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要吹嘘,连我都觉得自己说服别人的功力有够差劲。
但我好歹先在脑袋中挑选过字句,刻意避开相模希望听到的话。
「没时间……闭幕典礼不是开始了吗?」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对不起,但是我……」
我硬生生地打断相模颤抖的话语。
我当然也要贯彻自己的作风。
看来她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这让我有些生气。
叶山也很清楚时间已所剩无几,真心诚意地说出相模想听的话,努力说服她。
这时,大门又发出「叽」一声响亮的声音。
「不过,就算我现在回去……」
「……呵。」
相模叫出他的名字,稍微别开视线。她原本期望的发展,想必是这样才对。
虽然叶山辛辛苦苦找到这个地方,相模的态度仍然没有松动。
但是很可惜,那种事情我办不到。
雪之下已经贯彻自己的作风,堂堂正正面对挑战,执着于自己的尊严,并且将实力完全发挥出来。
「大家一直联络不到你,都很担心。我们到处打听,才有一个一年级学生说看到你爬上这里的楼梯。」
话是这么说,但是从现在的时间看来,三浦那一组大概已经结束表演,换成雪之下她们准备上场。
「唉……」我深深叹一口夹杂焦躁的气,「你的确是最差劲的人。」
我们瞪视彼此数秒。
「不会的,大家都在等你。」
「不要把我跟你这种人相提并论……」
叶山用右手抓住我的胸膛,把我压到墙上,背后传来的强力冲击挤出我肺部的空气。
「连我这种根本不了解你的人都看得出来,其他人八成也注意到了。」
「是啊,大家都为了你而努力着。」
「那么,交给雪之下不是也可以吗?反正她那么万能。」
叶山仍旧温柔地鼓励相模,想办法至少让她移动一步。
「不然,你把这张结果带走总可以吧!」
「办不到,都什么时候了,哪有人有那种闲时间。」
相模厌恶起自己,再度停在原处不动。
「可是,我造成这么大的困扰,哪里有脸回去面对大家……」
那么,我该怎么做?
万万想不到,我孤傲的个性竟然在这种场合反将自己一军。
「这样啊……」
其实,只要由相模希望来到此处的人,对相模说出她想听的话,一切自然能解决。
因此,现在我必须做的,是让相模南出席闭幕典礼,以主任委员的身分站上舞台,赋予她身为主任委员的荣耀,还有当上主任委员的后悔与挫折。
「不需要担心,我们回去吧。」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全都停下脚步也不再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到一半,喉咙突然发出「咕」的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要计票结果的话,你们可以自己重算一次啊。只要大家一起算……」
光明正大、当着对方的面,用最卑躬、最差劲、最低贱的手段……
唯有客观陈述事实,才能改变事态。
「你其实也很清楚吧,自己只有那点程度——」
在朋友的围绕下,相模红了眼眶,开始抽泣。其他人又是一番好言相劝,但是,她始终不肯挪动双腿,唯有时钟上的指针继续走动。
果然跟事前预料的一样,相模难搞得要命,我逐渐失去耐性。现在根本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
「啥?根本不是那个问题好不好,你要上去公布票选结果之类的一堆东西耶。」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中真的闪过拿了那张纸立刻离开的念头。
我转过头,相模大概也看过去。
「我们走吧。」
不可能。
好,机会来了。真是的,我为什么永远只想得到这种事?我真的开始讨厌起这样的自己,但又意外地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三个人对相模好言相劝,她的态度终于软化。相模握住朋友们的手,感受彼此的温暖。
「换句话说……其他人根本没有认真在找你。」
我看着相模和叶山。
现在有四名观众。
现场只有我跟叶山的话,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现在还有两个女生,她们绝对会制止我们。那样做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对啊!」
「……你们快走。」
「我们都很担心你。」
相模听了,用力握住围栏。
最后的时限已经迫在眉睫。
「你自己动脑想想看,我对你根本没有兴趣,却第一个找到你。」
「嗯,这个嘛,三浦跟雪之下等一群人。」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如果要用最快、最简便的方式让相模离开这里,要怎么做才好?
叶山也回应她的期望,一步步走过来。
「叶山……还有你们……」
我勉强挤出笑容,掩饰口中吐出的气。叶山紧紧揪着我的领口,拳头还不断颤抖。他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轻轻吸一口气,再大口呼出来。
若不是这个委托,现在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雪之下也不会成为副主委。相模放弃这个委托的话,便是否定雪之下雪乃所做的一切。
「喔……那么,是谁帮忙的?」
同样落在最底层的人,只有两种沟通方式。
「是啊,本来是这样没错,不过他们多少拖延了一点时间,所以——」
那么,我呢?
「快点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喔。」
强行带走?
「原来你在这里……我们找了好久。」
我感到焦躁与不耐,双手不知不觉握紧拳头。
滴答、滴答……秒针开始倒数计时。
我谨慎地挑选字句,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截至刚才说的话,都是我主观看见的事实,这只能达到激怒相模的效果。
要怎么做,才能跟相模好好沟通?
「比企谷,稍微给我闭嘴。」
他用冷静的声音催促相模等人。
然而,这样还不够。
「我好差劲……」
是否要通知其他人,请他们过来?如果是,又要找哪一些人?在我手机联络得上的名单中,由比滨跟平塚老师正在台上表演;至于户冢跟材木座,我想即使他们来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你的确跟我一样,都是最底层世界的人。」
即使是叶山过来,也改变不了结果吗?
不论我继续在这里跟相模耗多久,她都不可能改变心意。
四个人一起看过来。
叶山在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同时快速瞄一眼手表。他一定很焦急。
这无疑是我最好的舞台。
而且,那不是雪之下希望见到的解决方式。最低限度的要求,是让相模以自己的意志,主动离开这个地方。
「相模,其实你只是想被讨好罢了。你希望大家注意到你,才做出这种事对不对?即使是现在,你也不过是想听别人对你说『没有这种事』。你真的是最差劲的人,得不到主委应有的待遇,只是刚好而已。」
「叶山,不要这样,已经够了!不要理那种人,我们赶快走吧。好不好?」
「懂了的话就快回去。」
降到冰点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僵在一旁的三个女生紧张地过来制止。
她激动地把计票结果塞到我面前,围栏跟着晃动一下。
相模脸色大变,先前的愤怒和憎恶消失无踪,表情因为惊愕和绝望而扭曲。她无法宣泄心里复杂的情感,只能痛苦地紧咬嘴唇。
相模眼中的泪水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憎恶之火。
一为互舔伤口,一为踢落对方。
叶山运用自己的人脉,掌握蛛丝马迹,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这一点我只有佩服的份。
雪之下——不,侍奉社接受的委托,是协助相模南处理校庆执行委员会主委的工作。换言之,即为督促她达成主任委员应有的责任。
相模将手掌放到叶山的背上,她的举动让叶山大大呼出一口气,甩开抓着我的手。
走出门口的是叶山隼人。他背后还有那两个跟相模很要好的执行委员,看来是叶山拉她们一起过来的。
答案已经相当明显。
尽管称不上是大绝招,叶山还是挤出各种字句试着说服相模。
两个女同学簇拥着相模,护送她离开现场。那两个同学故意大声对话:
「相模,你还好吗?」
「总之,我们赶快走。」
「那个男的是谁啊?太过分了吧。」
「不认识。他是怎样?」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后,叶山最后关上大门。
「为什么,你只会用那种方法……」
叶山这句话有如对他自己的低喃,但是听在我耳里却字字刺痛。
屋顶上独留下我自己,我把背贴上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天空好高。
叶山,好在你果然很帅气,而且是个好人。
刚才没有生气的话,便不是叶山隼人。
叶山,好在你无法容忍别人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也无法容忍伤害别人的人。
你看,不是很简单吗?这样一来,便完成「没有人受伤的世界」。
他说的或许没错,这种做法可能真的不对。
然而,现在的我只知道这种做法。
话虽如此,我也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改变。
那一天早晚会来临,我终将受到改变。
到那时候,不管我抱持一颗什么样的心,其他人看待我、评价我的方式一定会改变。
既然万物持续流转、世界不停变化,我所处的周遭环境、评价基准也将变动和扭曲,使我的存在跟着变动。
另外还有观众的欢呼。
虽然我不在那个光鲜亮丽的舞台上。
……闭幕典礼差不多要开始了。
——所以,我不会改变。
我大概不会忘记这片光景,而且忘不了。
我伸手打开体育馆的门,这一瞬间,洪水般的音乐与灯光立刻奔流出来。
在让人烦躁的热气中,我独自靠上墙壁。
虽然我没有跟满场激动的观众挤在一起。
这是漫长校庆的最后一个节目,一切终于要画下句点。
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返回体育馆。
鼓手发出战帖加快速度,吉他也接受挑战,跟着大力拨响琴弦。正当旋律即将瓦解之际,贝斯及时用击弦(注90slapping,一种弹奏方式。)发出喝斥。
接着,主唱伸出双手引吭高歌,宛如将一切拥抱入怀。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走进来。
鼓声随兴跳跃,借以显示自己的存在。
沉重的低音传至走廊,让学生和访客们开始找起声音的来源,接着有如被钓上钩似的,自动往体育馆踏出脚步。
当然,在舞台上表演的人更不可能发现。
我在光之漩涡中看见那群女生。
只是因为走廊上人们的视线和心思,全部被体育馆吸引过去。
×××
探照灯的光束兴奋地四处照射,头顶上的迪斯可球恣意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场的观众中,有人前后摆动手臂,有人摇头晃脑;有人左右挥舞发出淡淡光亮的手机,像一片海百合;还有人太过兴奋,从上方跳进观众群中,让大家抬起来。
大部分的学生和老师都聚集在体育馆,准备迎接闭幕典礼。
虽然我只是独自待在最后方,默默看着这一切。
在各自尽情发挥的伴奏中,吉他用精准严谨的拨弦掌控整首乐曲,达到牵制效果。
啊,对喔,我可是记录杂务组的,至少要记下来才行。
我传一封简讯给材木座,简短通知「已解决」,然后勉强撑起沉重的躯体,离开校舍屋顶。
这股贴地潜行的低音几乎传遍整栋校舍,想必是由贝斯跟低音鼓发出的。
在歌曲之间,主唱跟台下的观众玩起互动,一下子带领大家欢呼,一下子从右边跑向左边玩渡浪舞。台下发出各种颜色的萤光棒,像极了数不清的闪耀星星。
现在还留在校舍的人已经不多。
每个人都拼命挤到舞台前,所以后方的空间变得宽广,我的附近半个人都没有。
我叹一口很深很深的气。
最后,是轻盈明亮的歌声。主唱不时地跳上跳下,但还是确实唱出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
贝斯饥饿地嘶吼着贪欲。
这种职业级般的水准……不,正因为是业余表演,才能造成这样的狂热。
乐器的震动和人心的鼓动,在校园内打响节拍。
此时此刻,黑暗中的所有人融为一体。
我的腹部底层跟着感受到晃动,看来那不只来自乐器的震撼。
「唉……」
所以……
这跟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无关。老实说,不管相模遇到什么事,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众人一起拍手踏脚,奏出充满生命力的节奏。
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
吉他手往舞台中央靠近一步,跟主唱站在一起。她们穿着不知何时换上的同款式T恤,彼此依靠着共同唱出歌曲。
⑩ 他跟她终于找出正确的答案
闭幕典礼顺利地进行。
只不过,相模的致词仍旧惨不忍睹。
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频频吃螺丝,但是更惨的在于她还脱稿演出,甚至忘记宣布优胜团体。
每当相模致词发生状况,雪之下都冷静地送上讲稿。
最后,她终于控制不住泪水。
在台下学生的眼中,那或许是感动的泪水,大家主动为她打气,高喊「加油」、「太棒了」、「谢谢你」。
她这时候的泪水,我完全不认为是出于感动。那想必是体认到自己有多没用,哀怨为什么会演变到如此地步而流下悔恨的泪水。
不过,她结束致词和总评后流下的泪水,应该就是货真价实的感动眼泪。
心情跌落谷底之际,听到大家的打气与鼓励,比什么都还教人感动。虽然让她的心情跌落谷底的正是我自己,关于这部分,我个人感到相当过意不去。
相模走下舞台回到后台时,脸上的妆早已哭花,而且似乎非常疲惫。她像是好不容易跑到终点的马拉松选手,亲朋好友们立刻上前迎接。
「你还好吧?」
「要不是那个男的说那种话,才不会变成这样。」
「也难怪你会失常!」
看来我做的事情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四方,执行委员们个个投来不友善的视线。
而且,不仅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二年F班的同学似乎也都知情,大家看到我纷纷交头接耳。
我感觉自已的背后仿佛插满箭。
在一片窸窸窣窣中,我还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
「对呗?比企鹅真的超过分喔,暑假露营时也是那样!」
户部,你这个家伙……
「……唉,他的嘴巴的确满坏的。不过,如果跟他好好说话,其实他也不是那样。」
雪之下冷淡地告诉她这项事实。相模已经尝到主委必须承担的挫折和后悔,所以也有资格接受荣耀和赞美。
「只看到最后面……不过表演得很好啊,我……很佩服。」
我脱离执行委员的圈子,长长叹一口气。
老师将手伸向我的脸颊,轻轻贴上,让我无法别开视线。
「来,主任委员。」
人潮几乎散光的体育馆内,间隔相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这句话的声音突然有点不像她。
不,不是这样。这没有什么好认同的,不该容许或称赞,甚至应该受到谴责和非难。
雪之下恢复正常,向平塚老师轻轻鞠躬道别,走回自己的教室。我跟着行动。
「……辛苦了。」
由比滨从头苦笑到尾,户冢一脸担忧地看向我。
对于背后某人提出的问题,我的答案非常明显。
这句话触到雪之下的神经,她扬起眉毛生气地说:
「……嗯。」
接下来还有收拾舞台、后台、音响、投影器材等的善后工作要忙。今天的最后一项任务,由全体执行委员一起进行。根据我从旁观察,大家现在的确很像一个团队。不过我自己也是执行委员,说「从旁观察」感觉有点奇怪。
雪之下雪乃走到我身旁。
我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又问一次。
我稍微放慢脚步。
这时,老师用沉重的声音叫住我。
我回以户冢微笑,告诉他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同时目送班上同学离去。
阳乃走远后,平塚老师拉起袖子看看手表。
「谢……啊,但是那种表演距离完美还很遥远,光是我自己就不只弹错一次两次,还弹得乱七八糟。当时是因为观众都很热情,我才有办法蒙混过去,如果静下心仔细听,那种音乐只会伤害耳朵。缺乏练习固然是很大的因素,不过真正的原因在于事前讨论不够充分,没有达成共识……话虽如此,负责主旋律的我没有扮演好领头的角色,结果……」
大家走回教室的路上,愉快地讨论今天晚上的庆功宴,但我八成不会受到邀请。就算有人出于温柔,认为不应该冷落任何一个人,基于形式还是前来邀请,我到了那里,照样只能吃东西,其他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我稍微感到一点救赎。
雪之下闻言,不高兴地抿起嘴巴。
「这样没关系吗?」
「咦?可是我……」
相模和她的朋友经过我身边时,瞬间中断对话,眼睛牢牢盯着前方,说什么都不肯看我一眼。
平塚老师一手拿着香烟,阳乃也换回平时的服装、收拾完物品,已做好回家的准备,似乎正在门口跟老师闲聊。
她咬紧牙关,轻轻点头。
「又来了,何必这么谦虚~」
「比企谷,帮助其他人不能当做伤害自己的理由。」
「……就算你已经习惯那种痛也一样。过了这么久,你总该明白有些人看到你受伤,一样会觉得心痛。」
「隼人真是好人……」
我回过头,看见她无奈地笑着。
误会是解不开的,但我们可以抛出新的问题。虽然透过再一次确认,得到的答案不见得正确,但至少那是我喜欢的答案。所以,这样便很足够。
「是,那我走了。」
阳乃拍拍我的肩膀。
巡学姐轻推一把站在一旁的相模。
巡学姐也从相模或她朋友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吗?算了,就算不是如此,巡学姐本来便不可能对我有多好的印象,所以听到她这么说,我没办法反驳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道歉。
我在人群中看见巡学姐。
「这样吗……」
现场响起一片欢呼与掌声,大家互道「辛苦了」,感谢彼此的努力,所有人抱成一团,沉浸在结束前最后的感动中。
强烈的倦意涌上来,使我的每一步走得沉重。
雪之下阳乃和平塚老师从体育馆的门口旁出现。
「是吗?不过结果正是如此,所以说是你救了她也不为过。」
「……不过,我很高兴。最后能有一场圆满的校庆,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你是主任委员没错吧?」
「……姐姐,你怎么还在?快点回去好不好?」
「跟你在这里说话才是真正在浪费时间,赶快回去。」
其他人接连不断地超越我。
终于结束了……
「还真敢说。你以为自己在台上那么乱来,是谁在配合你?」
「你果然一点都不正经,而且很差劲。」
「……你真的不管是谁,都会拯救。」
全体委员整齐地敬最后一次礼便解散。女生们兴奋地彼此拥抱,男生们也互相击掌,相模则向雪之下轻轻行礼。
这是她在高中参加的最后一次校庆,以学生会长的立场而言,确实有一些不能让步之处。虽然如此,至少对外没发生什么大问题,即算是好事。
雪之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如此回敬阳乃。阳乃夸张地摆出受伤的表情。
她听我这么说,连眨好几下眼。
「叶山在帮比企鹅同学说话……昨天的敌人果然是今天的同志……呜咳!」
「说教时间结束,快回去教室。」
「哇~害羞了害羞了~雪乃好可爱喔~」
「喂,全体委员集合!」
「比企谷……」
「不觉得很好吗?反正现场那么high。对不对,比企谷?」
面对阳乃试探般的笑容,雪之下的表情瞬间僵硬。阳乃看到这一幕,转身踏出脚步。我不知道雪之下怎么看待最后那句话,真要说的话,我到现在仍然对她们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
「……班会要开始了,你们也快点回教室。」
「就算真是这样,但当时没有叶山在场的话,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因此不能说是我的功劳。」
「……姐姐,你还不赶快回去?」
「……你也在看?」
「辛苦了。」
她拍一下我的肩膀。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那么再见啰,我玩得很高兴!如果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妈妈听,她一定会吓一跳……对吧?」
「辛苦了!」
「那是你想太多,我根本没有帮她考虑到那么远。」
「各位,虽然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在这还是先说声辛苦了。在我看过的校庆活动中,今年算是办得很成功。之后要办庆功宴的话,记得别玩得太疯而惹出什么麻烦啊!那么再见啦~」
善后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管理校庆活动的体育老师厚木高声一呼,所有人聚集到他的面前。
老师集合大家时喊得那么有气势,对我们说的话倒是很体贴。
学姐大概是要她对大家说些什么,相模了解到这一点,犹豫着不敢往前。她一接下主委的工作便先跌跤,中期把委员会弄得一团乱,后期直接撒手不管,连最后都没能好好收尾,所以会犹豫也可以理解。
所有学生都离开体育馆,但执行委员会的工作还没结束。
相模,你还是太嫩了。真正的无视,必须连自己都不知道无视了别人。
她听了我一点也不专业的感想,把脸别到一边。
「嗯……非常对不起,带给各位这么多困扰。今年校庆能够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真的很谢谢各位,辛苦了。」
她们的表演应该有很多地方可以称赞,可惜我想不出要如何表达,结果只挤出一点这种幼稚的感想。
雪之下大概以为我当时不在场。我回到体育馆时,表演已接近尾声,她没有发现我是很正常的。更何况,从舞台上根本看不清楚台下的观众。
「该怎么说呢……从决定校庆的标语,到刚才相模的事情,以结果而言,你其实都尽了很大的力。执行委员会因为你而开始正常运作,然后,今天你又成为相模的代罪羔羊。」
「嗯,这样已经足够。」
「那么,我也走了。」
「嗯,观众的确超激动的。」
「啊,海老名!不是叫你装一下样子吗?看吧,又流鼻血了。快一点,鼻子用力吐气!」
「不,这种程度不至于让我受伤……」
「哎呀~比企谷,你真是超棒的!大家在传的消息我都听到啰!我很欣赏你在屋顶上的表现~这样的人配雪乃,感觉有点浪费。」
老师说到这里暂时打住,为下一句话做准备。这个准备不是为了老师自己,而是为了我。
「啥?」
「雪乃,你好无情……我们明明是一起表演的同伴,还是要好的姐妹……」
巡学姐也注意到我而走过来。
「按照常理思考,相模同学丢下自己的责任,选择逃避不面对,这明明是不能原谅的事。但是她回来时,却变成被无心之言刺伤的受害者,不只是她的朋友,连叶山同学都这么作证,她完全成了被害的一方。」
「对不起……」
巡学姐的嘴角泛起温暖的笑容,对我挥手道别后,迳自离去。
我看向雪之下,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她才惊觉:
走到体育馆出口时,我总算想到可以怎么回应。
她面对我的表情很阴沉。
鼻腔内是淡淡的香烟味,脸上是难以想像为同一个人的温柔指尖。她潮湿的双眼,有如看透我的内心。
阳乃出言打岔,雪之下轻咳一声,狠狠瞪她一眼。
「可是,我实在无法好好称赞你。」
「嗯……」
我含糊地应声,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直到转过转角,我仍然感觉那一道温柔的视线仍在背后目送我。
×××
校庆的热闹气氛尚未退去,教室里一片闹哄哄。
放学前的班会其实只是形式,班长发表最后的结语后,大家开始讨论庆功事宜。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跟我都不再有关。我甚至感受到无声的压力,暗示我「你最好别来」。
要是等一下有谁出于同情前来邀约,我也不忍心拒绝对方,所以我迅速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
等等,说到这个,不知道相模会参加班上还是执委会办的庆功宴?我突然在意起这个问题。
走在走廊上,还能看到各班同学燃烧友情跟热情后留下的残骸。
明天是星期天,不用来学校上课,后天星期一是校庆补假,星期二整个上午则是各班的收拾善后时间。在善后工作完成前,那些残骸会一直留在原处,成为校庆遗迹供人追忆吧。一切结束后,我们又将迈出脚步,进入另一个全新的青春盛典。
校庆执行委员会这个挡箭牌的效力只到今天,星期二上午的善后工程,我大概也得乖乖参加。
……虽已卸下执行委员的身分,后续还是有一些杂务要处理。
我重新背好肩膀上的书包。
书包里塞着记录杂务组的工作,亦即撰写正式报告书所需的记录资料。我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汇整其他组员写的记录,写成正式的报告书。在打开电脑敲键盘之前,我必须先过滤每个人的记录内容,拟出整理好的大纲。
如果把工作带回家,我敢说自己会把东西扔到一边,直接呼呼大睡;若要去家庭餐厅,星期六又有满满的人潮,还可能遇到在那里打发时间、等着参加庆功宴的同学,所以我不想在那种地方写报告。
结果,我自然而然前去一个不受干扰、可以集中精神的场所。
走在特别大楼的走廊上,我感觉到气温降下来,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穿过这条走廊前往社办的日子,已经持续半年了。
我来到侍奉社的社办前,正要转动门把时,才想起自己忘记先去拿钥匙。一直以来,总是有人比我早到,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钥匙的问题,唯独今天,那个人不一定会来社办。
「成为真正讨厌鬼的感想为何?」
因为这场意外,雪之下雪乃认识了比企谷八幡。
看到她的表情,我终于顿悟。
尽管这个虚像距离实像还很遥远,现在先这样便很足够。
「是啊,我这个人从不说谎。」
说到这里,雪之下应该能够明白,我指的正是那天的那一件事。
「这样啊……」
雪之下回答后,再度提起笔,但她迟迟没有继续写,而是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们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终于了解彼此的存在。
那么……
而且,我们不了解要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算是「了解」。
不过,我无法对她那句话置之不理。
「呵,大家认同我的存在,不是好事一桩吗?」
如同日常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我说……雪之下,要不要跟我——」
耶~比企谷最棒了!就算惹人嫌,还是会乖乖把事情做好,这样的自己真是酷毙了——如果不这样激励自己,我的心一定会很受伤。
这句话对极了。
当时大概是七点钟左右,由比滨正在高中附近遛狗,她握着的狗绳突然松脱,小狗跑出去,偏偏在同一时间,雪之下乘坐的高级轿车驶来。
眼前的光景有如一幅画,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即使整个世界毁灭殆尽,她一定仍会维持这个样子。
我从书包拿出记录,开始汇整。自己来到社办是要做什么,差一点便被抛到脑后。
我的体内仿佛还留有庆典的余温。借由再次确认、重新得到的答案,早已导引出明确的结论。
——入学典礼的早晨。
我们将原本只是一个名字与支离破碎印象的人物像,用马赛克拼贴的方式一片一片填补,最后形成完整的虚像。
我用这句话代替回答,雪之下愉快地泛起微笑,然后带着那可爱的笑容,问出更伤人的问题。
「文理科的意愿调查表得赶快交出去。我之前一直忙着准备校庆,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写。」
西沉的夕阳照耀下,她静静地振笔疾书。
等等,那雪之下为什么在这里?
「你又是来做什么?」
我打消念头,放开门把,准备转身离去——
由比滨一坐上自己专属的座位,亦即雪之下隔壁,立刻摇晃她的身体央求。雪之下显得有些困扰,但是没有再拒绝。
升上高中的第一天,我发生交通意外。我对全新的生活相当憧憬,提早一小时从家里出门,准备去参加入学典礼。没想到这番举动,却是日后悲剧的开端。
「之前我没有说过吗?我不可能跟你成为朋友。」
「唔啊~~我还没说完耶!」
——我不自觉地看得出神。
「哎呀,欢迎,全校最被讨厌的人。」
「是啊,我不但不讨厌,还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想找一个安静、可以集中精神的地方汇整报告。」
雪之下一口回绝,接着轻笑一下。这有哪里好笑?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不要故意问得那么仔细。」
无意间,狐狸说过的话闪过我的脑海。
看到这一幕,我的身体跟精神都停止运作。
其实只要看看彼此的处境,即可明白这一点。真正的东西不是用眼睛可以看到的,因为,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移开视线。
「你是想跟我吵架吗……」
夕阳逐渐染红室内,雪之下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没错,我跟她一点也不相似。
「由比滨?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雪之下将头抬起来,正眼直视着我,微笑说道:
「是喔……」
或许正是这个缘故,我才觉得每次跟她对话都很有新鲜感,聊起来也很畅快。
尽管同样属于独来独往的类型,我们两人却可说是天差地远。
之所以会感到某种不寻常,八成是坐在里面的少女的关系。
因此,为了得到新的正确答案,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确认。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大不相同。
这里仍是一间普通的教室,跟校庆前没有什么不同。
过去的我跟雪之下,丝毫不了解彼此。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别人身上。现在是我跟雪之下从这道束缚解放出来的时候。
雪之下听了,状似头痛地按住太阳穴叹一口气。
「……不过,现在我已经认识(注92此处的认识是指深入了解,不仅是表面上知道一个人物。日文中的「知道」与「熟识」皆为「知る」。)你了。」
意外就此发生。
「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
「庆功宴怎么了?为什么你没有去?」
「喔……看来我们想的都一样。」
打开门的人是由比滨结衣。
我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回答,雪之下则凝视着我的手边。
「……那不是说谎,当时的我根本不认识你。」
过去好像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我不但常说谎,而且说得漂亮说得潇洒说得清楚说得得意说得日日好日年年好年如梦似真止于至善!
「对,一点也没错。」
「其实说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常常说谎。」
「明明知道却说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啊。不能接受这一点,硬是要求对方才有问题。」
那么,我跟她……
我跟雪之下不约而同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既然我们的活动范围不大,生活圈也大致相同,所以刚好出现这种巧合。事实上,我们住的地方相隔不算远,但平常在路上几乎不曾碰过面,现在是因为在校园内,才会像这样见面。如此而已。
「我应该感到惊讶还是无奈……你果然是个怪人,虽然我不讨厌你肯定自己软弱的部分。」
「嗨啰~」
雪之下显得相当得意。
「抱歉,那不可能。」
她维持那样的姿势,只有嘴唇开阖发出声音.
我想不出她来这里的理由。没意外的话,她应该正跟着大伙庆功狂欢才对。
我用力转动门把。
我们……
「毕竟也没有多少地方可选,这是独行侠趋同演化(注91两种亲缘关系很远的动物,因为长期生活在相似的环境,发展出外型和功能相似的器官。)的结果,根本不是因为我跟你一样。」
我们无法解开已经造成的误会,无法让人生倒带重来,错误的答案将永远错误下去。
失言跟毒舌倒是很会,对吧?
不行,我实在赢不了这个家伙。看到她那种可爱的表情,我根本没办法反驳。
嗯?奇怪,门好像没有锁。
「我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活动?」
经过漫长的暑假,和烟火般一闪即逝的校庆,我们总算回归怎样都无所谓又让人束手无策的日常。
我们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我不去。还有,后夜祭是什么?」
连平时大家顾忌不敢说的话,雪之下都敢大声说出口,那样的她却说自己不认识我,从来不触及那场意外的话题。
「连听都没听过就拒绝?小雪乃~走啦走啦~~」
「校庆辛苦了~大家一起去参加后夜祭吧!」
——话语是误会的泉源。
雪之下注意到我愣在门口不动,停下手边的工作,将笔置于桌上。
雪之下询问由比滨,由比滨望向空中思考一会儿。
「嗯……类似……大型庆功宴……的活动吧?」
「你自己也不知道喔……」
由比滨对这个词汇的理解太过随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雪之下则是抚着下颚思考。
「从字面上判断,应该可以理解成那跟前夜祭相反吧?」
「没错!」
由比滨朝雪之下大力一指,宣布她说的没错。等等,那样真的没有错吗……
她继续说明,但是可信度不怎么高。
「这是隼人同学那群人企划的活动,他们在车站附近的Live House订好场地,而且不只是班上同学,他们还说要尽量邀请所有人参加……」
「原来如此,所以比企谷同学也在邀请名单中?」
「没有。我跟他们同班,已经算在『班上同学』里。没错吧,由比滨小姐?」
我有些不安地向她确认。
「嗯,擦边球。隼人同学也有要我来约你。」
「什么擦边球……不想约就不要约啊,何必做人情给我?还有,邀请我参加那种活动,我才不会去。我可不想接受这种人情。」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对方出于同情的邀约。这种社交礼仪只会造成双方不幸,我建议最好赶快废除。
雪之下见我激动起来,用平稳的语气安抚开导我。
「不需要那么抗拒吧。这是难得的机会,何不加入他们,绿叶演员(注93原文为「引き立て役ん」,日文发音类似「比企谷同学」。)?」
「喂,不要一派自然地叫错我的名字。还有绿叶演员是什么意思?可以不要随便把我列入演员当中吗?」
首先,我根本不可能成为绿叶演员,顶多当个路人角色;运气不好的话,则变成其他演员的跟班;不过最有可能的,是我根本当不成演员。
「别、别这样嘛,机会难得,去嘛~」
庆典已经落幕。
「咦~~自闭男有工作要做,去不了也是不得已的,可是小雪乃……」
「……有道理,而且后夜祭不是校庆执委会主办,我确实没有什么去的理由。」
总有一天,自己一定会为失去的事物后悔——我在心里这么想,同时为校庆报告书作结。
还是工作好……要拒绝什么事情时,「工作」是非常好用的借口。如果我以后真的成为社畜,独行侠的性格搞不好会更严重。
我一边说,一边继续整理要写的报告。
「不用了,就算我去,也只会一个人窝在墙角。破坏大家的心情,我自己也很难受。」
「我并没有说要去……」
看来由比滨是打定主意要等她。尽管雪之下有些困扰,由比滨依然笑咪咪地看着她。嗯,看来雪之下是逃不了了。由比滨说要等,真的会等到天荒地老,谁教她是忠狗性格。
「小雪乃,你在写什么?」
火红色的夕阳照进室内。
「喔~那么,我等你写完。」
人生永远无法倒带重来,即使是这无可救药的一幕,我们也终将失去。
雪之下重新拾起笔。
「意愿调查表。」
一切都成定局。
后记
大家好,我是渡航。
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读书之秋、艺术之秋、运动之秋……在各式各样的秋天当中,各位找到了什么样的小小秋天(注94「找到小小秋天」为一首日本童谣。)?
秋意渐深,不知隔壁的人在做什么(注95典故出自松尾芭蕉的俳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