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室内鞋,啪哒啪哒地走在特别大楼的走廊上。
「哼嗯……怎么怎么?一点干劲也没有是什么意思!为何不摆出架势!这样不可能激发出我对角色的灵感啊!」
咦,你要跟我一起回去?我说「我要回教室」,不是很明显代表「我要一个人回教室」吗?
因为我告诉材木座,我看不懂他的大纲设定,他才真枪实弹演出。结果当我察觉到时,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此。
我尽可能别开视线,重新把心思集中到文库本上,结果,我不小心太用力,在因为天气潮湿而变得软趴趴的书页上留下一道折痕。
今天没有什么事要做,于是我也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文库本,随意翻页浏览,并且不时打量雪之下。
我原本待在老地方悠闲地吃午餐,顺便欣赏户冢在远处练习网球的风采,结果被材木座逮个正着。
被迫看这堆可能降低智商的东西,害我流出一身冷汗。一阵风吹过发热的脸颊,我马上觉得通体舒畅。
这时,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我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子。
这样固然对柔道社的人很抱歉,但还是让我多添一下麻烦吧。
「无需担心,我有克制自己的力量,不会用在一般学生身上。」
这么说来,尽管由比滨嘴上不断嚷嚷好热,却从不穿开襟衬衫或POLO衫。不知该不该说是有点意外,原来她对领结情有独钟。
体育课本身已经够麻烦,要是再碰到这家伙的主场——剑道,烦人的程度还会再往上加。
「那是什么,感觉超帅气!」
「杵在原地做什么?动作快动作快!要像飞的一样!不行,那样太慢!我要丢下你不管啰!」
×××
虽然只是随口借用《神剑闯江湖》的知识,这家伙倒是彻底上钩。他迅速掏出智慧型手机,连忙开始按键盘,如同深怕自己忘记贵重的资讯。坦白说,我本来很犹豫要不要用天地魔斗势,既然无形位也能供他做为参考,便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在的由比滨能够越过这个障碍。
随着跟盛夏一样教人难受的招呼声,由比滨结衣啪哒啪哒地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
没办法,那实在强人所难……
「咦?才不会!」
「喔,这样啊……」
「夏天留长发会使热气闷在里面,这样是不是清爽多了?」
「咦?嗯,是啊……」
雪之下愣一下才回答。她大概不习惯让别人整理自己的头发,显得有点不知所措。这幅景象颇为罕见。
「那个……所以,为什么要帮我弄头发……由比滨同学,你有在听吗?」
不用说也知道,由比滨根本没听进去。
她哼着歌,将雪之下的长发绑到头上,固定之后便大功告成。不过,黑发那样盘着看起来相当诡异,于是,由比滨又用别在胸前口袋的发夹把雪之下的头发绑成一颗丸子。
「完成!嘿嘿~跟我变成一对呢。」
她看着自己的成果,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果单纯比较发型,的确可以说是相似。
「是吗?我看倒像是杂牌的丸子头。」
「喂!注意你的形容!」
由比滨大声训斥我。看来她真的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可是,就算你要我注意……但我想不出其他说法。这不是跟电子鸡诞生后,又蹦出一堆电子恐龙、电子鸭、电子猫等玩意儿的道理相同吗?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形容。
「……说是『仿冒货』总可以吧?」
「还不是一样!」
我多少留意自己的用字,选择比较严谨、没有模糊地带的词汇。但是说实话,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说。她们不必像电玩角色那样用不同配色(注37两名以上的玩家选用相同角色进行游戏时,第二位之后的角色会出现不同配色,以方便区分。)区分,而且外表明明不像却硬要模仿,看起来反而更像仿冒货。
「倒是你自己,不在意发型跟她一样吗?」
说到高中生这个群体,大家开口闭口总是喜欢强调「个性」;提到时尚流行的话题,女生们更是特别敏锐。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还是说,把看现场气氛的技能点到跟由比滨一样高,即可得到对抗金子美铃(注38活跃于大正末年至昭和初期的女性童谣诗人,「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棒」是她的著名诗句。)专用的装备「大家都相同,大家都很棒」?
由此滨仰头思考半晌,最后给出极为简洁的答案。
「嗯,感情很好的话就不会在意。」
喔,这样啊……两位的感情真好……
可惜她说这句话时,脸庞越来越红,我实在看不出她哪里觉得凉快。不过,看来她很满意跟由比滨成对的丸子头。
由比滨搔搔头笑了起来。
我完全分不出谁是津久井、谁是藤野,但至少了解番薯对汗臭味这一点很敏感,芋头则是没有毅力。
「了解。平冢老师告诉我们,这个社团会帮忙解决校内的麻烦事。」
叩、叩——真不凑巧,偏偏有人挑这时候敲门。
喂,我听得出你们的问法有些差异喔!为什么雪之下是以我没有朋友为前提?不过,她说的也没错……
在一阵含糊、最后一个字只剩气音的招呼后,三个威武的男生走入社办。他们一个长得像马铃薯,一个长得像番薯,一个长得像芋头。
好吧,以她的理解而言,侍奉社的确专门在做这种事,唯有雪之下坚持她个人的理念。从旁人的角度看来,这里确实等同解决各式疑难杂症的烦恼咨商中心。
雪之下摆出不高兴的表情,但很明显是为了掩饰害羞。反而是我看到那一幕,心头完全凉下来……
我把文库本收回书包,蹑手蹑脚地站起,往门口踏出第一步……
我对其中长得像马铃薯的人有印象。对方似乎也认得我,开口询问:
雪之下听到这种回答也按住额头。
他们似乎还没发泄完,但是被雪之下冰冷的视线一扫,气势立刻消退,乖乖闭上嘴巴。这时轮到雪之下开口:
「啊,呃……你是体育课的……」
有退出社团的权利真好……我也很想退出侍奉社,可惜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这是哪门子的黑心社团?
另一方面,雪之下虽然不能说是不跟随流行,但她终究比较喜欢阅读。对爱书人而言,夏天的湿气的确是一场灾难。另外还有手汗,手汗也会使纸张产生折痕。只要有一颗汗珠滴到纸上,便足以让人「啊~~」地大声哀号,难过好一阵子。
「那么,你们有什么问题?」
番薯跟芋头同时开口要回答,但是被马铃薯制止,改由他亲自说明。真是一个好学长。
他们的声音不同于先前,多出几分悲壮感,而且这次城山没有多说什么。
「请进。」
「太不讲理了!」
由比滨尴尬地笑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迅速站起身。
由比滨也催促他继续说。
城山接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我是津久井。」
「朋友吗?」
马铃薯——亦即城山代表回答。
「我是侍奉社的社长雪之下,这位是社员由比滨同学。」
「没错吧~」
雪之下别开视线,但心里其实对自己的新发型很好奇。她再次打开镜子,左瞧瞧、右瞧瞧,小心地拨弄头上的丸子。
我举起一只手简单致意。没错,他就是在柔道课上担任我保母的好人。虽然他不会像某人见风转舵,但的确是个好人,可惜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没有关系。」
「认识的人?」
「可是,真的很辛苦也很累!」
「啊!抱、抱歉,我马上帮你弄回去!」
「……这样也凉快。」
所以,另外两个人也是柔道社的吗?我扫视他们,由比滨跟雪之下也看过来。
「他好过分!」
雪之下指向桌上约文库本。
「纸张」跟「头发」的日文发音相同,难怪这两人鸡同鸭讲。我了解……神啊,你为什么要让我想到这种冷笑话(注39此处原文为「纸と发だけに噛み合つてなかつたんですね」。「纸」、「发」、「噛み」以及下一句的「神」,日文发音都相同。)?
「这个……」
由比滨倒是不太在乎,轻松地带过。
「不好意思……」
因此,被介绍到这里的三兄弟,想必有什么烦恼。
城山的话语越来越含糊,大概是真的很难说出口,但另外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大声接下去。
「没关系啦,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我被雪之下冰冷的眼神一瞪,便乖乖地不再说话。我果然训练有素。
「来!」
「比企谷同学,你也稍微安静一下。」
「自由对练中最输的会被罚去跑腿!还得一个人吃光十人份的牛肉盖饭!」
「嗯。老实说,有点不好启齿……这一阵子,很多社员说不想继续练柔道,也有人真的把退社单交给我。」
城山回答不出来。但不是我在说,理由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请问……我的头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由比滨也高兴地微笑,抱住雪之下。
「对他使用招式,他还会不高兴!」
「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一起上体育课。」
「严格说来有点不正确……」
「嗯……」
她不理会被遗忘的那个人,直接进入主题,询问那三兄弟:
「没办法,柔道社就是这样,练习又辛苦又累,还有满满的汗臭味,这种3K(注41辛苦、累、臭的原文为「きつい、苦しい、臭い」,发音皆为K开头。日本的系统工程师也被称为3K工作,此3K为辛苦、忙碌、回不了家(きつい、きびしい、帰れない)。)社团简直跟系统工程师有得比。」
「嗯……」黑心社长摸着下颚思考。「社员接二连三地要求退出……可能是什么原因,你心里有底吗?」
「我是藤野。」
「湿气会让书本受潮,之后把它烘干又很费事……我才觉得有点烦。」
「是……」
这时,被晾在一旁的雪之下终于有机会开口。
「他每次都说『这个社会是很残酷的』,用很严格的方式训练我们!把大家摔得超用力!」
「一、一点也不臭!」
她眯细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过一会儿,她默默地阖起镜子,维持那副表情看向由比滨。
「嗯,没错。」
由比滨听了,不解地眨眨眼睛。
既然雪之下已恢复好心情,我大可把社团交给这两位年轻人,收拾书包回家去。好,走吧!
「根本是虐待!」
「有一位去年毕业、目前就读大学的学长,最近常常回来看我们练习。可是,那个人有点……」
马铃薯一训斥,两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愧是运动类社团,果然训练有素。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不无道理。由比滨几乎不看书,乍听雪之下的第一句话,脑中自然第一个想到头发。这是两人的兴趣不同使然。
「好闷……」
「一起上课却不知道名字……」
他们扯开嗓门,两人抢着发表意见,连换气都舍不得,最后都「呼……呼……」地大口喘气。
「我是柔道社的城山,这两位是社团学弟。」马铃薯的嗓音低沉浑厚,出乎我的意料。
「……由比滨同学,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雪之下听见敲门声,立刻回应。
又是平冢老师……话说回来,她的解释未免太随便,把我们说得好像麻烦终结者……是不是要去杀椰子蟹(注40「麻烦终结者(TROUBLE CONTRACTOR)」出自《神经妙探无敌舰》,杀椰子蟹为其中剧情。)?
差点忘记,雪之下本人不可能看到由比滨的杰作。于是由比滨从书包拿出一面四方形的粉红色小镜子,递给雪之下。
以上是令人快喘不过气的自我介绍三重奏。谢谢、谢谢,非常谢谢你们~只不过这三人缺乏显著特征,不容易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为了方便起见,之后姑且直接用马铃薯、番薯、芋头称呼他们三兄弟。
雪之下将文库本搁在桌上,打开镜子确认自己的模样。
「是……」
从这段话听来,马铃薯是柔道社的社长。
她的回答如此纯朴,使我的恶意全消。我愣愣地轻轻叹气,回头看自己的书。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一定是头发。啊哈哈……」
为了避免马铃薯的心灵受到伤害,我们特地压低音量,但对方似乎还是听见交谈内容而露出苦笑。不过,马铃薯八成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算是半斤八两。
由比滨无言以对。但是,我必须为自己澄清,就是有些家伙记住名字后,会厚脸皮地主动来装熟,所以,我其实是积极地不记住别人的名字。国中时代,我正是因为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而被大家说「好恶心」。那是我人生首次被自己优秀的记忆力害到。在那之后,我记人名便记得很草率,例如那位叫川什么的。
×××
「你们先闭上嘴巴!」
原本已经够热的天气,因为他们又变得更热,我的体感温度瞬间飙高三度。
「咦,你不是说被头发弄得很烦吗?」
雪之下自我介绍后,伸手介绍由比滨。嗯……你是不是漏掉一个人?
「那么,你们是否了解这个社团的活动内容?」
「我指的不是头发,是这个。」
「可能的退社原因……」
番薯跟芋头听了,立刻强烈抗议。
「谢谢。」
番薯跟芋头越说越激动。
虽然这三个像大树一样站着不动的男子面貌各不相同。但给人的感觉相去不远。
「我了解情况了。简单来说,要想办法处理掉那位学长对不对?」
如同她所言,从柔道社的描述听来,那位学长似乎是一切问题的起因,起码番薯跟芋头很讨厌那个人。所以其他想退社的人,心里八成是这种想法。
既然如此,最快的方法当然是去除患部。
然而,城山摇摇头,沉重地说:
「……不,没办法。」
「没办法?为什么?」
由比滨感到纳闷。
「要是他肯听我们说话,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再说,由社外人士跟他谈也没什么意义。」
城山大概已委婉地跟对方说过好几次。从进入侍奉社到现在,他一直避免正面触及话题,提到那位学长时也特别谨慎地选择字句。他或许是不想把话说得太白,也或许是对这位学长敬而远之。
局外人不便评论事情的道理,不仅限于社团活动。听到不相关人等对自己说三道四,当然只会希望对方闭上嘴巴。照我看来,只要大家普遍如此认为,那位学长便不会有听进去的一天。
既然如此,由相关人士劝告他如何?
「顾问老师呢?」
听我这么问,城山泄气地垂下肩膀。
「我们的顾问老师不会柔道,所以他反而很欢迎学长回来指导大家。」
「那、那那那……三年级的社员呢?」
「他们在前一次的比赛后便退下第一线。」
对于由比滨的提议,城山也快速否决。看来他自己想过不少方法,但是觉得做不到而打消念头。
换句话说,他心中早有定见。
「不论由谁去说,我都不认为那位学长会听进去。他的柔道很强,即使赢不了团体赛,在个人赛中一直是常胜军,甚至因此保送进入大学。」
城山说到这里,目光变得缥缈,如同回想起过去。
我再看一眼柔道场,依稀瞥见城山默默地练习,然后怀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情往自己的社团出发。
「没错没错!而且啊,大家一起度过危机后,感情会变得更亲密!」
「我实在不喜欢。」
始终不发一言专注聆听的雪之下,挪开抚着下颚的手说:
总之,我们已经看清柔道社的现状。
「……不管怎么样,在看到实际情形前,我们不方便表示什么。」
「吸收新社员……这跟吸收手机新用户不一样,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向来跟运动社团无缘,毕竟大部分的体育项目都要求团队合作。因此,我对运动的造诣不深,也不太了解。
的确。在运动社团内,我不认为一度离开的人有办法轻轻松松地归队。这类社团跟松散的侍奉社不同,有自己的做法。
正因为他们曾是同伴,对脱离者的责难会更强烈。在他们眼里,一度脱队的人身上,隐隐约约多出一张「背叛者」的标签。
说练习似乎不太对,我看他只是要大家一直跑步。
接下来便是思考对策。
「基本上,社员一旦离开就回不去啰。」
雪之下短暂思考一阵子,谨慎地挑选字句回答。在评估的过程中,「比较」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是,有人那么做不代表其他人可以跟着照做,雪之下的看法应该也包含这一点。
不过,这属于比较特殊的例子。要不是侍奉社本身的活动松散,或雪之下和由比滨的个性使然,根本不可能发展成这种结果。
从后面探头的由比滨说道。
更何况,他们可是柔道社。
「好,没问题。」
尤其这次的情况,那些人是因为学长的严苛训练而退出社团。如果根本问题无法解决,他们不可能回归社团。
「我知道了。但是今天学长不会来,明天如何?」
他不让大家休息,直接进入练习。
「是啊,光是用看的便觉得很严格。从健康和安全考量来看,感觉也有问题。」
「已经够了吧?」
我向城山开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他端坐在上座,监视着社员练习。
我们看到的是泉涌的汗水、痛苦的哀号,与无尽的眼泪。
「你这个垃圾,给我去跑到死!」
……可以麻烦两位不要在客人面前搂搂抱抱吗?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由比滨跟着举手致意。
我们三人前往柔道社,观察他们的练习情形。
羁绊是「绊」,绊脚石也是「绊」。
「真的吗……」
城山恭敬地行礼,带着另外两人离开社办。
「……我看很难。」
我看向苦撑下来的几个人,带头的城山点头同意。
由比滨如此建议,雪之下盘起双手点一下头。
「不被摔一次就学不会是吧?以前学长也是这样摔我。不用身体感觉是学不起来的!」
运动社团几乎是靠独有的伦理观念在运作,例如上下关系、同伴意识。这是他们的美德,亦是他们的陋习。
「哇,真的好严格……」
这个世界上,想必还存在训练得比他们辛苦的社团。可是,最让我感到不对劲的是乖乖服从学长、不发出任何抱怨的社员。
回到侍奉社,大家终于松一口气。在户外待上半天后,进入沁凉的室内,顿时觉得这个地方再舒适不过。
说不定那位学长的训练其实不算什么,纯粹是退社者自己太没用。再说,其他社员不是也咬牙苦撑下来了吗?
上班族在大热天跑完外勤回到公司时,八成也会产生进入天国的错觉。那正是自己已经被训练成社畜的证明。要是遇到这种症状,最好尽快向产业医师(注42在职场上负责工作者健康管理的医师。)咨询。
「如果除去那位学长不谈,你们的要求算是想招募新社员。对吧?」
「嗯。每个人可以忍受的程度不同,不如先让我们看看练习情况如何?」
贴在她背后的雪之下如此附和。
这句话简短又含蓄。我无法断定这是她对该项运动的印象,或是针对柔道社社员、那位学长,抑或他们的练习情景,最有可能的恐怕是涵盖全部的综合感想。
「你们这样就哭哭啼啼的话,以后在社会上根本活不下去。高中社团其实非常轻松,这个社会可是残酷好几百倍。」
「你呢?你会期待退出的社员回来吗?」
「直接说吧,你有什么感想?」
我目送他们离去,接着望向窗外。
我多看一会儿,确认是否跟自己的想像有出入。结果,从冲击练习开始,柔道场的气氛明显转变。
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那么,我们明天见。」
最大的原因,正是城山他们提到的那位学长。
说到高中社团活动,大家总会联想到耀眼的青春时光,例如挥洒的汗水、高声的欢呼、感动的眼泪。
我的答案跟她们差不多。
我离开窗边,对另外两人说道。她们也点点头,转身回去侍奉社的社办。
那位学长瞄一眼时钟,缓缓起身。
相较之下,由比滨的回答很简洁。
×××
「你这样问,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没有看过其他柔道社是如何练习,没有办法比较。不过,即使不和其他社团比较,我仍不认为那是妥当的练习方式。」
因此,我们无法苛责选择离开这种环境的人。该受苛责的,是苛责他们的风气。
现在是黄昏时刻,太阳却依然高挂天空。夏天才正要开始,此刻的柔道场想必像个大烤箱。
若不是原本便喜欢柔道、对柔道有兴趣的人,一开始便不会把这个社团列入考虑。尽管我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柔道社在高中社团中不受欢迎。
「自闭男呢?」
柔道场中有一名身着柔道服、威严十足的男子,体格很明显跟别人不同。
「嗯……有道理。他们对柔道的兴趣本来便高出一般学生,加入社团的可能性比较大。」
只要是人、是活着的生物,当然会想远离不喜欢的东西。不认同这个道理的人,脑袋才有问题。
「那种练习……我真的没办法……」
雪之下会意后回答:
好吧,我想她们现在的感情的确很好。自从前一阵子由比滨回归侍奉社,我便觉得她们的关系更显亲近。
柔道场位于体育馆一楼,地上设有通风用的窗户。我们利用这些窗户,待在外头窥看。
「喔……靠柔道进入大学,真是厉害。」
「万事拜托了。」
「到此为止。迟到的人,迟到几秒就继续多跑几秒,其他人开始自由对练。」
原来如此,我可以理解他们只能默默吞下去。不论是依实力还是依年龄来看,双方的上下关系都不可能轻易颠覆。
他稍微想了想,试着评估这个方法的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摇头。
他们的心里绝对都不好受。
「对。虽然现在的情况不至于废社,但人数不够的话,我们无法参加团体赛。」
雪之下有点受不了这个举动,但也没有强烈拒绝,只是稍微伸出手,跟由比滨保持距离。正因为她们的发型相似,这样看起来更像好姐妹。
我、雪之下、由比滨通通陷入沉默。
由比滨见雪之下赞成自己的意见,高兴地抱住她。
×××
学长毫不留情地痛骂社员,不断对他们施以柔道技,而且说教个没完。
城山等人造访侍奉社的隔天。
我一边喝着半路上买的MAX冰咖啡,一边整理自己对柔道社的想法。
看到这里,我们便明白让退社者归队的选项不可能实现。
根据我们见到的情况,学长的训练方式是否恰当的确有待商榷,但也出乎意料地正常。虽然我自己绝对不想接受他的操练,不过,那应该还可以说是「严格的社课」。
由比滨放弃抱住雪之下,决定只要搂搂她的肩膀,然而雪之下还是有点排斥。
所以,我们高中一年级的时候,那位学长是三年级。他跟城山认识,难怪城山回答得那么犹豫;再加上对方的实力不容怀疑,目前的三年级社员没有能耐跟他唱反调,柔道门外汉的顾问老师也不方便说什么。
为数不多的柔道社员,被操到快要呕吐。
「想办法让打算退社的人回来不是更好吗?」
坦白说,眼前的景象对我而言,简直属于不同的次元。
城山微微颔首。
以城山为首的几名社员不断绕着场内跑步。原来柔道是这么讲究跑步的运动?关于这个部分,我了解得并不清楚,不过,在如同大烤箱的柔道场内跑步肯定非常痛苦。
反正我接下来没有安排活动,只要雪之下和由比滨方便即可。我用视线询问她们,由比滨大概也没有问题,同样看向雪之下。
虽然我提不出什么高见,但目前总武高中的柔道社跟我的价值观格格不入。
「大家难得意见一致呢。」
没错,我们三人皆对先前看到的景象留下负面观感。
这样一来,事情便好谈。
「可是,他们希望招募新社员……」由比滨再次确认柔道社的委托。
他们的委托就是如此,没有其他内容。所以,招募社员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看来只好到处拉人。」
「那么,得先从提升形象着手。」
先不论总武高中柔道社,总之柔道本身是很好的运动,有许许多多的优点。若不让大家了解这一点,很难吸引新社员加入。
按照这个道理思考,第一步当然是提升柔道的形象。
三个人动脑思考半晌,首先想出点子的是由比滨。她拍一下手提议:
「啊,用『学柔道的男生最帅气』来宣传!怎么样?」
好肤浅……
由比滨的双眼闪闪发光,可惜无助于改变她的意见很肤浅之事实。
「别人这样对你说,你信不信?」
「……当我没说。」
她一被我反驳,立刻收回建议,不太服气地坐回椅子上。
人们经常为了「感觉很帅气、会大受欢迎」的理由尝试新事物,可是,请先冷静下来,多考虑几秒钟。事实上,男生不可能因为从事什么运动或玩乐团,就变得很帅气、大受欢迎。
受欢迎的人做什么都很受欢迎。真要说的话,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一样很受欢迎。不受欢迎的男生早已领悟这个真理,不可能上当。
我们继续思索其他方案,这次换雪之下开口。
「说得正确些,是强调『中途加入没有什么好丢脸』。」
「光是出去拉人,他们也不见得愿意加入。如果那种方法有效,柔道社早就被新社员塞满。」
「邀请大家参加活动的确是个办法……问题在于,抱持游乐心态前来的人,早晚会退出社团。」
虽然由比滨这么说,但我实在无法相信,仍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于是,她偷偷别开视线,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补充:
其实,不只是柔道,这个道理在打工场所也说得通。举例来说,既成的人际关系非常恐怖。公司举办的明明是迎新会,却只有自己人玩得快快乐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委婉地告诉我「滚一边去」吗?这岂不是要我摸摸鼻子,赶快把工作辞掉?
况且,之前也有其他正当社团提出活动申请,学校欣然同意的例子,例如茶道社经常邀请社外人士参加他们举办的小型茶会。
同一时间,雪之下也在脑内完成沙盘推演,点头表示认同。不过,她点头到一半又突然停住。
「保龄球比赛……咦,你刚才说什么社团?」
雪之下同样很佩服,脸上写着「哇~我从来都不知道」。
答案已相当明显,但由比滨依然有所顾虑,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过去打工时,学习速度堪称一流,结果被人在背地里抱怨「那家伙一点都不可爱」。这样可以算是优秀吧?
倾诉了对于跨校社团的厌恶之后,我的心情轻松一点。话说回来,真的有人用那种方法招收新人的话,确实不失为一个参考。
「因此,我们得同时改变环境。」
既然觉得恐怖,你可以选择不要参加。而且,有些人听到这种活动,也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心。
「不是啦!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字的省略!大概。」
「……的确。」
明明是网球社,为什么要打保龄球?难不成是为了打出魔球,特地去练习甩手腕吗?跨校社团果然很恐怖。
为了达成这些条件,正规方式显然不可行,将每个问题拆开各自解决可能比较好。
我们学习过历史,可以从数不清的真人真事明白,要一个人舍弃信仰是多么困难的事。因此,我们最好不要指望城山会提供协助。事实上,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赶走那位学长的意思。
「校方不会希望问题传开的。」
「所以,我们的宣传方向是让人觉得柔道社都是一群生手,没什么了不起;就算早已错过学习的黄金时期,还是可以吸引众人的目光。这样没有问题吧?」
「……请说,由比滨同学。」
由比滨摇摇头,否定我们的猜测。
雪之下受不了她小学生般的举动,无奈地配合演出。
很遗憾的是,雪之下不理会我,迳自开始整理要点。
雪之下的头上也浮现问号。
「而且参加那种活动,感觉有点恐怖……」
「……没错。」
「没错没错。有些大学社团是由不同学校的人所组成,要是他们在校内收不到足够的社员,会举办很多活动吸引大家参加。我听说他们还经常跟高中生交流喔!」
谢谢你同意我的意见。多亏由比滨太容易在意周遭的眼光,才能马上体会这种心理。
「还有,每个人的运动实力落差很明显,所以大家才会犹豫。」
「举办活动如何?不是有很多跨校型(注43此处原文为「インカレ」,是英语「inter college」的简称。之后提及的印度咖哩为「インドカレㄧ」。)的社团吗?听说那些社团经常举办活动,吸引大家参加。」
这时,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跨……你说什么?」
「他们会办什么样的活动?」
如果以为中途加入的可怕之处仅止于此,那可就大错特错。
对从事激烈运动的人来说,身体是相当重要的资本。为了培养强健的肉体,以及摄取足够的热量,他们的食量非常惊人。听说在运动领域里,「食量大」本身即为一种才能。
雪之下理解我的意思,但表情仍然没有和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那是『跨校』,多所大学互相交流的意思。」
「颠覆既定观念,哪会那么简单。」
纵使有什么创新想法,也缺乏支持论点的材料,而且以我们的力量很难推动。
「学校会不会同意这个提案……」
由比滨一边回想一边回答。
我不认为对柔道有兴趣的男生真的那么少,只不过缺乏推他们一把的理由和环境,让人难以踏出第一步。
「人、人家才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只是从其他学校的人听说而已!」
「的确,我看得出他很仰慕那个学长。」
「柔道可是真正的肉体劳动,连吃东西都算练习的一部分。」
「嗯……不然,还是先一个个慢慢拉人吧。」
「咦~~那样不是会练出肌肉吗……」
不过,我当然回答得很平淡,因为那是预料之内的事。连刚入学便加入社团的人都想退社的话,新加入的社员只会更容易退社。为了避免这个情况,我们必须预先采取手段。
过一会儿,她恢复原本的姿势,竖起手指提议:
由比滨想了一下也点头同意。
她对由比滨的想法本身没有意见,而是在意手段。不过,我想这不是问题。
「让那个学长消失对吧?」
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显,雪之下也明白。
「喔~这个方法不错!不然看到其他人那么厉害,一定会感到自卑……」
既然是同乐性质的柔道比赛,男生或许比较有兴趣而想参加。如果柔道社的社员配合放水,陪大家一起玩,自然不会让人有彼此实力落差很大的印象。这说不定是个意料之外的好办法。
把这个字跟「CoCo一番屋」摆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嗯,感觉某个喜欢咖哩的配音员会喜欢这个话题。
不知为何,由比滨特地从座位上站起,满面笑容地回答:
我此刻的脸上肯定写满厌恶,搞不好还发出「天啊……」的呻吟。
「去跟其他老师或教育委员会的人说说看!」
「可是,我不觉得柔道社的社员,尤其是那位社长愿意帮我们……」
不愧是雪基百科,大量收录各式各样的专业词汇。
同乐吗?原来如此。
由比滨注意到我的反应,红着脸急忙为自己辩解。
尽管她说得一派轻松,我听完这些内容,却快要吓出一身冷汗……怎么回事,难道大学生都是那副德行?他们自己拼命玩耍就算了,还把高中生拉进去……讨厌啦,太可怕了!看来跨校社团是人渣男跟放荡女的巢穴(偏见)。由比滨该不会很常跑那种地方……
雪之下也皱着一张脸,认为这样不可行。
我的脑筋动到一半,由比滨突然举手。
大致上没错,但表达方式很残忍……
「网球社。」
「也许在提升形象之前,必须先彻底改变形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只是盘手沉吟,迟迟想不出好点子。
最后,由比滨提出最直接的方法。然而,最直接的方法不等于正确的力法。
城山盲从的恐怕不是那位学长本身,而是社团里的上下关系和同伴意识。在他的观念中,学长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
我颔首表示「完全正确」。
由比滨见我淡淡地应声,不知该如何反应。
雪之下缓缓闭上眼睛,由比滨则翘起椅子前后摇晃,盯着天花板思考。
她对自己的点子非常满意,劈里啪啦地一口气说完。虽然听懂那一串连珠炮不是问题,但其中混进一个陌生的词汇。
「嗯,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强调『现在开始学习还是能变强』。」
她自己也说得很没把握,不过雪之下倒是了然于心。
「可以减重?」
待长针走了快要九十度,雪之下松开双臂,稍微伸展筋骨,重新整理思路。那模样好像一只睡饱的猫。
「所以,我们也可以举办同乐性质的柔道比赛,请柔道社的人参加,下场跟大家一起玩。」
雪之下听了,再度盘起双手。
由比滨闻言露出苦涩的表情。
「而且,中途加入的人比较辛苦。」
再说,如果要吸引想练肌肉的人加入社团,要他们把高蛋白饮料当水喝不是更快?
「嗯……如果是网球社团,会举办同乐性质的网球比赛、保龄球比赛,还会一起烤肉,欢迎新手参加。」
「原来如此,不愧是独具慧眼的比企谷同学。若论比不上别人这一点,绝对没有人比得上你。」
我们学校好歹是升学型高中,社团活动指导过当之类的事情曝光,可是非同小可。即使向相关单位举发,校方也可能做做样子,随便调查一下,再对外坚称「没有相关情事」。这样的话,问题将永远被压下来。
只要一天不根除问题的元凶,问题将持续循环,甚至传出不好的风声。那样一来,更没有人愿意接近柔道社。
雪之下解开谜团后,由比滨继续比手画脚地说明。
她得出这个结论,说穿了即是放弃思考。这也没有办法,既然柔道圈内的大人物都为此那么伤脑筋,我们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想出解决办法。
「印度咖哩的简称吗?」
「哪里是仰慕,根本是盲从。」
不论使用哪一种方法,如何宣传都是很大的问题。「生手」跟「魅力」又是互相冲突的概念……
「不靠柔道社协助,让那个学长消失的方法……」
「说什么『没错』……」
「等一下,麻烦你注意自己的口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优秀的!」
由比滨把我搁在一边,继续说明。
我们终于归纳出方针,可是,距离解决问题仍很遥远。而且,随着重点逐步浮现,达成条件也越来越复杂。
「学校对社团活动的规范很宽松,没有理由不同意吧。」
从她的反应可以得知,肌肉的魅力似乎不是很大。
看看这个侍奉社即可明白。另外,别忘了游戏社那个莫名其妙的社团。
「啊!选我选我选我!」
「嗯……校方顶多口头告诫一下顾问老师吧。」
「最坏的情况是,校方认为整个社团都有问题而暂停他们的活动。」
另外一种可能,是问题根本不被当成问题。万一该名学长的指导方式被认定在正常范围内,等于得到公正的第三方认证。那样只会造成反效果。
参加格斗类型的社团活动,难免有受伤的风险。有没有在这个前提下,以尽可能确保社员安全的方式进行教学,我们这种外行人根本不懂判断的标准,想法可能跟专家有些微出入。
所以,最好不要走这步险棋。
「看来只能说服学长,请他自己离开……」
除却不确定的要素,这已是我能想到最理想的方式。
由比滨跟雪之下仍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不过,由我们局外人去说,他不可能听进去。」
「那只好请比顾问老师和学长更有分量的人一道前往,前提是找得到这样的人。」
雪之下露出无奈的微笑这么说,由比滨则露出困惑的苦笑。
虽然雪之下的话多少有些自嘲成分,然而,那也是我们仅有的做法。
「好吧,就这么办。」
「咦?」
由比滨听了睁大眼睛,雪之下也倒退一步,朝我投来惊讶的眼神。
「不要说是朋友,连认识的人都没有的你,要去哪里找那种人?」
你知不知道前半句很多余?为什么要先铺陈那么长一串?不过,既然她说的都是事实,我没有什么好反驳。
我一边动脑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个我自有答案,我现在就做给你们看。说得更正确些,为了达成目的,我们更要举办活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