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啦,没有经验的话的确是会这样……实际上,校园生活之中,站在众人面前发言的机会并不多。实际情况则是所谓的发表现场,同时也等于受听众嘲笑的现场。所谓听众,就是能够无条件地批判站在台上者的一群人,时代就是如此。
我叹了口气,从位子上起身,向宛若一尊雕像般僵住的材木座搭话。
然而,这个提案似乎有些漏洞,她看起来稍感困扰,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我身兼营运委员一职,没有办法担任大将。若是决定举办倒竿比赛的话,请另外寻找人选。」
「自闭男……」
海老名没有注意到我疑惑的眼神,滔滔不绝地继续说明。嗯,这个人的能力真的是不错呢。集创意、能力,以及领袖特质于一身,实为难得一见之人才。
×××
就趁这个机会,赶快把我担任红组大将的提议给否决掉吧。虽然就算我不反对,大家也应该会帮我否决掉。
获得出乎意料的高评价,材木座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结果听众们的拍手声瞬间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恶心』之类的小声私语此起彼落。
伴随着材木座凄惨的叫声,投影幕上显现出了像是合成图的东西。一张普通的骑马打仗照片中,某位另外拼贴上去的铠甲武士坐在画面中央,手法只能以粗糙形容。看起来像是用小画家修改的,品质极为低劣。
面对向我滔滔不绝的材木座,我一边应着声,一边敲着ENTER键,将简报切换至下一页。就在此时,材木座停下了我的手。
我省略最后的『大将,樱花,浪漫之岚(笑)』部分不念,将规则说明完毕。老实说,我非常惊讶材木座的提案居然这么认真。
我不自觉地转头望向材木座。已经复活的材木座面向我,一边做出夸张的手势,一边大声说道。
该怎么说呢。有时做的东西再怎么好,只要搞错表达方法,往往都得不到正面评价。我认为归根究柢,表达的方法应该也要确实教导,这样课堂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遭受心灵创伤了。
「然后呢,这个到底是啥?」
意外地普通……明明是海老名的点子……难道你其实不是海老名姬菜,而是维基纳基纳(注31《机动战士钢弹F9l》中登场的机体名称。)?
「规则为选出复数个身穿铠甲做角色扮演的大将,然后以击败的大将数目来决定胜负,其他部分大致上与普通的骑马打仗相同。比起普通的骑马打仗,这种规则的战略性更为浓厚,而且可以给予观众视觉上的冲击……搞什么,规则订得还不错嘛。」
「提案的内容于此:千叶市民对抗骑马战。嗯?这什么鬼。」
当然,依据同样的理由,我也不在大将人选的名单内。人选必须和叶山一样,能够广聚人气,并且是个观众愿意为他加油打气的人物。
「简单就是美」这句话往往都被当作偷工减料的藉口。我也常常讲这句话。
「因为叶山同学是白组,所以红组也得找个人担任大将,那个……红组里有没有谁适合担任大将的?」
海老名突然紧咬住这句话不放。或者该说,紧咬住我不放。
「这次的重点,开门见山地说,就在大将身上。虽然跟前一个提案有些重叠的部分,不过这份提案的重点,比起战略性,更重视的是个人魅力。」
我稍微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播放投影片。
相模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的手。在场的手再次一只只地举起,这次的人数也和先前差不多。
相模不做思索,下了决定。
材木座似乎对自己被肯定一事感到疑惑。
我拍了拍材木座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海老名按下ENTER键,将简报换至下一页。简报封面写着『倒竿比赛』。
「……,…………。………………。……。…………谢。」
「咳咳。」
「材木座,我也来帮忙,重新来一次吧。」
海老名用力往后一仰,然后僵直不动。巡学姐察觉对方已经进入危险状态,转头向学生会成员点了点头。学生会成员们咻地一声迅速移动,拉住海老名的手往会议室外带开。被人拖着带离现场的样貌,不禁让人想起罗斯威尔事件(注33一九四七年于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市发生的幽浮坠毁事件。一张FBI探员牵着疑似外星人物体的黑白照片尤为人知。)。
所有人开始互相确认所属组别。然而,却没有人提出什么好的人选,巡学姐自己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考着,突然「啊」地喊了一声。
这就是多数决。我们可以说这系统存在着重大的缺陷。换句话说,是错误的。反过来说,少数决才是正确的,也就是像我这样的少数派永远都是正确的没错吧。原来如此,我就是正义吗?
「那,下一个。赞成倒竿比赛的人~~」
材木座对于大家鼓掌认可自己感到惊讶,眼神游移不定,无法静下心来。
啥?结束了?
简报迅速地换至下一页,投影幕上显示出的是一脸爽朗笑容的叶山的照片。这是怎样……
「千叶市民对抗骑马战!简称————!千马战!」
「呜噫噫噫噫噫噫噫噎!」
材木座咧嘴一笑。也就是说,材木座也是红组吗……虽然很想干脆让材木座当大将算了,但若不是与叶山相称的人选,应该是行不通……虽然感觉就负向量的角度来看,这两个人颇为匹配,但就提案概念而言,这么做想必不太好。
舍议室内鸦雀无声,只能偶尔听到蚊子苟延残喘地拍动翅膀的声音。大家都端正坐姿,准备聆听提案内容。
让人意外的是,先攻的人是材木座。
就这样决定举办倒竿比赛也没问题。采用多数决投票的情况下,这是被允许的一件事。不管是对立方仅是少数意见,还是人数势均力敌,几乎达到半数的意见,都能以此为由否绝。总票数越多,代表被舍弃的人数也越多。
虽然双方势均力敌,不过倒竿比赛的人数稍微多了些。只有倒竿比赛才能看见叶山活跃的样子,所以我毫不意外。
「雪之下同学她们也是红组,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想到什么适合的人选?」
「咦!比企谷同学是红组吗?」
海老名望向身为主任委员的相模。
对方一边拚命找着藉口,一边用力抓住我的手,结果反而让我按下了ENTER键。
数着人数的巡学姐如此说着。
特别是相模,她看起来非常赞同。
如此简洁的标题,究竟能够带来什么样的提案内容,大家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
「这样的话,要不要把骑马打仗当作女子的压轴比赛项目,两个提案都采用?」
「差不多同票呢……」
「是、是这样吗?」
「那个,我的提案是这样的。」
对方似乎是放心下来,又渐渐变回原本的调调了。真是令人火大……
我感到一阵厌烦,然而营运委员会的女子们则是呀~呀~喧闹着。效果十分显著!
材木座站到萤幕的面前,清了清嗓子。
材木座的提案结束,接下来换海老名上场。
然而,材木座却迟迟不开口。
一般而言,这类型的对决,先攻的人感觉上都会输……看看那些料理漫画,全是如此。
可悲的是,现场只有我能够跟材木座正常沟通。总觉得我好像是要去跟王虫做交流……
巡学姐点了点头。看来就算是粗糙的合成图,做为表达概念的材料也已经足够。会议室中响起了零落的掌声。
雪之下冷静地分析。
「八、八幡,这到底是……」
「呜、呜呵。」
「还满有趣的呀。」
「齁呣,八幡。汝亦朱红之者吗……」
照这情况来看,其他女孩子的反应大概也差不了多少。海老名的选角完全没有问题。若要举办表演活动,选角就要选择集客力高的人物,以便争取最大的利润。她采取的战略非常安定。
难、难不成,刚刚的蚊子声,其实是材木座的说话声吗!
你一开始就对着大家这样说明不就好了……
「足球社社长叶山隼人同学在学生中颇有人望,让他在倒竿比赛中担任大将的角色,将可引起大家的关注。」
你别露出那种笑容就不会变成这样啦……
「咳咳。古早以前,千叶一带曾经发生过北条氏与里见氏的战争。千马战即为考量到此一历史要素的优秀竞技。」
「喔——原来如此。」
巡学姐像是认同这个办法,敲了一下掌心,然后看了看平冢老师。平冢老师也点了点头。跟平常一样,仍贯彻学生自主的指导方针呢。
巡学姐得到同意,眼光过整间会议室一遍。
「大家能接受吗?」
妥当的判断。毕竟骑马打仗也得到了近半数的支持。对于巡学姐的提问,无人出声反对。
采用多数决时该注意的重点,反而在于如何对被舍弃的意见方做好妥善照顾。
就这点而言,相模的应对足以说是及格。
从决策面来看,我也不认为这样的决定有什么问题。骑马打仗就概念以及创意来看,都不亚于倒竿比赛,学生会干部为主体的决策组成员也都表示赞同。
但是,会议室内却没有什么回响。
我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窸窸窣窣,一阵宛若虫子脚步声的低声细语。
雪之下和由比滨也察觉到了,这股暗示着某件事前兆的气氛。
「……」
雪之下眯起双眼,寻找说话声的来源。虽然相模还没有注意到,不过周遭的气氛确实已经改变了。
「那个,因为没有人反对,就决定以骑马打仗做为女子的压轴比赛项目了。接着来分配工作项目吧。」
自己的意见获得采纳,顺利办妥一件事的相模看起来非常愉悦。
「现在发下比赛项目的一览表,请大家上台登记自己希望担任的项目。」
相模做出指示。学生会的干部开始分发资料。接下来就让大家自由思考,决定好答案后去白板前登记了。
我也因为必须做出选择而直盯着资料瞧,这时巡学姐快步走了过来。
「当天我打算安排大家做营运总部的工作,所以不用登记喔。」
两人像是为了互相配合节奏,同时往前站了一步。
「咦……咦——?可是,其他项目都很无聊喔?」
巡学姐参考着往年的运动会内容进行说明,话才刚说完,相模便点头催促移至下一个议题。
由比滨搜寻着相模的身影。
「抱歉啦——」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就先解散,改天再继续讨论吧。」
面对眩目而耀眼的落日,相模只是闭上她的双眼。
「城回,过来一次啊。」
「啊,但是不用在意我们,小南选自己喜欢的就可以啰。」
只有雪之下闭着眼睛,腰杆挺直,保持着严肃凛然的态度。
确认工作项目,并决定担任人选。各个比赛项目需要的成员数量就交给现场组去决定。
现场除了她一个人以外,大家都待不住了。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放到某位人物身上。
强而有力的一声嗓音,传进大家的耳里。
原本就不能说是深厚的交情,分开时却仍然确实地给予对方伤害。所谓流动性的人际关系就是如此棘手。
仔细一瞧,只看见平冢老师迅速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如果要强制全员参加的话,我们大概就没有办法帮忙了……」
夕阳映入了会议室之中。
我们等着被平冢老师叫走的巡学姐回来。
材木座苦闷地叹了一大口气,大概是觉得待在这里不大舒服,他不停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像是打信号般,由比滨和其他学生会的成员见状,也一个接着一个叹气。
经雪之下提醒而注意到这点的相模站了起来。现场组的成员们已经要分配完他们自己的工作了,得赶快告诉他们总工作量会改变。
自平冢老师宣布散会之后,事情没有任何进展。离开会议室的结与遥等现场组的一伙人,应该都回去参与各自的社团活动了吧。
巡学姐也是眉头深锁。
相模并没有离开太远,还在会议室内。
另外两人则是反过来,刻意强调出非常在意的感觉,充满歉意地开口说道。就这样,相模一伙人之间的交涉结束了。
「是的……」
两人持续搬出相模无法插手的,社团层面的理由,最后则是展现了一点对于相模的顾虑,并且强制结束话题。
「那个,我有点……」
「嗯,是没错啦,但是我们还有比赛之类的要参加啊。」
「是、是这样啊。也是啦——」
之前对于相模的言行举止发出的细声埋怨,正是来自她们两位吧。相模一直做出对于现场组缺乏尊重的发言,因此她们的不满也逐渐累积。
会议室中弥漫着一股惨澹的气氛。
「时间上要配合还是有点困难啦,所以这种比较气派的项目就……」
就算是决策组,一被现场组「拜托」,便无法继续坚持主张。这是因为明确的上下关系,指挥系统没有建立的缘故。
面对一句接着一句的两人,相模只能沉默不语。
夕阳将天空染上一片鲜红。自海一侧涌出的云朵,覆盖了整个西边的天空,如同燃烧的烈火般灿烂夺目。陆地侧则只是逐渐被黑暗吞噬。
「但是,大家都有各自的社团活动啊……如果不想些其他办法的话……」
「啊,也是呢。」
问题在于其他部分,像是救护和广播,还有道具制作和会场设置等。这些光靠决策组成员来弄是行不通的,必须要把一部分的工作交给现场组。
相模的话让现场组扬起一阵喧闹。大家似乎都不怎么有干劲,能够感觉出这股喧闹中负面的情绪较多。
相模向两人挥了挥手,回到决策组侧后,一行人便准备进行讨论。
我分不出到底是谁讲出这句话的,总之其中一方说完之后,会议室内便又掀起一股喧闹。
材木座一听完便点了点头,用力坐上一旁的椅子。这样材木座就搞定了,但是海老名该怎么办呢。她还没有回来这里……该不会又飘到某处的51区去了……
看见对方如此坚持己见的样子,巡学姐也只能苦笑。
「不好意思,压轴比赛改为全员参加。已经选择担任压轴比赛的人,请另外选择其他的担任项目。」
「啊,好。马上去马上去——那我先走啰。」
一直站着的相模,像是倒下去般,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被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这些不满爆发了。
留下来的,只有决策组、学生会干部和我们,还有相模。
双方的温度差非常明显了。
「喂——小模,要开始讨论啰——」
曾经担任校庆执行主委,这次则是担任运动会营运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在她身上丝毫感觉不出与她头衔相称的威严。相模只是闭着嘴趴在桌上,不时以指甲敲着手机的荧幕,发出喀喀声响。
不清楚对方和自己结为好友的缘由为何,只是单纯的认识对方,有时在校园内碰上,可能会「哟」地互相打声招呼,或是交谈上两三句话,就是这样的人际关系。
那是刚刚才跟相模说完话的遥和结。两人低声耳语,像是确认完什么后,点了点头。
另一方接着说完后,相模的脸色明显产生变化。
她婉转地说道。大概是因为要当面反驳一位学生会长的要求有些难度,遥和结只能撇开视线,沉默不语,但就是不点头答应。
遥和结互相望了望,像是事先预谋好般,同时说出同样的话。
「嗯,好啊。」
相模为了表现出自己毫不在意,刻意做了个更为明朗的笑容。
×××
决策组和现场组,双方的立场虽然不同,但都一样是学生。若要下令指挥,不由更高一个层级的人来做是不行的。
甚至该说是,令人怜阀。
相模南。
「咦……」
「我还有社团活动,准备工作比较重的可能不大行……」
团体构造上存在着重大的缺陷。
「是说,八幡。我到底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压轴比赛的规模是全校级的,可能得用上所有的人力。是不是应当动员所有的人力处理?」
会议室内沉默不语。
相模和遥以及结在一起。这三位校庆时也是结伴同行,因此运动会时必然也会凑在一块。
「好。那么我们要来分配营运总部成员的负责项目吗?」
实在无法说是大快人心。
虽然从我的座位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绝对不怎么好看。
能够收拾事态的人,只有平冢老师。
遥和结互相望了望彼此,然后抓起书包,快步离开会议室。现场组的成员们也紧接着她们离开。
「大家到此为止吧。」
「那么,其他还需要的是……」
正因为有着羁绊,切断时才会感到苦痛。
校庆执行委员会时,正是因为双方都处于同样的立场,才能相处融洽。但在这次的运动会营运委员会上,相模位于决策组,她们则是现场组的人,再加上社团活动以及工作量增加等显而易见的负担,让双方之间的身分差异显现出来了。
「担任项目啊,怎么办呢?我想要选倒竿比赛耶。结和遥也一起来嘛。」
和班上或者是社团活动等较为固定的人际关系不同,校庆执委会和运动会营委会等情况,正是此类人际关系的典型代表。这种有着限制的交情,似乎称之为「哟友」。小町之前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也算是朋友?认定朋友的门槛会不会太低了?
从校庆以来一直在一起的友人,这次却不赞同相模的意见,甚至还明确表现出对立的姿态,这个事实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人群之中,有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是说,这样的安排确实是很辛苦,可是能不能拜托大家帮个忙配合呢。」
就在此时,由比滨刚好开口叫了相模。
如果彼此之间有着信赖关系的话,也许对方就会接受这份请求了。当初的巡学姐等学长姐们,应当就是这么做的。
「啊,那相模也要……」
委员会中大部分的成员,是被各自的运动社团派来的社员。他们和以学生会成员为主体的决策组们,是绝对没有办法一心同体的。
但是,跟之前比起来,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明显不一样了。
雪之下点头,提议所有决策组成员另行讨论。
这种婉拒的手法,和将棋残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个,小南。我们反对这个决定。」
相模一说完,两人便动作一致地,仿佛事先演练过地,以柔软的口吻拒绝了对方。
直白不拐弯的反对意见,让相模一时语塞。她似乎还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实际上来说,现在能够完美理解现状的人应该不存在吧。
「那个,这是大家决定好的事……」
然而,相模和那两人之间并不存在那种玩意。不,若要说得精确些的话,就是两人之间已经失去了那样玩意。
巡学姐被平冢老师呼唤,走了出去。
事情的前兆一直存在着。
面对彼此间拉开的微妙距离,相模一下子也不知所措,满脸困惑。然而,她马上就把笑容挂回脸上。
「咦……啊——反正也能讨论骑马打仗的细节,你就留下来吧。」
所以,就算是主任委员,实际上也单纯只是企划成员的一分子,无权对他人下命令,别人对于主任委员的请求也没有服从的必要。
「花费太多准备时间,负担太大的话,我们也很困扰。」
相模一坐定,决策组的讨论便开始进行。
相模的失算,就是身为「哟友」的结与遥也正好在场一事。更精确点说,就是她们这次与相模身处不同的立场出席会议一事。
相模做为决策组,而结与遥则是做为现场组的成员出席。
两者之间清楚明了的身分差别,轻易地成为了纠纷的火种。如果她们三个这次也像校庆时一样身处相同立场的话,就能够继续保持良好关系了吧。
这次的主委真的不行啦,工作好累喔,那个人只会出一张嘴却完全不做事嘛,她们原本能够一边像这样互相吐着苦水,一边开心地一起工作的。
坏话以及中伤于人际交往中产生的效用,可谓深不可测。
透过经验,理解的共享,明确展示自己的恶劣个性,进而相互掌握各个成员的弱点,最后形成共犯结构。正因共犯结构的存在,成员才能团结。甚至,坏话和中伤还能抒发压力,使得成员间的交流能够更为圆滑。
背地里说人坏话真是太棒了。只要透过中伤他人,无论是谁都能互相结为好友。
然而,对于被中伤的人而言,这可不是能够承受的痛。
建立在牺牲之上的友情,是无时无刻渴求着新鲜祭品的。如果供应来源遭到截断,那就必须改从成员内部提供祭品。
从以立场不同一事开始,相模不停地犯错和失败。甚至,当二对一的构图已经确立时,相模就注定得当那只做为祭品的小羊了。
遥和结现在一定正疯狂说着相模,甚至是整个决策组的坏话吧。
这样一想,就会觉得相模实在很可怜。看她仍然握着手机,企图寻找些许心灵依靠的样子,更是觉得如此。
现场同情相模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
由比滨也偷看了相模一眼,歪了歪她的嘴角。
目的先放一边不谈,推荐相模担任运动会营运主委的人的确是我们。也许她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些许罪恶感了吧。
「巡学姐她们,有点慢呢……」
这句话大概不是对着在场任何一个人讲的,不过因为由比滨的这句话,会议室内沉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的确是呢……」
雪之下睁开眼睛回答。
「要不要去看看状况?」
我被平冢老师催促,于是简单地做说明。
由比滨喃喃自语。
听到这句话的大家,开始互相稍微打招呼说声辛苦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相模视线游移,嘴巴一下开一下阖,整个人坐立不安。看来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回答起。
的确,就算让两人明天继续面对面,大概也很难产生什么好的结果。况且,现在的相模又是这种样子,结果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我不认为问题这样就能解决。
「就算老师这样问我,我也只能,继续做下去啊……」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是、的……」
「对方若已经讨厌我们,那么我们的意见就算再怎么有道理,对方也只会感情用事而继续批判的意思啦。」
巡学姐一做出回应,干部们便马上理解巡学姐的意思,迅速地开始动作。大概是靠简讯还是朝会,总之虽然我不清楚他们使用的方法,不过看他们马上就结束作业的样子,应该是拥有简单联络上大家的手段。
我很想就这样开呛算了。现在的相模听不懂这句话,就表示她依然毫无自觉。
相模虽然立刻应声回答,但是我想她大概根本没搞懂巡学姐在说什么。
讲理的办法,只对讲理的人有效。
相模以外的人,就负责引导相模的思路到达该结论。
「稍微隔开一点时间,让双方都冷静下来后,再看看情况……」
开呛虽然是个方法,不过要是因此跟相模起了争执,只会让事态更加麻烦。我决定极力省略固有名词以及实例不谈,直接不拐弯地向她说明。
「我不是很懂……」
对人而言,事物的判断基准不在于本身合不合理,而是依靠感情决定。不仅如此,若一时冲动而感情用事,之后还会编造一套理论来弥补自身行为的合理性。
简单易懂的回答。我的解说实在有够简单明了,都可以当作这个世界的真理了。没有任何人对我的话做出反驳。
无论再怎么努力谈论道理和逻辑,对方还是会搬出另一套论点反驳。更不用说引用数据和参考资料,只会白费力气,徒劳无功。
传出来的是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
唉,她果然是这样想的。比起哑然,我的心境更接近「原来如此」。场面又回到一片沉默。在这之中,只有巡学姐一脸困扰地笑了笑。
她似乎感受到压力,迟疑地开口说道。
我稍微看了相模一眼,对方只是咬着下唇,默不作声。
但是,就算愤怒不再持续,憎恨也会继续。它会在心灵的深处持续冒着黑烟,像是炭火一般,安静地、缓慢地持续燃烧。
「那么,关于其他社团活动时间的交涉以及调整……将运动会举办前所有社团活动的时间表确认完毕后,再进行工作分配吧。」
「大概没办法吧……」
一直静静在一旁听着的平冢老师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我们」就是在说你啦,相模。
「嗯……大概。」
「可是,一天两天就能冷静下来吗……」
愤怒是短时间的感情。所以给予双方冷静时间,是正确的判断。
为了将自己因单纯讨厌而嫌弃、避讳的行为正当化,人们会想出各种论点来正当化自己的作为。
大概是没有料到会被老师点名,相模思考了一会才开口。
确认大家都看向自己后,平冢老师开口说道。
「相模,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一直沉默不语、被晾在一旁的材木座迅速地收好自己的东西,接着快步离开会议室。其他的学生会干部们也迅速地准备完毕,踏上归途。
看着他们处理完毕的平冢老师开口说道。
「比企谷。你们稍微留下来一下。」
断断续续地回答完后,相模又将头低了回去。
「既然对方已经对我们产生反感,接下来的交涉若不是非常高明,没过多久对方又会不听命令的。」
「好。那么先把今后的课题整理出来吧。」
但是,这样还不够。
「……只要相模继续担任主任委员,这个问题就会一直跟着你们。」
「……」
将遥与结反对的理由,换句话说,就是她们拿来当作藉口的论据,一个个确实破坏掉就行了。
贬低别人总是比夸奖别人来得简单,若是再加入一些俏皮话,则甚至可以当作一种娱乐了。正因为这行为轻松且愉快,人们会抱着「说笑话」的感觉持续下去。与憎恶及怨恨不同,这种行为做起来不但毫无罪恶感,还能够长时间地反覆进行。
「嗯……的确呢。不管是运动会还是压轴比赛,不拜托运动社团的人加入现场组帮忙是不行的呢。但是,这次大家都没有多余的心力能够帮忙,所以难以确保所需要的人力和时间……我的理解对吗?」
「这样没有问题吧?」
正当我也打算回家而抓起书包时,像是老早就算计好般,突然响起的一句话把我给叫了回来。
确认现状,然后给予相模时间整理重点。老师似乎坚持要相模回答这个问题。的确很像是平冢老师的作风。
「就算如此,比起保持现在的状态继续开会来得好多了。」
「还有你,相模。你也留下。」
然后,这个世界对于失败实在过于苛刻。
那么,平冢老师到底是要和我们说什么呢。我等待老师开口,然而她却不是对着我们,而是对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说道。
平冢老师并没有叹气,而是严肃地应声认同,然后面向相模,语气平稳地说道。
表情比起平时还要严肃的平冢老师,以及似乎有些泄气的巡学姐,回到了会议室内。
巡学姐补充老师的意思。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疑虑,平冢老师非常不情愿地说道。
她眼神东飘西移,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又马上将视线移开。视线虽然也对上过我,但她只是露出羞耻和嫌恶的表情,然后马上看往它处。
雪之下似乎也很清楚这件事,稍微等待一会后,转头看向巡学姐。
这样的判断算是妥当啦。既然造成气氛僵硬的原因无法排除,那就只能等待时间将它风化,或者是等待这股情绪淡化了。
信任一旦失去,便无法简单地取回。反之,要失去他人的信任实在太过容易。
例如刚上高中或大学时,企图改变自己的形象却失败,虽然只是初期阶段而已,造成的后果就已经非常严重。更不用说在总决赛或者正式表演时的失败,周遭的人将一辈子指责你的不是。
平冢老师眼神扫过我与雪之下、由比滨、相模,以及巡学姐后,开口说道。
大家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相模回答。
隔开的这段时间,很有可能反过来让事情更加恶化。
「唔。先告辞了,八幡。」
无法理解老师意思的我与由比滨面面相觑。但是,光是这样互相望着对方,也得不到答案。我们看向雪之下,她似乎理解到了某些事,眼神笔直地看着老师。
我开口道,由比滨也跟着稍微点点头。看来她也理解这件事存在着另一个问题。
「我已经和城回讨论过了,下一次的营运委员会决定先暂停。」
学生会干部的其中一人站起来向雪之下提问,但是她摇了摇头。
算了,就算如此也没差。只要相模肩上还背着主任委员这个头衔,结论还是得由她来下。所以,让相模思考是正确的。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最后「说出」结论的是相模就行了。
雪之下的提议完全合理。
「嗯。那就由我们学生会负责联络啰。」
「……」
老师的理解完全正确。
人类是被感情驱使的生物。
「您的意思是,我们委员会今后打算怎么营运下去吗?」
听到对方沉着稳重的语气,该位成员便点头坐下。
「是、是的。」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被叫到名字的相模弹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拒绝的样子,而是小声回答说好。
一直在旁观察着相模的雪之下,突然移开视线,转身面向巡学姐。
虽然算不上是回答,不过相模至少理解,情况再这样持续下去会很不妙。虽然老师问的是对策,而不是对于现状的认识,但是现在就要求相模说出解决办法,似乎也有些苛刻。
两人回到会议室时,时间差不多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平冢老师说完这句话,便坐上会议室最角落的椅子。巡学姐也接着走向正中央的席位。
老师一边含糊回答,一边看向相模。
更加恶劣的是,嘲讽、戏弄和鄙视等感情,会更长时间地持续下去。
相模已经失败了。
我虽然表现出为难的神色,平冢老师却只是继续用下颚指挥着其他人。雪之下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会被留下,姿势一动也不动地待命着。由比滨大概没特别在想什么,于原地发着愣。
看来身为组织成员之一,我留在这里已经是确定事项。我瞬间领悟抵抗也没有用,只得勉为其难地坐下。
平冢老师向相模确认,相模点了点头。
「……那么,会议暂停的事,就麻烦学姐联络大家了。」
「说说看。」
「嗯,是的。虽然不只这样……」
「那个……现场组的人不听指挥。」
「光靠这样是不行的吧。」
「她们应该还没有谈完,就算现在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么,我们今天也到此为止吧。」
相模显得有些焦躁。
「咦?啊不今天我不太……」
「咦……」
但是,也能看出干部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平冢老师与巡学姐的谈话比想像中还要来得久。
只有已经成功的人才会说「失败是被允许的」,没有留下任何成果的人,就算搞错也不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至于还在努力的人,也不要相信这句如糖果般甜美的谎言。
相模似乎稍微理解自己已经失败的事实,反覆咀嚼着平冢老师的话。
然后,她明白了老师想要表达的意思。
「老师的意思是,我辞退主任委员比较好吗?」
面对相模激动的态度,平冢老师做出苦笑。
「我没有这样说喔。失去的信任必须挽回,但这会是很辛苦的一件差事。我希望你能理解这点。」
老师委婉地说道。
但是,太过委婉了。
就算挽回失败并非不可能,但也不会像长辈或者成功人士所说的那么简单。绝大部分的情况,失败只会引来更多的失败。
现状若是持续,相模只会掉进失败的螺旋之中。
像是在试探相模是否有所觉悟,平冢老师双眼笔直地盯着相模瞧,让她有些畏怯。
「……那、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偷瞄了雪之下一眼。
相模大概是在向雪之下寻求意见。但是,这是个非常大的错误。要说错在哪里,就是搞错寻求意见的对象了。这种行为,应该要对着能够给予自己想要的答案的人做。
雪之下以一成不变的冷冽表情,以及比起平时更为冰冷的语气,对着相模说道。
「你若是辞退也没有关系。原本就是我们去拜托你的,担任主任委员一事并不完全出自相模同学自身的意志。你没有勉强自己继续的必要。」
「但、但是……」
相模企图反驳对方,却被雪之下一语打断。
「是我拜托相模同学的,所以责任由我来负。」
也就是,雪之下将会负起责任,接手处理主任委员的所有工作。这句话太有真实感了。雪之下绝对办得到,而且还能做得比相模好。若从校庆执委会一事来看,结果显而易见。
「我不觉得自己有跟他真正沟通过……那家伙完全不听人说话。」
相模迟疑不语,无法马上说出答案。
然而,雪之下却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又企图往下继续。
就算再怎么有价值的话语,也只有愿意听的人会听。如果一句名言就能改变人的一生,那么世界就happy so life了,就是beautiful world了。
「咦……不,这个……」
或是在深夜的便利商店员工休息室内看漫画,并擅自主张把不喜欢的杂志给退货。不,到头说来,我根本就不适合从事劳动。
尖锐且稍微沙哑的嗓音像是卡在喉咙,费尽一番功夫才得以将它挤出。
多亏如此,就算是细如蚊鸣、含糊不清的回答,也能传进我的耳朵。
「好。」
两人的视线交错。
然而,雪之下的方法并不全然正确。
如果有人说了自己的坏话,那么呛回去就是了。然而,当自己注意到自身的缺点,开始责备自己时,却没有能够呛回去的对象。
雪之下思考着,用笔杆顶住自己的下巴。然后,往我看了过来。
为了避免这种事态,相模必须要自己做出决定。为了让相模以自己的意志宣言继续担任主委,现在必须把她的退路给断干净。
「似乎有个人双手空闲着没事干呢。」
要达成侍奉杜现在承接的委托——帮助相模南取会自信,不再散发负面气氛,以改善2-F班上的氛围,就必须在这里断绝相模的退路。
反正我已经很习惯批评材木座的作品。看我把对方批到一文不值。
「……好啦,我随便弄弄就是。」
「我来负责跟运动社团的社长们联络吧。反正我大概都认识。」
被打断的雪之下看了我一眼。然而,从她的眼神中感觉不出任何抗议的意思。
算啦,反正对方是材木座,所以不需要顾虑什么,把对方当作垃圾看待就行了,还算轻松。
在场的人,对于相模而言几乎全是敌人,至少也称不上是伙伴。
雪之下负责行程规划以及排班,由比滨负责与其他运动社团社长沟通协调,我负责研究如何降低劳力成本。大致上算是妥当的安排吧。
雪之下持续追击,又补上了一句。
相模就算离开,也有人能够继续扮演她的角色。已经没有慰留相模的必要了。剩下的问题,只有相模的个人意愿。
「有句话叫做术业有专攻。」
「……我会继续当。」
我感到有些意外。
「拜托你了。」
我讲了句似曾说过的美妙成语。不过,雪之下当然不会听。
主动发简讯给别人时,总会产生一股输了的感觉,着实令人生厌。为何世界上存在着「简讯必须由男生先发」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规则,让发简讯的难度提升不少。对方若不回信,造成的打击还不小咧。多亏了这规则,自从国中以后,我的简讯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问号。
「与现场组的调解工作就交给相模……」
相模于此卸下职务的风险,几乎等同于零。若是在班上,只要随便找个校园阶级下层的人当作代罪羔羊,让他担任被欺负的对象,相模的便能保住自己的面子。至于遥与结,原本就仅仅是别班的「哟友」,就算这份关系断绝了,也不至于对相模造成多大伤害。若是在校园内碰着,也只须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轻松地打声招呼就好了。
趁着我词穷不知如何回答,雪之下一口气把话给说完了。
只是,我完全没有办法安心,甚至还有些不安。为什么,为什么相模能够选择继续担任主委?
平冢老师解开一直抱于胸前的双手,靠在桌子上,然后松了口气。
「够了,雪之下。」
激将法只能用在还算有干劲,还看得到希望的人身上,不适用于只会责怪他人的人。不仅如此,阻断这种人的退路,可能反而让对方双手一摊,完全放弃。
为了确认相模的决心,平冢老师以严厉的语气问道。
我的目光离开相模,转身面向雪之下。
不是藉由表面上的责备以及喝斥,而是透过话语的内在暗示,让相模自行领悟,甚至还能期待相模因此振作起来。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你很在意之后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不必担心。你可以放心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