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
从仁和寺步行到龙安寺,大约是十分钟的路程。
「户部,换你。」
于是,我们离开队伍,前往计程车招呼站。
「你不觉得那跟现在的状况很相似吗?」
「嗯……」
「嗯……我坐前面,你们坐后面。」
来到招呼站后,我催促叶山第一个上车。这样的话,接下来只要大家照顺序搭乘即可。
「不要叫我『沙沙』。」
这里的寺院跟庭院同样很有看头,因此在深秋季节仍有不少观光客。但大家毕竟是年轻气盛的高中生,对于眼前的景色,仅发得出「真漂亮」、「是啊」、「是很漂亮」之类的感想。先前在电影村的活力都跑去哪里啦……
「到仁和寺。」
由比滨仍在等我开口,于是,我决定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啊,我明白了……我去跟他们说说看。喂~」
叶山跟三浦站在最前面,再来是川崎、户冢,接着由我形成墙壁,确保剩下的户部、海老名和由比滨会搭上同一辆车。墙壁在这里可是很重要的角色。每次有什么球类比赛,我总是被派去防守多出来的位置,本人的防守能力可是经过大家认证。
绕完一圈佛堂跟庭院,大家的脸上都浮现「差不多可以走了吧」的表情。
由比滨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如此提议。
「这样啊……」
「没错。可是,如果仔细想想,你会发现分手是必然的结果。」
「我跟你?我不觉得。」
「而且……」
由比滨消沉地垂下肩膀,脚步变得迟钝,「沙」的一声踢开落叶。
「如果她本人有一点那种意思,影响可是会很大。」
车子静静地驶上道路。等待红灯时,司机对我们开口。
「要不要改搭计程车?」
「打枕头仗好像很快乐呢。我们都在打麻将跟UNO……啊,还有,八幡明明输了,却忘记接受处罚。」
「对啊。然后,沙希玩枕头仗玩得太认真,把优美子弄哭了。」
见到绝对称不上好的气氛,由比滨盘起双手,开始挣扎。好,现在只差临门一脚!
最后,叶山坐上前座。
由比滨有些失望地低喃,她是在说户部跟海老名的发展。
排在队伍后面的户部表情亮起来。
「不是很顺利呢。」
我稍微指向排在前面的那两个人。
「好,下一站!」
「而且?」
「等待搭乘游乐设施的时间一长,内心免不了开始焦躁,可以聊的话题早晚也会用完。随着焦躁感逐渐累积,沉默时间逐渐增加,即使是热恋中的对象,照样会让人失去兴致。简单来说,即为『吊桥效果』的相反情况。」
每次跟着团体行动,我总是习惯落在最后头。原本走在前面的由比滨缓缓放慢速度,不知不觉来到我身旁。
由比滨终于恍然大悟。
「但我还是想努力一下。」
大家听了,皆露出不解的表情。大部分高中生对计程车抱持昂贵的印象,何况,计程车不是学生普遍使用的交通工具,存有些许抗拒是难免的。可是,我实在不想跟一堆人挤公车,于是加入说服的行列。
「我们也不能做得太多,让海老名心生反感就不好了。」
我跟司机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想不到搭计程车,会落入这种陷阱……
「……是、是没有错。」
好在叶山的脑筋转得很快。得到有力的领导人物背书,接下来就很好办。三浦跟户部都没说什么,海老名也点点头,迅速把川崎抓进同一阵线;户冢同样没有意见,直接跟上来。
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作祟,纯粹是人类的心理使然。
「挑小型车再由四个人平摊车资,其实不会花很多钱。」
「我们要怎么坐?」户冢问。
而且,他们发展得不顺利,不是由比滨的错。这不是什么安慰的话,纯粹是事实。
「东京那里。」
由比滨佩服得连连点头,看来她总算愿意接受。所谓打铁趁热,我继续说服她:
计程车门自动开启,我确定户冢、川崎、由比滨入座后,打开前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这还用说吗?我们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闲功夫去管别人。」
插播一段千叶人的小知识。千叶人造访其他地方,被问及从哪里来的时候,总会脱口而出「东京那里」这个答案。没办法,就算真的回答千叶,恐怕得额外解释老半天,我也很无奈……许多神奈川县民喜欢装成横滨市民,我想是同样的道理。
「是~那么结衣、沙沙,我先走啰。」
若按照目前的顺序,我应该要坐到前座。
一路上,染成红色的叶片不断飘落。
这里总共有八个人,按照常理思考,应该要分成两辆车,一辆车坐四个人。
「啊,这个我听说过,好像是种魔咒。」
「嗯,待会儿见。」
喔……原来是这样。
「好,知道了~海老名一起来吧!」
他头也不回地关上车门,不留给我说些什么的机会。
三浦听从叶山的吩咐,二话不说地坐进车内,但叶山仍然站在车门边,叫下一个人的名字。
「嗯,对。」
「从哪里来的啊?」
我们要前往的仁和寺,正是大家所熟知、教科书内《徒然草》第五十二段那位糊涂法师(注53仁和寺的法师一直遗憾没去过石清水八幡宫,某次心血来潮决定去参拜,但是参拜了山下的极乐寺、高良社,便以为到过八幡宫,错过山上真正的八幡宫。)住的仁和寺。
我从后照镜看见由比滨聊得很开心,川崎不悦地改为翘起另一条腿。话说回来,三浦太爱哭了吧……户冢在一旁轻笑着,把我们男生房间的事情也分享出来。
「嗯,优美子先进去。」
「嗯……」
她回答得心不在焉,但我是说真的,到时候可是会很麻烦。
我们边走边交谈,往前一看,叶山等人都停在那里等我们,原来龙安寺已经到了。
大家购买门票进入寺院,第一眼便看见偌大的池塘。这片池塘名为「镜容池」,面积将近整个寺院的一半,听说在平安时代,贵族们很喜欢乘船游览其中。
参拜道路的两旁设有竹子编成的矮篱,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进入方丈堂,前院即为大名鼎鼎的Rock Garden——石庭。
石庭为枯山水形式,亦即庭院中不使用水,铺满石头之类的东西。
嗯,原来如此,白色的砂地是要呈现出水面;还有岩石周围的同心圆,看起来有点像涟漪……大概吧。
走累了之后,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望着石庭发呆。
正当我要坐到最旁边时,旁边的人挪出空位。我稍微举手,向对方点头表达感谢。结果,对方突然开口:
「哎呀,真巧。」
我纳闷地转过头,才发现那个人是雪之下雪乃。
「喔,你们也来这里啊。」
「对。」
再往旁边一看,果然坐着好几个典雅婉约、像是跟她同一组的女生。可是她们看我的眼神,有如看到怪人,让我有点坐立难安……好吧,从旁人的眼光看来,我跟雪之下这么不搭的人坐在一起,的确是很奇特的景象。
可是,由我的角度看来,平时的雪之下更奇特。
先不论那群女生跟雪之下是不是朋友,原来她也有办法跟团体一起行动啊。尽管那群女生不太像由比滨,能够毫无隔阂地跟雪之下嬉笑玩闹,比较像是用崇敬的眼光围在远处观看。
不同的观点会影响我们对同一个人的印象。
例如这片石庭,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一眼看尽其中的十五块岩石。随着观看的角度改变,有些岩石会突然出现或消失。
设计出这个庭院的人,或许在这当中倾注更宏大的哲学概念,但是肤浅如我,只会产生如此老套的感想。
原来如此,完全看不出来。
现在回去房间,只会被抓去加入战局,短时间内绝对别想洗澡。如果没办法洗澡,更不可能发生后续跟户冢的意外插曲。
「跟户部他们?」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啊,我果然要跟着去。我站起身时,J班女学生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实在有点恐怖。回去之后,我会不会被她们宰了……看来从明天开始,得在衣服里塞一本《少年Sunday》才行。
从这片石庭蕴含的意义、人类的真正面貌,到人们之间究竟是如何接触,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此时此刻,房间内八成在举办大型麻将赛。吃晚餐时,大家都在聊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根据我听来的结果,几乎每个房间都在打麻将。
「喔~不愧是小雪乃!啊,我们明天一起去!」
不过,那个人——三浦优美子只是继续看自己手上的杂志,压根儿不瞧我一眼。既然这样,你何必叫我……
「我问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陷入自己的思绪,出神地望着庭院。这时隔壁的雪之下站起身,接着又坐下。
结果,我猜错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用未来的假设回答我。
时间已经过了傍晚五点,我们在金阁寺等公车,准备回去旅馆。
「你有在听吗?」
这样的距离也好,不会对我造成压力。对方不在意我的话,我没必要在意对方。
「我、我我我我们菜没有在交往……」
「我们换个地方。」
「啪啦」一声,她翻过一页杂志。
「……」
不知道什么时候,由比滨也出现在一旁。她发现雪之下,准备加入我们。
雪之下苦笑着起身。
谈到这里,我们正好绕完一圈庭院,回到山门前。
为什么一到毕业旅行,高中男生盛起饭来,一定要学《日本昔话》的故事,把白饭堆成一座小山?
或许在三浦的认知中,我的存在等同大自然现象。看到外面下起雨,人们会很自然地说「啊,下雨了」。刚才她说那句话,说不定是基于这样的道理。
「嗯……很困难。」
「嗯,明天见。」
此刻的我哑口无言,表情一定很滑稽。三浦直直盯着我开口:
「是自闭鬼啊。」
「你还在做什么?快一点。」
「啊,小雪乃。」
彼此道别后,我们回去跟叶山会合,接下来还要前往下一个地方。
「嗯,去那边谈吧。」
这句超乎预期的回答让我略显迟疑。既然是三浦,我原先预期她会用强硬的语气,抱怨自己现在受到多少困扰。那样的话,我大可一个一个反驳,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气得拂袖而去。
《SundayGX》月刊……《SundayGX》月刊在哪里……
这个人的口气那么恐怖,真是讨厌……我把脸转过去,看到三浦仍自顾自地挑选流行杂志。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你们可以先走没关系。」
她见由比滨在胸前轻轻挥手,才放心地露出微笑。
虽然很想回她「这是我要问的话」,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连半句话都还没说,于是开口:
「好啦,先不管能不能跟在后面,只要跟户部推荐那些景点,他们一定会照着走。如果到时候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再会合。」
「思考什么?」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用「深奥」来形容?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觉得「深奥」这个感想肤浅得不得了?
J班的女学生点点头,眼睛都闪闪发亮,对她投以崇拜的目光。那种关系真像名门女校的学姐与学妹,不过,要说她们算是亲密,好像又不是如此。
没关系,不用担心,还有第三天,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样的话,我看是不会跟今天有什么差别。
「那么,我先回去了。」
三浦冷不防地抛出问题,吓得我肩膀跳一下。
晚餐时间,大宴会厅挤满学生。
「你跟结衣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应该也了解海老名吧?」
「委托进行得如何?」
「女生可能会喜欢的京都景点,可以提供给他们,做为明天自由活动的参考。」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继续往下说。
三浦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手上的杂志,她肯定是把以前学校教过「跟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基本礼貌忘得一干二净。
……用不着最后再强调一次吧。
「石庭又叫做『虎子渡河之庭(注54出自中国元朝周密写的《癸辛杂识》内的故事「虎引彪渡水」。母虎为了将三只虎子平安送过河,一共来回三次半,借此表示禅修过程的艰辛。)』,我想看看到底哪里像老虎。」
我们继续看着石庭好一段时间。
「啥?」
我的全身狂冒冷汗,三浦见状,露出打从心底瞧不起我的笑容。
原来三浦说的「在一起」并非男女交往,而是单纯的交友关系。
多亏你们那么贪心,饭桶还没传到我们这里便空空如也。
由比滨把目前为止的状况简单告诉雪之下,雪之下听了,有点内疚地垂下视线。
对方使用的称呼方式教人反感,于是我用阴沉的死鱼眼看过去。
搜寻到一半,某个强势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思考她跟班上同学的关系到一半,头顶上冒出声音。
「明天见。」
「那是在找她麻烦。」
先帮户部拟定约会路线是吧。有道理,如果户部遇到困难时,我们人在附近,他便可以迅速联络我们,这样一来,或许能够帮上什么忙。
三浦阖上杂志,总算要认真对我说话。
她拨一下头发,转身告诉同组的人:
「能不能不要再骚扰姬菜?」
经过一段称不上是对话的幼稚谈话后,三浦女王终于第一次正眼看我。她的眼神充满敌意。
虎子渡河啊……我也站起身,想寻找哪里有老虎。
「明明就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我跟在她们两人的后面离开石庭,绕着庭院参观。
猛然听到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慌张得咬到舌头。这个女的在说什么?人人家才没有跟她交、交往!
「这样啊。真对不起,这次都是让你们负责。」
「你是不是搞错啦?恶心。结衣怎么可能跟你交往,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我是说你跟结衣聊过那么多,应该也很了解海老名。恶心!」
按照老习惯,我先将杂志架浏览一遍。
「是吗?但也有人希望我们这么做。一方受惠的同时,另一方跟着受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还是放弃吧。再说,你又没有直接受害。」
「虽然可能算不上补偿,但我也多少思考一下。」
喔?因为老虎也是猫科动物,你才会有兴趣吧。
「不会啦,不用放在心上。」
叶山先用电话跟导师告知我们会晚到。最后回到旅馆时,男生的泡澡时间早已结束。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会受害。」
我决定去旅馆外溜达,找东西填饱肚子。被发现擅自离开旅馆的话,肯定会挨一顿骂,但是不用担心,这正是我的光学迷彩(自行准备)派上用场的时候。
雪之下则仿佛得到什么体悟,平静地看着石庭。
×××
她把手伸向下一本杂志,小心地拆掉橡皮筋打开来看。那样做是不行的吧……话虽如此,我自己的行为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没资格说她。更何况,我根本不敢对三浦说那种话。
我成功地不被任何人发现,来到转角处的便利商店。
总之,明天的计划就是这样。我们完全不晓得要如何行动,更不晓得该如何帮上户部。
结果,我第二天也只能在旅馆内的浴室洗澡。
「我听到了。可是,我们不是在骚扰她。」
雪之下看过来。
她为什么要突然站起来?雪之下察觉到我的视线,对我解释说:
「我们等一下要去金阁寺」
到达金阁寺后,我们在里面参观至闭园时间。
「虽然不能保证很有机会,但也没有其他方法。」
大家走在通往金阁寺的缓坡上,一路上有很多弯路,途中还经过立命馆大学。
偷偷摸摸地跟在别人后面观察,实在不是值得夸奖的行为。
因此,今晚将是最强宝座的争霸战。
既然如此,干脆先在外面晃一下。
我不理会三浦,迳自拿起《SundayGX》翻阅。
我还没找到自己很喜欢却一直忘记买的《SundayGX》,自己先被人找到。
「不太一样。我们可以跟在后面,看看帮得上什么忙。」
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反而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觉得那两个人有哪里相似。」
「嗯,因为她们的性格不同……」
三浦的眼神稍微柔和下来。
「结衣她啊,是个很会看场合的人,不过,最近终于愿意表达自己的意见。」
她说的没错。我刚认识由比滨时,她对周遭的视线和气氛很敏感,靠着跟大家站在同一边、顺应现场气氛,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嗯,是啊……」
「海老名也一样,只是刚好相反。」
三浦的嘴角泛起些许落寞的笑容,把杂志放回架上。
「她是靠刻意不看场合来配合大家。」
跟由比滨一样,却又刚好相反;刻意不看场合,借此配合大家——不得不承认,这种描述中肯得无可挑剔。
「啊,听你这样说,我好像可以了解。」
「没错。那种行为其实非常危险,海老名是因为本身够精明,才有办法得到现在的地位。」
简单说来,海老名是让周围的人接受自己的个性,借以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她并非真的是一个怪人,不过是被大家当成怪人罢了。
三浦用怀念的语气继续说道:
「她如果安安静静的,的确很受男生欢迎,也有不少男生要我帮忙介绍。不过,每次我要帮忙介绍时,她都用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害羞,所以很积极地劝她,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我猜不到。」
没有任何线索的问题,怎么可能猜到答案?三浦见我耸肩,竟然默默垂下头。堂堂一位狱炎女王露出这种悲伤的神情,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她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笑着告诉我:『再提这种事的话,我们就绝交吧。』」
我可以想像海老名说出那句话的样子。她的声音、笑容、眼神一定都很冰冷,不容许任何人接近半步。
她的问题非常理所当然,毕竟三浦没有任何可以相信我的理由。不论是信任还是信赖,通通建立在双方互相理解之后,逐一累积的实际经验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觉得现在这样子很快乐。要是海老名离开了,我们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疯疯癫癫地一起玩,那些事情将永远不会回来。」
因此,我拿出最大的诚意好好回答她:
我能清楚看出埋藏在她双眼的意念。
即使是目前的交友关系,她大概也会狠心抛弃。
「什么嘛。好吧,既然隼人那样说了,那就无所谓。」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绝对的把握。
三浦笑着回答。
「海老名不太提自己的事,我也不会特别去问。她大概不喜欢那种话题。」
「不用担心那个问题。」
以真正的意义而言,这或许是三浦第一次好好看着我。
「所以,不要多管闲事好吗?」
我跟三浦之间,尚未建立这层信任关系。
「用不着担心,叶山说过他会想办法。」
「你怎么有把握这么说?」
我想可能不是那样。海老名恐怕是认为,与其要失去什么东西,不如先由自己毁坏殆尽;为了守护某样东西必须做出大量牺牲的话,干脆豁出去,把它们通通抛弃。
⑧ 即使如此,叶山隼人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三天的早晨。
今天是各自行动的日子,所有学生不受班级和小组的限制,可以自由选择跟社团伙伴或男女朋友在一起;活动范围也不限于京都市内,想远征到大阪、奈良等地亦可。总之,今天是自由活动,大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度过,想要独处当然也行。
一想到此,心情立刻轻松许多,我蒙头大睡,直到自己心满意足。
我依稀记得,户冢好像曾摇着我叫我起床,但在模模糊糊的印象中,自己对他说了「你们先走,我随后追上」之类超帅气的话。
最后,我要叶山、户部、户冢他们先去吃早餐,自己继续赖床几分钟。
可是,一直睡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当然不愿意错过早餐,而且第三天要住进不同的旅馆,早上得赶快把行李打包好,搬到大厅让车子先运过去。
我依依不舍地跟心爱的棉被道别,起床洗脸、整理仪容、简单换一下衣服,再把行李整理好。
……嗯,这样一来,吃完早餐回来即可立刻出发。下一个步骤,便是吃早餐。我打着呵欠,离开房间。
「自闭男,早安。」
「嗯。」
我的脑袋尚未完全清醒,所以看见由比滨出现在房门口也没有多想什么。
「我们走吧!」
才一大早,她的精神便那么好。
「喔,吃早餐是吧?好像是在大宴会厅……二楼是不是?」
「不对不对,我把早餐取消了。」
「取消啦……什么?」
听到不甚熟悉的字眼,我的脑袋瞬间清醒。早餐取消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打格斗游戏,怎么可能说取消就取消?
「取消是什么意思?你没听过早餐是一天的活力来源吗?怎么可以不吃?」
「为什么在奇怪的地方那么执着……」
由比滨的语气充满无奈,但她还是拉回话题,把我推回房间,
「那个我就没有听过。」
「你们到现场看看,马上会明白。」
「想不到京都这里也有。」
「嗯,不过放好行李后,记得去吃早餐……」
这间店的装潢很漂亮,的确容易受女性欢迎。对了,这一定就是雪之下调查过、推荐给女性的游乐路线。
「刚才我在旧馆看见海老名同学,他们是不是也来了?」
他们站在大片的枫红前拍照留念。负责摄影的,是置身人群内照样不减一分爽朗的叶山隼人。他的面前闪过一阵光芒,起初我以为是他牙齿太白,但实际上好像只是相机的闪光灯。
「什么什么?跟小町有什么关系?」
「我已把呼吸调整回来,没有问题。」
「这是为了小町。」
「喔,我知道,在名古屋很有名。」
「抱歉啊。」
不出所料,接下来前往的东福寺,一如预期地同样塞满观光客。
由比滨找来店员,迅速完成点餐。
说到名古屋的特色,还有炸虾饭团跟那间有名的「Mountain」咖啡厅。另外,在名古屋的方言中,习惯在语尾加上类似「喵~」的声音(注55原文为「みゃー」(mya~)。),雪之下会不会以为是猫科动物?
「首先要去的是伏见稻荷大社。」
「Morning。」
走着走着,我看见一幢白色的咖啡店建筑,旁边是一间颇有京都风的日式店面,不过从招牌看来,这两间好像是同一家店。
我坐到长凳上喝一口茶。凉风吹过运动后稍微发热的身体,非常舒服。
我仍然处于状况外,心里只有「这个人坐在阳台喝咖啡,真是超适合的」这种感想。
喂,早餐……
「等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经过一段时间,侍者将早餐盘送到我们的桌前。
好不容易下山后,雪之下已经筋疲力竭。跟上下山路比起来,拥挤的人潮似乎更让她疲累。
「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不在那边吃早餐。」
……真想不到当时随口说说的话,她竟然还记在心里。
由比滨对风景发出赞叹。
由比滨将那些景点告诉户部,户部也很积极,今天一早马上约海老名来这里用餐。嗯~那家伙很努力嘛。
「东福寺有什么有名的东西吗?」
「恋妹情结……」
拜如此便利的服务之赐,我们得以一身轻装,尽情享受一整天的自由活动。
「千本鸟居吗?」
「你没有问题吗?」
如果以知名史迹和世界遗产做为旅行主题,那样的景点选择非常合情合理;其他可能的主题,大概是日本历史。参观跟幕末和新选组有关的景点,想必也有一番乐趣。只不过,参观本能寺很有可能大失所望,这一点千万要注意。
这也不能苛责她。我们通过一个又一个牌坊,高度也不断增加。尽管沿途都是石阶路,就高低落差跟运动量而言,依然相当于爬山。
虽然这里是有名的观光景点,可惜由于位置离京都中心有一点远,毕业旅行的学生大多不会来这里。
「真是拥挤……」
赏枫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不过,通天桥上依然是游客如织,由此可以想见高峰期的盛况有多么惊人。
「接下来是北野天满宫。」
×××
「吃早餐的地方。」
「我开动了。」
这句话不无道理。说到京都的毕业族行,当然要挑每个人都想得到、能立刻跟京都产生连结的地方。经过这种条件的过滤,最后中选的地方不外乎是固定那几个,例如我们第一天前往的清水寺。
听到这里,我终于理解是怎么回事,这里正是雪之下昨天提到、女生会喜欢的热门景点之一。
我们一起合掌,开始用餐。仔细想想,餐桌上明明是西式早餐,三个人却维持日式习惯合掌说「开动」,总觉得有些奇怪。
雪之下轻笑一下。这个关子卖得真不错。
于是,我们开始下山。然而,下山的路同样很辛苦,随着时间接近中午,游客越来越多,我们正好跟一波上山的人潮互相冲突。
原来东福寺是京都很热门的赏枫去处。
我们爬到稻荷山上的岔路口,远眺整个京都。这趟毕业旅行很受老天爷保佑,三天都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嗯,开动。」
早餐有面包、火腿、炒蛋、沙拉、咖啡,另外还附上柳橙汁。这些餐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在精心的摆盘下,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嗯,如果是毕业旅行,可能不太会去那个地方……」
「今天我看不管去哪里,人都一样多。」
「叶山他们也在啊……」
雪之下一副从容自适的样子,对我随机抽考英文单字,不过那种程度的字汇我当然知道。
我们今天晚上住的地方,是京都首屈一指的名胜——岚山。
「所以户部已经等不及,照着那条路线走啦。」
通天桥跨过一条小河,跟寺院连成一体,站在桥上放眼望去,尽是大片的红色,跟寺院幽静的气氛互相衬托,着实给人优雅的印彖。
「参观完神社后,回程绕去东福寺。」
「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栋日式建筑内还有中庭,侍者将我们带到阳台座位。雪之下已经坐在那里,优雅地喝着咖啡。
「不是早上的意思。在咖啡店这种地方,早餐称为morning set或morning service。」
「好……」
由比滨嘴里塞着面包问道。
雪之下坐在一旁的长椅,累得深深吁一口气。
「我在电视上看过。」
「总之,赶快整理行李,我们要出发了。」
「咦?早餐不是在旅馆二楼的大宴会厅吗?」
「啊,好像到了。」
我又提醒由比滨一次,但她似乎很期待今天的自由活动,根本没有好好听我说语,迳自哼着歌、踩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
雪之下没说什么,但是从她冰冷的表情,我可以看出她受够了这种人潮。现在的我去参加雪之下三级检定,想必不是问题。
我们离开旅馆,开始步行。大家都说京都的市街跟棋盘一样整齐,走在路上实际一看,果然不假,不但道路笔直,连转角都呈九十度,由比滨也得以大胆前进而不至于迷路。
「哇,好漂亮!」
「……你要那样理解也可以。」
「大家先用餐吧。」
由比滨一边说一边走进咖啡店。咦,原来可以取消早餐?自由活动可以自由到这种地步,我们学校会不会太自由?
「什么到了?」
好在我带的东西不多,早早便收拾完毕。而且,回房间一趟不是什么麻烦事,于是我先听由比滨的话,进去拿行李。
「哎呀,你们真慢。」
「啊,是户部。」
最近旅馆提供越来越多便利的服务,观光区的业者还会帮忙运送行李,在旅客晚上投宿前,先行送到下一个下榻处。这次我们的毕业旅行即是使用这样的服务。
「帮小町祈求顺利上榜。」
我们在人海里发现户部跟海老名的身影。
休息期间,上来参拜的观光客逐渐增加。
顺带一提,拜今天没吃早餐之赐,我连胃部都好轻盈。
我把关键字丢入脑内日本史搜寻引擎,但没找到任何相符的资料,看来不是什么世界遗产。雪之下将杯子搁在桌上,指尖轻触嘴唇思考。
×××
我们之后要去其他地方,没有时间继续攻顶,而且当中有一个人,似乎没有体力再往上爬。
目前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开头阶段,再往上走还有数不清的牌坊。不过,单纯抱特「到此一游」心想来观光的人,大多不会继续往上爬,来到这里便很有成就感而折返下山。
「好,把行李拿去大厅放,然后就出发吧!」
「我也知道现在是早上。」
东福寺最知名的除了枫红,还有通天桥。
雪之下见状,缓缓开口:
雪之下对由比滨点头。伏见稻荷大社是日本稻荷神社的总本山,名气自然不在话下;再加上连绵不绝、有「千本鸟居」之称的大红色牌坊,确实可以想见很受女性欢迎。
请说这是「爱护妹妹」可以吗?谢谢合作。
「差不多该下山了。」
「……」
「没错没错,这可是超有名的店喔!」
雪之下在用餐期间说明接下来的行程。
「他们可能一直都在一起,只是刚才吃早餐时没有看到而已。」
「嗯,让户部跟姬菜单独行动的话,气氛偶尔可能会尴尬,有隼人同学他们在也比较放心。」
「……可是那样的话,结果大概只会是老样子。」
即使把场景换到京都,他们仍跟平常一样,四个人玩在一起。如果加入我这种不确定因素,再让由比滨从旁撮合,多少还可以带来变化……
「可是,总不可能把他们拆开。」
雪之下这番话中断我的思绪。她说的完全没错。
「也是啦,要是海老名起疑会很麻烦。」
再也没有什么感情比自我意识更难应付。不让海老名产生戒心是最重要的事项。颠覆观众的预期、顺应观众的期待,乃演艺界的基本守则。
「从旁人兴奋的程度,可以看出对方是不是准备要告白。周遭的人会起哄,开要告白的人玩笑。在被对方单独找出来之前,大多会有这些预兆。」
「那是你的个人经验吗……」
这么说来,因为雪之下的个性,我常忘记她是个很受欢迎的美少女。
「对被告白的一方来说,那种感觉非常难受。」
「咦?」
「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拉上台演戏,真是受不了。」
听雪之下的口气,有如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说不定海老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不管怎么说,她可是个外表清秀,任何男生都会喜欢上、公认的黑发美少女。既然如此,她对男生的一举一动反应敏锐,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不过,他们好像一直没有进展……」
嗯,即使想顺应这里的气氛,还有叶山那群电灯泡在场。
叶山注意到我们,朝这里挥手。
我跟雪之下自然而然地予以无视,唯独由比滨发出「嘿~」的声音,对他们挥手回应。
雪之下也静静地倒抽一口气。
雪之下见由比滨吃成那样,不禁露出战栗的表情,想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最后,她委婉地叹一口气说:
「被、被告白的场所。」
「我们打算先出发去岚山。」
「反正我们也会去岚山,到时候……」
为什么要用被动式……
「好吧,我是吃得下没错。」
她看着满手的包子、可乐饼,又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雪之下。
「是啊,而且看看底下。」
「没、没错!」
在帷子之辻站换车后,我们继续搭乘一段路。
「……」
由比滨停下脚步,仰头沐浴在洒落林间的阳光中,轻轻闭上双眼。
我可以明白她的话中含意。
「……很不错啊,晚上还会打麻将。」
她大概觉得很有意思,又把可乐饼分一半给我。总觉得自己像被人类豢养的动物,不过感觉还不赖。不劳而获的食物最美味。
然而,这样的我却迟迟追不上海老名。
「那么,拜托啰。」
我好不容易从跟现场气氛格格不入、如歌声般轻盈开朗的声音,认出开口的人是海老名——不对,其实她用那种声音叫我时,我便已听出来。
我总算追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经过的人。
由比滨眼睛眨也不眨地配合户部。行程不正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这个女生不容小觑。
「那么,我们该去岚山了。」
我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结果跟另一个人对上眼。
×××
一阵晚秋的寒风呼啸而过。
这里的竹子多到数不清,它们长得很高,彼此靠在一起,形成绵长的隧道。
雪之下走到篱笆边,指着自己的脚边。一进入竹林的阴影下,叶片便沙沙作响。
「你没有忘记我的委托吧?」
叶山他们先行离开东福寺,我们则走另一条路线,接着才往岚山出发。途中,我如愿去了一趟北野天满宫。
海老名的最后一句话很沉重,在我耳边回荡不已。
我在天满宫参拜,买平安符,顺便买一个绘马写下愿望。
庭院里的枫叶同样美不胜收,许多游客在此伫足欣赏、拍照。
我们搭乘京福电铁前往岚山。重现路面电车时代的车体,勾起我们的旅游兴致。
海老名叫我的名字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消失在其中。她似乎是要离开通天桥,前往庭院。
过没多久,左手边传来沙沙声响。
「不要……」
遇到通往天龙寺的弯路时,我们选择继续前行。
嗯,肯定错不了,这完完全全是我——我们所知道的海老名姬菜。
「对。到了晚上,灯笼会点亮这片竹林。」
和煦的阳光从竹林缝隙照进来,搭配悦耳的声音,使整条小路散发沁凉的气息。
「是喔,我们也打算待会儿过去。」
我看到一半时,雪之下突然瞪过来。
为什么你喜欢每一种食物都咬几口……如果是剩下一半,我还愿意吃。
她的言外之意是要我跟过去。
这里的街景整洁别致,还有不少贩售速食的店家,从四处飘来的食物香味迅速吸引住由比滨。
夕阳即将西沉。如同雪之下所说,灯笼即将发出光芒,照亮整片竹林。
我基于社交礼节如此询问,户部代替叶山回答:
叶山、户部、由比滨那三人相处得很融洽,相较之下,另一边则仿佛冬天提前报到。
「灯笼?」
电车抵达车站,宛如马赛克壁画的枫叶和渐层的山峦便映入眼帘。
「啊,那么,给你。」
「不会。」
雪之下大概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泛起笑容。
雪之下把嘴巴塞得满满的景象难得一见,我不小心看得入神,甚至有种成功驯养狐松鼠的感动。
「比企鹅同学。」
「说吧说吧,你们男生那边相处得如何?」
这里就是岚山导览手册和电视节目介绍过的竹林道。
这句话不但欠缺主词,最后还补一句「应该没问题」,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三浦和雪之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彼此。不知道是否为我的错觉,叶片落下的速度好像加快了。
这种答案连争取时间都算不上,几个小时后,事情就要成定局。
「咦……那么,给你吃。」
换句话说,她同样拥有这个能力。
我早已练就自动避开人群的本领,这种程度的人潮只是小意思。
人力车忙碌地来去,一路连接到店面成排的大道上。
我来不及反应,说不出话。海老名似乎不喜欢这种僵局,先一步打破沉默。
白中带青的竹林与暖色系的灯笼彼此衬托,定能让夜晚的岚山更加璀璨。我想起自己曾在旅游杂志看过那样的景色。
「咦~~小雪乃,这些要怎么办~~」
「太好了!就是这里!应该没问题!」
由比滨像是听到老妈的唠叨,猛然惊觉,接着犹豫地把那些食物递给我。
既然如此,我只有追上去一途。
她无声无息地靠近一步。
平时的海老名姬菜,绝对不会露出那种晦暗的眼神。
由比滨似乎想到同样的事,兴奋地绕了一圈。
「什么东西?」
好恐怖,我想赶快回家……
由比滨把牛肉包子剥一半分给我。嗯,那样便没有什么问题。我乖乖接过包子,放入口中咀嚼,由比滨看了,发出「噗哧」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