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没关系,可以再多睡一下,到的时候我会叫你。啊,要不要借肩膀给你靠?」
各班陆续搭上各自的游览车。
我起身寻找,发现户冢坐在我隔壁的靠窗座位熟睡。
不知由比滨是否看景色看得出神,安静了好一阵子,我只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
钻进兴奋得疯疯癫癫的同学之中,将嘴角上扬到不自然的角度,挤出法令纹清楚可见的死人般笑容,假装自己跟大家混得很熟。如果单纯为了在拍照时把自己伪装成非独行侠,这种方式确实非常有效,但副作用是拍照前后的沉重心理负担,还可能产生在背地里被说「那个人只有在拍团体照时才会靠过来(笑)」的后遗症。
首先,所有人要在仁王门前拍团体照。非常遗憾,这是强制参与的活动,我完全无法回避。大家有朋友的跟朋友挤在一块,没朋友的独行侠只能在此继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由比滨丧气地说道:
「这样啊。哎呀~我是在不久之前受到他的委托,想说他们能顺利交往的话该有多好。你如果有什么办法,要不要也来帮忙?」
「啊,我也要看!」
清水寺的参拜入口,早已挤满先一步到达的学生和观光客,现在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进得去,团体票入口也有好几个班级在排队。
我乖乖排在队伍里发呆,这时,有人对我搭话。
「自闭男。」
由比滨离开队伍,走到我旁边。
「什么事?赶快回去排好,小心被队伍丢下。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太夸张了吧……反正队伍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前进。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之后再说。」
我没有优秀到可以同时处理两件事,个人偏好先完成正在进行的工作,也可以就是纯粹把不喜欢的事情拖到后面。
「唔~」她对我的回应不太高兴,稍微瞪我一眼。「……你忘记我们的工作吗?」
「旅行时的确很想把工作忘掉……」
很不幸的,由比滨不可能听进我这恳切的愿望,她扒着我的外套往外走。
「快点快点,我连户部跟姬菜都找好了!」
我被拉到一间距离参拜入口不远、规模偏小的佛堂。
这里其实就在正门后没几步路的地方,但大概是风采都被本堂夺去的缘故,我进来时才没有注意到,现在看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真要说的话,京都到处都是寺庙神社跟佛阁,要是外观不特别突出,很难让人留下印象。
这里跟其他寺庙神社的唯一不同之处,是有一个吆喝着招揽游客、威严十足的大叔。
据说在漆黑的佛堂里参拜一圈,亦即所谓的「胎内巡礼(注37这里是指供奉大随求菩萨的「随求堂」。随求堂的地下室被视为菩萨的胎内,没有任何灯光,参访者只能靠墙上的念珠摸黑前进。)」,可以得到神明保佑。
如同由比滨所言,海老名跟户部已经来到这里,一边聆听大叔讲解,一边「嗯、嗯」地点头。另外,三浦和叶山也在场。
「为什么他们也来了?」
我用他们听不到的音量询问,由比滨凑到我耳边悄声回答:
「只找那两个人来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大家处在完全的黑暗中,发生这种状况也不好多说什么。无明之闇(注39「无明」为佛教用语,是「烦恼」的别称。)会引发人们的不安,这种时候揪住别人的衣服、握住别人的手,都算是紧急应变方式,所以我决定别多问。这根本不算什么,反正我不久之前也跟小町握过手,我、我我我超从容的,一一一点也没有放、放在心上。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脱胎换骨啦?」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样即可脱胎换骨,即使去印度旅行,或是去攀登富士山,也不可能使一个人改变。假设真的有所改变,但从过去累积至今的一切,早已成为定局,不论发生多大的心态转变,如果扭转不了周遭对自己的评价以及过去的失败,依然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块石头似乎是胎内巡礼的尾声,我们往前走几步路,便看到微微发亮的出口。
不知为何,由比滨露出精神饱满的表情,推着我再度进入黑暗。
「真的很暗。」
「嗯。」
前方几步处,传来三浦等人的声音。
「我们也出发吧。」
「你不知道吗?千叶县民拍照时,都会说这个字……」
「好,走吧!」
「总之,快点回去!」
由比滨一脸纳闷,但还是把相机递过来。我后退几步,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由比滨。
「哇,底下这么暗,感觉反而更兴奋耶!」
「那么,我们一起转。」
我看一下时间,发现没有经过多久,顶多只有五分钟左右。
尽管嘴上如此回答,但我其实没有想到什么。不然……干脆祈求小町顺利上榜吧。
我往楼梯底下窥看,的确很暗,如果RPG游戏里的迷宫真实存在,八成是这样的感觉。
「也是啦,不过最好还是赶快回去。」
海老名留下让人放心不下的话,跟户部第二组进入胎内。好险……好险我有跟叶山保持距离……
转过好几个弯,一片漆黑的视线范围内出现某种东西。
那是发出微弱光芒的照明,一块石头被灯光照亮。
变得敏锐的器官并非只有耳朵,触觉同样越来越灵敏。
「啊,糟糕!大家可能都进去了!」
「哇!啊,抱歉,这里实在太暗了……」
「快点快点,我们走吧。」
清水舞台不愧是清水寺最热门的景点,这里除了拍纪念照的学生,还挤满一般游客。
转完石头后,她还拍两下手,但那是参拜神社的礼仪,傻瓜。
我无谓的思绪被由比滨的声音打断。
不,事情恐怕没有户部说的乐观。纵使从远处看过去,也能知道一大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开始缓缓移动。
「哇~~好猛~也太暗了吧!这么暗真的超有fu!」
×××
我随口开一个玩笑,黑暗中传来有些顾虑、不知是失笑还是苦笑的声音。
人生没有「重新来过」的选项。
三浦不断发出呓语,听起来像在念佛,令人感到格外恐怖。
三浦跟着叶山一起走下楼梯。
我按下快门,由比滨赶紧比出不太完整的反V手势,下一刻,相机发出「哔哔」的快门声。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感受静谧的气氛。
「嗯~~啊,黑暗……叶山应该跟比企鹅同学一组才对……」
「是没错啦,但我看绕一圈不用多久,应该没有关系吧。你们觉得呢?」
我出神地欣赏美景,这时,一旁的由比滨开口:
在由比滨的催促下,我们快步跑回去,排进队伍。
「嗯……有道理。」
再往前走便是清水舞台。
「拍照?好啊,相机给我。」
我不敢放开念珠状的扶手,要是少了它,我将顿失距离感,连方向部分不清楚。
坐在柜台的大叔操着关西口音问道。
既有永保不变的事物,又有与时俱变的事物——京都正是这样一座城市。
「啊,对了,我们来拍照!」
「好啦,拍得不错,记得感谢我的拍照技术。」
「现在没有多少时间,最好不要间隔太久。」
我把相机还给由比滨,她立刻看起照片。数位相机真是方便,可以随拍随看,可是,万一拍得不好,她是不是会要求我重拍一张?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可以透过什么管道取得的东西,也有可能透过某种管道被夺走。
「哎呀~真是超舒爽的!这样算是脱胎换骨吗?」
在不甚习惯的感觉中,我握着一颗一颗做为扶手的大念珠前进。忽然间,某个温热的东西落到手上,我有点吓到,顿时停下脚步。接着,后面有东西撞上来。
叶山苦笑着答应,三浦便抓起他的手。
「你那么安静,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眼睛在此刻发挥不了作用,因而其他器官提升灵敏度做为补足。
但是,我觉得不太可能。
只有那两个人的话,不但户部会紧张,海老名更有可能起疑。
「我平常不就跟失踪没什么两样?」
我们继续前进,但是,挂在我外套上的重量迟迟没有消失。
从楼梯洒下的光线,真是教人怀念。
到目前为止,户部究竟遇过多少失败?如果他遇过的失败跟我一样多,还能保持积极正面的态度,那么的确值得尊敬。
我们用旋转中式餐桌圆盘的方式转动石头,由比滨紧紧闭着双眼,神情相当认真。
大家爬上楼梯、回到外面后,不约而同地大大伸一个懒腰。
多亏如此,我的经验值才这么高,也顺便把敏捷度跟精神防御力练得超高,方便自己在放学后赶快回家。
海老名也同意。讨厌啦~怎么好像只有我一直在注意叶山?超丢脸的!
「哇,好漂亮……」
我们最后走下楼梯。转过转角,光线立刻微弱许多,再往前走几步路,便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走在我们前面、重新见到光明的人,也安心地松一口气。
走到那块石头前,我才看清楚由比滨的脸。
胎内漆黑到睁开和闭着眼睛完全没有差别,深渊内的黑暗想必是如此。我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而且不忘先确认前方有地板。这模样肯定很像企鹅走路。
「……天啊,好暗好暗好暗超暗的!天啊天啊。」
「咦?」
叶山以非常合乎逻辑的思路,对由比滨的提议提出意见。没错,他说的完全合情合理,毕竟我们是脱队跑来这里。嗯,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真的要照道理思考,我们应该晚一点再过来慢慢参观……以叶山的程度来说,他的答案称不上一百分,不过大家没有多说什么。
户部大呼小叫个没完,大概是想借此壮胆,另一个人随口应一声「是啊」。我本来还在想是不是妙蛙种子的叫声(注38原文的「是啊」为「だねー」,与妙蛙种子叫声的发音相同。),但其实是海老名的回应。
户部真敢说,我看你进去前跟进去后根本没有不同。
海老名盘起双手,陷入犹豫;户部把长发往上一拨,愉快地笑着这么说。
是由比滨的声音。一片漆黑中,她摸着我的背部和手臂,确认我的位置。
「好像是要一边转这块石头,一边许愿。」
「我看还早吧?」
我没有特别想许什么愿,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收入稳定、家人过得平平安安,以及身体健康。这样一想,愿望其实还不少。
在由比滨的催促下,我脱掉鞋子,支付一百圆的入场费。进去参拜还要付费啊?
「嗯。」
「那么,赶快出发吧,隼人。感觉很有趣呢!好啦,我们先出发!」
「来,说『花生』——」
「那么,优美子跟隼人同学,你们先走,我们最后一组。」
「你决定要许什么愿了吗?」
「抱歉抱歉,我也因为太暗,才……」
她匆匆从口袋掏出傻瓜数位相机,粉红色的小巧机身跟她很搭配。
我多少有些理解,毕业旅行要选择这里的原因。
由比滨靠上栏杆,发出赞叹。从这个地方眺望,可以饱览染成一片枫红的群山,以及京都市区的街景。我不禁想像,眼前的景色在千年以前又是什么样子?京都市区一带想必是大不相同,不过这种居高临下的畅快感,在哪个时代应该都一样。
不对,应该说我希望如此。我不想看到那么轻浮的家伙留下什么心灵创伤,或是变成莫名其妙的思考模式;也不想看到他熬过那些困境,然后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变得有点帅气……
由比滨望向清水寺的团体入口,着急地说道。
接着是叶山的低语。不知他是对三浦的话表达同意,或者单纯说出自己的感想。
我们勉强赶上,跟着F班同学进入本堂。这里供奉的是出社大黑天,另外还有铁鞋、锡杖等的展览物,但因为参观人潮众多,看来是无缘摸上一把。
由于进入地下室前先脱掉鞋子,地面的冰寒直接窜上脚底板,使我瞬间打一个哆嗦。这不单纯是因为低温的缘故,另外还包含本能的恐惧。眼睛看不见、双手摸不到、内心无法明白、大脑无法理解,皆让人感到恐惧和不安。
「我看看……啊,真的满可爱的——不对啦!还有,拍照为什么要说『花生』?」
可是,向神明许这么实际的愿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物质上的事物可以凭自身努力取得,所以,应该祈求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
人生即为一段历史,在世的时间与累积的经验会造就一个人。想脱胎换骨的话,便得将一个人的历史消灭殆尽。然而,这种事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我们无法指望自己脱胎换骨,只能忍受腿上的伤口、背负犯下的过错,永永远远走下去。
「嗯。」
「嗯,有道理。」
「少骗人。」
这不是骗人,我还有点希望这可以变成一股风潮。大家以后拍照的时候,记得要改说「花生」喔!
「不是那个意思……机会难得,一起照一张嘛。」
由比滨当面这样要求,让我不太好拒绝。正确说来,是我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虽然可以用自己迷信,认为拍照会把人的灵魂吸走当借口,但由比滨说的没错,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再加上我自己没有带照相机,要拍照的话,只能找人一起照。
「好吧,拍个照片我是无所谓。那么,找个人帮我们拍吧。」
「不需要那么做,这样就可以。」
由比滨站到我身旁,举起相机,把镜头朝向这里,准备按下快门。
「不再靠近一点,可能会拍到别人……」
她又靠过来一步,轻轻钩住我的手。
「要照啰!来,起~司~」
哔哔——电子声再度响起。
我的视线方向跟由比滨相反,拍出来的死鱼眼搞不好特别严重,不知情的人士看到,说不定会以为是灵异照片。
由比滨放开我的手,轻快地后退两步再转过来。
「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道谢的?」
没错,只是拍照而已,根本没什么。
我看向四周,发现一堆人同样聚在一起拿着相机自拍。对时下高中生来说,这或许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过是拍一张纪念照,确实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男女生一起拍照没有什么稀奇,跟找朋友合照一样,大家说不定觉得这样才正常。
一切只是我自己想太多。
「优美子、姬菜,我们合照一张!」
由比滨找来三浦和海老名,三个人抱在一起,「耶~」地拍一张华丽的合照。
「喔,这、这样啊。那么,给我吧。」
什么奔回本垒啦!
「哇!优美子好厉害!」
由比滨很少见海老名这么消沉,讶异地看着她。
海老名把签交给户部。然而,万一她的意思其实是「有男生真好,真方便」,那就悲剧了。
「那么,开始照啰。来,说『花生』——」
「闭着眼睛转头有什么意义吗……」
「啥?后面?」
由比滨把相机拿给我时,已是怎样都无所谓的表情。
「啊,不然可以分成几组……」
「建议把不好的签绑到高一点的地方,听说那样神明比较容易看到。」
然而,同样排在队伍里的户部显得不太庄重。
世界上永远不乏这种家伙,专门挑别人高兴的时候泼冷水,惹人讨厌。小学去日光市远足时,我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被大家讨厌。
「八幡,不好意思,也可以帮我照一张吗?」
话说回来,我手上的相机真多,数量直逼二位数。
玩得开心最重要。那个笨蛋三人组感情好得不得了,海老名一点都不需要担心。
三浦高兴地做出胜利握拳的姿势,非常有男子气概。由比滨看到她的签,跟着发出惊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叶山回头看着从各处冒出来的同学,有些为难地笑道。
「我的也拜托了。」
他们总算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我对户部重复一遍:
「YES!太好了!」
有的男生内心七上八下地打听消息,也有男生站在远处观看,一副想挑战的样子。我们可以从这里稍微窥见男孩子可爱的一面。
三浦很清楚自己要怎么拍才好看,即使每次拍照都换不同姿势,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改变。
海老名也靠过去,拍手恭喜她。
户部当然也被吓到,赶紧改口以求自保。
仔细一看,场上那位西装白衣的妙龄女子,顺利走到另一边的恋爱石,观众们热烈地为她鼓掌喝采。我们社团的顾问真了不起……
「姬菜,你不觉得他们的感情已经够好了吗?」
户部听到这句话,反射性地把头转向后面。
「好,要出发啰~」不少女生兴致勃勃地排队挑战,她们的朋友充当守卫,负责确保道路畅通。
可是,假如三浦抽到大吉时,正值运势最高峰,户部的说法倒是没错。
「啊?」
一旦抽到大吉,之后的运势只会走下坡,反之亦然。
另外,如果像是玩切西瓜那样仰赖其他人指引,代表两人的恋情需要别人帮忙。
而户部就是户部,专门摆一些杂志模特儿才会摆的姿势。若要说好听一点,其实也可以算是自然。盖亚大概在对他耳语,要他更发光发热(注40出自男性时尚杂志《MEN'S KNUCKLE》的宣传词:「盖亚在对我耳语,要我更发光发热。」)。
有种自己超受欢迎的感觉,耶!
「户部,后面!」
「……啊,那么抱歉,还有我的……」
「听说绑在高一点的地方比较好,你帮她一下吧。」
「嗯,是满好的……可是,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可以松懈。」
唯独户冢的照片,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张。我要倾注全部的灵魂,拍出最棒的照片,一拍入魂!总觉得连自己的生灵都要依附到照片上。讨厌啦~那样照片岂不是浪费掉了?
「还有我的。」
「咦?那是什么意——」
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有答应帮叶山拍照没错吧?结果三浦、户部、海老名、大冈也把相机塞过来。喂,还不只这些人喔!
海老名难过地说。
「可是啊,大吉其实不太好吧?因为再往上便没有更好的签运。」
「啊~~我是凶……」
「决定了!一定要让他们在这次毕旅奔回本垒!」
啊,差点忘记,关于户部的占卜石大挑战结果,他最后差点跌倒,叶山连忙过去扶他一把。
我接过相机,顺便安慰她:
户部踮起脚尖,把签绑到最高的地方。我再看他一眼,随即抱着完成一件工作的心情离开地主神社。
我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于是发动秘技「不发一语地跟在队伍最后面」。好吧,是可以求个签没错,但是在我的观念中,那种东西的真正乐趣,在于彼此互看抽到什么签,所以我一向没有这个习惯。
接下来的行程都是沿着参拜的路线走。
「直直走、直直走。」
恋爱占卜石的活动告一段落,班上同学纷纷拆开求来的签。
户部几秒钟前才开三浦的玩笑,所以他脑筋动得很快,马上反过来安慰海老名。
在本堂之后,我们沿路继续参观,来到地主神社。
「好~我要一次就摸到!」
好好好,花生、花生……我一个接一个换相机,按下快门。
她本来找叶山那几个人的真正目的,八成是想拍户部跟海老名的合照,很遗憾的是,既然现在全班一起行动,注定要演变成如此,更何况还有人提议全班大合照,更是不可能再反悔。
她简短回应后,走向舞台的栏杆跟大家站在一起,我也准备要照相。
她再招呼叶山那群人,大伙立刻涌过去,其中也包括户部、大冈跟大和。
户部随口开一个玩笑,三浦倒是特别当真,狠狠瞪他一眼。这个人果然很恐怖。
前来毕业旅行的学生更不用说,大家围在神社四周,兴奋地吵吵嚷嚷,我的耳朵都快聋了。
「好。总之,明天再努力吧。」
恋爱占卜石是两颗相距十公尺左右的石头,据说能闭着眼睛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的话,恋情将能开花结果。这般说明感觉很像「挑战成功就有一百万圆(注41电视节目「火焰挑战者」的口号。)」。
我放空脑袋看着他们。由比滨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拍拍海老名的肩膀。
可是,为什么不能只拍一张照片,之后再用电子邮件或facebook之类的平台传给大家呢?这种时候,不是更应该活用网路上的交流才对吗?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这只是签而已,不必太当真~」
这很明显只是迷信,民间信仰不会这么夸张,但我的确听过这种说法。
「……好啊。」
女学生排队等待时,男生们不时瞥向她们,如果看到心仪的女生也要挑战,便紧张地期待:「天啊,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喔……会不会是我?」好吧,我承认最有可能这样想的,正是我自己。心里期待一下还没关系,只要别爆发出来付诸实行,便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话说到一半,海老名猛然抬起头,用力握住拳头。她打断由比滨的问句,不断喘着气大叫:
至于海老名,她从头到尾保持笑容。最近我开始习惯她的笑容,只不过,她的笑容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完全没变,反而让我感到有点恐怖。
「嗯……」
「完了,搞不清楚方向!嗯……我该怎么走,直直往前吗?」
我随兴混入人群中,观察班上同学,最热闹的地方果然是恋爱占卜石头。
「可以麻烦你吗?」
在这段过程中,我注意到由比滨的表情很丰富。她在每一张照片的表情跟动作都不同,尽情享受当下的个性表露无遗。好在数位相机有自动对焦的功能,否则大部分的照片可能会变得一片模糊。
叶山表现得非常自然,他很习惯众人的目光,不用特别摆什么姿势便很上相。
「比企鹅,也帮我照~」
参拜过后,接着是购买平安符跟求签。
什么嘛,看来不用我们特别帮忙,他也会好好努力。
「啊,不,大吉其实很难抽到啦~」
「隼人同学,你们也来吧!」
「好啊。不过,这样人数好像多一点……」
户部对周围的观众大声宣言,一旁的大冈与大和跟着拍手鼓噪。他对这两人握拳回应后,闭上眼睛,像僵尸似地慢慢走向另一边的石头。
户部看出我的用意,对海老名伸手。
地主神社是位在清水寺内的神社,同样属于热门景点,结缘神的名气相当响亮,许多人会来这里祈求爱情开花结果。来清水寺参拜的年轻人,绝不会错过这个地方。
现场的人七嘴八舌,叶山大概因此没听见由比滨的提议,迳自走向我递出照相机。
「啊~还有我!」
瀑布的流水清澈,有「灵水」之称,这里也是清水寺的名称由来。
由于我冷不防地开口,户部跟海老名都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不要搞错,那才不是神意,是我,坏利欧(注42以坏利欧为主角的漫画,原文为「オレだよ!ワリオだよ!!」)!没有啦,我才不是什么坏利欧。
……好吧,我来点醒他一下。
海老名略微低下头。从我站的位置,无法窥见她镜片后方的眼神,只听得出她的语气有些失落。
她表面上说得平静,但还是高兴地把签小心折好,收进钱包。那模样像极了恋爱中的少女,真是可爱。
叶山再也看不下去,叹一口气低声吐槽,神社内立即爆出笑声,久久回荡不已,这幅景象颇有一番乐趣。
接着,又有好几个人要我帮忙拍照。接下最后一个人的相机时,我忍不住叹一口气。
「耶!来照来照~」
「不过你想想看,抽到凶的话,不就代表接下来的运气只会变好吗?」
我信步而行,从奥院欣赏本堂的舞台,再走下石阶,接上通往音羽瀑布的路。
大冈与大和有如在看好戏,随便给他几个指示。
「抽到大吉呢~」
「啊,谢谢,有男生真好。」
我接下他的照相机后,眼前立刻出现一条人龙。
分成三道的流水前同样满是游客。
三条被隔开的队伍排得很长,还转好几个弯。喂喂喂,怎么跟得士尼乐园一样夸张?这里没有快速通行证吗?
我被拥挤的人潮吓到,呆立在原处。这时,一记手刀落到我头上。
「怎么可以自己先走!」
「今天又不是分组行动,有什么关系……」
我抚摸被敲的地方看向由比滨。接着,三浦那群人也跟上。
「喔,有水在流耶,还有三条!」
谢谢你毫不造作的感想,户部同学。
「是音羽瀑布。」
叶山平淡地说。由比滨拿起导览手册,仔细阅读起来。
「嗯~三道流水分别保佑学业、恋爱跟长寿。」
……原来如此,难怪平冢老师老早便拿着大五郎(注43朝日啤酒推出的烧酒品牌,有一点八公升、二点七公升、四公升三种容量。)的空瓶排在队伍里,未免太贪心……
话说回来,由比滨说的是真的吗?现场的解说牌不但没有任何类似说明,还明确告诉游客:「三道流水都来自相同的水源喔!」
然而,大家还是不疑有他,乖乖排在队伍里。虽然我自己也在排队。
大约等待十五分钟后,终于轮到我们。顺带一提,由于平冢老师装太多保佑恋爱的水,还被工作人员关切。
大家各自拿起勺子舀水。
排在我前面的由比滨选择中间那一道,伸出长长的水勺接水,再凑到嘴边,拨开耳际的头发饮用。她白皙的喉咙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移动。
「啊,真好喝……」
她喝完后呼出一口气,如此赞叹。此处乃自古流传至今的名泉,滋味可是经过悠久的历史认证。再说,这里属于涌泉,深秋季节使水温冰凉,喝起来当然舒畅。
由比滨之后轮到我,我伸出手,准备拿杀菌装置里的勺子——
……我当然会在意。若直接用你的勺子喝水,岂不是喝不出滋味?
她把自己用过的勺子递过来,我不禁止住动作。
这个人有时会展现女孩子精明的一面,有时又单纯只是迷糊,使我难以判断现在属于哪一种。
「呃,你不觉得……这样有点……」
「啊……」
「何、何必那么在意……」
嗯,对,没错,你发现了。
我取出杀菌完毕的勺子,伸向最靠近自己的水流,盛好水后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泉水果然好喝得没话说。
不过,她好像是出于善意才把勺子拿给我使用。
「来,给你。」
下一刻,她也察觉到这个行为代表什么,瞬间脸颊涨红。
「嗯……」
⑥ 雪之下雪乃静静地走在夜晚的街道
回过神时,我人已经倒在被窝。
「陌生的天花板……」
我试着回溯记忆。没记错的话,今天我们来到京都毕业旅行。
第一天先参观清水寺、南禅寺,然后基于不明原因,我们一路步行到银阁寺。枫叶的确很漂亮,在河畔的哲学之道漫步,不仅达到运动的效果,对户部跟海老名来说,气氛更是绝佳。
今天的行程结束后,我们来到旅馆吃晚餐,接下来……
接下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睡着?
「啊,八幡,你起来啦?」
户冢抱着膝盖坐在一旁,他看到我睡醒,立起一边的膝盖看过来。
「啊,嗯……等等,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道我发动了罪恶王者(注44《JOJO的奇妙冒险》中的替身能力,可消除世界的时间,同时在消除的时间内行动,借以看见未来。),在不知不觉间,直接跳到跟户冢开始新婚生活的结局?
想是这样想,不过当然不可能,因为我听到不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啊~~要输到脱裤子啦~~」
「隼人你太强了吧!」
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班上男生一下「碰」一下「杠」一下「碰杠」,笑得好不开心。
好,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被自己平时一回家便先睡觉的生活作息摆一道。由于今天白天消耗不少体力,旅馆提供的晚餐分量又特别多,结果吃完后一进入房间,我立刻倒头大睡。
「泡澡时间已经过了,老师说可以使用旅馆里的浴室.」
「什、什么!」
这不是代表我错过跟户冢共浴的宝贵机会吗?
我遭到一阵晴天霹雳,猛然从被窝里弹起。看来我只好去把神明杀了……
我忿恨地咬紧牙根,户冢指向房间大门。
「啊,自摸。」
才刚开场,材木座马上亮出好几张R。
「啧,你在跩什么啦?胆小鬼,赶快去告白啦。」
经过一阵自摸和出牌,最后由户部第一个翻牌。
「好啊。刚才我请别人教我怎么打麻将,但还是不太懂。」
小学时代,我也经历过这样的遭遇。
户冢也在麻将组当中,跟其他人学习规则。他看到我,对我挥一挥手。
喂,你是觉得我麻将很弱,所以可以反过来痛宰我一顿是不是?你说啊!
咦,怎么回事?难道这是他们的阴谋?不过,我也好想跟户冢击掌……
最输的人离开游戏,跟外面的人交换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他们让你参加游戏便该心怀感激,跟他们好好相处吧。
材木座大概还要考虑一阵子,于是我先转向户冢。户冢露出灿烂的微笑说:「我的交给你决定。」
户冢提出疑问,材木座挺起胸膛回答:
「……啊!」
「耶~」
我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学生可以在就寝时间前到这里活动,可是,大家忙着跟朋友交流,根本懒得下楼。会出现在这里的,顶多只有像我跟户部这样被处罚来跑腿的家伙。
他大剌剌地踏入我们房间,我姑且一问。材木座噘起嘴巴,扑到我身上,我硬把他拉开,要他坐下。
多卡波王国(注47融合RPG元素的大富翁类型游戏。)或桃太郎电铁这些游戏,会让一个人露出本性。
是说「八幡你真是个变态,这种变态最好滚远一点,自己去庭院的水池洗一洗就好」吗?但我既不是变态,更不是王子……
我内心紧张一下,但户冢只是温柔地说:
「八幡,别管那个了,来玩UNO吧!」
「……你自己班上的人呢?」
「没错,要接受处罚!我会好好想一个处罚游戏,你等着吧!」
「你的确是个胆小鬼啊,罚你去买饮料。」
「啊,没错。」
竟然真的答应,这家伙真是单纯……虽然因为叶山的关系,才让处罚游戏简单很多,但仍改变不了他被凹的事实。
「咦,真的假的?拜托~~不~~要~~啦~~」
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算分,毕竟跟电脑玩的时候,系统都会自动算分。
毕业旅行的夜晚,他们显然特别亢奋,兴高采烈地要我玩处罚游戏。
多张回转牌发动后,出牌顺序变成材木座、我、户冢。接下来,大家都顺利地出牌,偶尔有人喊「pass」,或是因为被陷害,火大之下赏对方一张「抽两张牌」,随后又被对方报复,回敬一张「抽四张牌」,以及指定别人可能没有的牌色。总之,就是大家所想得到玩UN0牌的景象。
「这样啊,谢啦。」
「啊,大家应该也有点口渴吧。」
「啊,比企鹅,你睡醒啦。要不要打麻将?那几个人太强了,跟他们玩都只能被痛宰。」
「我又没有输!不过我刚好也口渴,是可以帮忙买啦。」
「不说拉倒。户冢氏,你们要去哪里?」
「好啦,别这样为难人,而且听说厚木在楼梯那里守着。」
「嗯帕卡·嗯帕卡,梦幻多卡波王国(注46「嗯帕卡」出自动画版「梦幻蜡笔王国」的片头曲歌词。)!」
「是~要帮你买什么?拉面?」
温泉!露天温泉!真是太棒了!
材木座从胸前口袋拿出UNO牌,学魔术师的动作洗牌。
我站起身,离开房间。
户冢把牌盖在大腿上,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那个模样真是可爱,于是我决定参与对话。
大冈迅速提出替代方案,开始新的回合。尽管户部跟大和大表不满,他们还是乖乖跟进。叶山同样带着苦笑,把牌打出去。
「嗯……好像是电影村跟龙安寺,还有……」
材木座的邀约方式,像极了找矶野打棒球的中岛(注45出自《海螺小姐》的台词,原句为:「别管那个了,来打棒球吧!」)。
「要去女生的房间跟她们要点心!」
我稍微客套一下,户部也不再追问,跟着客套一下,重新加入一旁的战局。
大和对大冈使一个眼色。
咚、咚、咚——我踩着轻盈的脚步走下楼梯。
故意在我喊UN0前过来搭话,让我分心错过机会,太奸诈了……
自动贩卖机位于一楼大厅。
「处罚~处罚~」
战局进入白热化阶段,我剩下两张牌,材木座跟户冢各还有五张牌,目前由我居于优势。
「好,下一个输的人……」
「小心宰了你。去告白啊,赌你没种。」
洗好牌后,他开始发牌。
麻将组那里的情况差不多,为了处罚游戏兴奋起来。
户冢看着户部离开房间,低声说道:
这招太卑鄙了。材木座,你果然很卑鄙!
「八幡A梦,听我说啦!他们太过分了,竟然跟我说『抱歉啊,材木座,这个游戏仅供四人使用』,我只好在外面等输的人出来。」
「浴室在那个方向。」
「还有仁和寺跟金阁寺。」
一直回转,你烦不烦啊?以为自己在唱「Love Somebody(注48织田裕二演唱的「Love Somebody」,有一段歌词「And I will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let the love go」,「never never...」部分与回转的原文「リバリバ……」发音相似。)」吗?
虽然我很想跟户冢一起享受泡澡时光,这个乐趣姑且留待明天之后吧。反正毕业旅行是四天三夜,接下来还有两次机会,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第三天晚上要在岚山过夜。
大冈跟大和把话讲得酸溜溜的。
「耶!」
就在这一刻,材木座猛然起身,大力指向我。
「唔嗯,那么决定了,你的处罚也是出去跑腿。」
「对了,八幡,明天你们会去哪些地方?」
其他人纷纷倒牌,叹一口气。
大和一脸可惜地安静下来。厚木老师很有威严,再加上神秘的广岛腔,是个出名的铁面教师。基于体育老师的立场,他对运动型社团格外严格,因此对叶山这些人来说,是很难应付的狠角色。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拿那种人没辙。
不过仔细想想,会像这样跟我说话,还邀请我打麻将,正是他的优点。可惜我们两人的电波频率对不太起来,简单说即为不对头。
户部发出抗议,叶山笑着整理起麻将牌。
「抱歉,我不会算分。」
「不然,跟女生告白好了!开始吧!」
啧,问这么麻烦的问题做什么?我杀气腾腾地准备回答他时,材木座把脸别开,转而询问户冢。
「是喔~」
出现了……要输的人去女生房间,的确是那些人会想到的点子。然而,叶山劝他们打消这个主意。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是干脆继续睡觉?
材木座高举拳头欢呼,庆祝自己的胜利,户冢跟着模仿,两人还互相击掌。
「是喔……」
女生的房间在我们楼上,听说厚木老师守在那里的楼梯口,防止男生溜上去,但我没有特地去确认的必要。
至于其他问题,还包括玩到一半不想再玩,告诉其他人「跳过我没关系」、自己看起漫画书的家伙。
这时,有人豪迈地打开我们房间的门。
「嗯?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话虽如此,户冢兴奋的模样非常可爱,所以我也心满意足。
「我知道了~」
「嗯,听起来很吸引人……」
如果只是坏心眼的人用一些阴险战术,倒还没有关系,谁教战争本是无情物。问题在于,如果跟容易恼羞成怒的人一起玩,可是会很痛苦,因为那真的可能导致友情出现裂痕。
「不要给我当真……」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毕业旅行还玩那种破坏友情的游戏……」
「啊?现在玩到一半,你问这个做什么?」
「哪有人这样!」
「所以,来玩UN0吧。」
我满心愉悦地洗完澡,回到房间,随即跟倒在地上的户部对上视线。他似乎因为先前打麻将输得很惨,处于斗志全消的状态,不过现在看到我,又迅速爬起身。
×××
再来又轮到我。我出牌后,材木座忽然低声沉吟,问道:
户冢这么说,同时抛出一张牌。
「抓到了!你没有喊UN0!」
「唔嗯,我先。」
「回转回转回转回转回转~」
不要模仿梦幻蜡笔王国!
户部正站在大厅一隅的贩卖机前。
他一罐接着一罐,买齐所有人的饮料。我走过去时,他察觉到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