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那张纸,看到上面充满一堆艰深的汉字,一片黑压压地吸引住我的目光。
「这是什么?」
这时,材木座故意咳一下,表示他有话要说。
但雪之下没有一般人的心肠,不懂得体恤男人的纯情。
我看着她的背影,同时心想:我真的和材木座不一样吗?
当我得出这个结论时,雪之下也来到材木座眼前。由比滨还小声说:「小雪乃快逃!」你这样讲材木座很可怜耶。
「啊,是……」
「不行,他们讲话太直接,万一被批评得一无是处,我可能会死掉。」
「不不不,雪之下同学你胡说什么?那怎么可能呢?我会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有选修日本史啊!还有玩『信长的野望』。」
我和雪之下、由比滨各自把材木座的原稿带回家,用一个晚上读完。
材木座太可怜,害我想要帮他一把。
「总之,只要治好你的病就好吧?」
「……还有更糟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啊……」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
「也不要那样说话。」
「……好吧,以前可能一样,但现在不同。」
「那你戴的半指手套呢?这有什么意义?那样没办法保护指尖吧?」
「是吗?」
材木座起初放声大笑,之后却显得越来越无力,甚至夹杂悲哀的叹息,最后陷入沉默。
雪之下似乎觉得他很可怜,一改先前的语气,温柔地对他问道:
不过隔着一层网络,对人讲话的确会不留情面。换成是朋友,应该会顾及对方的感受,说得比较含蓄。
雪之下的眼神充满怀疑,仿佛要我去死一死。
「……啊,这个不是病。」
材木座并没有在雪之下炯炯有神的注视下还能继续装模作样的能耐。
答案是肯定的。
「……八幡,余依据和汝之契约,为了实现朕之愿望,千里迢迢来到此地。那是崇高圣洁的欲望,也是唯一的愿望。」
啊啊……我快看不下去啦!
没错,雪之下自己明明没什么礼貌,却要求别人要有礼貌。因为她那种个性,我也被训练成一来社办就会主动打招呼。
那是不久前在社办飞舞的纸张。
「真意外,你竟然这么清楚。」
「八幡」这个名字相当少见,所以有段日子,我真的以为自己很与众不同。一个从小就喜欢动漫画的人,会有这种妄想也无可厚非。
「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当我在说话时,请你好好看着我。」
「由比滨,注意你的言词,我会产生自杀的冲动喔。」
「总觉得你好像若无其事地说出很悲哀的事……」
「没有啊,看了那种东西当然会没精神……我现在还是好困。倒是你,为什么看完那种作品还能活蹦乱跳?」
「……啊,是的。呃……这是我从前世继承的十二神器之一,能射出金刚钢线的特殊护手。为了能自由操作,才刻意露出指尖……就是这样!呼哈哈哈哈!」
我将这迭纸递给由比滨,她啪啦啪啦地翻阅。她一边看着,头上一边冒出问号,最后深深叹一口气,将那迭纸还给我。
「等一下!别走别走!」
……精神真脆弱。
一踏进特别大楼,我就听到背后传来由比滨的声音。
「八成是从我的名字联想到八幡大菩萨,清和源氏将祂视为武神虔诚祭祀。你应该知道鹤冈八幡宫吧?」
因此材木座想成为轻小说作家,不会让我太惊讶。
这部旷世巨作是以日本某座城市为舞台,描述神秘组织与拥有前世记忆的超能力者们在黑夜神出鬼没,然后,一位平凡无奇的少年主角发现潜藏于自己体内的力量,并且接二连三打倒敌人。
「……咕、咕哈、咕哈哈哈哈,真是吓到我了。」
「嗯~~换句话说,他算是根据自己创作的设定在演戏啰?」
雪之下宛如投降般叹一口气,视线在我和材木座之间来回。
中二病患者立志成为轻小说作家,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发展。想将憧憬的事物化为形体是很正常的情感。不仅如此,时常妄想的人认为自己写得出好作品,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说,能将兴趣和工作合而为一,的确是一种幸福。
雪之下坏心地笑了笑,接着走向材木座。
×××
材木座看向我,无视雪之下的存在。你连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都用得乱七八糟,脑袋到底有多混乱?
「……啊,说、说的也是。哎呀,我也觉得好困喔。」
「网络上有些给大家投稿的网站跟讨论串,你可以贴在上面啊。」
我叹一口气看向旁边,和雪之下视线交会时,见到她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我想,雪之下的意见会比投稿网站的网友批评还严苛喔。」
「这个世界曾经有七个神,分别是属于创造神的三柱神『贤帝葛兰』、『女战神梅席卡』、『心之守护哈堤亚』,属于破坏神的三柱神『愚王欧图』、『失落圣堂洛格』、『疑神疑鬼莱莱』,以及永久欠神『无名神』。他们让世界反复经历繁荣与衰退,而目前正处于第七次循环。日本政府为了防止世界再次走向灭亡,到处寻找这七个神的转生体。其中最重要、能力仍是未知数的永久欠神『无名神』,正是我比企——喂,你怎么那么会套话!很可怕耶!我差点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材木座从雪之下面前别开视线,很小声地回话。他一脸困扰,不断用眼神对我示意。
我不再作愚蠢的妄想,也没再写神界日记或给政府的报告,最近顶多会写「绝不原谅名单」而已。名单中的第一位当然是雪之下。
但我不会就此退缩,因为我跟材木座并非同类。我能堂堂正正地直视雪之下,因为她说的并不对。
「……」
材木座被雪之下冷漠以对,因而默默低下头。
比较惊讶的是,他特地拿作品来给我们看。
「为什么他会把你当成同伴?」
「咦?」
她背着轻盈的书包追上来,和我并肩而行,显得神采奕奕。
听到这里,雪之下突然沉默不语。我用视线问她「怎么了」,结果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有。」
「感谢你的明察,那正是我的轻小说原稿。我想投稿到某个新人奖,但因为没有朋友,听不到大家的感想。你们就读看看吧。」
「我完全没有要套你的话……」
「我想应该是小说原稿。」
由比滨眨了眨眼。
雪之下的声音相当冰冷,而且她还揪住材木座的衣领,硬是把他拉回正面。
雪之下听完瞄了材木座一眼,用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问道:
「那是什么?」
「这是……」
脑中差点闪过不好的回忆,我不禁别过头,顺便转移话题。
「……唔、唔嗯。这是保护身体不受瘴气侵袭的装备,原本是我的十二神器之一。当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后,才特地把它变成最适合这个身体的型态。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和材木座不是同类,而是「曾经」是同类。
我不会做好钢弹模型后发出效果音玩起来,不会用洗衣夹打造最强机器人,也从拿橡皮筋和铝箔纸炼成防身武器的阶段毕业,更不再拿爸爸的大衣和妈妈的人造皮草围巾玩角色扮演。
「你绝对没看吧……」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自望向窗外还哼起歌曲。虽然她装得一副没事的样子,脸颊和颈部却不断冒出冷汗……不知道她的衬衫会不会因此变透明。
×××
我打开社办的门,难得见到雪之下在打瞌睡。
「辛苦啦。」
我开口打招呼,但雪之下依旧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睡得相当安稳。她的表情像在微笑,和平常冰冷不露破绽的样子截然不同,两者的差距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轻轻摇动的黑发、晶莹剔透又细致的雪白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大小恰到好处的粉色嘴唇,那副沉静的睡容让我想永远看下去。
这时,雪之下的嘴唇微微一动。
「……吓我一跳,看到你的脸我马上就醒了。」
呜哇……我也瞬间清醒过来。还好,差点要被她诱人的睡相骗得鬼迷心窍。真想让这女人就此一睡不醒。
雪之下像小猫般张开嘴巴打呵欠,然后大大伸一个懒腰。
「看来你也读得很累。」
「是啊,我很久没有熬夜,而且又没读过这类作品……看来是没办法喜欢。」
「啊~~我也绝对没办法喜欢。」
「你根本没看吧?现在还不快点看。」
由比滨不高兴地「唔」了一声,从书包取出小说原稿。她的原稿连一点折痕都没有,非常干净。
她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阅整篇小说,好像真的觉得很无趣。
我观察一会儿,然后开口:
「材木座的作品不代表轻小说的一切,市面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作品。」
我很清楚这句话对材木座帮不上忙,不过雪之下听了,微微歪着头询问:
「那叫做自我陶醉,除了你以外没人看得懂。你真的想让大家读这篇作品吗?对了,说到作品,你的剧情发展太容易猜到,一点乐趣都没有。而且女主角为什么要在这里脱衣服?那根本没必要,看了也很反感。」
他不只有中二病,还有很严重的作家病。
我和材木座依旧凑成一组,这点并无改变。
「噫~听、听说不那样安排会卖不好……至于剧情发展,那是……」
「嗯,的确。问题是我要从哪家出版社出道……」
连关上的门看起来都莫名耀眼。
「唔咕……那、那样写比较平易近人,读者更容易产生亲切感……」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蠢,根本没有半点意义可言。
「当然。评价的确很惨烈,让我觉得干脆去死算了,反正活着也不会受异性欢迎,又没有朋友。应该说,我希望我之外的人全都去死。」
「那么,让我听听诸位的感想。」
相对的,坐在他对面的雪之下,难得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由比滨躲在我背后,厌恶地盯着材木座,好像在说「去死吧,变态」。不,他不是那样啦。
他看着我跟雪之下,目光充满热诚。
「很抱歉,我对这类作品并不熟悉……」
「噗呜!咕、咕噫……噫嘻嘻……」
「我写好新作会再拿过来。」
「无妨。我正想听听世俗的意见,你尽管说。」
——啊啊,原来如此。
「在下有事相求。」
「这应该等你能写出正确的句子再说吧?此外,你的标音有很多问题。没有人会把『能力』念成『chikara』,还有『幻红刃闪』这个词怎么会标为『Bloody Nightmare Slasher』?『Nightmare』是从哪里来的?」
材木座一派古风地打招呼,走进社办。
「还有叙述句太长,生难字太多不好阅读。话说回来,不要拿还没完结的故事给人看好吗?在卖弄文采之前,请先多补充常识。」
「咕、咕唔。八、八幡,你应该能理解吧?若是你,应该能明白我描绘的世界、轻小说的地平线吧?这是愚民们无法理解的辽阔故事。」
那不是剑豪将军的笑容,而是材木座义辉的笑容。
连雪之下也往后退好几步。
「咕哇!」
「你……」
「呀啊啊!」
「我还没说完呢……好吧,接下来换由比滨同学吗?」
我们开始会在体育课交谈。要说有什么改变,大概就是这点。
雪之下一句话就置材木座于死地。
对一个立志成为作家的人来说,那句话等于是禁忌,因为那代表他毫无其余可取之处。还不习惯轻小说的人被问到感想时,经常会这样回答。只是,一部小说若是被如此评价,就跟「不好看」没什么两样。
「……如果作品大卖而改编成动画,有机会跟配音员结婚吗?」
「你们还肯再看我的作品吗?」
「首先,你的文法乱七八糟。为什么老是用倒装句?助词、助动词的用法到底懂不懂?难道小学没学过?」
×××
「你被批评得体无完肤,还想继续写?」
「咳咳!唔、唔唔,不是的!最近超能力格斗作品的特征就是特别的标音——」
于是雪之下轻轻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反正插图才是重点,故事怎样不用太计较啦。」
材木座受到打击,整个身体大大向后仰,椅子还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之后才勉强恢复姿势。
如果我不回应他,就不配当一名男子汉。于是我深呼吸一次,温柔地开口:
他拍掉身上的灰尘直视我。
——除了他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你是被虐狂吗?」
「你现在就烦恼这点未免太早,先得奖再说。」
有好一阵子,材木座不断进行吸气、吸气、吐气的拉梅兹呼吸法,让心情恢复平静。接着,他像刚出生的小鹿,一边颤抖着四肢一边站起身。
「是啊,很有趣喔!我个人推荐GAGA——」
材木座四脚朝天大声惨叫,肩膀不断抽搐,双眼翻白望向天花板。他夸张的反应看得我都烦了,差不多该停止比较好。
「我、我觉得……你、你知道很多艰深的词汇。」
下一秒,有人粗暴地敲打社办大门。
即使扭曲、幼稚、不合理,但只要能贯彻始终,那一定是正确的。如果遭到他人否定就轻易改变,那种程度的东西才不配叫做「梦想」或「自我」。所以,材木座不需要改变。
「……你们还肯再看我的作品吗?」
由比滨迅速逃离座位,将位子让给我。她本来坐在材木座对面,现在却躲到我的斜后方。
「咦?我、我也要?」
「你啊……」
「八幡,现在最红的插画家是谁?」
接着,材木座笑了。
「好。」
「……你真不留情,讲得比我还刻薄。」
「够了,别胡思乱想。你先把小说写好,懂吗?」
不过,至少体育课不再是「讨厌的时光」。
「那、那换自闭男说吧。」
我们的对话既不时尚也不帅气,尽是些无可救药的话题。
是啊,我了解。
过几天……
「咕唔!」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让别人阅读自己因为喜欢而写出的作品,然后听听对方的感想,这是一件很棒的事。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我真的很开心。」
「唔、唔嗯……可、可以告诉我是哪里无趣,让我当作参考吗?」
由比滨用手肘轻戳我的侧腹,似乎在说「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讲吧」,但还要说什么呢……我思索好一会儿,终于想到自己遗漏最根本的部分。
大概是这样。
材木座满地滚来滚去,猛力撞上墙壁才停下来一动也不动。他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一滴泪水滑下脸颊,完全是想一死了之的模样。
看来她不忍心再正视燃烧殆尽、化为白灰的材木座。
×××
「是啊。如果是我,被批评成那样也会很想死。」
「应该够了吧?一次全讲出来未免太狠。」
今天最后的第六堂课是体育。
「说吧,你抄袭哪部作品?」
不过,我们都聊些没营养的东西,也不是特别有趣,所以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发出大笑。
材木座说完后转过身,昂首阔步离开社办。
「我会找机会看看。」
「你怎么老是以得奖为前提啊?」
但材木座却接受一切负评,继续说下去。
我不可能不读的。那是材木座的中二病症状发展到极致才达到的境界。即使被当作有病、遭到白眼、受到无视、沦为笑柄,他也绝不放弃或改变信念,那是他将自己的妄想化为形体、坚持到底的证明。
这种人会想写作,是因为有东西想写或想传达给别人。若自己的作品能打动他人的心,便会非常高兴。他会不断写作,即使得不到任何肯定,仍会继续创作。这就是作家病的症状。
材木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威武地将双手交叉于胸前,一脸充满自信,带着不知打哪来的优越感。
因此,我的答案已经很明显。
材木座看向面露惊讶的由比滨,对她投以求助的视线,眼角还泛着泪。她看材木座那么可怜,于是双眼盯着空中,试着寻找可以夸奖的部分,硬是挤出这句话:
我点点头,要材木座放心,他的眼神也对我说「我相信你」。
「例如你最近在读的东西吗?」
「嗯,我会读。」
我切实感受到「讲这种话的人绝对不会看」的定理。
「你干嘛给他致命一击……」
「非常无聊,读起来甚至觉得痛苦,这部作品超乎想象地无聊。」
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材木座见我一头雾水、没说任何话,又再询问一次,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宏亮。
雪之下先如此开头,材木座则大方回答:
⑥ 可惜户冢彩加是个带把的男儿身
我妹妹小町一手拿着涂满果酱的吐司,埋首于时尚杂志中。我则坐在一旁打量她,一边啜饮早晨的黑咖啡。
杂志报导里满是「求爱大作战」、「超吸睛」之类让人火大的词汇,足以显现其智能之低落,我气到差点从嘴角流出咖啡。
喂,真的假的?日本这样下去行吗?这篇报导换算成偏差值可能只有二十五耶!然而,我妹妹却频频点头,到底是哪里让你产生共鸣?据说这本叫做《青春天堂》的时尚杂志,目前在国中女生间非常流行,可说是人手一册,没有在看的人好像还会被欺负。
小町一边看杂志,一边发出「喔~」的声音表达佩服,还把面包屑掉在杂志上。你是一个人在演《糖果屋》吗?
现在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喂,要迟到啰。」
我用手肘顶一下妹妹的肩膀,提醒她该出门,这时小町才猛然抬头看时钟。
「哇!糟糕~~」
小町赶紧阖上杂志站起身。
「等-下,你的嘴角擦一下吧。」
「咦?真的吗?果酱?」
「你的嘴巴是自动步枪吗?沾到果酱不是那样讲啦(注26此处原文为「ジャムる」,小町直接把「果酱」一词当成动词使用,但「ジャムる」是卡弹之意)。」
她一边大呼糟糕,一边用睡衣袖子抹掉嘴角的果酱。我妹妹真是豪迈。
「还有,哥哥,你讲的话小町常常听不懂。」
「那是你吧!」
小町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慌忙换上制服。她脱掉睡衣后,里面是滑嫩雪白的肌肤、运动内衣和白色内裤。
别在这里换衣服啦。
妹妹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不论她多可爱,都不会让你有特别的感觉,她的内衣也不过是普通的布料。这种人可爱归可爱,但只会让人觉得「果然是因为和我很像吧」。真正的妹妹就是如此。
我一面用眼角余光瞥见小町穿上无趣的制服、及膝的裙子和三折袜,不时还露出内裤,一面把砂糖和牛奶拿过来。
小町最近很常喝牛奶,似乎是想让胸前更雄伟一些。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不过,刻意把「妹妹喝过的牛奶」加上引号后,有种违背伦理的情色感。不过,这种事也一点都不重要。
小町轻巧地跳下脚踏车,奔向校门。
我的家人三天会来一次。拜托你们每天都来好吗?
「我会对异性抱持不信任感都是你害的。要是以后结不了婚,我老了要怎么办?」
小町对我微笑说道。过去我一直视她为小孩子,但她现在的表情有种成熟的韵味,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你这小鬼……」
我忽地看向脚踏车的篮子,里面有个不是我的黑色书包。
用不着担心,我早已准备好锦囊妙计。
当时大约是七点出头,一位在高中附近溜狗的女孩子没握紧狗链,不巧又有一辆看似有钱人家的轿车驶来,当我回神时,自己已经猛踩踏板冲出去。
我不断追逐弹回的网球,再正确地打回去,枯燥的上课时间就这么持续着。
刚才那句话说得真好,那家公司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
「做什么啦!」
「都怪哥哥慢吞吞的,已经这么晚了!小町会迟到啦~~」
小町笑容满面地挥手告别,害我不禁觉得她那样有点可爱。我也对她挥手后,她立刻补充一句:「要小心车子哦!」
她要不是我妹妹,早已一脚被我踢飞。一般家庭都是重男轻女,但我们家正好相反。爸爸对女儿的溺爱程度非比寻常,他的名言是「敢接近小町的男人,就算是她哥哥我也照杀」,连我都被吓到。如果我敢踢妹妹,一定会被爸爸轰出家门。
我不等厚木老师回应,直接开始和墙壁对打,就像玩敲砖块一样。老师发现自己错失开口的时机,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会努力赚钱,送你去养老院。」
「……是,我会小心。」
「好,你们对打看看,两两一组各自散开。」
小町把脸贴在我背上磨蹭。如果她没说最后那句话,感觉是很可爱没错,可惜现在我只觉得她是个鬼灵精。
周围的男同学打得相当激烈,喊叫声不绝于耳。
我无奈地轻轻叹口气,将脚踏车调头,前往自己的学校。
「嗯~忘了耶~啊,学校到啦,小町先走啰。」
我不禁叹一口气。
总之,我不但在学校里属于最低阶分子,连在家里也最没有地位。
道路交通法禁止脚踏车双载,但看在我妹的脑袋跟幼儿没什么两样的分上,就原谅我吧。
「尤其是载小町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那个傻瓜。」
接着,大家三三两两凑好组别,各自散到球场两端。
我上高中的第一天就发生交通事故。因为太期待开学典礼和新生活,我特地提早一小时出门,结果反而倒大楣。
真是完美!
「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可以对墙壁练习就好吗?不然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哥哥又在讲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于是,网球课正式开始。
「……人生在世何其痛苦,所以咖啡至少该甜一点。」
「笨蛋,你是要说『软膏』吧?而且我不是撞伤,是骨折!」
经过多年的体育课生涯,这正是我领悟到的应付「自己找同学组队」之对策。改天传授给材木座,他一定会高兴得痛哭流涕。
「我完全不知道……」
「这样说来,你发生车祸后,那只狗的主人有来家里道谢。」
女生的眼泪是最不能相信的事物。尤其是小町,她具备作为一个妹妹特有的本领,非常懂得利用哥哥,实在很坏心。托她的福,我对异性的观念被她改写为「女人=像我妹一样利用男人的人」。
我瞪着小町逐渐远去的背影。当她要进入校舍前,还特地转过身向我举手敬礼。
结果我被救护车送去医院,还在病床上躺了三周。就是那一瞬间,让我注定入学后交不到朋友。
后来,他们还趁来探病时顺便在外头吃大餐。每次听他们报告吃了寿司或烧肉时,我都有种想折断妹妹小指的冲动。
和团队合作比起来,我跟材木座都是重视个人技巧的前锋,如果选择足球,恐怕会给队友添麻烦,因此改选网球……而且,我早已因为左脚的旧伤放弃足球。虽然我从来没踢过足球。
「不是不是。因为哥哥常常露出一副死鱼眼,像是在发呆,让妹妹很担心嘛。这是妹妹的爱喔!」
「……果然是我的妹妹。」
「哥哥,我是说『这样说来』。你的听力真差。」
本校的体育课是三个班级共同上课,六十个男生分别进行两种项目。
我不太像地模仿电视上回放的「来自北国」,小町当然没发现,还开心地唱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我实在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想迟到。
我一口气喝完咖啡站起身,小町则在后面推着我说:
「难道我一个人撞车就没关系吗……」
「是你咬字不清……」
我的落单雷达敏锐地发出警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有问她的名字吗?」
为什么大家的动作那么快,不用看四周就能分好组,难道你们都是no look pass的高手吗?
我转过头,看到小町不好意思地傻笑,甚至还能想象她发出「嘿嘿☆」的笑声。这家伙真是会气死人……
我再度调头疾驰,不一会儿便看到小町哭丧着脸跑过来。
简单做完暖身运动后,教体育的厚木老师把所有动作都讲解过一遍。
不过,今年想上网球课的人特别多,在一番激烈的猜拳争夺后,我顺利留在网球组中,落败的材木座则被分到足球组。
「哥哥!小町准备好了!」
「那个小鬼……」
不过,我也不想让家人多操心。
我是地道的千叶人,出生时用MAX咖啡洗第一次澡,从小也几乎是喝MAX咖啡长大而非母乳。对我来说,咖啡就是要甜才行,能加炼乳会更好。
「啊?一世风○Sepia吗?这个梗太老了。」(注27「降说来」的原文「そいやさ」,与日本团体「一世风靡Sepia」发音相似)
「不过哥哥复原得很快呢,太好了,一定是因为那个石膏有效。石膏果然对撞伤很有用。」
叽叽——我不禁煞住脚踏车,小町发出「啊呜」一声惨叫,整个脸撞上我的背。
不,与其说是成熟的韵味,不如说是成熟的意见。
材木座本来还在逞强,最后还是泪眼汪汪地投以求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我可不希望像上次那样真的做了,结果她一直在后座吵着屁股很痛、处女不保之类的,所以还是选择平坦的道路。都是因为她说那些话,害我被左邻右舍冷眼相待……
「这次别再撞车啰,今天小町也在车上呢。」
如果我会踢足球,日本足球界的未来也将蒙上一层阴影,好险我不会踢足球。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伤势不太严重。
大约在几个月前,我的傻瓜妹妹彻底睡过头,几乎快要迟到,于是我骑着脚踏车载她去学校。
「呼,八幡,不能让你见识我的『魔球』,真是可惜……没有你在,我要和谁练习传球啊?」
「因为你都在睡觉啊。她还送点心给我们,很好吃喔。」
「啊?好像叫做……『送点心的人』吧?」
脚踏车轻快向前行,小町对我说:
「哥哥还在喝咖啡啊……」
之前刚上过排球和田径,这个月开始是网球和足球。
我走出玄关,骑上脚踏车,小町跟着坐上后座,双手紧抱我的腰。
不过,入学一年以上还没见过面,应该代表对方没那个意思吧?也罢,不过是救条狗而受伤骨折,她有登门来道谢已经不错。
不论如何,骑车还是安全第一。
这句话被MAX咖啡拿去当广告词都不会太奇怪。我喃喃自语,将甜咖啡一饮而尽。
「你连谢谢都不说喔。」
我并不是特意想找她,只是有点兴趣。
我拿起砂糖和牛奶,并非因为那是「妹妹喝过的牛奶」,而是单纯要加到咖啡中。
「小町去上学啰!谢谢哥哥~~」
但小町不理会我,径自转移话题。
「不过你们念同一所学校,应该曾见过面吧?她说会在学校里向你道谢。」
「臭小鬼,要不要我故意骑凹凸不平的地方啊?」
「出发!」
「小町会帮你想办法!」
在这所学校里,每过一个月体育课的内容便会改变。
感到悲哀的是,只有家人来探过病。
「身体不舒服」、「会带给别人麻烦」,使用双重借口能发挥相乘效果,再不着痕迹地表达自己想上课的心意,即为这招奏效的关键。
可是,我才想问他这个问题吧!
虽然黑咖啡我也喝得下去,不过……
据说那只小狗的主人也读那所学校。
「降说来——」
「我说过了!那是你的问题!」
那辆闪闪发光的全新脚踏车几乎全毁,我的黄金左脚也碎裂骨折。
后来,我越来越常那么做。
「喂,那茶点我根本没吃到吧?为什么你一个人全部吃光?」
「又不是中元节,别把人家讲得像『送火腿的人』。她叫什么名字?」(注28丸大食品公司的火腿广告里,每年中元节送火腿来的人通称「送火腿的人」)
「喝啊!喔喔!刚刚那球强不强?超猛的吧?」
「太猛了!一定接不住啦!超强的!」
男同学一边鬼叫,一边开心地练习对打。
吵死了,去死吧——我在内心咒骂,转过头发现叶山也在那里。
叶山那组已经增加到四个人,一位是班上经常和他在一起的金发男,那金发男的背后还有两位是谁?我对他们的脸没印象,所以八成是C班或I班的人。总之,他们散发出刺眼的型男光芒,那一区显得特别华丽。
「唔喔!」
金发男没打到叶山的球,因此大喊一声。大家都往他那里看过去。
「哇,叶山!你那球太强啦!是不是有转弯?有吧?」
「只是刚好切到而已。抱歉,是我失误。」
叶山举起单手道歉,金发男则盖过他的说话声,非常夸张地响应:
「真的假的?切球不就是『魔球』吗?太猛了,你太猛啦!」
「果然吗?」
叶山也高兴地附和对方。接着,在他们旁边对打的两人朝叶山搭话。
「叶山同学,你网球也打得很好呢。刚刚那是切球吗?也教教我吧。」
一位留着棕色头发、相貌还算清秀的男生靠上前说道。他应该跟我同班,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既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代表他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于是,叶山那一组马上扩张到六个人,成为这堂体育课的最大在野党。话说回来,六人团体和性爱机器人听起来可真像(注29六人团体为「sextet」,性爱机器人为「sesroid」,发音相似)。没错没错很色很色。
总之,叶山王国称霸体育课,场上弥漫着非叶山集团就不该上体育课的气氛。自然而然,叶山那群人以外的同学不再有声音。我反对他们打压言论自由。
叶山集团总是给人吵吵闹闹的印象,但叶山本人其实不会积极出声,而是周遭同学很吵。应该说是自愿当他左右手的金发男很吵。
「切球!」
你看,吵死人了。
由比滨火冒三丈,猛然抬起头。我举起手要她冷静,别动手打人,然后开口:
「……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但叶山不可能做出这种推论。只有像我这样天才的愤慨之士,才有办法提出这种奇迹般的假设。
嗯,今天就算平手吧,先这样。
女子网球社的社员利用午休时间自行练习。她总是对着墙壁击球,熟练地追逐弹回的球,再将它打回去。
「对。开学第一天,我骑脚踏车时遇到一个笨蛋没拉紧小狗项圈上的链子,只好在小狗快被车撞到时冲过去救它。我简直和及时出现的英雄一样,超帅的。」
「怎么说?」
我轻抚胸口松一口气,这时由比滨在我旁边坐下。
我的固定座位在特别大楼一楼,保健室、福利社的斜后方。以位置来说,这里正好可以饱览网球场。
我懒得开口纠正,直接捡起在地上滚动的球扔回去。
「我平常都在这里吃饭。」
我有一堆问题想问她,但由比滨抢先一步发出感叹。
磅、磅、磅——间隔非常固定、宛如打鼓的声响让我萌生睡意。
我将转趋灰暗的心情击向墙壁。
我一边看着女网社的练习,一边吃完午餐。午休时间已快要结束,我啜饮着铝箔包装的柠檬茶,此时一阵风「咻~」地吹过。
「这样啊。」
「我当然讨厌小圈圈自嗨或自爽啦。啊,不过我很喜欢看他们起内哄,因为我不在小圈圈之中。」
「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由比滨挥手打招呼,她们似乎认识。
几乎没化妆的由比滨一笑,眼角便会下垂,让原本稚气的脸蛋显得更加年幼。
「小彩上课时就在打网球,中午还要继续练习,真辛苦。」
由比滨的手刀倏地刺向我的喉咙,直接命中喉结,让我一时喘不过气。她则眺望远方,语重心长地问:
由比滨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我则是沉默以对。如果能在教室吃饭,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你识相一点行不行?
风向变了。
「小雪乃猜赢时,还默默比出小小的胜利手势……好可爱喔!呼~」
「怎么?」
「处罚内容是来和我说话吗……」
不知为何,由比滨模仿起雪乃说话,但完全不像。
那个女生发现由比滨后,快步往这里跑来。
名叫「小彩」的女孩笑了笑。
「不是啦,我不是听不懂!而且你太看不起我了吧,我好歹是考试进来的!」
由比滨说完,转头用眼神问我「没错吧」。不,我是来这里吃午餐,你则是要去买果汁。你是鸡吗?记忆力怎么这么差(注31日本会用鸡譬喻人记忆力差)。
午休时间,今天我也是在老地方吃午饭。
比企鹅同学是谁啊!
由比滨满足地叹息说道。
「还好啦,因为我喜欢打网球。话说回来,比企谷同学,你网球打得很好呢。」
「没做什么。」
「这理由很悲哀,你的个性也很烂!」
……这样说来,为什么平胸会被喻为「涂壁」(注30此日文汉字意指涂上灰泥的墙壁,同时是一种传说中妖怪的名字)呢?
有一种说法是,「涂壁」是狸猫变成的妖怪,其实就是狸猫的阴囊摊开而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墙壁?不会像想象中的那么柔软吧?但反过来说,既然会将平胸揶揄为「涂壁」,也就代表它不柔软吧?证明完毕……我是笨蛋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之前午休快结束时,一群脑袋有问题的人聚在教室角落猜拳,还大声嚷嚷。
叶山露出爽朗的笑容,对我挥手致谢,我也用点头回应他。
×××
不过,这也是她有所改变的证明,虽然很微不足道。
我享用着从福利社买来的热狗餐包、鲔鱼饭团和炒面面包。
「不、不怎么起眼……那时我的确没化妆……也还没染发,身上又只随便穿件睡衣……啊,那件小熊睡衣看起来可能真的很像笨蛋。」
「那是什么反应?感觉真差。你很讨厌那种事吗?」
看来我本能地认为叶山在自己之上,未免太卑微了,卑微到论卑微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程度。
真舒服。
「竟、竟然说人家是笨蛋……你、你还记得对方是谁吗?」
由比滨露出笑容,用手按住被海风吹起的头发。她的表情和在教室与三浦她们在一起时,又有所不同。
「耶!啊,你有说你有说!一定有说!还口口声声说她是『女孩子』!」
由比滨环抱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并且微微扬起眼神窥探我。
由比滨哈哈哈地笑着蒙混过去,然后转头望向网球场,于是我也跟着看过去。之前还在练习的女网社员正一边擦汗一边走回这里。
「一开始小雪乃还说:『自己的粮食我会自己去争取。满足于那小小征服欲的行为,有什么乐趣可言吗?』还一脸不甘愿的样子。」
然而,由比滨听完,表情有点抽搐。
换个话题吧。
「没什么……总而言之,你不记得那个女孩子吧?」
「喂~~小彩~~」
「不过雪之下另当别论,那是不可抗力。」
「车祸……」
「啊,不好意思!那位,呃……比、比企鹅同学?比企鹅同学,能帮我捡一下球吗?」
啊啊,原来如此。她的妆似乎变得比较自然,不像以前那么浓。说不定她更早之前就已改变,不过我不会盯着女生的脸猛瞧,所以不知道这种事。
「嗨,小彩在练习吗?」
「可是,你也经常在小圈圈里自嗨啊。看你们在社办聊得那么开心,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没办法加入你们。唉~~」
熟悉的声音随风而来,是由比滨。只见她按住被风吹起的裙子站在那里。
「哈,是小圈圈自嗨啊。」
好过分,我干脆去死算了。
金发男打出的那球根本不算切球,而且远远偏离叶山所在的位置,往太阳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飞去,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咦~~是喔,为什么?在教室吃不就好吗?」
青春就是要有墙相伴。
「我就说了不记得啦……咦,我有说她是女的吗?」
「……」
要你管!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以前……有玩过。」
由比滨的声音太小,我完全听不见,只看到她低下头念念有词的模样。难道是肚子不舒服?
「问得好!其实是我和小雪乃猜拳猜输,得接受处罚游戏。」
「放心,我不会对你这种人会错意。」
「不、不是不是!只是输家要跑腿买果汁!」
「谢啦。」
「你以前曾玩过类似的游戏吗?」
「咳咳咳……啥?喔,抱歉,那天我发生车祸。」
「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嗯?喔,不可抗力的意思是『人类无法反抗的力量或事态』,抱歉我用的字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