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内心明白这不是她要的答案,我姑且先这么回答。海老名听了,不太高兴地鼓起脸颊。
要是让由比滨看到自己写什么愿望,一定又会被她说我有恋妹情结,而且我没有办法反驳,于是,我要她们在旁边等。
「小心晚餐吃不下……」
虽然心里明白,我却想不出什么办法,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这里真漂亮……」
原来如此,难怪大人们总是喜欢来这里,我忍不住发出叹息。
那个含意,正是她来侍奉社咨询的理由。
「抱歉,久等了。」
岚山是京都有名的观光地区,春天有樱花,夏天有翠绿,秋天有枫红,冬天有白雪,四季皆展现不同魅力。此外,那里还有温泉,可以说是集这个国家的美景于一处。
道路本身相当单调,可是,看着两排不断往前延伸、如同没有止境的竹林,让人越看越像迷宫,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海老名站在路边,观察来来往往的游客,同时笑咪咪地等着我。
我们走到渡月桥一带,看见京都岚山音乐盒博物馆后,转往嵯峨野的方向。
「……」
我仰起头,发现是风吹过苍郁的茂密竹林,使树叶发出摩擦声。
被我一问,由比滨忽然定住不动,难为情地低下头。
「这里很有情调,的确适合做为告白的场所。」
「哟~」
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走在岚山的路上。
一路下来,她左一口可乐饼,右一口炸鸡块,现在嘴巴又塞满姜汁牛肉包子。嗯……也是啦,毕竟我们没有吃午餐,吃这些点心代替午餐是可以理解的。
「唉……我帮你吃一点吧。」
「你也帮忙吃。」
「所以,要让户部在这里一决胜负是吧?」
叶山大概是在对我跟雪之下打招呼。雪之下见状,倏地看向我。等一下,我又不是你的口译……
「那样有什么意思,我又看不到~可以的话,我还是喜欢看大家聚在一起。」
「……」
×××
吃完毕业旅行的最后一顿晚餐,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现在正好轮到我们班泡温泉,可是,竹林里灯笼点亮的时间有限,要出去的话,只能把握现在,把泡澡留待后面。
户部也在房间里,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啊~~完了完了,开始紧张啦~~」
大和用力敲一下户部的背,猛烈的冲击使户部连连咳嗽。大和用低沉的声音说:
「放心。」
「你也要交女朋友啦~之后会不会没有时间跟我玩啊~」
大冈瞥向户部说道,户部反射性地回答:
「不可能啦!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完了完了~~」
下一秒,户部再度进入紧张状态,大和朝着他的背部又是重重一拳。
「放心。」
总觉得那个循环会没完没了……不过,他们好像玩得很高兴。
「连我都开始紧张呢。」
户冢真是个好孩子。
我也被感染紧张的情绪。紧张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刺激,户部的告白究竟能不能传达给对方,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始终没有开口的叶山,这时缓缓起身。
「……我说,户部……」
「啊?什么?我觉得自己现在超紧张的~」
「算了,没什么……」
他为突如其来的暴躁感到羞愧,深深吐出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接着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你不想改变现状,对吧?」
不明白没关系,正因为如此,我才有办法行动。
「好过分!啊,不过我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
叶山闭上眼睛开口:
不向前踏出脚步也好,继续处于安逸的环境也罢,我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否定他们得出的答案,也找不出他们的答案有什么不对。
没有人会听失去一切的败者叹息。
有些时候,传达自己的意思、坦率说出心里的想法,不见得是最正确的答案。
我们的高中生涯极为有限,这点不用多说。
没错,我能理解。
我踢开脚边的石头,稍微发泄情绪。那颗石头滚到叶山脚边,被他拾起。他盯着石头好一会儿,像是刻意不看我的脸。
叶山隼人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他这次做不了什么的原因,是一旦踏出禁忌的一步,将有其他人受到伤害、其他东西被毁坏殆尽。
在漫画或连续剧中,大家总是轻而易举地跨进他人的领域,最后迎向圆满结局。然而,在真实生活中,不可能有那么美好的事。现实只会更加冷淡、更加残酷。
若是比较好的情况,至少彼此还能硬挤出笑容,告诉对方「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们仍然可以装得很要好」。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让人懊悔不已的事。
叶山的脸上满是愕然,但是,这其实没有什么好惊讶。
「所以,我也不相信你说那是自己的任性。」
我所知道的叶山,无论何时都会找出最接近正确的答案。在我的认知中,他高举大道理旗帜的同时,也受到那些大道理束缚。
「或许吧。可是……失去的东西,将永远无法挽回。」
毕业旅行的这几天——不,其实在更早以前,叶山的态度便很不寻常。他对谁一向都毫不马虎,也不会出什么乱子,这使他的异常很难被发现。然而,正因为他太不会出乱子,才会被我这种人察觉。
叶山早已料到我会跟来,所以没有转过头。那副从容的态度,让我越来越没有好气。
「什么嘛~」
我转身离开河岸,背后传来叶山的声音。
例如,某位用谎言伪装自己,借以守护一切的女生。
「比企谷……」
那么,就由我来听、我来高歌吧。
他落寞地笑起来。
面对我的质问,叶山握紧石头。
「是吗……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只有表面。现在这个环境,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我很喜欢现在这样,户部、姬菜、大家一起相处的时间。」
我能体会他不想改变现状的念头。
他深知那层关系,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论再好的友情,最后终将结束。因此,如果真的很珍惜,便应该好好努力,不要让它消失。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谁能够否定,为了守护这一切而苦恼的人?又有谁能否定,视不跨入他人领域为正义的理念?
「是吗?」
本人可是有着差劲的个性,动不动便想解读话中之话。
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找不到替代品的;一旦失去无可取代的事物,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难道有谁能指责,珍惜这些有什么不对?
叶山不让户部看见自己阴郁的表情,离开房间。
叶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从他平时的模样,我很难想像这个人也会焦躁与苦恼。
我已经决定好,自己该做什么事。
咻——石头被他扔进河川,在水面弹跳几下,最后沉进河底。
「我会怎么做,一点都不重要。」
「就算那样,事情也不会变得没发生过。」
然而,某种意识已经烙印在脑海的一角,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彼此会下意识地产生顾忌,在某个时刻渐行渐远,最后画上句点。
说来讽刺,我跟叶山除了「没有选择」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我们活着的世界,狭窄到可笑的地步;我们在世的时间,短促到教人无奈。
叶山苦笑着转头看向我。你少说谎。
我既无法否定,也无法反驳,后来是叶山先死心,微微叹一口气。
「我劝过他好几次,要他打消念头。姬菜不可能对现在的户部有意思……不过,未来会变得如何,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希望他急着做出结论。」
「不,当然只有表面。不然户部要怎么办?他可是很认真的喔,难道你不愿意为他着想?」
「……不然,你要怎么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到头来,我跟叶山都是以「损失已经造成」为前提,他才会那么说。
即使他不开口,我也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自己又该回答什么。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维持平常的关系,或许是个方法。这一点我们满擅长的。」
「是啊。而且,你还不断扯我们的后腿。」
「你说的没错。姬菜可能也抱持这种想法。」
「我最不想拜托的,就是你……」
「真是自私的借口,不过是为自己着想罢了。」
「……如果你们的关系会因此被破坏,代表原本也就不过是那种程度。」
他笔直地看着我,脸上不带一丝羞怯。
他本人同样无意多提,只用笑声带过。
「毕竟有些东西,不要失去比得到更重要。」
笨蛋,彼此彼此。
有些关系由不得人们踏出脚步,容不得人们跨越,禁不起人们摧毁。
「……嗯,没错。」
两人没有交集的对话,有如空转的齿轮。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
人人称颂恋爱、赞扬友情,只不过,那仅限于胜利者。
「要不然——」
比企谷八幡从一开始便没有选择,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因此,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下意识地带着确信如此回应。
「你说的对……这不过是我自己的任性。」
另外还有一些话,让人恨不得从来没说出口。
不必等到失去,即可明白这一点。
听他的口吻,如同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但我对叶山的过去没有兴趣,不打算追问那句话的含意。
那大概也是另外某人的愿望。
「本来要跟你说加油,可是看到你的脸就说不出来。」
叶山的语气变得急躁,他带着满满的怒意瞪视我。我也同样瞪回去,不逃避他的视线。
「这还用说,你们会想维持只有表面的关系才奇怪。」
所以,这次他没有选择「支持朋友」这个理所当然的正确答案,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
叶山隼人拥有的太多,每一样都弥足珍贵。因此,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定还有人跟我一样。
这是临上刑场的囚犯,故作镇定哼的小曲;亦是送给苦苦单恋、得不到芳心,只能故作坚强者的镇魂曲。
事情发展至此,叶山的态度仍旧不变吗?
在叶山之后,我也离开吵吵闹闹的房间。
如果是我,一定会这样做——这种念头无济于事。毕竟我不是叶山,更不可能是户部。
我不明白叶山想守护什么。
那种笑容让我很不满意。
即使如此……
「叶山,你最好别小看我,我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别人的话。」
我来到河边,向叶山搭话。这可是本人难得的大放送,主动对人说话喔!
我会怎么做一点都不重要,问题不会就此解决。所以,我不想触及这个议题。
现在的我无法责备叶山软弱,无法看不起他、嘲笑他胆小。
然而,那些都是诡辩。
「这次你真是不配合呢。」
例如,到昨天为止都能正常交谈,经过一个晚上,彼此却突然疏远,从此没再说过话;又如曾经往来频繁的信件,某一天突然断了音讯。
他凝视着水面,如同在寻找消失的石头。可是,不论他看多久,那颗石头都不会出现。
⑨ 他跟她的告白都没有传达给任何人
竹林道里亮起点点灯笼光芒。
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白色灯笼照亮苍绿色的竹林。夕阳完全隐没,轮到月亮高挂天空,淡淡的光晕笼罩四周。
如果将「温柔」具体化,想必是这样的光景。
混杂偶然与人为安排,经过精心设计、加油添醋,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景色,若不是温柔,还会是什么?
这里是为户部特别准备的舞台。
为了完成这个舞台,每个人都撒了小小的谎。
由比滨随便编一个理由,把海老名找出房间,带她来到这里。
大冈跟大和应该各有盘算。他们并非单纯为了支持朋友,还夹杂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不过仍乖乖地板起面孔压下这种心情。
尽管三浦本人不在现场,但她想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没有过问或阻止,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叶山想支持户部却办不到,但他还是来到这里。
每个人都撒了谎。
唯有一个人例外,雪之下的表情比平常多出几分冰冷。
我们在竹林道的最深处,等待海老名到来。
叶山、大冈、大和都不打扰户部,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户部连续深呼吸,七上八下地盯着前方。稍早我去叫他的时候,他几乎快要等不及,紧绷到全身僵硬。
「户部。」
「比、比企鹅……嘶~~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超紧张的~~」
他带着生硬的笑容看着我。
「我问你,如果你被甩了要怎么办?」
「咦?我还没告白你就问这个,会不会太过分……啊,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原来如此,你又想用那招来测试我的决心对吧?」
「不要啰嗦,快点回答,海老名快到了。」
之后,他们在教室里会开始别开视线,即使对上眼也只会尴尬地笑几声,接着开始在意对方,逐渐拉开距离,到最后,自然而然地不再有所互动。直到换班级之前,户部或许都不会死心,但是,不论他再怎么努力,我都不认为他能改变结果。
户部应该明白那种可能,以及舍弃现有人际关系的风险。
叶山也在户部之后离去。
她低头行一个礼,小跑步离去。
「其实你也有优点嘛。」
现在必须从人类意识的外侧投下震撼弹,将一切完全扭转。有什么东西可以瞬间改变现场气氛,吸引到最多的注意力,把主导权抢过来呢……
啊啊……跟我想像的一样。
看我回来后,由比滨跟雪之下对我开口。
珍惜现有人际关系的,并非只有户部一人。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瞪视过来,无从宣泄的怒气从双眼溢出。
两人听到我的回应,表情略微阴沉下来。
「我明明知道,你只会用那种方法……抱歉。」
到了这个阶段,若想成全委托,只剩下一个解套的办法。
由比滨也点头同意。她们没有深入追问真是万幸。
「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
这是当然的,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抱歉,比企鹅,但我不会认输的。」
她们露出笑容,语气中带点笑闹。
「现在还不到时候,多享受一下大家目前的关系吧。」
这三方的愿望,最终都导向相同的结论——「不希望失去」。尽管箭头的指向不同,紧紧抓着「不愿失去」的想法并没有不同。
海老名将视线移向脚边的灯笼。
「虽然说不出为什么,我自己也很焦躁……总之,我非常讨厌那种做法。」
户部告白的话,一定会被拒绝。这一点无庸置疑。
户部暂时打住,笔直地看向海老名。
户部拍着我的背说道,我拨掉他的手,走回原本的位置等待。这里正好是竹林道弯过转角的地方,从海老名过来的方向很难看到我们。
「嗯,是啊……」
「其、其实啊……」
海老名听到他开口,肩膀颤抖一下。
「才不是咧,笨蛋。」
我们从转角把户部送出去。
海老名听到我的告白,稍微迟疑一会儿,马上说出标准答案:
可是,如果现在先跌一跤,未来说不定会出现变数。
看到她冰冷、充满责备的视线,我的脚步开始踌躇。算我拜托你,可以稍微口下留情吗?刚才叶山那番话,已经让我受到预料之外的伤害。
户部张着嘴巴,身体动弹不得。他失去开口的黄金时机,再也想不出该说什么,直到现在仍然开不了口,只能搔搔头,把脸转向我。
海老名经过一个个间隔相等的灯笼,往这里接近。
他看向竹林的另一端。
他露出人见人爱的灿烂笑容指着我发出宣言后,心满意足地离去。大冈与大和在前方等着,对他又是搂肩又是拍背。
「……我先回去。」
「她是这么说的。」
「我从以前便很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
同一时间,我的身体动起来。
雪之下见我迟迟没有回应,张开嘴巴又要说什么,但声音就是出不来。最后,她索性闭上嘴巴,紧咬住嘴唇。
有没有办法赶上?
由比滨疑惑地询问。不过说真的,我实在不怎么想说出口。雪之下看出我难以启齿,微微叹一口气,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费尽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因为羞耻和愤怒而对他挥拳。
看到这么生气的雪之下,由比滨比谁都还要心痛。她的喉咙发出「咕嘟」一声,再度垂下视线。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人,都在同一条船上。
「嗯……」
「现在还有一个圆满解决的方法。」
听到这里已很足够,我也说出毫无虚伪的真心话。
他拖着脚步走过来,往我的胸口轻敲一拳。
叶山走远之后,他的眼神依然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户部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口。
让户部不要被拒绝,又能保住男生团体内的友情,同时跟海老名她们维持良好关系……这样想想,要解套的话,还真的只有一个办法。
——要说就趁现在。
站在附近观察的叶山走过来,轻敲一下他的头。
「对不起,我现在不打算跟谁交往,不论是谁来告白都一样。如果你要说的只有这件事,我要先走了。」
「……好吧,交给你。」
他不停喊着「过分、过分」,宛如叫声就是那样的动物。
光是从远处观看,我便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关键在于时机,以及长时间酝酿造成的冲击。
因此,他才那么苦恼。
可是,其他人呢?
来到双方仅隔几步的距离,雪之下终于开口。
「好吧……她也只是说『现在』还不想交往。」
海老名完全不开口,双手端庄地交叉在腰前,静静等待户部说下去。她脸上挂着透明、没有情感的笑容。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的口气严峻起来。户部察觉到这点,换上认真的神情。
染红的枫叶在风中飞舞,她别开视线,转而追寻那些枫叶。
事情总算落幕,我松一口气,准备走回她们那里,一起回去。
他经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开口:
这时,我看见另一端出现海老名的身影。
为了那一刻,我早已准备好如何应对。
户部眼见原本要说的话被我抢走,愣在原地,露出惊呆的表情。
雪之下当然不可能听见我心中的想法。
剩下十几步。
然而,雪之下伫立在原地,双眼直瞪着我。
「抱歉。」
「……我当然不会放弃。」
「那个,我……」
「那个……」
户部站在原处,紧张地等待。
「什么方法?」
「小雪乃……」
我耸耸肩,如此告诉户部。户部把头发往上拨,怨恨地看着我。
他脸上满是怜悯。那不是瞧不起我或嘲笑我,而是纯粹为我感到同情与可怜。
户部稍微叹一口气。
「……」
「比企鹅……你太过分了吧……不过,在被拒绝之前听到答案也好……」
「我啊,个性一直随随便便的,之前跟别的女生交往也很随便,可是,这次我是很认真的。」
他首先开口,海老名跟着应声。
「喔喔!你果然是好人!」
因此,她才向侍奉社提出委托。
「……我知道了。那么,你要努力到最后一刻。」
「确实有可能。」
海老名惊讶地瞪圆双眼。
「……我很讨厌你的做法。」
我想,他其实已经做好相当的觉悟。
「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照这样下去,户部一定会被拒绝。」
真受不了,我讨厌自己到了紧要关头,只想得出这种低贱的手段,还是前一阵子材木座用在我身上的招式。竟然得感谢那个家伙,想到这里便觉得作呕。
在那群家伙匆匆离开之后,竹林里的气温一口气降低许多。
「你道什么歉?」
只剩下我、雪之下、由比滨留在此处,她们跟我相隔一段距离。
她的目光如刀刃般锐利,丝毫没有减缓。一旁的由比滨只是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雪之下冰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旋即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比平常快,似乎巴不得早一刻离开此处,即使我现在踏出脚步,恐怕已追不上她。
被留下的由比滨无力地笑道:
「我、我们也回去吧。」
她勉强自己挤出开朗的声音。好在看透这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嗯。」
于是,我们踏上回程,由比滨紧跟在我身后。一路上,她不断对我提出各种话题,以免我们之间陷入沉默。
「哎呀~那个方式失败了~真是吓我一跳,而且姬菜也错过回应的机会。」
「嗯。」
「嗯,可是……我是真的吓一跳,以为你是认真的。」
「怎么可能?」
「也是啦,啊哈哈……」
我们在不着边际的对话中,走到竹林出口。这时,由比滨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可是——」
她说出这个字眼,抓住我的衣摆。我跟着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可是……下次,不要再这样做。」
真希望她不要笑着说这种话。那笑容看得我好痛苦、好难受,我不禁别开视线。
跟受到怜悯、被痛骂一顿比起来,对方像这样露出微笑,反而让我最难以忍受。
「那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如此而已。」
我只说得出这句话。其实,我可以用更有逻辑的方式说明,也有信心搬出所有冠冕堂皇的词句,把自已的行为正当化。然而,那些话只是沉积在我的心底,默默地腐坏。
「这次很谢谢你,你帮了大忙喔。」海老名愉快地说道。
虽然近千年以来,这座城市从未改变,它的面貌却日日不同。
对我来说,海老名是异于常人的存在。
「……那也没办法。」
她忽然补充这一句,抬起略微泛红的脸,恢复以往的开朗笑容。
她的声音在颤抖,使我无法反驳;她的手指也在颤抖,使我无法动弹。
换句话说,不论受到什么样的外力扭曲,本质部分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每个人都会说谎。
所以,叶山才会苦恼,只想得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半吊子解决方案。
「我也不讨厌自己可以脱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这一点。」
竹林构成的隧道内,散发白中带青的光芒。这里的空气沁凉,有如快要结冻。
她留着一头及肩黑发,戴着红框眼镜,轻薄的镜片后方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五官跟身体略显小巧。如果她坐在图书馆的柜台前,想必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
「……虽然户部不怎么可靠,又是个废物,但人其实满好的。」
「可是……可是……」
「如果对象是你,说不定可以好好交往喔。」
不过,我希望相信,「保持不变」永远是正确的选择。
我甚至无法正眼看她,仅能僵着身体,默默地不说话。
以这次的事件来说,她希望男生们好好相处的真意,即为让他们远离自己,并且先为户部的告白筑起防火墙。
「户部没有被拒绝,隼人同学他们还是很要好,姬菜也不用放在心上……从明天开始,大家或许能维持之前的关系,不需要改变什么……」
我简短回答,再度望向京都市区。不过,海老名接着说:
「像你那样坦率面对觉得无关紧要的人这点,我并不讨厌。」
我回过头,看见她展露放心的微笑。既然她拥有那样的笑容,应该代表她的潜力不只如此。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一句不怎么重要的话。
她吸一下鼻子。
「……你明明知道那么多事情,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毕业旅行的最后一天,等待搭乘新干线前的短暂时间,我没有去逛纪念品店,而是在这里等一个人。
近代建筑和神社佛阁交杂,市井小民的生活藏于其中。
不过,众人之所以赞扬京都,其实在于它不变的一面。人们喜爱这里,正是因为这里的根源和本质长期维持不变。
「哈啰哈啰~等很久了吗?」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目送她的背影缩小、远去。
由比滨低着头,说话声却相当清楚。
不论事物改变成什么型态,人们都将无法挽回。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然而也因为如此,我们终将失去什么。
「怎么会……」
「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不过,问题已经确实解决了。」
其实我有试着开口,但是,脑袋完全想不到可以说什么。
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有些关系势必得跟着改变;还有一些事物,一定会毁坏得永远无法复原。
她踏出脚步,逐渐离我远去。
我们挺起胸膛,露出阴沉的笑容。
失去之后便是悲叹。悲叹早知道会失去的话,不如一开始便不要拥有;悲叹早知道放开手会后悔莫及的话,不如一开始便死了这条心。
她毫不迟疑地接下去。
「他们之中也有人不希望解决问题,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好。要同时满足所有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做法是寻求折衷方案。」
海老名的笑容突然冻结。这句话像极了某人的借口。
她的个性开朗,但其实很机伶,使我常常忍不住想解读她的话中之话。乍看之下,她是一个沉稳的人,而且能毫无隔阂地跟我互动,这种类型的女生通常都很危险。基于国中时代的经验,我养成面对这种女生时,要深入解读她们言行举止的习惯。
「真巧,我也不讨厌自己的这一点。」
「当然会。」
因为我们懂得「珍惜」,懂得「不愿失去」。
她是海老名姬菜,亦即我这次的委托者。
说着说着,我注意到自己同样在诡辩。这不过是将自己的责任,推诿给没有实体的某个人、某个物体,这正是我最厌恶的「欺瞒」。
她口中的「堕落」,是指自己的兴趣,抑或自己的个性?不过说实话,这个问题根本没有问的必要。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随口说出那种话,我可能真的会不小心迷上你。」
我只是仰望夜空。
站在京都车站的屋顶,可以饱览这里的市景。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等很久。
「不过——」
「我啊,很满意现在的自己跟周遭的环境。这样的日子,我已经期盼很久,要是失去了,不觉得很可惜吗?我喜欢这样的环境,还有围绕在身边的人。」
「你不需要道谢,因为我没有达成你的委托。」
她稍微松开我的衣摆,再重新用力握紧。
「那不是效率的问题……」
我看见对方特地从漫长的楼梯爬上屋顶,往这里走来。
天空中的月亮,早已不见踪影。
「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当然明白——明白一旦改变,便无法回到从前。
这样说来,人的本性也不会改变——不,应该说是无法改变。这无疑是「不变」的最佳佐证。
海老名的视线拉远,望向漫长楼梯的底部。我看不出那里有什么人,不过在她的眼中,一定是看到了某些人。
接在这句话之后的是微弱的呼吸声。
她小心翼翼地逐阶走下楼梯。离去之际,她留给我最后一句话:
她正是在驶往京都车站的公车上,跟我擦身而过时对我悄悄说话,约我在这里见面的人。
可是,被由比滨紧握的外套显得格外沉重。
我用沉默做为回应。
「不可能不可能,这点你应该明白吧?就算我现在交男朋友,也不可能发展得很顺利。」
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火,旁人听了肯定会忍不住喷笑。海老名大概也觉得很有趣,笑得肩膀抖动。
由比滨不可能没有发现。
「是啊,没办法。我无法理解别人,也不希望别人理解自己,所以不可能跟人好好交往。」
既有千年王城的名号,每天又不断改变。
「——所以,我讨厌自己。」
因此,她正大光明地告诉大家自己是腐女,令我感到不太自然;这次她来侍奉社委托时,我也忍不住想探究其真意。
这种时候,我不可能追过去。
×××
我们对彼此浅浅一笑,海老名把下滑的眼镜扶好。由于镜片反光的缘故,我无法看出她此刻的眼神。
于是,我们学会隐瞒、学会欺骗。
「……」
由比滨像小孩似地嘟哝,接着放开我的外套。
「因为,我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
「请你多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
「我讨厌这个样子。」
——然而,最大的说谎者,其实是我自己。
我们无法赞美,也无法责备对自己撒的小谎。
她的力气不大,我却感觉肩头好沉重。当她把手松开后,外套上应该会多出好些皱褶吧。
我想,她不只找过我们侍奉社,也跟叶山讨论过。
B.T!BONUS TRACK!女生们的We Will Rock You♥
本BONUS TRACK是由《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第七集限定特装版附赠之广播剧CD内容改写而成。CD内容是衔接第六集正篇的后续。另外,在改写成小说的过程中,有部分内容与广播剧相异,还请多加包涵。
我们常听到「庆功宴(注56原文为「打ち上げ」,同时有发射升空之意。)」这个字眼,但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每次大家共同完成一件事,总会举办庆功宴?要找到可以容许发射次数那么频繁的地方,大概只有佛罗里达州跟种子岛之类的发射基地吧。
只要处在地面上,发射升空的东西终将落下,这是大自然的定理。同理可证,参加庆功宴的人,心情一定也会落到谷底。
在古希腊时代,伊卡洛斯凭着一股勇气,披着蜡造的翅膀直冲天际。至于后续发展,如同大家所知,他的翅膀被太阳融化,最后坠海殡命。
由此可见,目标越是高远,越是只有死路一条。不了解自己的极限便想飞上天空,绝不是什么勇气,顶多算是无谋。那是愚者的行为,跟勇者相差十万八千里。
真正的勇者懂得看现场气氛,或者说是畏惧现场气氛,而不参加庆功宴。
基于上述几点,可以得出结论:有勇气的贤者不惧孤独,碰到假鼓励真强迫参加的活动,更是绝不会点头。
我才不会去,我说不会去就是不会去……我、我是绝对不会参加庆功宴的!
×××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校庆终于画下句点。
不过,那是对一般的学生而言,身为校庆执行委员会记录杂务组的一员,尚有撰写报告这项任务等着我。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份工作会落到我头上?我不能接受……唉,算了,工作本是如此。只要上级一个命令,底下的人便只能乖乖照办。这不是会不会做的问题,做就对了。
这份简直是硬塞过来的工作,总算也要到完成的一刻。有时候,连我都为自己的优秀程度感到恐惧。我加快速度,进入总结部分,最后,画下真正的句点,因此吁了一口气。
「……好,就这样吧。」
由比滨听到我的声音,迅速抬起头。
「啊,你写好了吗?」
「嗯,差不多,之后的带回家写。」
她问过我的状况,又看向雪之下。
「小雪乃呢?你的意愿调查表写好了吗?」
雪之下放下笔杆,大概同样是完成了。
「嗯,接下来只要交出去即可。」
「啊啊……的确,每次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跟处不好的人聊太多,最后却连不必说的话都说出来……」
「这样啊。那么,比企谷同学,你利用这段时间列举一些缺点如何?」
「假设我跟你是好朋友,我接受你的邀请参加庆功宴。现在问题来了,你能跟我要好的话,代表是一个有很多朋友、广受欢迎的人物,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堆人抢着跟你聊天。你跟其他人聊天的时候,我便落入无事可做的状态,再加上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结果只能埋头拼命吃东西。基于这些原因,我才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不去。」
听到我的疑惑,由比滨神采奕奕地回答:
「咦!」
「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们是不是该用社费买一台空气清净机?」
「唉,看来真的没有办法。」
「还、还是会在意啦……」
「我不认为那么多人在夜晚狂欢,是什么健全的活动。」
「嗯,我可以陪你去露个脸。」
「真的吗?那么,小雪乃要不要一起去?」
「他已经习惯了嘛。不过,聚餐的确要花不少钱。就算不是在店内用餐,自己举办火锅趴章鱼烧趴或者咖哩趴也一样。」
紧接着,雪之下也补充:
不对,碰到冷水会变鸭子的是沐丝才对。
「是啊,金钱管理可是家庭主夫的必备技能。」
「即使我跟比企谷同学去了,确实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只能枯坐在那里。」
怎么还不放弃……
「不愧是比企谷同学,一开口便提钱的事。」
「本来是想挖苦你的……」
「在意别人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我不去。」
「没错,例如不需再用护发乳(注57原文的好处为「メリツト」出自英文「merit」。这个字同时是花王洗发精的品牌。)、添加润肤乳,或是碰到冷水会变鸭子之类的。」
即使是由比滨,也终于绞尽脑汁,她含着眼泪抱头苦思。
「应该还有吧?比企谷同学。」
听到这个优点,我跟雪之下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因而沉默下来。由比滨把我们的无声解读成否定,死心地叹一口气。
看来差不多可以做出结论了。
由比滨难过地嘟哝,雪之下则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喔?哼哼,我已经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喔,这个我知道,就是写成『回忆』念成『创伤』的玩意儿。」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早已偏离原本的话题。
「好,大家一起去后夜祭吧!」
雪之下温柔地微笑,由比滨立刻露出喜悦之情。
「喂,玩笑不能那样乱开啊。不要害我想起国中时代,被班上女生从远处拿止汗剂狂喷的事。」
我本来是要被安慰的人,结果却变成在安慰人。唉,家里有这种年纪的女儿,身为爸爸真是辛苦。
「那些都是洗发精吧……等一下,最后那个是珊璞(注58《乱马1/2》的角色,碰到冷水会变成猫,名字由来即为洗发精。下一行的沐丝亦同。)吗?」
由比滨开始思考,雪之下瞄我一眼。
根据多数决的结果,参加庆功宴的提案不通过。可是,由比滨仍未放弃,还是努力地转动脑袋。
「嗯……啊,大家一起去的话,很、很快乐?」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玩……对、对身体很好……」
「所以,全体都同意不去对吧?」
「咦?」
「不用担心,不是还有我吗?」
「锅?烧?趴?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问那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唔唔唔唔唔~还有什么优点、还有什么优点……啊,大家众在一起很开心!」
「无异议。」雪之下表达赞成。
雪之下十分干脆地打回票。
只是这样喔……我这样想,雪之下倒是注意到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反正现在的重点,是再次表明自己不参加的坚决意志。
「用火锅跟咖哩是要怎么举办派对?在咖哩饭上插蜡烛吗?」
由比滨听我这么说,双手放在大腿上显得扭扭捏捏,并且有意无意地看过来。
「哪里是浪费时间?」
由比滨无法理解我的意思,连眨好几下眼。
「喔,那是火锅派对、章鱼烧派对跟咖哩派对的简称。」
雪之下见由比滨怎么样都不放弃,于是面带微笑提出这个恶魔主意。不过,跟她一搭一唱的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
由比滨把手放到嘴边,开始脑力激荡。
「知道自己的厨艺很差劲,的确满了不起的……」
雪之下沉着地用正论反驳,由比滨还是不放弃。
经过一番苦思,她再度挤出答案。
「嗯……真的是那样吗?」
由比滨确定我们都完成后,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大大张开双手。
由比滨察觉到我的心情,用同情的语气说道:
「啊,的确……爸爸他啊,总、总觉得有点奇怪……」
我绝对不会忘记。那时,夏天的脚步已经很接近,某天体育课结束后,坐在隔壁的须贺缓缓地——算了,我还是别再说下去,否则心情会更差。
「你也一起做料理吗……千万不要找我参加那种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