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还是澄清一下大家对你的误解。」
她笔直地看着我的双眼。
——没错,我就是在说现在的你们。
「比企谷同学。」
经过一段时间,雪之下发出一声短叹,抬起头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天才,真是天才!太厉害啦!啊哈哈……呼!不行,笑得肚子好痛~~」
这么一想,我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并凝视她澄澈中带一点蓝色的眼睛。
我反问,雪之下不直接回答。
阳乃这时才察觉到现场僵硬的气氛,轻咳一下停止不笑。
「……」
「嗯……那么,从明天开始,还请各位多多配合。辛苦了。」
我只把话讲一半,而且是有所不满的语气。我可以保证,这绝对是最让听者火大的回应方式。过去我总是下意识地这样说话,导致朋友一个接一个流失,所以这个道理肯定错不了。
「那样没关系吗?」
听到她竟然说得出那种话,我不禁发出惊叹声。这家伙未免太自我感觉良好,脑袋里的花开到变成花畑牧场吗?你们做不做生牛奶糖(注65「花畑牧场」经营牧场、食品制造贩卖等事业,总公司位于北海道。生牛奶糖是他们的畅销商品。)啊?
雪之下说完,静静地用由不得拒绝的眼神环视所有人。
「喔,那样啊。不是很简单吗?」
她的肩膀抖个不停,蜷缩起来快要趴到桌上的背也上下跳动。
「咦?可是……」
她难过地低语,可惜我对此没有什么话好说。
接着,她换回认真的神情,坐直身体轻咳一下。
执行委员解散得差不多之后,在场只剩几个执行部门的老面孔。
怎么样?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工作。认真付出仅会换来更高的期待,万一哪一天自己露出原形,最后只会落得让对方失望。
在休息时间装睡、受人拜托时故意摆脸色、在工作中唉声叹气……即使话语的力量不够,我也会用这些方法表达自己的意志。
……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下来。
哼哼,看来连叶山也难以理解我这句话的含意。没事,就由小的为您说明吧。
不论是正解还是误解,都已是最终答案。
老师用手肘顶一下阳乃,说:「……阳乃,你笑得太夸张。」
另外还有一个标语,同样吸引众人的注意。
「那么,最后是由我们讨论出的标语『绊~大家同心协力完成的校庆~』。」
「各位有没有意见?」
「喔~」这行字一出现在白板上,叶山立刻低声赞叹。「那种标语感觉还不错。」
「先让一个人受伤,再把他排除在外……一个人为了大家,不是很常出现这种事吗?」
别搞错了,我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前方。
这时,一阵爆笑声划破寂静。
「比企谷,你……」
「不过啊,我觉得很不错!只要有趣便没有问题!」
「哇……」
「比企谷……你解释一下……」
相模当然也不例外。
坐在中央座位的,是校庆执行委员会的执行部门,与副主任委员雪之下雪乃。
会议室内的气氛不再紧绷,但还是有一个人闷闷不乐。
其他人从我身旁经过时,陆续投来刺痛的视线,其中还有人低声抱怨「那个人是怎样」。就是说啊,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咦,是在说我吗?
相模勉强挤出笑容,但心里其实气得要命,我可以看出她的脸颊不断抽搐。
这些方法我当然再清楚不过……虽然只会让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
相模满脸不高兴,稍微瞪我一眼。
因为从过去到现在,我没有正常与人对话过。
「喔~这样啊~不满意的话,你也提一点意见吧。」
雪之下眯起眼睛,瞪我一下。
「……你老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找借口,到了真正重要的关头,却闭上嘴巴不说话,使对方也没有办法找借口。不觉得这样有点卑鄙吗?」
「借口本身没有意义。人们越是碰上要紧的事,越容易自作主张。」
「……好吧,说不定你是对的。借口的确一点意义也没有。」
雪之下咬紧牙根说道。
说出的答案不能反悔;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打破的鸡蛋无法恢复原状;国王派出全部的人马,也无法让破镜重圆(注66典故出自《鹅妈妈童谣》「矮胖子(Humpty Dumpty)」。)。
不论哪一种说法,都难以摆脱不好的印象。
相反的,要让人产生坏印象,明明那么简单。只要某个人说一句话,或是采取什么行为,即会被贴上「恶人」的标签。
因此,再多的解释都没有意义,那样只会加深别人对自己的坏印象。
雪之下盘着双手呆站在原地,但是没有靠在墙上。她像平常一样站直身体,缓缓将脸抬起。
「……那么,我只好再跟你确认一次。」
她直视我的眼睛,目光透露出强烈的意志,甚至带有敌意,有如夜空中的闪烁明星。
我感觉得到,她正在用眼神对我说话。
——我不会找借口,所以,请好好看着我。
下一秒,她严肃的眼神增添一股暖意。
「告诉我,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东西?」
「你那无可救药的标语,完全没有半点品味。」
「至少比你的好……你想得出那种东西,难道是类语辞典?」
我说完,雪之下故意长叹一口气。
那个眼神使我脑中涌现一种没来由的猜想。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阳乃从我背后看着电脑荧幕。
「知道了吗?」阳乃轻轻按着我的嘴唇微笑说道。
「啊,好……那么,接下来麻烦将贴出去的标语换成新的。」
至于我呢?则是在暗地里受到谩骂指责,外加无视与排挤。但是,请容许我强调:完全没有霸凌!本校完全没有霸凌!
我说到一半,被阳乃柔软的指尖按住嘴唇。
「喂,这句是多余的。」
她见我闭口不语,又露出灿烂的笑容问道:
「嗯……看来你没在认真工作喔。」
×××
人生绝不可能倒带重来。
每个人都希望跟别人一样。
「相模同学,接下来要依序换掉贴出去的标语。」
走了几步,我突然涌起转身的冲动。但是雪之下的脚步声并未停下,那么,我应该也没有回头的必要。
随着新的标语出炉,大家跟着凝聚起向心力,展现满满的干劲。
我真的有勇气再确认一次吗?
「……明天见。」
但是,如果增加到四、五个人,接下来将以鼠算方式(注70江户时代的数学,出自吉田光由的《尘劫记》,为一种等比数列。)急遽增加。随着数字增添,思想也会逐渐加速。
媒体宣传组的组长激动地呐喊。
她抚着嘴角思考半晌才抬起头。
在相模的指示下,校庆执行委员会总算重新开始运转。
在这些「共感」中,以狂热、狂信、憎恶特别容易传播开来。
拜托你不要再来干扰——我在话中暗藏这一层含意,阳乃却干脆地忽略。
如果她认为敌人的存在,是让人成长的最快方式……这是不是代表,她现在的举手投足,都是为了持续扮演敌人的角色?
啪沙啪沙——下一刻,新的一叠文件堆到我面前。
「蠢才!打算盘的通通退到后面!我最光荣的时刻正是现在(注69《灌篮高手》樱木花道的名台词。)!」
她稍微把抵住下颚的手摆到胸前,但是又犹豫着要张开手掌还是握拳,结果索性维持半开不握的姿势,对我轻轻挥手。
数量决定时势倾向。
「嗯,再见。」
雪之下轻笑一声。
我二话不说,开启Word档案写会议记录。这时,头上忽然冒出某人愉悦的声音。
「请问,你该不会……」
我往上看,发现雪之下用非常冰冷的视线回望我。
「且慢!预算还没通过!」
「不过,现在大家进入校庆模式,各个都那么兴奋,这样到底好不好呢?」
呃,我说……你靠得有点近,我闻到某种奇怪的香味,是不是擦了香水?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再靠过来……
阳乃的脸上保持微笑,视线却转趋冰冷。
众人的兴致尚未冷却,委员会成员仍旧继续讨论。
「千叶名胜,祭典舞蹈!既然都是大傻瓜,不跳舞就sing a song(注67德岛的阿波舞祭典里有一首歌谣,其中一段歌词如下:「跳舞的人是傻瓜,观舞的也是傻瓜。既然都是傻瓜,不跳岂不吃大亏?」)!」
「而且你本来就是怪人。」
「因应标语修改,过去的文件必须作废,还有会议记录……现在正在写啊……」
「还有,要重贴海报的话,每一个图钉都要确实回收!那些都有列库纳管的!」
我送给阳乃死鱼般的眼神,阳乃也假装吓一跳。
「……那么,记得寄信给各个团体,通知他们修改标语一事。」
「没关系,如果你乖乖扮演坏人的角色,其他人自然会产生对抗心态。而且,敌人要是不强一点,便没有办法成长。促使技术进步的,没错~正是竞争!」
哎呀,物品管理组也忍不住加入。
有了这样的标签,大家即使心里不愿意,也不得不好好努力。
阳乃闭着眼睛,调皮地挥动手指,发表一大串我听不太懂的内容。天啊,有点不舒服……
经过大家踊跃发言、脑力激荡,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激烈争论,总算在长时间的讨论后,所有人头晕脑胀、再也无法思考的情况下,好不容易达成一个共识。
我从略带寒意的笑容,读出她真正的用意。
把「比企鹅同学@不好好努力」这样的绝对失败者推上台面,大众舆论自然会往另一边倾。
执委会开始认真工作,使阳乃闲下来。她大概是特地趁乐团练习的空档过来探班,顺便拍拍我的头。
大家都不说一句话,直接把工作堆到我面前。在这个状况下,仍然不放弃交派工作给我,实在太伟大了——我是指上司。
「……明天见啦。」
各个组别都热烈地讨论着,这般盛况跟不久之前的样子相比,实在难以想像是同一群人。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我思考起这样的可能性。
我们互相道别之后,雪之下手抵着下颚,犹豫一会儿,最后补上一句:
「每次看你这样子,便觉得勉强自己改变实在很愚蠢……」
会计审查组立刻踩下他们的煞车。
数量决定民意所在。
多层次直销(注71相对于直接赚取利润的单层次直销,多层次直销可培训其他直销员(亦即下线)另外赚取佣金。)和传教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我们只要模仿教义和讲道的方式,建立起「拼死拼活地努力工作最帅气」的气氛即可。
只不过,她睁开眼睛时,偷偷瞄一眼雪之下。
「……如你所见。」
「又来了~你明明知道正确的答案啊~虽然我也不讨厌这个回答。」
要注意的是,这不代表一个单纯燃起大家敌对心态的对象,有办法让所有人在一瞬间转变态度。
今年校庆的标语,最后决定如下:
「呵呵。」阳乃发出轻笑,低头看着我。「嗯~~这样的敌人好像有点弱耶。」
因此,为了明白正确的答案——我决定再去确认一次。
她还没说完便转过身去,小跑步回自己的座位拿书包,再用手指比向外面。那大概是要我出去的意思。
过去曾有人说:「统领人民的最高领导者,即为敌也。」
聚集够多的数量,营造出我们最有胜算的气氛,几乎等同取得胜利。推动世界运转的,正是这种「气氛」。胜利或失败的关键,不在拥有广大群众魅力的独裁者身上,而在绝对多数,或由绝对多数产生之确信。
我说完,我们各自转身踏出脚步。
据说人类是拥有「共感」的生物,例如看到一个人在打呵欠,自己也会被传染,跟着想打呵欠。
你为什么那样想?我超认真的好不好!
「那么,我去还钥匙。」
既然这样,之后便很好办。
她的笑容完美无瑕,我差一点又要上她的当。
要你管!
数量决定战争成败。
「人类哪有可能说变就变?」
「哎呀呀~工作得真勤奋。」
「哎呀,你不高兴吗?可是,这份会议记录里,根本没有提到你的功绩啊。」
「正确答案呢,其实是……目标明确的敌人。」
隔天的执行委员会议中,终于决定出校庆活动的标语。
「来,比企谷,考考你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最能让一个团体团结起来?」
为了将这股士气转移至工作上,雪之下悄声提醒相模:
我真的有办法永远不回头吗?
我僵着身体发不出声音,这时,背后传来一阵锐利如刀的说话声。
「所以我的工作也更多了。」
「……」
要想推翻错误的答案,唯有找出新的答案一途。
错误的答案只能让它继续错误下去。
「姐姐我啊,最讨厌直觉准确的小朋友喔。」
「喔,再见。」
认真的人最帅气,不认真会变成比企鹅。
离开会议室后,雪之下将大门锁好。
「你们这群家伙!速速重新制作海报!」
「杂务组,赶快工作。」
「你还是一点都没改变,真是败给你……」
尽管心里怀着几分不安,但执行委员会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此。也罢,反正我不讨厌,而且千叶音头(注68「千叶名胜,几点舞蹈」。原文为「千叶の名物,祭りと踊り」)也算是名曲。
「冷酷的领导者?」
「喂,等一下,这很明显是你临时想到的工作吧?」
你很明显地说了「那么」对不对?我听得很清楚!如果不是临时想到什么工作才说「那么」,难道是指象印牌电锅(注72此处「那么」的原文为「じゃあ」,发音与电锅「ヅャㄧ」相同。)?
「人多少会临时想到一些事情。智慧即是以有机方式结合而诞生的产物。啊,对了,你再顺便登录这些企划申请文件,上传到网页。」
等一下,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编理由的技巧未免太差劲。这样一来,我的工作量岂不是更加沉重?「顺便」这个字眼,不是在塞给人跟目前工作有关的工作时才使用的,难道我学错了吗?
我朝雪之下投以怀疑的眼神,却在她一瞪之下遭到封杀出局。
「总之,麻烦你在今天之内完成。」
「办不到……」
领教雪之下的威力后,我才明白之前的工作环境有多惬意。如果我处在这样的打工环境,搞不好会就此不干,并且关掉手机电源,告诉母亲「这一阵子有谁打电话到家里都不用接」。
可惜这里是学校,想逃也没地方逃……正当我绝望之际,阳乃举起手大大挥舞,吸引雪之下的目光。
「我也来帮忙如何?」
「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赶快回去。」
雪之下无情地丢下这句话,阳乃听了,眼眶开始泛泪。
「好过分……雪乃,你好过分……反正我没什么事做,干脆自己当志工吧。比企谷,分一半给我~」
阳乃伸手要拿那叠文件,雪之下无奈地抚摸太阳穴,深深叹一口气。
「唉……我要重新检查预算,你要当志工的话,去帮忙看预算。」
「嗯?呵呵……好~♪」
阳乃的脸上闪过一阵诡异的笑容,又迅速恢复以往的调调。她推着雪之下离开座位,去帮忙检查预算。
经过一番纷扰,她也开始工作。
阳乃自己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实在不认为她频繁地出现在校园,纯粹是为了练习校庆的表演。她不可能有那种空闲。既然如此,她又是为什么……
不过,现在根本不该烦恼这个问题。
「你不需要谦虚。多亏有你在,一切才能这么顺利。」
距离混杂狂热、青春、欺瞒、虚伪的庆典开幕,仅剩一点时间。
好好思考要怎么处理眼前的工作,还比较有建设性。
「啊~~怎么又来了!海老名,快点,鼻子吐气!」
校庆的脚步逐渐接近,虽然气温一天一天下滑,总武高中却一天比一天热情。
「明天开始的校庆真令人期待……对吧?」
雪之下这么指示,自己也跟着确认。
「嗯,没有问题。」
这其实是对前一阵子执委会的否定,亦即对率领当时执委会的相模之谴责。
一大早,二年F班的教室便喀哒喀哒地吵得要命。
雪之下用力敲打键盘,掩饰自己的害羞。
「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
川崎戴着耳机,一针一线地修改戏服;三浦和由比滨一边聊天,一边在服装上妆点红色绢花。
我再看一眼班上同学,起身离开教室。
雪之下冷淡以对,转头看向电脑荧幕。
在班长的指挥下,那个叫小田还是田原的人,搭起用薄木板和纸箱做成的背景;户部、大和、处男大冈三人组也吆喝着,把精心制作的飞机道具搬进来。
三浦注意到我们这里发生状况,赶过来用制作绢花的纸压住海老名的鼻子。不过流鼻血的时候,最好不要那样做喔。
「雪乃,你真的做得很好喔,跟我担任主委时一模一样。」
大家拼凑起桌子,将舞台组合成形。
「嗯,没有错,这些都是雪之下同学的功劳。」
×××
大家都点头同意阳乃的话。他们身为校庆执行委员,很清楚自己尽了应尽的任务,各个觉得相当满足。
「You,上吧!」
「走开,不要靠近我,快回去。」
「不,这没有什么……」
「雪之下同学,表演团体那里的器材不够!」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向我。那对阴沉的双眼究竟看见什么样的未来,现在的我仍无法得知。
因此,没有人察觉这句话背后的含意。
「副主任委员,网页测试完成。」
前往会议室的路上,每个班级都充满活力。
她下达完指示,稍微吁一口气。
「相模同学,若没有特别的问题,就由我直接处理。」
不行,再也看不下去了……我别开视线,结果跟超级制作人海老名姬菜对个正着。她的笑容散发耀眼的光芒。
这一切最大的功臣,非雪之下莫属。
不只是各个班级,执委会同样热闹不已。
「啊,嗯。好啊。」
然而,有一个人笑得很生硬——相模只是默默堆出笑容。
户冢和叶山正忙着对台词。
「了解……相模同学,请确认一下。」
「那么,请进入正式上线模式。」
一旁的阳乃露出笑容。
察觉这一点的,仅有个性差劲,以及心有罪恶感的家伙。
海老名一听,将卷起的剧本往肩膀一敲。
阳乃放开手之后,轻拍她的肩膀。
对独行侠而言,这段时期格外难熬。如果现在是放学时间,还可以蹑手蹑脚地离开教室,反正不会有人注意,或者说大家会好心装做没有注意到,无奈现在一天才刚开始,即使想消失也无法去哪里。
我进入会议室,确认自己明后两天记录杂务组的排班表。这时,一群人接二连三地挤过来。
我走下楼梯、弯过转角,这段路我已是再熟悉不过。
没有意外的话,我本来应该也会像那样,不过今年的状况特殊,因为我成为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一员。
「啊,我已经是校庆执委……」
「不愧是我的妹妹!」
阳乃偷偷摸摸接近她背后,一把抱上去。
「表演团体的彩排时间比预期长,我打算把开幕典礼的彩排挪到后面。」
雪之下迅速下达指示后,才想起坐在隔壁的人。
由于绢花的数量不够,女生们开始动手做。这种人造花是将五张像卫生纸的绢纸叠起,摺叠几次之后,中间绑上橡皮筋,再一张一张剥开,在校庆上经常出现。
解决一件事,又有另一件事。
「今晚……你不能过来。」
一抵达会议室,便看到许多人忙进忙出。平常总是关闭的大门,今天始终敞开。
雪之下俐落迅速地处理工作,隔壁的相模像个人偶一动也不动。阳乃坐在椅子上,一边转圈一边跟巡学姐讨论什么。虽然这不是很重要,但阳乃是不是太闲?
呵呵,社畜之所以为社畜,正是来自不会造反的奴隶性格……
至于我,由于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索性坐在舞台的一角发呆。
有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有的工作出现突发状况,不过执行委员会都能发挥作用,一一确实解决问题。
你是哪个男性偶像事务所的社长吗?算我拜托你,千万不要创立什么海老名事务所。
她突然喷出鼻血,我还以为要吐血了。真是吓死我啦……
临近校庆前夕,今天一整天都要忙着做最后准备。
明天终于就是校庆。
「真是满足~执行委员会就是要像这样才对!」
相模在桌子底下把资料揉成一团。
执行部门也点头同意。他们曾在最艰辛的阶段一起努力过来,那种感受自然特别强烈。
「人员协调组去跟表演团体代表沟通,由管理组决定出借数量,之后再向我们回报结果。」
巡学姐也赞不绝口。
独行侠所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待指示,或呆站在一旁。
小王子的声音虚幻缥缈,「我」则坦率表达自己的心意给予扶持。
「这样啊,太可惜了。比企鹅同学演的『我』,跟叶山演的小王子,会是很好的配对耶……此时此刻,在舞台一角看着那两人彩排的你,正燃烧着嫉妒之火……啊!难道这是NTR(注73取自「寝取られる」(NeToRareru)之罗马拼音,意指心仪的对象与他人发生关系。)不成?唔咳!」
尽管心里很清楚这是演戏,我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可恶,早知道会这么后悔,就应该由我上去演!
⑦ 此刻的总武高中正处于庆典活动最高潮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边是学生们闹哄哄的声音。单独抽出每一句话确实都有意义,但是当数量聚集到成千上万,有意义的句子也变得毫无意义。
暗色帷幕将现场彻底密封,不露出任何缝隙。以微弱的手机光源和紧急出口照明,顶多能照亮自己的掌心。
一片漆黑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因此,在这当下,所有人似乎融为一体。
在太阳光底下,我们跟别人的不同被照得很清楚,不论想或不想,都会明白自己跟别人是不同的个体。不过在这个地方,彼此的轮廓都模糊不清,要掌握自己跟别人的区隔也成为一件难事。
难怪活动开始之前,总要把现场弄得乌漆抹黑。
这样一来,大家一看便会明白:当聚光灯劈开黑暗,照亮的那个人,跟其他数以千计的人截然不同。
因此,能够站在聚光灯底下的,必须是非常特别的人才行。
学生们的说话声逐渐消失。
现在时刻是九点五十七分,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开启耳麦电源,发出通知。按下电源后,麦克风会延迟一下才开始收音,所以我多等两秒再说话。
「剩下三分钟、剩下三分钟。」
不到几秒钟,耳机发出沙沙杂讯。
『这里是雪之下,在此向全体人员通知,活动准时进行。有任何问题请立即回报。』
雪之下沉着地通知完毕,切断通讯。
接着又传来好几阵杂讯。
『灯光,没有问题。』
『这里是PA(注74全名为Public Addressing,指音控、音响工程。),没有问题。』
『这里是后台,人员准备有点拖延,但应该赶得上开场。』
几个部门的报告依序进来,不过老实说,我无法完全掌握状况,毕竟,我连自己都快要顾不来了。记录杂务组在校庆期间被分到多项工作,其中包括开幕和闭幕典礼的舞台周边杂务。今天我在现场的任务是控管时间,说得简单些,即为提醒舞台上的人「时间差不多了」或「还有时间喔」之类的小事,既然执行部门要求我做,我没有办法拒绝。
校方设下诸多限制,却丝毫不减大家的兴致,可见校庆是多么重大的活动。
我待在舞台一端,跟时钟大眼瞪小眼。
经巡学姐炒热气氛,学生们通通沸腾起来。
我所在的二年F班,当然也感染到这股热闹气氛。
音控发出通知。
「喂!化妆的在搞什么?油彩太淡啦!」
雪之下还没说完,我便忍不住回嘴。开头部分应该没有收到音。
『这里是PA,音乐快要结束了!』
看来前途将会多灾多难。
「你又在紧张什么?超好笑,笑死人了。反正观众都是冲着隼人来,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是我第二次参与高中校庆,但是就我看来,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校庆,没有什么好大书特书。
『收到。在司令部下达指示之前,先各自就位。』
时而欢笑,时而流泪,时而互相咆哮,甚至差点上演全武行……不过,随着彼此真正的心意逐渐明朗,大家终于合而为一……的样子。毕竟我没有参加班上的音乐剧演出,不清楚实情为何。
我仿佛听到上司在对自己说话,转头一看,发现真的有一个上司——更正,应该说是校庆上的头目(注77「上司」与「头目」皆为Boss。),海老名。
「……那么,主任委员,我们重新再来一次!」
「最后十秒。」
『比企谷同学,提醒台上加快速度。』
「七。」
我紧紧盯着时间。
下一刻,现场响起震耳欲聋的舞蹈音乐。
这一瞬间,音响发出「嗡」的啸叫(注76意指麦克风离音箱过近,因此产生刺耳的噪音。)。
相模看着讲稿致词,但还是说得结结巴巴,频频吃螺丝、咬到舌头。
「sing a song~~」
这无关规模大小和水准高低,校庆已成为供大家乐在其中的非日常性「象征」。
某个人接下去继续倒数。
经过其他执行委员出声提醒,耳机先安静几秒钟,才重新发出杂音。
咦?好像不对,千面人应该是「米尔·马斯卡拉斯」(注75奈亚拉托提普是克苏鲁神话中一种邪恶的存在,拥有数以千计化身的无貌之神。米尔·马斯卡拉斯则是墨西哥摔角选手,由于每次出场戴的面具都不同,故有「千面人」、「假面贵族」之称。)才对吧?算了,不重要。
……天啊,我们学校的学生真像一群白痴……
相模好不容易举起麦克风,刚要说出第一个字——
「没有事做的话,要不要帮忙顾柜台?还是说You想上去演?」
接着,在一片无声中,最后一秒结束。
校庆活动为期两天,第一天仅供校内学生参加,第二天才对社会大众开放。
相模走上舞台中央,她的表情很生硬。上千名观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千叶名胜,祭典跟什么?」
『倒数五秒。』
距离开幕剩下不到一分钟,体育馆内化为一片宁静的海洋。
不过,一定有人用手指比出「二」。
每经过一秒,现场便多添几分安静。
我结束开幕典礼的善后工作回到班上,看到所有人忙成一团,正在为音乐剧公演做最后冲刺。
我环顾教室,每个人都认真为自己的工作努力着。这一个半月下来,同学之间的羁绊变得更加强韧。
或许是顺应当今社会时势,学生开设的饮食摊位不能开火烹饪,只能卖一些预先做好的食物,而且不能在学校过夜。
『四。』
赶快工作,赶快工作。
原来那个标语已经这么深植人心。
掌管一切的雪之下如此指示,在舞台上担任主持的巡学姐应该也有收到。
「喔喔喔喔喔喔喔!」
观众席传来「加油」的声音,但是这种发言非常不负责任。尽管他们没有什么恶意,那种打气的话却无法产生正面效果。
「这不是在揶揄我吗?你明明看得很清楚。」
嘴巴不喘气。
这时,耳机传来另一个人尴尬的声音。
「既然都是大傻瓜,不跳舞就……」
由于发生的时机太过刚好,全场观众爆出哄堂大笑。
「这是在揶揄我没有存在感吗?」
『哎呀,我可没有这么说。还有,你到底待在哪里,观众席?』
『这样啊……看来是我挑错人选。』
『……之后的流程全部提前,请各自做好准备。』
现在进入开幕典礼的暖场节目,表演者是舞蹈同好会与啦啦队社全体社员。先前巡学姐带领大家呼口号,狂热气氛持续高涨,有的学生跟着跳舞搞笑,有的学生高高举起双手挥舞。
每倒数一秒,我跟着吐一口气。
不愧是庆典。
「你为什么一直假装自己在工作,是没有事情做吗?」
她的声音相当沉着,还带有一丝冰冷。
然而,呆立在舞台上,受到紧张和孤独夹击的相模并不了解。
就在我快速换气的瞬间——
进入最后三秒,她不再倒数。
所有人屏息以待,不再交头接耳,共同感受这一时刻。
……没错,所有人都听得到透过耳麦的对话。我觉得自己真是丢脸丢到家。
巡学姐担心她,拿起麦克风帮忙解围。
「早就提醒过了,相模好像没注意到。」
巡学姐突然在舞台上现身,观众们跟着回以欢呼。
她还没走到事先用胶布标示的舞台中央便停下脚步,拿着无线麦克风的手则不停颤抖。
这时,主任委员总算致词完毕,进入下一个流程。
我从舞台一角往上看,雪之下正从二楼音控室的窗户监控舞台。
开幕典礼结束,校庆终于正式开始。
班级演出、文艺社团的展览与成果发表、上台表演的乐团……
刺耳的噪音消失后,她仍然发不出声。
无事可做之下,我在教室门口闲晃,同时不断呢喃「喔!原来如此」,假装自己忙着工作。
致词已经超过预定时间,负责掌控时间的我转动手臂,提醒相模加快速度,但她似乎太过紧张,压根儿没有发现。
雪之下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开口,一指示完毕,立即结束通讯。
「八。」
刹那间,舞台爆出眩目的灯光。
海老名到处大呼小叫,三浦则一一对演员打气。虽然她的话很伤人,但至少可以消除紧张。
即使从我所处的角落观察,也明白这个笑声没有恶意。我一路走来,不知遭受多少次嘲笑,早已练就用肌肤便能分辨笑声种类的本事。
耳机传来雪之下夹着杂讯的声音。我往上看向二楼音控室,她也盘手看着这里。
『那个……雪之下副主委,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什么叫「今天校庆了没」?我才没有!
哎呀,现在不是发呆看表演的时候。
表演结束后,舞者们钻进舞台左手边的布幕后,站在右手边的巡学姐宣布:
手指继续按着开关。
揽客大战早早开打,在走廊上通行成为一件难事。有人在发传单,有人排成队伍高举看板,还有人穿戴似乎从连锁卖场「唐吉诃德」买来的派对道具走来走去。天啊,看了就烦。
她的脸颊涨红,弯腰捡起讲稿。
『收到。相模主任委员,请准备上台。』
如果从小窗户望进体育馆,应该会看见数不清的学生。不过在一片漆黑中,我只觉得好像有某种正在蠕动的巨大生物,例如持拥千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
各部门的资讯回传至司令部,亦即雪之下那里汇整。
『三。』
「舞~~蹈~~」
「六。」
「九。」
×××
「接下来,由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致词。」
相模这次总算回过神,摊开一直握在手上的讲稿。但由于紧张的缘故,她的手指不听使唤,结果一个不小心,讲稿落到地上,令观众再度发出笑声。
我再度开启耳麦。
「大家今天校庆了没~~」
对于处境凄惨的人,我们没有什么好安慰的,只能像无机物那样闭上嘴巴,或是像对待路边的石头般放任不管。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当然不想演戏。
「那么,麻烦你顾柜台,告诉观众演出时间,有人来问你再回答。」
「可是我不知道演出时间。」
「没关系,入口有贴公告。不过入口处没有半个人,确实不怎么好看。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好,拜托啰。」
真的假的,只要坐在那里就好?这岂不是全世界最美妙的梦幻工作。我一定要好好从这次经验中学习,将来才能从事类似工作。
我接受海老名的委托,走出教室一看,门口附近果然有一张收起的长桌子,和几把摺叠椅。嗯,搭建柜台的任务交给我即可。
我喀啦喀啦地拉开桌脚立起桌子,再整齐排好椅子便告完成。真是绝望的帅气(注78出自游戏「超速变形螺旋杰特」,主角轰驱流的口头禅为「绝望的○○」。)!男生对这种可以变形的玩意儿情有独钟,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本能。另外,男生也很喜欢拆解物品,例如上课上到一半,总会手痒开始分解原子笔,再重新装回去。
墙上贴着海报,清楚注明各个场次的时间。只要坐在这张海报旁边,便不会有冒失鬼再来问我吧。
距离开演剩下五分钟,正当我放空心思时,教室内的喧哗声好像更加热烈。我稍微探头进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好!大家通通围成一圈!」
户部如此提议,所有人纷纷发出「咦~」、「真的要喔」的声音,但还是乖乖围成一个圆圈。如果现在是休闲活动时间,一旦排出这个阵形,八成会玩起大风吹。
「如果没有海老名,便不会有这一切对吧?所以过来过来,正中间的大位让给你!」
既然是圆形,何来中间之有?
我正感到纳闷,看到户部指着自己的隔壁,这样一来,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摸上海老名的肩膀。不错嘛,颇有策士的样子。
三浦似乎想帮策士一把,拉起海老名的手。
「来,海老名,你去中间。」
结果,海老名真的被推上正中间,亦即圆心的位置,变成所有人以她为中心形成圆圈。户部默默流下眼泪。
海老名环视每个同学,最后将视线停在一个人身上。
教室的某个角落站着一个人影——川崎。
海老名露出笑容,邀请她加入。
先不论戏剧本身的完成度,观众的反应的确相当热烈。虽然不清楚这是否为超级制作人海老名想看到的,但以着重户部提倡的「有趣」的娱乐表演来说,倒是很成功。
「又在说那种话。音乐剧的服装是你做的,当然要负起责任。」
×××
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剧情继续往下发展。
话是这么说,让她操心这点却是不争的事实。我难得这么老实地回答问题,由比滨听了,无奈地笑着叹一口气。
接着进入「小王子」降落地球的段落。
这时,戴着狐狸面具、身披毛皮大衣的男生出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圆圈中的相模显得闷闷不乐。稍早在开幕典礼上的致词表现得不理想,可能是她不高兴的原因之一,但我想真正的原因,在于参与感太低。
「嘿~咻。」她拉开靠在墙上的摺叠椅坐下。请问你是老太婆吗?
这时进入「小王子」谈自己星球上玫瑰的桥段,一名全身包覆绿色紧身衣、头戴红色洗发帽的男生出现,用娘娘腔诉说自己和小王子的往事。
「咦,我吗?不需要啦……」
「是啊。虽然我没有帮忙,所以不知道,但你们应该辛苦很久吧?」
结束的那一刻,台下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
——真正的东西不是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习惯给人评定等级者,也会用等级评定一切事物。因此,相模会思考现在的自己处于何种等级。她选择远离三浦和叶山的位置,但又不站在相距最远的直径上,而是稍微错开的地方,以免跟他们正面遥望。这无疑是相模正在思考的证据。
从这些角度看来,这次的音乐剧确实值得肯定。而且最重耍的是,户冢实在太可爱了。
从远处欣赏那个完整的圆形,感觉意外地不错。
商人满口数字经,不停嚷嚷「看啊!我可是重要人物」。拜海老名的指导之赐,班长跟他身上的西装很相配。
挂好牌子后,我用充当柜台的长桌挡住门口,不让外面的人再进来。
——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幕。
临别前,狐狸告诉小王子一个秘密。我想,在《小王子》整个故事中,这是最有名的一段话。
先由大家脑力激荡(大概吧),再由川崎努力(肯定的)制成的戏服,同样获得观众热烈的回响(万岁)。
「我不能跟你一起玩……因为我还没有被驯养。」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这应该不算音乐剧,而是戏剧吧……大家又没有唱歌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