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校庆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不能来帮忙也是不得已的。对、对了……正式表演前,没有跟大家围在一起,是不是让你很在意?」
把自己关在书斋,从来不踏出门的地理学家对世事一无所知,专门把探险家的回忆记录下来。一直搞不清楚叫做小田还是田原的人,身边堆满地图和地球仪,研读书本的模样颇有学者架势。
先被对方猜到自己会说什么,感觉有点丢脸。可以不要这么做吗?
满脑子想着炫耀威严、捍卫权势的国王,身披一条条同学从家里带来的豪华地毯,大和在里面热到快要受不了。
有人在柜台上放一个塑胶袋,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由比滨。
若照这个道理推论,海老名站在圆圈的中心,正好说明她是这次校庆班级活动的中心人物。只要她发号施令,所有人都二话不说地跟随在后。
由比滨两根食指互戳,抬眼问我。有什么问题不太好问出口时,她很容易出现这个习惯。这家伙又在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操心。
音乐剧终于揭开序幕。
小王子跟狐狸持续对话。
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不过是不在那个圆圈中。要是什么忙都没帮却出现在圆圈内,肯定更加尴尬又难受。
「负起责任……你不是说你会负责吗?」
既然觉得不够光明正大,不如选择不要参加。看看相模,她好像有点抬不起头。
这时——
「不会,一点也不在意。我什么忙都没有帮,跟大家围在一起才奇怪吧?」
在我之外的所有人到齐后,由比滨回头看我一眼,我笑着摇头拒绝。她看到了,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平时要好的朋友分别扮演不同角色,这中间的落差可以带给观众一大乐趣;他们在舞台上不经意流露平时的性格,亦可带给观众另一种乐趣。这些乐趣跟既有的娱乐表演完全不同。
户冢悲伤地说出台词,观众席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户冢那么可爱……喔不,是小王子那么可怜,我好想立刻冲上台抱住他。
渴望众人崇拜、认同的自恋男,从头到脚贴满锡箔纸,户部全身刺眼得难以直视。
「来跟我玩吧。现在的我很悲伤……」
为耽溺酒精感到羞耻,为了把这种感觉抛到九霄云外,又用更多酒灌醉自己的酒鬼,身边堆满好几手烈酒和数不清的一升瓶(注79日本一种固定大小的玻璃瓶,容量的一点八公升。)。一直搞不清楚叫做小田还是田原的人出于紧张,整张脸涨得通红,如同真的喝醉酒。
聚光灯移到舞台一端的户冢身上。他的模样可爱讨喜,观众们发出一阵惊叹。
事实上,建立关系的确有如一步一步被驯养,告诉自己要跟对方,甚至跟所有人好好相处,不可以惹麻烦。下一步,自己的内心与立场跟着被驯养,利牙逐渐收敛,锐爪逐渐消退,尖刺一根一根掉落。我们学会谨慎对待他人,如同小心翼翼地触摸身上的肿胀部位,以免伤害到他人,或者使自己受到伤害。我很欣赏这种对于「建立关系」一事的讽刺表现。
用深色布幕围绕的教室内,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
点灯人受规则束缚,必须持续地点灯与熄灯,只见见风转舵的大冈身穿满是煤灰的连身工作服,绕着电灯道具不断转圈。这个角色感觉满适合他的。
负责坐在柜台,似乎也代表要帮忙顾教室。班上同学休息、去其他班级参观时,我便坐在出入口旁的摺叠椅上。
「我」没听清楚这句低语。小王子重复一次。
小王子被蛇咬一口,静静倒下。户冢将小王子诠释得非常脆弱,似乎随时会消失,我感觉到观众专注得几乎忘记呼吸。
小王子对狐狸开口:
最后来到两人分别的一幕。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观众们瞬间爆出欢呼,看来叶山的朋友和粉丝通通到齐了。
「咦,什么?」
海老名判断现场再也容不下更多观众,下达在门上挂「客满」牌子的指示。
「不好意思,请你帮我画一只羊。」
他们顺利驯养彼此。
以沙漠为背景的舞台上,摆着一架飞机道具,故事中的「我」描绘的图画,由套上布偶装的男同学演出,演到动物被蛇缠住的剧情时,两个男生也交缠在一起,滑稽的画面让观众捧腹大笑。
为了保持空气流通,教室门没有完全关闭,保留些许缝隙。我从缝隙窥看内部。
值得纪念的王音(《小王子》音乐剧)首演,在全场爆满的盛况下落幕。
一道光打在叶山身上。
以高中校庆的表演而言,更是没话说。再加上由叶山、户部、大冈等一群好朋友演出,我不是要说什么小圈圈的问题,他们的确让一个群体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还不赖,而且观众看得很高兴。」
「我不愿意离开你……」
由比滨发出「嗯~」的声音,将身体往后伸展。听她说得感慨万千,我也能感受到她为这一天付出多少心力。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你穿着那件T恤,身体一往后仰,胸部跟肚脐便让人分心,可以麻烦你赶快坐好吗?
随着两人相遇,故事顺利发展下去。
叶山这句话,让观众满足地发出「呼……」的叹息。不如这样吧,干脆发行一张叶山的枕边话语集CD,同时附上抱枕如何?我有预感,这个产品一定商机无限.
「我」要跟小王子去寻找沙漠里的水井。
「辛苦了!」
「表演得如何?」
现实中的距离,会表现出彼此内心的距离。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女性观众听到叶山的台词,不由得兴奋起来。如果把这段话录成MP3之类的档案拿出去卖,肯定可以赚不少钱。
由比滨靠到椅背上,椅子就发出类似咯咯笑声的声音。
然而,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没有表演的时候,我关上教室大门。
户冢的声音响起。
「你要先像这样坐在草地上,跟我离得远一点。我会用眼角余光看你,你什么话都不要说,毕竟话语是误会的泉源。」
舞台黯淡下来。
「我」的最后一段独角戏,为整出音乐剧画上句点。
「我」跟小王子不断对话,累积相处的时间,两个人的心也渐渐重合。最后,他们分别的时刻终将来临。顺道一提,在海老名的剧本初稿中,这时候两人连嘴唇和身体都要重合。那个女的究竟是……
他来到沙漠,遇见蛇还有许多朵玫瑰,发现原来自己拥有的东西,在这个地方俯拾皆是,一点也不稀奇。
他垂着头,落寞地说道。嗯,非常好,我看得心痛一下。顺道一提,在海老名的剧本初稿中,这里的台词是:「不做吗?」(注80漫画人物阿部高和的名台词「やらないか」。)……我真想问,那个女的脑袋里到底装什么……
根据记录杂务组的排班表,我明天一整天都要去各处巡视,所以只有今天有办法参加班级活动。既然我事前没有帮忙,第二天也抽不出时间,今天当然得在这里从早坐到晚。如果这样也能算是参加班级活动,我反倒要感谢留下这个工作,并且愿意接受我的同学们。
×××
「小王子……我很喜欢你的笑声……」
「因为大家努力了那么久啊。」
首先是叶山的角色「我」演一段独角戏。
「川崎,你也来吧。」
叶山继续他漫长的独角戏。
之后的剧情也颇为惨烈,小王子回顾自己一路上造访的星球,几乎都以短剧呈现。
户冢说出这句话,观众席又发出一阵惊叹。这个段落在《小王子》内也非常具代表性,大部分的人想必都耳熟能详。
我非常喜欢「驯养」这个字眼。「驯养」切实、明确又现实地跟「建立关系」画上等号。
不过说真的,我不认为班上有几个人会想到这点,所以多少猜得到是谁的主意。
狐狸回答小王子:
小王子跟狐狸道别,继续探访许多地方,最后,舞台再度回到沙漠。
川崎嘴上这么抱怨,还是走进圆圈里。
「请帮我画一只羊。」
「沙漠很美丽,因为某个地方藏了一口井。」
「因为你啊,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认真,看久了自然会知道。」
「你一直看着我喔……」
这次,她坐的椅子吓一跳,发出「呀」的声音。由比滨半站起身体,拼命在胸前挥手否认。
「啊,没有!刚刚说的不算!我大部分时间都别开视线,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你要看,我也无所谓啦……」
我下意识地搔搔头。
接着,我们闭上嘴巴不再说话,相邻两班的喧闹声更形热烈。
E班跟G班似乎也很热闹。
特别是E班,听说他们做了云霄飞车,教室前面正大排长龙。
队伍中有一些人耐不住漫长的等候,开始发出嘘声抱怨,E班的同学见状,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长的人龙可以吸引更多排队人潮,这是非常奇特的现象。不只是排队这件事如此,像热门商品抢手的事实,本身即可当作新的宣传手段,吸引更多消费者抢购。
他们班也不例外,原本的队伍已有很多人,后面还持续涌入新的人潮。
「哇……这下麻烦了。」
由比滨低喃。
「要是再排下去,会不会失控啊?」
就眼前情况看来,他们班的人手大概不够,显然无法消化现场人潮。整条走廊被排队的人塞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时——
「哔」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
我把头转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见巡学姐。
「请大家配合一下!』
现在的我容忍自己到这个地步。
雪之下也出现了。她找来班级活动负责人,了解事情经过,并且商量对策。
「你在雪之下家里时,有没有跟她谈什么?」
可惜这是外行人做的蜜糖吐司,才会是这种水准,真正的蜜糖吐司想必更精致美味。我说啊,这完完全全是面包吧?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掩饰面包原有的样子?这么大剌剌地露在外面,摆明在告诉大家「我就是一条面包」。
——那么,多往前踏出一步,究竟是否为好事?
「那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等等,好像不太对。
正因为非平常,判断的基准跟以往略有出入。在这样的日子里,说不定连我都会出现一些误判。
商讨完对策后,雪之下似乎稍微吁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时,短暂瞥向我们一眼,但又立刻别开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去。说不定下一个任务还在等着她。
我承认跟之前相比,现在两人的距离确实有拉近。我不至于幼稚到听见这件事实,便激动地连忙否认。
「不。我不会等他……我会主动接近他。」
「E班负责人在不在?」
她的温柔是经历切身之痛,不断烦恼、痛苦而来,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绝对不可以轻易妥协。
「不行,既然吃了当然要付钱。」
看着看着,我开始觉得自己会爱上这条吐司。
我看着雪之下走远,对一旁的由比滨问道:
也因为如此,我一定得克制自己。
由比滨双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颊,脸没有转过来便直接应声。
「嗯,没错。」
我用这个声音要求说明,由比滨开始回顾那天的后续。
喔~原来是面包,整整一大条吐司面包。
由比滨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脸上还沾着奶油。看她吃得一脸陶醉,大概是甜食爱好者。
这时,我看见稍早由比滨放在桌上的塑胶袋。
我用略带感动的眼神看向由比滨,她讶异地问:
由比滨坚持不收钱。若照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假如这些并非出自她的温柔或亲切,而是另一种不同的感情,更是不在话下。那是利用人心的软弱,趁虚而入的行为。
两人轻叹一口气,别开视线。
「……可以改成其他的吗?」
看着她湿润的眼眶,我几乎要胡思乱想起这句话的意义。然而,要是真的胡思乱想,八成只会落入最糟糕的情况,到头来仍是自己会错意。在此之前,我已经受过无数次教训,这次我不想再会错意……或许吧。
多亏这一步棋,我再度失去自己跟她的距离感。
「嗯?什么事?」
处理感情务求允当。
最后那句话宛如故意针对我。
由比滨分开蜜糖吐司,发出一点也不像分食物时该有的声音放上纸盘。你直接用手啊……算了,反正我不介意。
「不过,她好像比较有精神了。」
「小雪乃好帅喔……」
「……是啊。」
「我啊,决定继续等待小雪乃。她大概也很想开口,主动接近我们……所以,我会等她。」
保持距离亦讲适当。
根据我跟由比滨的观察,雪之下跟平常没有两样,但如果是跟她没什么交集的人,想必会觉得她冰冷的压迫感很恐怖。
可是——
由比滨打开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个纸袋。她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东西。嘿,这个俄罗斯套娃的造型真奇特。
因此,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好回答她。
由此滨得意洋洋地举起这条鲜奶油吐司。
「这样啊……」
非公演时段的教室前方,人潮逐渐加速流动。走廊上的学生们,有的正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有的正在招揽客人,大家忙碌地来来去去。我们没有必要一个个认出那些人的身影,嘈杂的声音也跟我们完全无关。总之,他们只是一片背景,只是环境音效。
「没办法啊,我几乎不会去卡拉0K。」
「嗯……」她先思考一会儿才回答:「没什么~」
我们含糊又无意义地应答一下,由比滨最后害羞地微笑回应。她微笑的意思,大概是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由比滨发出「唔……」的声音沉吟,烦恼一阵子,最后嘟哝:
「嗯?是啊,那种人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是整整一条面包,应该有相当的价格,毕竟不像墨西哥卷饼那么便宜。
这条面包上淋有大量鲜奶油和巧克力酱,再撒满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米,但基本上就是一条吐司,而且是一整条吐司。与其说是午餐,应该说是吐司才对。
这个蜜糖吐司是整整一大条,因此,即使我们有两个人,分量仍显得相当多。
「喔?我倒是很想知道。」
「如果是不管经过多少时间也不会有改变的人,我就不会等待。」
「啊?」
这毫无疑问是由比滨会说的话。
我姑且接受由比滨的好意,尝尝被她开肠剖肚的蜜糖吐司。
「那你为什么——」
「你回去之后,我跟她都饿了,便一起吃晚餐,还看了DVD。接下来,我也回家……所以,我完全没有问你想知道的事。」
「真的不用!」
我刚拿出钱包,由比滨便按住我的手制止。
因为由比滨很好说话。
然而,我还是特地寻找由比滨,请教她该如何填写表格。
嗯……好吧,算好吃吧?
我不可以看由比滨温柔,便事事有求于她;不可以看由比滨亲切,便放任自己依赖她。
因此,我可以听见由比滨用比平常沉着的声音,一字一字缓慢说出:
由比滨也吃完蜜糖吐司,抽出面纸擦掉嘴角的奶油。她的嘴唇闪着光泽,在阳光照耀之下显得刺眼,我不得不把视线移开。
……面包好硬……中间一点蜂蜜的味道都没有!
我嘴上这么抱怨,心里其实很清楚她的真意。
填写班级活动申请单时也是,如果纯粹是要问怎么填,其实随便找个人间即可。
「对了,可以问一下吗?」
校庆是一种庆典,庆典属于非平常的日子。
尽管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数不清,见由比滨吃得津津有味,我实在不忍心说出口。最后我是配茶把面包吞下去,好不容易才吃干净。
「可以啊。」
「好好吃!」
「我真是搞不懂你的自尊心!」
到目前为止,总是由比滨主动接近我们,所以她一定会继续等待。雪之下明白这一点,为了回应她的心意,同样想着要自己踏出脚步。
「嘿!」
「多少钱?」
「不用啦,这又没有什么。」
「鲜奶油好好吃!」
「啊,我都忘了。你还没吃午餐吧?」
「当当~蜜糖吐司!」
「你真的很麻烦耶~~好啦,我知道了,不然,下次你也请我吃蜜糖吐司……在千叶的Pasela。」
「……我愿意被包养,但是不接受施舍!」
喂喂喂……那不是蜜糖吐司的必备条件吧……而且那堆鲜奶油还是从我这里抢过去的。
缺乏原则、缺乏自制的信赖是为撒娇。
「……我又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
巡学姐的身边明明没有其他人,她一说完,其他学生会干部却突然冒出来。才一转眼,他们已经开始整理队伍,将排在后方的人疏导至其他地方。你们是comike会场的工作人员吗?
那你为什么没有问——见到由比滨的侧脸,我立刻把问到一半的话吞回去。她盯着雪之下消失的走廊转角,神情相当认真,令我理解到自己最好不要再开口。
扑通——这个瞬间,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一下,痛得仿佛快要爆开。
奇怪,为什么由比滨本人吃得那么高兴……这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好吃吗?
「蜜糖吐司没有那么稀奇吧。千叶不是也有Pasela吗?」
「还指定地点喔……」
喔喔!难道是传说中「大家最爱去的Pasela」的超人气蜜糖吐司……这是什么主题餐点吗?咦,不是?所以不会有人用特制杯垫送上特制饮料?没关系,卡拉0K铁人也可以(注81主题餐点意指餐厅跟业者合作,推出以特定动漫画作品为主题的餐饮。「Pasela」与「卡拉OK铁人」则为日本的连锁KTV。)!
我怀着兴奋的心情,咬下第一口——
「我看E班的人一定有被吓到……」
由比滨听了,轻笑一下。她维持双手托脸的姿势,略微将身体转过来凝视着我。
鲜奶油加得不够,吃到一半便成为一块又干又难咬的玩意儿。这是在玩处罚游戏吗?不过真要说的话,选择蜜糖吐司当午餐,本身即大有问题。
由比滨笑道。
「……那么,要挑什么时候?」
那张笑容带有说不出的魄力。
「呃……不好意思,麻烦多给我一些思考时间……」
在由比滨的笑容攻势下,我不禁回答得毕恭毕敬。
她听到我的答案,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一口气代替回答。
今天才是校庆的第一天。
不过,结束的一刻总会到来。
时钟的滴答声响也在暗示我们,这样的时候终究有结束的一刻。
⑧ 雪之下雪乃注视的那个人就在前方
校庆进入第二天。
今天是对外公开日,不少住在附近的居民、来自友校的学生、有志报考本校的同学都来参观。再加上适逢星期六,很多人放假休息,校园内展现平时所没有的热闹景象。
校庆第一天有点像大家关起门,先自己全程彩排一遍,第二天则大不相同,突发状况也增加许多。
所幸在校庆执行委员会全员出动下,第二天的量再多也不用怕,好比侧翼与防漏侧边的双重保护。
如此这般,今天一整天,我都要忙执委会的工作。
我们要面对各式各样的参观民众,包括数量最多的周边国高中生,还有携家带眷的家庭或女士、住在附近的老人,以及「不太清楚这里在做什么,不过我们还是来凑热闹」的小孩子。
按照规定,访客都必须签名登记,不过从我的观察看来,这个关卡把守得相当不确实。具体说来,如果有谁的存在感跟我差不多低,搞不好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进入校园。
卫生保健组的值班人员跟男性体育老师搭档,在两扇校门前摆设长桌接待访客,所以没有什么奇怪的家伙混进来。
我在拥挤人潮中主要负责的工作是拍摄照片,为各个班级展出的活动、观众的反应等等留下影像,记录这一年校庆的盛况。
我本来以为只要随便把镜头对准几个地方,啪嚓啪嚓按几下快门便大功告成,但是一直进行得不怎么顺利。
原因在于,当我举起照相机时,总会有人前来制止:「不好意思,我们不开放拍照……」你们知道这样让我有点受伤吗……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得秀出「校庆执委会·记录组」的臂章,甚至由自己主动道歉。
正当我拍完不知道第几张照片时,背后突然有东西撞上来,产生一阵冲击。
「哥哥!」
「喔,小町。」
我转过头,看见小町抱着我。以一名哥哥的立场来说,妹妹像这样撒娇的感觉并不差。哇哈~我的妹妹真可爱!
「分隔许久的重逢就是要拥抱……好,小町应该可以加到分。」
「你以为这里是希思罗机场(注82伦敦最大的国际机场,也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机场之一。)吗……」
外国人未免太喜欢在机场里搂搂抱抱。
我把这个鬼灵精从身上拉开,她又「啊呜」地叫一声。真是个鬼灵精。
「对,到处巡视。」
小町听到我的回答,连眨两三次眼。
雪之下讶异地歪着头。
雪之下伸进胸前口袋,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校庆活动手册给我。
如果有一个像我这样以普世观点来看,搞不好被认为是失败品的哥哥,身为妹妹或许意外地轻松不少,即使被比较也不会觉得痛苦。
「打工总是动不动跷班,还编一些『没有啦,最近要准备考试,家人盯得比较紧』之类的奇怪理由,每次都做不了多久的哥哥……竟然在工作……」
「惨了!」
「麻烦你事先把各班活动记熟。」
「……跟参加那种东西比起来,我宁可在这里工作。」
「小町好高兴……可是,好奇怪喔,为什么有种哥哥去了远方的感觉,心情有点复杂……」
「你昨天不是也在巡视?不用参加班上活动吗?」
「快、快把她塞上车,趁机蒙混过去!」
「哥哥,在工作……」
对喔,这个鬼灵精也是笨蛋一个,因而我常常不小心忘掉她好歹是个考生,而且第一志愿正是这间总武高中。
竟然给我装傻。
「你是一个人来?」
雪之下一边抵抗一边看向我,大概是要我过去帮忙的意思。
「有臂章!」
「因为国中不会办这样的活动。」
「喔,好……」
我妹妹实在是个奇特的人。
这家伙竟然点头如捣蒜,令我忍不住苦笑。
「她大概看我在工作,自己先跑去参观。」
在拥挤的人群中,小町走在我前面几步之处,欣赏各班教室内的装饰和学生们的服装,也为大家活力充沛的一面大开眼界。
「由比滨大概在我班上,雪之下就不知道了。」
这家伙又给人出难题……
「喔?小町也来啦。你们怎么没有一起去参观?」
我大概是看见前方出现那个人的身影,才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
直到我重复第三遍,小町总算听懂,怀着无限的感慨低语。
正在各处巡视的雪之下,毫不松懈地留意四周。
忽然被抛下的我,呆愣地对已经不见人影的地方应声,吓得从旁经过的别校女生往后跳了快五十公分。
「你是跳针的CD吗?要不要用研磨剂帮你擦一下?我是真的在工作啦。」
亲眼看看心目中第一志愿的校庆,的确有可能对她产生正面刺激,不过在此同时,也会增加压力。她大概是为了这个目的,特地来到这里。
「哇……」她佩服得不断惊呼,「升上高中后,果然不太一样。」
「等、等一下!」
听到「合唱比赛」这个字眼,我脑中闪过一段不好的回忆。
我默默收下,打开来看……喂,这份手册还温温的,让我有点心跳加速,可以请你不要做出那种毫无防备的行为吗?
然而,校庆执委会的副主委不可能坐视不管,她立刻要求负责人出来说明。
「……徘徊各地的孤傲灵魂,根本不需要依靠之处。」
先不论过程,今年的校庆能顺利进行,都是她的功劳。雪之下想必也如此自觉、为此自傲,所以眼神才特别不同。这些都是她努力而来的成果。
「小町要到处参观,哥哥,晚点见啰。」
「工作……」
话一说完,她快步转过走廊、爬上楼梯,没多久便看不见身影。
今天是星期六,学生不用去学校上课,小町却不知为何穿着制服。说到这个,为什么女生那么喜欢穿制服?举目所见,其他学校的女学生也是清一色制服打扮。好吧,我想得到一个理由——这样便不需要烦恼该挑哪一套衣服。
「不开玩笑啦。其实,因为现在是升学考试前的紧绷时期,小町觉得找朋友来不太好。」
「那么哥哥为什么不留在教室?没有容身之处吗?」
「对啊,只有合唱比赛。」
雪之下雪乃正慢慢花时间,逐一观察各间教室。
可是,洞窟内不时传来尖叫,还有喀哒喀打的剧烈震动声。
继叶山之后,连自己的妹妹也说出这种话,看来我真的生来注定要当社畜……唉,好吧。这不是要吹嘘,连我都觉得自己的眼神,很像海贼山贼还是盗贼集团里最没地位的小喽啰。
可是,如果我优秀得异于常人,小町对我又会怎么想?
「不过,虽说是工作,其实只是在最底层跑腿打杂。能够取代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雪之下稍微面露惊讶,眼神倏地转为冷淡,大步走过来。这是为什么?
「不是说我在工作吗?」
我跟小町一起漫步在走廊上。
「……那班的活动跟申请资料不符。」
「对吧,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哥哥在做什么?」
小町见我用冷淡的视线看她,故意咳了一下。
三年B班的女生一听,瞬间脸色大变。
雪之下此举宛如惊动蜂巢,学长姐们抓住她的两只手,把她推上矿车。
「所以,哥哥在做什么?」
不一会儿,我被一群粗鲁的男生抓住。等一下!为什么来抓我的不是女生?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哇~好帅气~」
「这样啊,小町了解了。」
世界上的兄弟姐妹有千百种。
「对,因为小町只是来找哥哥的,然后这样说又能帮自己加分。」
她的眼角有东西闪烁一下。
为什么同样的问题要问两遍?想要我在你的学期成绩单的评语栏,写上「别人说话的时候要认真听」是不是?
「那也塞进去!」
小町开始整理她扑过来时弄乱的水手服衣领,这景象有种说不出的不寻常。
「所以,哥哥在做什么?」
那你的语调为什么没有半点感情?
「这里是在做什么?」
我赶紧寻找三年B班的展出内容,借以分散注意力。三年B班、三年B班……找到了。根据手册上的说明,「矿车大冒险」是:「让乘客坐在缓缓前进的矿车内,欣赏内部装饰和立体模型。」
这样还看不出来吗……这令我有点受到打击。不过等等,她说的其实也没错,目前我的确没有在工作……
「那么,你呢?工作?」
前一刻我还跟空气一样没有存在感,下一刻,B班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过来。
纵使在人山人海中,我也能一眼认出她。
「所以才要问你。」
「……工作?」
喂,别再用那种充满亲情的诡异视线看我,实在太难为情了。这样会害哥哥一改过去的生活态度,大彻大悟决定为了家庭好好做人。
「你看不出来吗……」
为什么每次唱没几句,便有人大声指责我没跟着唱?我明明有开口唱好不好?还是说,因为平常我都不说话,才没有人认出我的声音?要是我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再播放,岂不是被你们当成幽灵在说话?
这很明显是云霄飞车吧……他们也许是看昨天大家对二年E班的云霄飞车反应热烈,才临时决定改变设计。这群人脑筋转得真快。
小町像是走进大观园,好奇地东张西望。
三年B班将墙壁布置成洞窟,挂上模仿「法柜奇兵」标志的「矿车大冒险」牌子。
她的视线落在某个班级前。
这时,小町停下脚步。
……喔,我懂了。大部分的访客都是呼朋引伴来参观,只有小町独自前来,所以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她可以跟周围的人和谐共处,也喜欢单独行动。这一点颇为特殊,故能说是次世代混合型独行侠。小町懂得掌握次子以下的孩子特有的优势,能从前人的失败中学习要领。她看着我这个孤独专家长大,所以非常清楚其中的优缺点。
雪之下满脸不悦地回答。印象中J班推出的是时尚走秀。那个国际教养班里,女学生的比例高达九成,如果想轻轻松松吸引一大票客人,只要强打美女牌即可。这样的话,雪之下想必会被排除在外。天啊,所以她才这么讨厌吗?不过,我倒想看看她不情不愿地套上光鲜亮丽的衣服,摆着臭脸被推上舞台的样子。
为了甩开小町温暖的眼神,我重新确认自己的处境。
「一下子就被发现啦!」
她继续看向下一间教室。
「请问负责人在不在?贵班的展示内容跟当初送交的申请单不同。」
她的眼神比平时增添几许暖意。
可惜,她这么做只会造成反效果。
「结衣姐姐跟雪乃姐姐呢?」
「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不,不对,刚才还跟小町在一起。」
她的口气轻松,说的话却如此伤人。真是失礼,若问容身之处,我当然有,教室座位的桌椅即为我的固有领土。不过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容身之处,所以在桌椅被征召使用的校庆期间,我彻底沦为流浪之民。请叫我飘泊者。
「今天是自己一个人啊。」
「……他也是执委?」
在那同时,她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我。
她夸张地拉长身体,把手伸到额头上望向远处,接着又盘起双臂,发出沉吟声思考。
我被拖进他们的教室。喂,刚才是谁摸我的屁股?
教室内部同样布置成洞窟,有靠LED灯发光的矿石和水晶骷髅、保丽龙做成的岩石、吊在线上飞来飞去的蝙蝠,在在可以看出他们的巧思。
不过,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我被推进推车改装成的矿车。喂!从刚才开始一直有人在摸我的屁股,到底是谁!
最后,有人大力从后面推一把,我跟雪之下摔进矿车。
所幸我及时抵抗一下,才免于撞到雪之下,但是在狭窄的空间中,我们只能缩成一团。
……太近了太近了,我们分别往矿车的两端挪动。
「嗯~承蒙各位来宾搭乘『矿车大冒险』,现在请尽情体验神秘的地底世界。」
播报一结束,四名全身裹着黑服、体格魁梧的男学生开始移动矿车。仔细一看,另外还有两个辅助的人。
矿车在长短桌子、木板和铁板组合成的轨道上高速滑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途中还有高低落差,我感觉得到车子一会儿往上爬、一会儿往下冲。
好恐怖……人力推动的云霄飞车真不是普通的恐怖……
突然间,我的外套被钩住。转头一看,原来是被雪之下紧紧揪着。
矿车继续轰隆隆地剧烈晃动,时而将我们抬往高处。我好像有点体会,洗衣机里的衣服是什么样的心情。
最后,矿车好不容易在终点停下。
雪之下背靠着墙壁,神智已经不知飘去哪。
「这趟地底之旅是不是很有趣呢?欢迎两位再度光临:」
听到外面学生的声音,我跟雪之下回过神,面面相觑。雪之下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迅速放开我的外套。
我们被半推半送地离开教室。在黑暗中待一阵子后,外面的阳光显得特别刺眼。
「本班的矿车是不是很好玩?」
三年B班的负责人这时才出现,带着满满的自信询问。雪之下送对方一道冰冷的视线,但由于脚步还不稳,使视线的魄力大打折扣。
「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这个设施跟贵班的申请内容不符……」
现场热闹的程度,已经不下于舞厅或演唱会。
我调整心情,再度踏回半步。不用担心,只要脸没有靠得太近,没有什么好紧张。
走在最后面,悠然登场的是雪之下阳乃。
来到靠近体育馆的三年E班教室前,雪之下再度停下脚步。
「……差不多要开始了。」
「啊,雪之下,你来得正好。」
阳乃再度弯起身体,一手将指挥棒指向演奏者,另一手指向观众,同时大力挥下去。
「麻烦你了。」
「而且……会被……其他人……看到……」
我仿佛看见聚光灯下耀眼闪烁的铜管乐器,从喇叭口吹出空气的形体;震动的弓弦,拉出箭一般锐利的音色;木管乐器的旋律飘进耳朵,则有如微微颤动的傍晚凉风。
管弦乐声未歇,持续快马加鞭,直奔乐曲的最后一段落。
这时,又是一段我有印象的旋律。体育馆内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是什么曲子。
在绚烂的聚光灯下,她身上的窄版长礼服将身材曲线雕塑出来,每走一步,深色衣裳跟着翻飞,观者无一不被夺去心神;从远处看上去,妆点在胸口和头发的手工黑蔷薇显得华丽,珍珠和亮片也让她更耀眼夺目。
她一下达信号,台上和台下的人全部跳起来,大喊:「Mambo!」
听我这么说,雪之下考虑一下。
「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上指挥台,将指挥棒轻轻举起,停在空中。那举止之典雅,看得观众连动一下身体都舍不得。
几分钟后,我得以从打杂的身分解脱。
再往前走是体育馆,从这里可以看见,敞开的大门内已经聚集非常多人。
这样啊……她研究过啦,真厉害……
虽然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是姑且这么说。
「有道理……那么,麻烦你们补齐申请资料,并且在入口放上说明,还有在乘客搭乘前对他们说明清楚。」
那个动作在和谐的管弦乐团演奏中,显得特别异常。阳乃用修长的手指数几拍,观众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手上。
光是序奏部分便这么有气势,完全不像正统的古典音乐。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破框架,加入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演出。
「不过,这样不会很吵吗?」
雪之下听见热闹的欢呼,将数位相机还给我。
「……里面有狗。」
哎呀,对喔,雪之下拿小狗没辙,那就没有办法啰。
小提琴手一同起身,带着满满的感情拉奏琴弦。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雪之下满脸遗憾地摇头。
「记录,工作。」
好吧,大家看到她逗猫的样子,可能多少会被吓到。别人都是大声叫着「好可爱」,她却一脸严肃地抚摸那些猫。毕竟雪之下处于高高在上的专家领域,丝毫不可能妥协,要是让大家看到她蹲在那里逗弄猫咪,会让执委会副主委的威严瞬间扫地。
反正我是记录杂务组,要去哪里都没意见,直接拍摄副主委要求的画面,更可以省去之后被人抱怨「这些照片都不能用」的困扰,我也落得轻松。
「……是吗?别看我这样,我对她的评价可是相当高喔。」
「什么东西?」
「应该不需要。」
巡视与记录工作同时进行着。
雪之下跟我要走数位相机,开始逐张确认。
「……记录,请你好好工作。还有……为了确定你不会偷懒,我必须就近监视。」
她一边操作数位相机一边走路,我本来还想说会不会有危险,但是说也奇怪,大家的前进方向都跟我们相同,所以不用担心撞到人。
「确实有一点出入啦,这是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做的弹性调整。」
「我说……拍那么多猫的照片有什么用?」
×××
「家乐福我知道,我很常去那里。」
延续现场爆出的热情,音乐逐渐加速。
「我刚才说,不愧是姐姐。」
阳乃也一样,在她的指挥下,自第一线退下的校友们各个拿出看家本领,为观众送上最生动的表演。
「走吧,比企谷同学。」
「没关系啦,下次你可以去家乐福。那里有宠物店,很方便喔。」
除了尾音,前面几个字完全听不见。我稍微把头靠过去,想要听清楚,雪之下也把身体凑过来,再说一次:
不过雪之下一看到猫,就变得相当执着,看来不论我再说什么,她照样是无动于衷。
她背向我说道。
「想看的话,可以进去啊。」
雪之下说的没错,闹哄哄的观众不知是察觉到表演即将开始,还是见舞台上的古典乐器散发出高袼调的气氛,被震慑得沉静下来。
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低着头挤出这句话,脸庞涨得通红。
「好啦,如果没有安全上的问题,不需要太过追究。你看大家玩得那么高兴,不也算一件好事吗?」
「那么,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姐。」
现场已经坐满观众,找不到哪里还有空的摺叠椅,而且后方同样挤满一排直接站着观赏的观众。从场内的盛况看来,活动前的预告做得非常完善。
然而,雪之下一动也不动,还指着门口对我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