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小栈喵呜～汪汪～」。
不过，旋律跟节奏如此熟悉，身体自然而然地兴奋起来，演奏者们的额外表演又有一种亲近感，听众个个将身体往前倾，专心聆听。不知不觉间，大家都开始拍着大腿打拍子。
阳乃稍微拉起裙子，优雅地对观众一鞠躬。
……啊，糟糕糟糕，我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发展。
E班的学生们各自带来家里的宠物，教室墙壁上则挂满宠物的照片，除了最常见的猫、狗、兔子、仓鼠，还有雪貂、白鼬、鼬鼠、蛇、乌龟……怎么身体长的动物特别多？这样真像极了宠物公关店。
其中有一张照片，格外吸引雪之下的目光。
这正是所谓的得意忘形……面对处于这个状态的对象，即使我们说破嘴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这不代表他们班的负责人有错，团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一旦决定好方向、开始运作，便很难听进其他人的话。既然如此，我们只能从修正他们的轨道下手。
瞬间，旋律流泻而出。
喔，原来是布偶猫。这种猫有一身又长又蓬松的毛，摸上去很柔软，算是大型猫，故得到「布偶」之名。我已经很清楚说是「布偶」，所以绝不是大人玩的「那种玩偶」。其他还有新加坡猫、腊肠猫等小型品种，虽然它们的名字里又是「波」又是「辣」，倒也不会让人想到奇怪的地方。
所有观众无不感到惊愕，有如被甩一巴掌。
在魄力惊人的演奏下，我差点漏听隔壁传来的细微说话声。
终于，她像是手持一把西洋剑，用力挥下去。
这里不同于真正的宠物店，有那么多人看着，所以也没办法。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迳自踩着坚定的脚步走向体育馆，仿佛要去寻找什么答案。
我跟着雪之下进入体育馆。
我们在表演开始前，往站立观赏的观众最尾端移动，一到最角落，便见观众骚动起来。
虽然我是不介意。
我听过这个旋律，但想不起来是哪一首曲子，只记得吹奏乐社很喜欢表演这一首……正当我快想出答案时，阳乃突然将手高高举起，用力挥向两边。
于是我干脆地让步，加入现场的摄影行列。很好很好！接下来把腿抬起来看看～
雪之下对负责人行个礼便离去。她才刚踏出脚步，又回头不高兴地瞥我一眼。在阳光照射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在现场待命的人员协调组组长走过来。
「没这个必要……」
紧接着，长笛、短笛、双簧管以及后面的人跟着起身，加入轻快旋律的演奏行列。接着又换单簧管、低音管站起，高高举起乐器吹奏；小喇叭和伸缩喇叭同样不落人后，仰起头用自己的音色为乐曲增添气势。低音提琴手将乐器当成陀螺不停旋转，定音鼓手跟着华丽地转一圈。
不要只用单字跟我说话，你是波波吗（注83漫画《七龙珠》里的角色。）？
「咦～～好吧，如果只是这样……」
结果，在无视当事人意愿的监视下，我听从雪之下的吩咐拍摄几张照片。
阳乃用手中的指挥棒，划破眼前的空间。
雪之下稍微瞄一眼教室内，又看向墙上的照片，来来回回好几次。
这是大家关起门，仅属于此时此刻的终极狂欢，在场所有人都感染到热热闹闹的气氛，半强迫地成为演奏者的粉丝。能够让现场疯狂到这种地步，一个原因是来自乐团本身的坚强实力，另一个原因则来自负责指挥的雪之下阳乃。
接着，第二波「Mambo！」巨浪袭来。
原来是带着各种乐器、穿着华丽礼服的女性们陆续登场，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我因为位在站立区的最角落，才有办法平心静气地欣赏表演。要是跟前排观众挤在一起，想必会发生惨剧。我八成会不顾其他人通通站起，自顾自地继续黏在椅子上，遭受后排观众的白眼。
「嗯？喔。」
别小看我。即使有人监视，想偷懒的时候我还是会偷懒，这就是我。
「……他们很快会安静下来。」
依台上人们的演奏水准，实在很难想像他们已经离开管弦乐一段时间。
「呵呵……」她看着自己站在远处指挥我拍的猫眯照片，满意地露出微笑。
即使四周一片黑暗，声波中的低语仍暗示出我们两人靠得很近。一阵高雅的香气窜入鼻腔，我不禁后退一步。
「椅子的数量不够，很多人直接站着看。需不需要整理一下队伍？」
「真意外，原来你也会夸奖人。」
距离拉近之后，我们更听得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只不过，雪之下随后加上的话又小声下来，我差一点再次漏听。
「我也曾经想过，要变得跟她一样。」
出现在她视线前方的，是站在舞台上，如同表演剑舞般挥动指挥棒，姿态既奔放又华丽的阳乃。
舞台高出平地一大截，指挥台又比舞台更高一些。让聚光灯照遍全身的指挥台，无疑是最适合阳乃的地方。
「……不用像她那样也没关系吧，维持现状有什么不好。」
我的低喃大概完全被观众的欢呼和掌声盖过，所以雪之下没有任何回应。
⑨ 于是，各自的舞台即将揭开序幕
拍摄有志团体的表演，也是记录杂务组的工作。体育馆二楼的通道摆有摄影机，我换上充饱电的电池，再确认记忆卡容量。表演结束后，还要取出影片档案，用学生会苹果电脑内的Final Cut Pro（注84Mac作业系统特有的影片编辑软体。）加工编辑。本来有请他们先教一下该怎么使用，但由于那个软体太复杂，而且Windows派的我连操作苹果电脑都是一大问题，结果光是加上一段字幕，便快让我举白旗投降。
若要说工具，这里的确准备得很齐全，从苹果电脑到Final Cut Pro通通都有。再看我使用的这台数位相机，不但看起来很高档，收音效果也好得没有话说。我操作触控式荧幕，确认相机随时可以开始录影。
这些工作完成后，便要准备最后的闭幕典礼。
今天跟昨天不同，一整天都是我当班，但只要帮忙一些杂务即可，所以心情上轻松许多。
我从二楼通道走下楼梯，进入舞台一侧的布幕后。
闭幕典礼前的最后一个活动，是来自各方的团体表演，叶山组成的乐团负责压轴。此刻，我们正在后台，为闭幕做准备。
因此，目前后台忙得不可开交。
「唔……糟糕，开始紧张了。」
三浦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看来她同样参加了叶山的表演行列。其他团员也在暧身，叶山拨着没接导线的电吉他，户部双手拿鼓棒在空中挥舞，假想自己正在打鼓，大和抱着贝斯一动也不动，大冈则专注盯着舞台上的键盘手。
临近上场之际，他们都紧张得要命，只有叶山显得从容自在。户部不断甩头，晃动的幅度甚至比手里的鼓棒还大。
除了即将登台的表演者，其他还有人到处闲晃。
「嗯～让他们在台上喝的饮料……啊，附上吸管应该比较容易喝。」
「结衣，这种时候啊，可以用剪刀在瓶盖上戳洞，再转一转把洞挖大，把吸管插进去。」
「哇，姬菜你真厉害！」
你们是乐团经理吗？
我正在为每个人准备充饱电的耳麦，但雪之下不断在附近来来回回，让我不分心也难。
「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听到我的问题，才猛然回过神反问：
「……你有没有看到相模同学？」
我环视四周，的确不记得相模出现在附近。
「有道理。」
每次听到这种建议，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否决的雪之下倒是沉默不语。我疑惑地看向她，雪之下正抚着下颚思考什么。
这时，雪之下踏出一步，走到三浦面前。
「这样做……」
「我正打算找她进行闭幕典礼的最后协调……」
雪之下直直盯着我。
「是啊……」
由比滨准备往外冲，我立刻阻止她。
「小模不在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平塚老师这么说，表情却不怎么乐观。她大概是在委婉地告诉我们，别抱太高的期望。
巡学姐无奈地点头。
雪之下点点头，于是由比滨拿出手机。
「你们可以吗？」
「没什么，我也想把自己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啊。比起这个……我们大概顶多能撑个十分钟，你们得利用这段时间找到相模。」
嗯，电话语音会这样说没错。
四个人一上台就位，人员协调组跟着忙碌起来，再次确认各自的工作。为了多表演一首歌，事前的准备工作可是相当繁复。
「拜托啦。」
雪之下摇头。
「那么，我打电话问问看。」
平塚老师、巡学姐、由比滨、叶山这群有良心的人，纷纷否决我的意见。不行吗？我本来觉得这个做法非常实际耶。
十分钟……可是，相模不接电话，先前使用校内广播找人也没有回应，可见她是打定主意，要逃掉闭幕典礼。想要在短短十分钟内，找到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人，实在不太可能。
「不然，颁奖典礼改天再进行如何？」
「什么事？」
「……唉……别开玩笑了……」
「遵命。」
由比滨见雪之下盘着双手、眉头深锁，便「哒哒哒」地跑过来。
她说这句话，并非要掩饰自己的害羞，而是真的对雪之下怀有敌意。说完后，她便转身离去。
我不禁紧张起来。
「小雪乃，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相模同学在哪里？」
我看着由比滨离开现场去打电话，自己提出另一个想法。
「嗯……我没有看到她。她不在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接下来叶山等人的表演结束后，便要立刻进行闭幕典礼。若将典礼前的确认和准备工作也列入考量，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呜呜呜……」
「……这样啊。刚才老师们听到广播，也大概知道目前的状况。如果有谁看到她，我想会跟这里联络。只不过……」
「嗯。」
将近上场前，心里七上八下的三浦听叶山这么问，着实吓一跳。
究竟是多么恶毒的骂人话语，竟然要让雪之下想那么久？
「咦，多唱一首？你在开玩笑吗？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办法啦！现在都快紧张死了！」
「……最坏的情况，是找别人代替上台。」
「副主委，我想申请改变表演内容，能不能让我们多唱一首歌？现在已经没时间，只要你口头答应……」
「……比企谷同学。」
这是一场强调跟地方连结的校庆，「地方奖」又是今年新创设的奖项，首次颁奖便延期举行，怎么样都说不过去。
学生会干部倏地从布幕后现身。
然而，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无人跟她取得联系，也没有人掌握她的去向。
「那是最后不得已的办法。不过，地方奖不在这个时候公布，便没有意义。」
「我认为这个方式不太可行，因为只有相模同学知道优胜团体和地方奖的投票结果……」
由比滨歪头思考。
巡学姐开始对叶山说明事态。
「户部、大冈、大和，走了。准备Stand by。」
巡学姐先为万一的情况思考备案。
雪之下点头表示可行，但表情还是很紧绷。
「……我也放下身段向你请求。这对我们将是一大帮助。」
叶山忙完一个段落，「呼……」地吁一口气。
「最简单的方式，是随便捏造一份票选结果，再找个替代人选上台宣布。反正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投票结果。」
如果要由别人代替上台，巡学姐或雪之下想必是不二人选。就她们的职位和立场考量，不论让哪一个人上台，都还说得过去。可是这样一来，闭幕典礼势必将留下污点。
根据往例，每年校庆都是如此。先不论相模到底做得好不好，她仍必须完成主任委员的工作。
不论如何，现在得赶快找到相模。
「能不能帮忙找一下相模同学？啊，记得定时跟我联络。」
「发生什么事？」
现在差不多要换最后一组上台表演，不过叶山依然不改从容的态度。他察觉到后台的低气压，对我们问道。
「……她可能没有开机，或是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然而，虽然他们可以打听到相模中午之前的动向，线索却到此中断。中午过后，她如同从校园蒸发不见。
三浦死心地叹一口气，抬起头瞪向雪之下。
相对于外面快要沸腾的观众席，后台的气氛一口气降到冰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主任委员缺席的危机更加迫切。
难道你们真的是忍者？
三浦个别敲一下他们的头，踩着大步走向舞台。后面的三个人虽然抱怨「真的假的」、「天啊」、「别闹了」，但还是乖乖跟上去。
「我再问问看其他同学。」
巡学姐试着打电话，但不一会儿便露出难色。
「雪之下。」
「我拨她的电话看看。」
由比滨看到大家的表情很阴沉，开口询问：
执行部门倾巢而出，开始全力搜索相模。
「啊，我们联络不到相模同学……」
平塚老师听到广播，从后门悄悄现身。
「漫无目的乱找，恐怕很难找到。」
雪之下用力咬住嘴唇。
学生会干部们已经在外奔波，打听任何可能的资讯，即使如此，目前仍未传回好消息。我不认为现在多一个由比滨去外头找人，会有什么帮助。
「在此。」
「真的不太好喔。」
「这个嘛……」
计票作业是由留在会议室内的人负责，但每个人来来去去，各自只知道自己统计的票数，最终总得票只有汇整数据的相模知道。
「相模来了没？」
所以，现在先以相模缺席为前提，利用多出来的时间思考应变方式，才是最有建设性的做法。
「你们在不在？」
你们该不会是忍者或刺客吧？
「你不觉得……」
在这段期间，叶山同样把握机会，拿出手机迅速操作起来。他大概不是单纯写信给某一个人，而是利用邮件列表（注85Mailing list，意指个人或组织搜集收件人姓名和电子信箱，以便发送讯息给众多订户。）、Facebook、LINE等等的SNS（注86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s，社群网路服务。）。之后，他又打了好几通电话。
在场的人听了，瞬间露出「天啊」的表情。
她又陆续拨好几通电话，但仍然没有任何好消息。
叶山听了，立刻有所行动。
「……谢谢你。」
「我出去找找看。」
巡学姐叹一口气，对没有半个人的空间开口：
雪之下也认为这个方式不可行。
「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喔！」
「……」
「比企谷……」
三浦原本死命拒绝，但在叶山的笑容攻势下，又抱住头陷入天人交战。那个模样其实有点可爱。
「这下麻烦了……要是相模同学不在，没有办法进行闭幕典礼。」
「要不要用校园广播找人？」
「闭幕典礼的致词、总评、公布得奖名单，都是由她负责。」
「如果我再多争取十分钟，你能不能找到相模同学？」
「嗯。优美子，你可以多表演一首自弹自唱吗？」
我们透过播音室发出寻人通知，但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我在脑中模拟，试着寻找可能性。
三浦他们即将上场，并且会多表演一首歌；可以的话，曲子之间还能插入一些串场；再加上出场、退场时间，以及观众能有多少耐心静静等待闭幕典礼开始。这些时间总和起来之后，但有可能出现预料之外的事，导致时间缩短。把这些可能性都列入考量，三浦他们从现在开始，实际能帮我们拖延的时间，大约只有七到八分钟。
如果雪之下额外多争取十分钟，实际上总共可用的时间大约为十五分钟，以我的脚程来说，若要在这十五分钟内离开体育馆，想办法找到相模，去一个地点找人已经是极限。万一相模离开学校，那就万事休矣。因此，我只能锁定一个地点赌赌看能否找到人。
「不知道，我也说不出明确的答案。」
「嗯，所以不是不可能啰？这样就够了。」
对于我不明确的回答，雪之下倒是给予明确的回应。
她接着拿出手机，先大大呼出一口气，再下定决心拨出电话。
雪之下紧闭双眼，等待电话接通。过了几秒钟，她忽地睁开眼睛。
「姐姐，请你立刻过来后台。」
看来，该如何多争取另外十分钟，雪之下已经找到答案。
×××
雪之下结束通话后不久，对方立刻来到现场。
「雪乃，我来了～有什么事吗？隼人差不多要上场，我想在外面看一下，」
阳乃满面笑容，从容得让人感到恐怖。她先前大概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欣赏乐团表演，说不定还近到不用特地打电话找她。
雪之下不理会阳乃的抱怨，单刀直入地开口要求：
「姐姐，请你来帮忙。」
她说得相当直接，阳乃的眼神为之一变，闭着嘴巴，冷冷地往下看着雪之下。
不过，雪之下毫不回避阳乃的视线，还以更强烈的意志瞪回去。
两人的视线相触，不发出半点声音，还带着刺骨的冰寒，周围的空气跟着降到冰点，有如洒了一整片液态氦。
这时，阳乃露出冰一般的微笑。
看到这一幕，我静静走向通往体育馆外的后台出口，蹑手蹑脚地展开行动。
「嗯，那么，再多找一个人就好吧？」
「的确没有处罚……不过帮忙的话，会有好处。」
「……没办法，贝斯交给我吧。如果是跟你表演过的那首曲子，我现在应该还弹得出来。」
由比滨戳着手指、别开视线，犹豫地含糊说着。
体育馆的出口直接跟校舍相连。
我不小心发出笑声。
——没错，就是这样，雪之下雪乃正是这样的人。
「没有……」
阳乃也恢复正常，她盘起双手的模样像极了雪之下。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个样子。你跟我相处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发现吗？」
「不过……」
「小静～」
由比滨把雪之下的手挥来挥去，大声抗议。雪之下轻轻一笑：
「『拜托』？你如果误会我的意思，我会很困扰。这是校庆执行委员会的命令，你有好好看过组织图吗？请你认清楚，在职位层级上，现在我的地位比你高；即使是校外人士，表演团体的代表也有义务提供协助。」
「这一次，可不可以让我依赖你？」
「喔……」
好，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属于我的时间。
我没有回答她们什么，只是随意挥一下手，走出后门。
「嗯……可、可是，歌词我只记得一点点（注83原文「记得一点点」为「うる觉え」，是日文中常见的错误念法。正确为「うろ觉え」。），不要对我太期待喔！」
阳乃回想那一年的表演，哼了一段旋律给我们听。不愧是雪之下阳乃，光是哼几个音，便让大家听得入神。
这次换雪之下露出微笑。
「……由比滨同学。」
这个理想论，无法跟阳乃的现实观点契合。
经老师这样一说，我才想起之前暑假见面时，她提过自己被阳乃拉去参加校庆的乐团表演。
雪之下向她走近一步。
阳乃哼完曲子，反过来用挑衅的笑容问雪之下：
「这样一来，我就欠你一次人情。这代表什么意思，完全看姐姐怎么想。」
「不……」
雪之下堂而皇之的这番话，让阳乃瞬间停下动作。
「啊，这个……我不是很有把握……可能没办法唱得很好，到时候反而拖累大家的话……」
「……有什么问题吗？」
「啊～～是那一首！」由比滨也如痴如醉，大表佩服。连我都听得出来的曲子，她不可能不知道。
雪之下也轻轻回握她的手。
她紧紧握住雪之下的手，语气转为坚定。
「麻烦你了。」
接着，阳乃转身询问巡学姐。
即使站在灯光昏暗的后台，我也清楚看出雪之下的脸颊红了起来，由比滨则高兴地笑着答应。
「喂，雪之下，你是认真的吗？」
「嗯！」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倒是你会不会啊？」
她宛如在嘲笑雪之下的信念有多幼稚，充其量只是箱庭（注87在浅箱子里以树木、人形、桥梁和建筑物等元素，模拟庭园或名胜造景，类似缩小尺寸的模型。）里的正义。但是很遗憾的，这句话非常现实，现实得完全无从反驳。
按照往年校庆的惯例，压轴都是由最有潜力吸引观众的团体担纲。这样一来，表演一结束便举行闭幕典礼，即可花最少的力气，达到集合学生的效果。
巡学姐双手握拳，精神饱满地回答。她欣赏过阳乃的表演，又很习惯出现在众人前，所以语气中没有一点迟疑。
「喔～这点子挺有趣的。那么，你要表演什么？」
等一下，雪之下刚才明明是说还要两个人，我听得很清楚喔！这已经不是算数能力的问题。
走出幽暗的出口、进入看不见人影的道路，那才是我的舞台。
「……谢谢你。」
不讨好别人，高举自己认为的「正确信念」，用自己的刀讨伐对手——这正是雪之下雪乃。
由比滨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因而大吃一惊，发出奇怪的回答声。
雪之下听到阳乃的话，面有难色地开口：
这时，旁边的某人重重地叹一口气。
「争取时间。」
雪之下转回头看着阳乃，用更坚定的口吻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喔……好啊。这是你第一次好好向我拜托，我就接受你的要求。」
阳乃点点头。
阳乃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冷地凝视雪之下。
×××
阳乃饶富兴致地笑道，她美丽又扭曲的笑容散发某种压力。雪之下无视那股压力，将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雪之下不悦地瞪过来，害我又笑一下。
不用担心，我很坚强——她用笑容这么暗示我。
从原理原则来看，雪之下的论述是最原始的面貌，也是众人追求的目标。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称那种论述为「理想论」。
「巡，你可以当键盘手吗？」
雪之下听了，把头偏向一边，轻轻笑道：
「那么，不守义务的人会受到什么处罚？那没有什么强制力吧？就算你要取消我的表演资格，也已经跟我没有关系。还是说，你要去跟老师告状？」
这番高高在上的话听来充满慈悲，事实上，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好意。这比无情的拒绝更加伤人。
雪之下同样说得高高在上，语气中满是绝对的自信。她明明是提出请求的一方，依然不改自己处于绝对优势的态度。
雪之下回答得很直接，不过这不算是答案。
其他人听了，不约而同地你看我、我看你。
「哈……」
充满耀眼聚光灯的舞台，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这家伙……肯定自己偷偷练过。
「开玩笑的。到时候唱不出来的话，我会跟你一起唱。所以，如果你不介意，请让我依赖……」
「你连日文的正确念法都不知道，我开始有点担心……」
「小雪乃，这样说有点过分耶！」
「自闭男，加油喔！」
「那么，你打算做什么？」
在我要开口的那一刻，雪之下察觉到动静，伸手示意我不用多话。她稍微转过头，轻轻对我一笑。
「……雪乃，你长大了。」
「耶咦？」
「姐姐做过的事，我十之八九都没有问题。」
「这样啊……」
阳乃眯细双眼，使我无法轻易读出她在思考什么。
「要不练习便直接上场，只能选择大家都会的曲子。之前姐姐在校庆上表演的曲子，现在还记得吗？」
我忽地想起半年前的她。
阳乃立刻喊出叹气者的名字。
「……这一句话，我已经等很久了。」
「呵呵，什么好处？」
阳乃「呵呵～」地笑起来，似乎相当愉快。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糟糕，这样不太妙，雪之下的形势有些不利。跟现实主义者对抗，属于我这种虚无主义者的领域。
突然间，背后有人叫住我。
「由我跟姐姐……然后找两个人，应该会有办法。可以的话，最好能再多一个。」
因此，到了这个时间，几乎不会有学生留在校舍内。
雪之下瞄一眼后台的乐器，我便约略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
那是仅属于比企谷八幡的舞台。
阳乃不太高兴地追问：
这个做法实在出人意料，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阳乃同样一眼看穿雪之下的意图，嘴角扬起兴奋的笑容。
「那么，只剩一个主唱啰？」
「比企谷同学。」
闭幕典礼在即，大多数的人当然会选择去看乐团表演，好好地疯狂一下。
校舍内人烟稀少，对我来说正好有利，这代表如果还有人在，我从远处也能立刻发现。对于搜寻相模，这无疑是一大助益。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没办法寻找太多地方。现在的时间极为有限，频频看手表让我心神不宁。
我没有办法减慢时间流逝的速度。
身体的移动速度也有一定的限度。
此刻，能够再提升速度的只有思考。
快点想啊！
独行侠的深度思考能力绝不是盖的。因为在理论上，这种思考能力应该分配在人际关系上，但是我们得以独享，不需要分配出去。凭借这强大的能力，我们可以在接连不断的内省与反省与后悔与妄想与想像与空想中，归纳出某种思想或哲学。我们将毫不保留地榨干这批资源，摸索一切的可能性，反证任何想得到的结论，最后予以否定。
要是遇到无法彻底否定的论述，则想尽办法证明它是对的，如同替自己辩护。
批判他人和替自己辩护，正是比企谷八幡的拿手绝活。
不断反覆这一串流程，答案自然会浮现。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现在的相模，想必是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
那么，我只要重现她的思路即可。
如果要比独行侠的等级，我绝对比她高出几千几万级。我的功夫并非三两天匆匆练成，而是炉火纯青的老手。
诚心诚意地建议你：不要太小看我。
相模应该是一个自我意识强烈的人。一年级时，她跟光鲜亮丽的同学们在一起，久而久之，自然沾染上那样的环境氛围和阶级习气。然而，升上二年级后，由于三浦那群人出现，导致她所属的阶级往下降。相模肯定对此感到不是滋味，但是，已经形成的阶级意识，也超出她的掌控范围。
正因为如此，她开始向阶级比自己低的人靠拢，好歹要抢到第二大团体首领的角色，事实上，她似乎也成功了。可是，一旦尝过更高阶级生活的滋味，便很难屈就下层生活。
她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求满足。
这时，「校庆」这个机会降临到她的面前。
「是、是从中央楼梯上到屋顶的门。那里的锁是坏的，不少女生都知道。」
「为什么喘成那样……你不是有执委会的工作吗？」
「那、那就好……」
川崎突然变得不知所措，眼眶几乎要泛出泪水。
目前仍有过多可能的答案，我还需要更多立证、反证用的资讯。
终于来到空旷的平台。
我可以猜到她会去的地方。
「好啦，之前你不是去过屋顶吗？那里要怎么上去？」
「快点回答，我在赶时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不要挂！保健室或阳台，图书馆也很常去！还有特别大楼的屋顶！』
等一下，不管再怎么赶时间，总该跟对方道谢。
「用、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既然无法认同过去最差劲的自己，也无法认同现在处于最底层的自己，难道有资格在未来的某一天认同其他人？否定在此之前的自己，难道还有办法肯定将来的自己？
她有校庆执行委员的职务在身，难以兼顾班级活动。她为此感到不满，决定增加帮忙班级活动的时间，结果，执委会里有人代替她把工作弄得好好的，不，说是办事效率远远超越她都不为过。事情到此尚未结束，连维持她自信的支柱——叶山和阳乃，后来也转而靠向那位代理人。
「恶心死了！住口！」
不仅如此，我还了解她不希望别人怎么做。
川崎回答后，见我沉默下来，疑惑地问道。不过在跟她解释之前，我的脚便已先动作。
为什么大家总是那么轻易地接受自己是错的？为什么要否定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不能认同此时此刻的自己？为什么如果是未来的自己又值得去相信？
这扇门的另一端，只有死路一条。
我全速往自己的教室冲刺。在没有什么人的走廊上奔跑，过瘾度不下于操场。
我很了解她想做什么，又希望别人怎么做。
不是说老子在赶时间吗——这句话大概反映在我的表情上，她连忙回到原本的话题。
狭窄的缝隙八成就是相模走过的路。随着我逐步拾级而上，她在屋顶的感觉也更强烈。
「那里怎么了吗？」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校舍屋顶正是相模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这种经历，我早在小学阶段便体验过。
相模希望大家到处奔波，把自己找出来，所以一定还在校内，而且会在很醒目的地方。照这样推论，她不会躲在某间空教室，或是把自己锁进什么地方。
说到自我意识爆发，除了我自己，还有另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还有一点，她应该会选择可以独处的地方。要是混在一群人之中，大家可是会真的找不到她。既然相模已经认清自己没有价值，自然会明白处在人群里的话，将使自己更没有存在感。
好，现在的问题是，她究竟会在哪里？
『怎么劈头就问我这种问题？咳嗯，我总是把自己切换至休眠模式。』
川崎松一口气。原来她这么软弱，真是想不到……啊，不对不对，要赶快问她屋顶的事。
「啊？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
要是想变成什么样子，便能变成什么样子，现在的我才不会是这样。
「我没有在生气，现在正是为了执委会的事情在赶时间。」
×××
我才不会把安逸的改变，和妥协到最后所剩下不成原样的东西称之为「成长」，也不愿将看开一切后的末路说成「长大成人」自我欺骗。
NO CALL NO TIME（注89改自壁ユカコ的小说《NO CALL NO LIFE》。），铃声几乎没响便接通，材木座真不简单。他果然找不到事情可做，只好玩起手机。尽管我很想赞许他，无奈现在时间紧迫，所以我直接切入正题。
我尽可能调整紊乱的呼吸，对她开口。
自我意识膨胀到临界点，最后爆发，然后渴望别人看见那样的自己——现在的相模正是当时的我。
直接开启最后的通话记录即可找到人，哀哉，比企谷！
然而，真正的成长根本不是如此。
如果是在屋顶，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通往屋顶的楼梯被大家用来放置校庆活动的道具，所以我没有办法轻轻松松爬上去，好在其间留有供人通行的缝隙。
「你记得真清楚……」
『嗯，我也爱你喔！』
人们怎么可能在一朝一夕或是短短几个月内产生戏剧性的改变？这又不是在演变形金刚。
她害羞地看我，轻声低喃，语气中带有怀念。
「快告诉我！」
『至于其他没有人的地方，还包括新大楼跟社团大楼间的空地。那里晒不到太阳，凉爽又安静，要想聚精会种是最适合的场所……对了，你在找什么人吗？』
「是啊，我在找执委会主委。」
如果问校庆执行委员会主任委员这个职位，是否满足相模的需求，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何况她还是在叶山的推荐下，成为二年F班的执行委员；接下主任委员的职务后，又得到堪称传奇的雪之下阳乃的夸赞；而在实际运作的层面，则有雪之下雪乃这个得力助手。
『真没办法。你要我找哪里？』
这样一来，相模的尊严、自尊心、自我意识将会如何？
我抛下这句话，全速冲刺。
『是我。』
少把家家酒程度的改变说是什么「成长」好欺骗自己。
『……你是认真的吗？』
相模，你远远落后我五年。
相模，你还太嫩了，我早已接受过这个历程的洗礼。
不过，走廊上没有什么人，也代表我要找的人物不在的可能性增加。
我可以深切体会她的懊恼。
可是，当这一切逐渐脱序、再也无法正常运作时，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相模知道这一点，也非常理所当然。而且，这符合「其他人同样知道」的条件。
自始至终执着于头衔，催眠自己受到众人认同，陶醉在当下的境遇，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重要人物，受限于自我设下的规则，一旦没人提点便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失落了一般——少把那些状态跟成长画上等号！
『喔，是早上在台上致词的那个女性吗？看来我的力量要派上用场了……』
「你之前去过屋顶对吧？」
「材木座，你平常一个人在学校里的时候，都会去什么地方？」
不要以为抹消过去、重新来过，即可产生什么改变。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平静。
她想透过「主任委员」的标签，使自己变得更有价值，借以给其他人贴标签、对他们颐指气使，确认自己优越的地位。
相模一定很希望像雪之下和由比滨那样，受到大家认同、追求与依赖。
我怒挂电话。
要别人改变、要自己改变，非改变不可、真的改变了——通通都是谎言。
「多谢啦！爱你喔，川崎！」
保健室里有其他人，阳台则是全部班级共用，图书馆已经上锁，不可能进到里面……所以，会在特别大楼的屋顶吗……
「新大楼那里拜托你。谢啦！爱你喔，材木座！」
根本不需要改变，维持现在的自己即可——为什么这样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啧，我要挂电话啰。」
这跟我跷课不去学校，独自在路上闲晃，结果被人发现向学校通报的经历，如出一辙。
躲猫猫结束了。
现在可以归纳出，相模不会在用正常方法去不了的地方；再从心理层面思考，她不会在距离这里太远的地方。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口气跟着急躁起来。
「你愿意帮忙吗？」
转过转角时，后面传来一阵高分贝的尖叫。
我拿出手机，寻找脑海浮现的人选。
越接近楼梯尽头，堆放的道具和材料就越来越少。
因此，我很了解。
失去容身之处者所希望的，是让别人为自己找出容身之处。既然自己的双眼无法找出答案，只能请人指引出答案。
留着一头黑中带青的长发、绑着马尾的少女，正摆着臭脸翘起长腿，佣懒地从走廊窗户望向外面。
「川崎……」
拜托，一定要在啊……我一边祈祷一边奔上楼梯，结果幸运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教室门口前，有个人坐在摺叠椅上。
相模口中的「成长」，正是这样的事物。
得不到渴望的事物，并且输给代替自己的人，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不是跟她解释这些的时候。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可能的地方放入脑海中的地图过滤。
因此，她很快地为自己加上头街。
×××
如同川崎所说，这里的锁是坏的。我拿起门上的挂锁拨弄一下。如果把锁扣上，外表的确很像上了锁，但只要用力扯一下，便能立刻松开，由此可见要闯到屋顶上，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我打开年代有些久远、已经关不太紧的门扉，发出响亮的「叽」一声。
一阵风吹过，蓝天在我眼前扩展开来。
来到校舍最高处，跟天空的距离应该更近才是，不过由于附近没有可供对照的东西，我反而觉得天空比平时还遥远。
相模靠在围栏上看向我。
她先是面露惊讶，接着立刻失望。
是啊，她当然会失望，因为她希望来找她的人不是我。倒不如说，她可能还不希望我来。
未能符合她的期待，我的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也完全不想来这种地方带她回去，所以算是彼此彼此。请你饶了我可以吗？
总之，现在我跟相模是半斤八两。
因此，我可以用同等的立场对相模说话。
「闭幕典礼要开始了，回去吧。」
我简单扼要地说出重点。
相模不悦地皱起眉毛。
「我不参加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我，这大概是「我不想再听你说话」的意思。
「但是很可惜，基于一些因素，你非去不可。已经没时间了，你最好赶快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