堆虚构的内容,把申请单填写完毕。
试想,要是最后剩下我一个人没表态,对方不得已之下,只好勉强说:「啊,呃……那、那你呢?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来喔。」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不会好受。话说回来,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为什么还得继续跟同一伙人在一起?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脑中又冒出另一个奇怪的想法。
「相模同学,那样不太好。」
她肩头的书包里塞满要带回家处理的文件,看起来非常沉重,但她还是重新把书包背好。
要忍耐……两回合之后,我会加倍奉还(注56指「神奇宝贝」中的忍耐技能。)。我可以忍耐这么久,是不是很不简单?
「嗯,我知道了。」(翻译:你也想参加?门都没有!)
哎呀,这次的反应真不一样,未免太露骨,露骨得连X光都可以免了。
「啊,晚一点大家一起去吃饭吧。如何?」
我套上鞋子,跟在他们之后走出大楼。
她不看我一眼,直接把申请单装入保管核准申请单的文件夹里。
雪之下说完后,我跟着拒绝。
叶山抓准机会,干脆地顺应由比滨的话,拒绝相模。
「相模同学,请在这里盖章。」
这么说来,也有一些人说话时,不会出现那些超译字幕。
奇怪,我好像忘记关闭字幕,结果又把相模话中的含意透视得一清二楚。不要小看邪眼的力量啊(注57出自《幽游白书》中飞影的台词。邪眼具有远距离透视能力。)……
「不用盖章吗?」
由比滨轻拍一下我的肩膀,快步跑出去。我记得由比滨待会儿要跟班上同学讨论音乐剧的事,看来她也满辛苦的。
「那么,明天见。」
明知道没有被邀请,仍会大大方方地拒绝,正是我的厉害之处。
「你们班的申请已完成,辛苦了。」
最后,相模老大不高兴地收回提议。
我想她是真的有工作要忙,不是单纯为了拒绝而编造借口。
我今天一定用眼过度,看那么多字幕可是很累人的。
夕阳已经西沉好一段时间,天空渲染上大片的黑暗夜色。
「喔~这样啊。好吧,真是可惜~」(翻译:没差,反正我一开始就不打算邀请你。)
「再见。」
雪之下也抓准机会对我施压。
「我、我今天不太方便,等一下还要跟大家讨论音乐剧。」
何况,相模将权限委任给她,她接下来势必得处理更多决策事宜,这也代表她的责任和工作会更加沉重。
由比滨跟着累瘫了。
「好,今天到此为止。我负责关上门窗,你们可以先离开。放学时间的班级检查工作由执行部门负责。」
「嗯~大家都有其他安排啊~那只好下次啰。」(翻译:叶山不来的话,那就算了!)
「我要回家。」
巡学姐看不下去,出声制止相模。不过,相模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既然校庆执行委员会要督促学生放学回家,自己当然要以身作则,遵守放学时间。
她看一眼雪之下。雪之下本人不以为意,点头表示接受。
「终于……」
话是这么说,但这同样属于校庆执行委员的工作,所以是没办法的。要忍耐……要忍耐……
巡学姐一下达指示,学生会干部迅速各自散开。
「距离放学只剩下二十分钟……」
啪——我突然被阖上手机盖的声音打断思绪。
相模中断对话,接过文件。
尽管如此,以实际工作上的流程来看,与其慢慢等相模盖章同意,直接交给雪之下负责的确更有效率。巡学姐也考虑到这一点,沉吟着说不出话。
「我是执委会的主任委员,所以也有一些工作要麻烦你喔~」(翻译:你这个最底层的社畜,给我好好工作!呸!)
「你怎么又停下来?我已经拜托同学把讨论延到晚上,所以现在可以好好在这里专心。」
「我没有意见。那么,之后便由我负责。」
⑥ 一反往常,由比滨结衣动了怒气
再怎么工作、再怎么工作,也不会变得轻松的东西,请问是什么?
答案是:我的生活。
连石川啄木(注58明治时代诗人、歌人、评论家。此句出自他的歌集《一握之砂》,原文语意:「再怎么工作,再怎么工作,生活仍然不见好转。我只能盯着自己的双手。」)都说出这样的话,凡人如我更是不在话下。于是,我逐渐放慢正在工作的双手,用死鱼眼盯着猛瞧,最后终于停止动作,我的心也越来越痛苦。这是哪门子的通货紧缩螺旋(注59Deflationary Spiral,意指物价下跌,导致企业营业额降低、获利减少,因而采取裁员手段引发失业问题,这使个人消费减少,又导致物价下跌的恶性循环。)?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问题,现在我才会忙成这样?为了解开这个神秘谜团,我抬起头环视四周。
嗯,第一个原因在于人手严重不足。
执行部门为各方涌入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不巧今天阳乃又没有过来帮忙。叶山已经接下跟表演团体相关的业务,为执委会减轻负担,不过,连他那样的人也露出疲态,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显得僵硬。
其实到了最近,这样的人数也开始能应付工作。
今天特别不同于往常,是因为雪之下没有出现。她平常总是最早来到会议室,而且最晚结束工作离开会议室。
但是,她今天没有出现。
「你知道今天雪之下同学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
巡学姐问我,我答不出所以然。不光是我,整个执行委员会恐怕都不知道答案。
这时,会议室大门「叽」的一声开启。不先敲门便直接走进来,是平塚老师怎么样也改不掉的坏习惯。
「比企谷。」
「是。」
我应声后,平塚老师带着不寻常的表情走过来。
「今天雪之下身体不舒服,所以休息一天。她已经跟学校请假,不过好像没有通知执委会……」
老师完全说中了。
雪之下从来不会主动联络任何人。
话说回来,想不到雪之下也会有身体不舒服的一天。她虽然体力不好,但健康管理应该做得很确实才是。不过她最近那么忙碌,昨天甚至出现疏忽,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她八成认为外面只有由比滨一个人,因此听到我的声音时吓一跳。
「那么,劳驾你前往一趟啦。这点应酬话难不倒我的。」
「那么,拜托你,我也会跟阳乃姐说一下。」
我放空思绪到一半,坐在旁边的由比滨倏地站起来。
我搔搔头,并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由我去看雪之下。」
『……请先等我十分钟。』
「这样啊……那么,你们有谁能去探望雪之下同学吗?这边的工作可以交给我们。」
『咦……我不知道……』
我简短道谢,背好书包,离开会议室。
事实上,即使由我去探望雪之下,我跟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么,现在要怎么做?」
我们在校门口见面后,由比滨连忙询问雪之下的状况如何,但是,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来。
「嗯……你说的是没有错。」
「哇!为什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为了避免误会,我要先声明,我完全不认为你是没有能力的人。既然你有办法接下杂务组的所有工作,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说你派不上用场。」
她离开得太过匆忙,我根本来不及问是什么事情,跟叶山两人被丢在原地。
「会长!」
简短联络完之后,我将手机塞回口袋。
「好啦,要怎么做?」
电梯上升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面板上显示的楼层跳个不停,不一会儿,我们便抵达十五楼。
接着,叶山笔直看向我的双眼说:
×××
『……嗯,我还好,所以……』
雪之下要我们先等十分钟,于是我们坐到大厅的沙发上等待。原来一栋大厦之所以高级,都是来自大厅的沙发……
『……请进。』
想想实在可笑,越有能力、越温柔的人,反而越无法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他们时时刻刻受到众人委托、得满足众人的期望,在不知不觉间,这变成一种常态。最后,他们甚至愿意伸手接纳我这种处在边缘的人物。
这时,一名学生会干部猛然推开会议室大门,忙不迭地大步进来。
我们来到大门口,先要联络雪之下。由比滨按下雪之下家的对讲机。
能够从宏观角度顾全大局,除了巡学姐便没有其他人。她对我们说一声「万事拜托啰」,准备回去工作——
巡学姐询问我和叶山。
「这样啊……好,你去吧。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其他学生的住处……」
「有事情要跟你谈。」
雪之下说完,大门自动开启。
他再次向我确认。
雪之下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由比滨连忙扑到对讲机前。
「……太好了,谢啦。」
对方下定决心似地轻轻吸一口气。
「不过,如果是因为这种理由,你不觉得让机伶又派得上用场的人留在现场比较好?」
「……原来你也会说那种话,真是吓到我了。」
「雪之下自己在外面住,找个人去探望一下比较好。」
由比滨果断地踏入大楼,我跟在后面,两人进入电梯后,她按下十五楼的按钮。
「……我去吧。不管大家怎么想,肯定都是你比较优秀。大家需要的是你。」
一声、两声、三声……在话筒中的铃声响完第七次,我准备挂断电话时,对方终于接起电话。
我们走出电梯,发现这里有好几户住家。我跟由比滨走向其中一扇没有挂名牌的门前。
所以?所以怎么样?她该不会要说「所以你赶快回去」吧?
「听到别人说这种话,感觉其实不差……如果你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话。」
隔了半晌,由比滨再按一次对讲机。
「总之,快点开门。」
「嗯……你那么机伶,又派得上用场,还是你去比较好。」
她果然这么说。
「不在家的话倒还没关系,万一她重病到爬不起来……」
我不知道雪之下住哪里没关系,因为有另一个人非常清楚。那个人听到消息,说不定会马上飞奔过去。
我向平塚老师报告,老师的嘴角泛起微笑。
「怎么回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叶山的笑容中带有落寞。他是一个好人,但也因为太过温柔,所以无法选择要站在哪一边。对他来说,每一件事情都同样重要。这样一想,我忽然觉得好残酷。
在这段期间,由比滨始终盯着手机,手指头丝毫不动一下。看她这么专注,大概是一直在看手机荧幕上的时钟。
磅!
「只由学长姐负责,真的没有关系吗?」
不论是谁,一定都认为比企谷八幡赢不了叶山隼人,事实说不定也是如此。坦白说,我恐怕真的没有任何地方赢得了他。
她已事先打过电话也传过简讯,但是雪之下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所以我有点担心来到这里之后,会不会一样无人应答。
前往雪之下家的路上,我跟由比滨几乎没有交谈。
雪之下住的是摩天大厦,在这一带是出名的高级住宅,也因为是高级住宅,出入管制相当严格,外人没有办法随随便便进到内部。
『……为什么……你也在?』
我迅速整理好书包、从座位上起身时,正好和叶山对上视线。他眯细双眼,目光相当锐利。
其实身体不舒服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考虑到雪之下最近的样子,再加上她是独居,难免会让人担心。
『嗯。』
叶山听我这么说,连眨好几下眼睛。
终于,对讲机发出沙沙的杂音。
他随后补上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让我有些不快。
叶山反问后,巡学姐的脸上先闪过为难的表情,接着又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
「我也会过去,在校门口碰面如何?」
还是不出来吗……
「关于校庆标语,据说发生问题……」
户外的天空还很明亮,但太阳其实已开始西沉。抵达雪之下家的时候,大概是黄昏了吧。
走向大楼门口的途中,我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尽管她说得不是很有把握,那张笑容还是让人感到信赖。
「难道她不在家?」
她再度按下雪之下家的对讲机。
『……喂?』
由比滨不死心,继续多按几次对讲机。
叶山也想到同样的事,猛然抬起头。
「喔,这个没关系。」
『你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立刻过去看看。』
如果叶山说由他去,我会看着他离开;反之,如果叶山不去,说不定就换我去。
「听说是身体不舒服。」
他说的有道理。在人手不足的状态下,让可以处理较多事情的人留下才是上策。例如队伍内的人数不够时,自然得指望等级够高的勇者大人。
想不到这么快便发生重大问题。巡学姐一听,慌张地赶去处理。
『喂……』
「小雪乃?我是结衣,你还好吗?」
「你知道雪之下今天没来学校吗?」
「我是可以去啦。」
叶山开口问道。
「知道了。」
照这情况看来,的确应该将执委会的工作交给学姐,探望雪之下的工作则交给我们。这样做肯定比记录杂务组的我,和掌管表演团体的叶山留在这里好上许多。
由比滨那样想未免太过悲观,但现在的我没有办法一笑置之。
「嗯……没关系。如果是知道的事情,我应该还处理得来。」
……原来你也会说那种话,这才真是吓到我了。
「十分钟到了。」
……雪之下一个人生活,不知会不会有问题。
叶山苦笑一下,把脸转过来。
我感觉得出对方瞬间屏住呼吸。
由比滨仿佛是要确认什么,先用力握一次拳头,才按下门铃。
尽管我听不出那样算不算高级,但这里的门铃不是一般的蜂鸣声,比较像高雅的乐器声。由比滨按一次门铃后,我们稍微等待。高级大厦的隔音果然很完善,我感觉不出屋子内有什么动静,几秒钟后,大门突然发出喀嚓喀嚓的冰冷开锁声,在好几个门锁完全打开之前,又经过数秒的时间。
最后,雪之下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地打开家门,从里面探出头。
「请进。」
一进入屋内,立刻闻到淡淡的肥皂香。
雪之下此刻给人的印象不同于以往。她的身材纤瘦,身上的白色细致针织毛衣略显宽松,过长的袖子将手完全盖住,锁骨也从领口间露出。绑成一束的黑色长发垂到胸前,将衣服的领口隐藏起来,下半身的长裙则快要触到脚踝。
从大门口看向内部,可以发现好几扇门。其中有三扇很明显是房间门,另外在走廊两侧的,大概是浴室和洗手间的门,再沿着走廊往下走,仅用昏暗的间接照明点亮的地方,则是起居室兼餐厅。这就是常听到的3LDK(注60LDK代表客厅(Living room)、餐厅(Dining room)、厨房(Kitchen),前面的数字则表示房间数量。)格局。
这么大的屋子里,只住了雪之下一个人。
我们在雪之下的带领下,穿过走廊进入起居室。
从起居室能看见向外推出的阳台,隔着窗户可以欣赏夕阳完全隐没的天空,以及新都心的夜景,西边天空仍挂着几丝寂寥的余晖。
起居室内有一张小型玻璃桌,桌上摆着阖起的笔记型电脑,电脑旁边则是装满文件的资料夹。雪之下昨天晚上一定还在忙工作。
整体来说,起居室内的摆设颇为朴素,大概是因为没有考虑过客人来访的可能性。这里如同商务旅馆,只有最低限度的日常用品、功能简单的家具,和一张散发暖意的乳黄色布质沙发,沙发前面还有一个小型收纳柜。
起居室内摆着三口大尺寸电视,比较让我意外。不过仔细一看,下方的电视柜里竟然放了一整排猫熊强尼之类的得士尼角色玩偶。我敢说,这个人绝对是为了它们,才买这么大的电视。
「你们坐那里。」
我和由比滨听从指示,坐到两人座的沙发上,雪之下则靠在墙上。由比滨询问「你不坐吗」,她只是默默摇头。
「那么,你们要来谈什么?」
虽然雪之下面朝我们,视线却很明显垂落在地。她平常的眼神充满魄力,现在却如止水般平静。
我迟迟不回答雪之下的问题,由比滨只好自己找话说。
「啊,嗯……听说你今天没有去学校上课,所以有点担心……」
「对。不过休息个一天就好了,不用那么紧张,而且我有通知学校。」
时间会解决一切——这种说法是骗人的。那只是将一切放逐到忘却的边境,使它们不再重要、不再有影响力,让问题本身逐渐风化。
我也不是由比滨,无法像她那么温柔。
……绝对行不通吧?这根本是抄袭「十万石馒头(注62「十万石馒头」是「十万石福茶屋」贩售的日式点心,埼玉县名产。招牌广告词为:「听得见风的说话声……好吃!太好吃了!」)」,而且那是埼玉县的玩意儿,对千叶人来说,实在有点难接受。
其实,我早已想到一定会有人提出抗议。
「不过,那些都是理想论,世界不会因此转动。总是有人得抽到下下签,也一定得有人吃亏多做事,弄得一身污泥,这才是真正的现实。所以,我不会要你去依赖别人,或是跟别人合作。」
但是这样一来,便与她描绘出的理想背道而驰。
不待由比滨说完,雪之下迳自转身,进入昏暗的厨房。由比滨的话语无法传递到那个空间。
「那样的工作量的确让我有一点疲惫,不过,不会有问题的。」
「『身体』是吗……」
「以一般观点而言,依赖别人、大家互相帮忙、互相支持是最正确不过的事。这可以说是最标准的答案。」
雪之下的视线牢牢钉在地面。
「可是——」
雪之下像是没有兴趣听我说话,原本盘在胸前的手无力地垂下,回答的声音也不带感情。
尽管这样不太好意思,但之后还是交给她吧。
「我对你也一样生气。之前明明跟你说过,小雪乃有困难的话,你一定要帮助她……」
「……比企谷同学是记录杂务部门的,我原本就不要求他做超出分内的事。他充分完成应做的工作,已经很足够。」
「我有点生气。」
由比滨正在穿鞋时,雪之下悄悄摸上她的颈部。
「那个……」由比滨说到一半,犹豫着该不该说下去。这种时候要是不先换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便很难说出口。她停顿一下,接着缓缓说道:「那个……其实,我稍微想一下。小雪乃,你可以依靠我跟自闭男……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只有我们两个。虽然,我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的话,一定——」
她的声音在颤抖。
即使暂且把千叶搁在一边,直接把他人想出的广告词搬过来使用,也引发适当与否的争论。根据最终协商的结果,这个标语被打回票。
「好啦,我要回去了。」
「……那么,你知道正确的做法吗?」
她的声音不大,而且很沉着,我却感受得到紧逼而来的压力。周遭的声响消失无踪,只剩下这句话回荡在空气中。
「……」
「不好意思,我都忘记要泡茶……」
×××
「由比滨同学。」
「但是你明明没有做到。」
「……那不正是问题所在吗?」
但她还是踩着不稳的脚步,来到门口送我们离去。
雪之下听了,肩膀颤抖一下。我可以理解由比滨的怒气,因为雪之下独自揽下所有工作,才会像这样把身体搞坏。
「而且你明明很累对不对?脸色到现在还很差。」
我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静静关上大门。
「……你觉得呢?」
「这点我明白,所以我已经明确分配大家的工作量,让自己不要负担那么多——」
以学生会干部为主的执行部门和雪之下都疲惫不堪。前些日子,他们在人手日渐流失的情况下,已经耗尽精力,只勉强维持整体委员会的运作,这次的突发状况无疑是致命一击。
由比滨这么一说,雪之下陷入沉默,想必是被戳到痛处。要是工作真的进行得很顺利,雪之下不可能累到请假。
听由比滨这么说,雪之下立刻低头,仿佛要藏起自己的脸。
「那个……要我现在立刻依赖你,可能还有困难,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的。所以,谢谢你……」
可是,我很清楚雪之下做错了。
雪之下对自己的事情仍然轻描淡写,听在我的耳里,实在无法释怀。
「嗯……」
雪之下维持站姿,端着杯子看向窗外。
然而,这次不一样。大大小小的所有工作,雪之下全部一手包办,说不定还会如本人所说,在最后想尽办法,让校庆展现出该有的样子。至于能不能让所有参加者满意,则另当别论。
雪之下没有答腔,一阵沉默笼罩下来。
这次由我告诉大家,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改变世界。
我应该告诉她:「你的方法是错的。」
没有人开口,我们只是默默喝茶,所以茶一下子便喝光。
我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
部分人士对今年的校庆标语很有意见。
「怎么可能?我顶多知道不会是你目前的做法。」
我轻轻叹一口气,下一秒,由比滨的视线扫过来。
然而,这样仍不足以解决问题。
最近频繁出没的阳乃和叶山,同样以观察员的身分列席。光是这个现象,便能明显看出执委会的运作越来越荒腔走板。
由比滨打断雪之下的话。
于是,执行委员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对策。
由此滨打一个喷嚏,随后又吸吸鼻子,那样子像是在哭泣。
我们的对话总是像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由比滨接着起身,跟我走向门口。雪之下并未留下我们。
既然如此,解决问题的任务便落在我身上。
雪之下朝由比滨露出柔弱的笑容,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雪之下也感觉到逐渐充满室内的寒气,离开原本靠着的墙壁。
我听见她无力地叹一口气,但是那声叹息夹杂什么样的感情,我不得而知。
「小雪乃……」
我不是叶山,无法像他那样说出满口的大道理。
「是吗……」
雪之下垂着头的模样,又多出几分脆弱。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可是,我想再多思考一下……」
改变自己,即可改变世界——这种说法也是骗人的,是欺瞒。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侵蚀着自己,把人塞进定形框架,削除不合框架的多余部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会让自己放弃思考。整个世界、整个社会不断对我们洗脑,以强硬手段灌输我们「改变自己之后,世界也改变了」的想法。
截至目前为止,雪之下始终维持自我。即使有人前来求助,雪之下也不曾任意出手拯救。尽管她会提供帮助,但最后仍然要看求助者本人的意愿。
紧急会议完全没有要开始的迹象。
「不、不用那么麻烦啦……我、我来帮忙。」
「可是,你的做法是错误的。」
『好玩!太好玩了!~听得见海风的声音总武高中校庆~』
「由比滨,再来就麻烦你。」
这栋豪华的大厦正因为高耸,更像圣经中的巴别塔(注61根据《圣经创世纪》,人类曾联合起来兴建能通天的高塔。为了阻止这项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不论我们说什么话,都无法传达给对方。
由比滨看着前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到雪之下的手上。
起居室颇为寒冷,身体感受到的温度更是比实际温度低。
由比滨已经用只有她才办得到的方式,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
会议室内满是大家吱吱喳喳的闲聊,原本应该掌控现场的相模,却跟被她任命为书记的朋友在白板前聊天。
由比滨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叫出声音。她正要转头时,雪之下轻柔地施力,示意她不用这么做。
「没关系,现在还有时间,而且我待在家里一样有工作,因此进度没有延宕。由比滨同学,你不需要太担心。」
「……」
来雪之下家的路上,她一直紧闭嘴巴不说话,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过,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自己没派上用场是事实。出于愧疚,我不自觉地垂下肩膀。
「啊!等——」
「……」
「不用担心我的身体。休息一整天后,已经好很多了。」
「那样不是很奇怪吗!」
「哇!是!」
「嗯……」
由比滨双手捧着杯子,「呼~」地把茶吹凉。
雪之下端着红茶杯组走回来,大家不发一语地啜饮红茶。
不论是靠感情论还是毅力论还是精神论,这个世界、这个社会、这些团体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稍微花一点时间,才意会到雪之下是在问我。雪之下身后的墙壁一路往厨房延伸,她刚好站在没有灯光的昏暗处,因此我没有办法看出她此刻的表情。
「咦?啊,那我也……」
「小雪乃,你根本不需要自己扛起一切。你的周围不是还有很多人在吗?」
「……要不要喝红茶?」
「毕竟你自己在外面住,大家当然会担心。」
巡学姐终于看不下去。
「相模同学、雪之下同学,大家都到齐啰。」
相模这才中断对话,看向雪之下。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跟着集中到她身上,可是,雪之下只是盯着会议记录发呆。
「雪之下同学?」
她听到相模叫自己的名字,才惊觉似地抬起头。
「咦……」
好在她只用非常短的时间便了解目前的情况。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委员会议。如同事前城廻学生会长所通知的,今天要讨论的是校庆活动的标语。」
雪之下以正经的态度,有条不紊地为会议开场。
她首先请大家举手提供意见,但是对缺乏积极性的团体而言,这种要求太过困难。在场没有人有干劲,严肃的会议沦为大家嚼舌根的地方。
坐在我隔壁的叶山再也受不了,举手说道:
「突然要提出什么想法有一定的难度,要不要先请大家写在纸上,之后再说明?」
「嗯……那么,请各位花一些时间思考。」
所有人拿到发下来的白纸后,真正有动笔写的屈指可数。大多数的人只是互相看对方写出什么怪东西,高兴地笑个不停。不仅如此,最后回收纸张时,他们也不交回。
所幸在一盘散沙中,仍然有一群不出锋头,但是做事很努力的认真学生。撇除无法站在众人面前这点不谈,他们工作很认真负责。之前就受到他们不少帮忙,看来这一次也要麻烦他们。
整理收回的纸张后,所有标语都逐一写到白板上。
·友情、努力、胜利(注63周刊《少年JUMP》漫画的三大原则。)。
接下来的好几个标语,差不多都是这种感觉。
其中有一个标语特别不同:「八紘一宇(注64这是大日本帝国时期的国家格言,二战期间当作大东亚共荣圈的建设口号。其意为「天下一家,世界大同」。)」天啊!我大概猜得出是谁写的……
巡学姐默默离开座位,往我走来。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
「相模同学,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毕竟再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提案。」
接着,我振作起精神,从座位上站起。
我的反应在周围掀起一阵波澜,近似嘲笑的骚动触动相模的神经,她自然而然将矛头对准引起波澜,立场又最薄弱的我。
「真的没有啦。」
「咦?」
我不是说真的没有吗?
那个人是巡学姐。
他们见相模颤抖着身体,又看向彼此。
「各位想想看,我们常说『人』这个字是两个人互相依靠,但其实是其中一人靠着另一个人才对。我认为『人』字的概念,在于对牺牲某些人的默许与容忍,这不是很符合这次的校庆和执行委员会吗?」
「……什么事情?你觉得哪里奇怪吗?」
现场出现一阵骚动,细碎耳语在众人之间传开。
相模宣布由她们那群人想出的标语,写到白板上。
「我看你好像想说什么。」
大家注视那幅奇特的景象,任凭锐利的寂静刺痛耳膜。
我跟叶山无声的对峙仅维持几秒钟,便由我先别开视线画下休止符。
相模跟担任书记的朋友讨论一会儿后,起身说道:
叶山的表情像是冷不防挨一巴掌,眼神转趋锐利,整个身体转过来跟我对峙。即使从旁人的角度,也能看出我们正在互瞪。
声音传到我附近,又像回音似地折返回去——最后消失在中央。
我说完,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相模。
「嗯……『人~仔细一看,半边的人在纳凉的校庆~』」
「什么?」
「ONE FOR ALL」。
雪之下露出有如绚烂花朵盛开的笑容,对我宣告:
在她的魄力下,没有一个人起身抗议。才一会儿的功夫,大家便被迫同意从明天起乖乖出席。
我们无法挽回犯下的过错,也无法消除烙下的痕迹。
在场没有任何人应声,相模、巡学姐、叶山全都愣住,这大概就是所谓「哑口无言」的状态。
平塚老师带着受不了的表情,要求我说明。
「——驳回。」
「真可惜……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认真的人……」
我只用鼻子哼一声回应,意思为:「是吗?」
我叹一口气,将心中的后悔一并排出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雪之下身上,等着看大刀阔斧进行诸多改革、贯彻专制制度的冰之女王,会对这番玩笑话处以什么样的惩罚。
周遭的聊天声瞬间安静下来。
此刻,再也没有人开口出声。
相模宣布散会,大家三三两两地从座位上站起。
即使是雪之下,也张着嘴巴陷入呆滞。
「不,没什么……」
「误解是要怎么澄清?在他们做出解读的时候,问题便已消失,我想澄清也澄清不了。」
正准备离开会议室时,雪之下先一步出现在门口。
这么做的用意,是要将话语无法传达的事物传达出去。
看来叶山很欣赏这句标语。嗯,的确像他会喜欢的东西,又是英文。
我知道该如何不用话语便把自己的意志传达出去。
「牺牲?具体说明一下。」
「为这个问题用掉一整天,是很愚昧的做法。不如大家先回去思考,明天再做决定。至于日后的工作,只要大家每天正常出席,即可快速追回之前落后的进度。」
叶山耸耸肩。
不知不觉间,老师原本严峻的表情逐渐褪去。
会议室内呈现一片死寂。
「一个人为大家而努力——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嘴角绽开笑容,形状优美的粉红色唇瓣轻轻张开。
雪之下迅速拿起会议记录遮住脸。
叶山不看我一眼,直接离开会议室。
「我自己就超牺牲的,像白痴一样被逼着工作,而且还是其他人塞过来的工作。难道这正是主任委员口中的『互相帮忙』?至少我没有跟谁互相帮忙,所以不是很清楚啦。」
「啊哈哈哈……嗯,咳咳。」
发出笑声的是阳乃,隔壁的平塚老师则是板起脸用力瞪我。好恐怖,太恐怖了。
好在我们的谈话很小声,其他人对此只是交头接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