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作者:[日]渡航【完结】 > 《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作者:渡航.txt

「那么,进入第二回合吧……」.57

作者:日-渡航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39

小町将筷子插进沙拉,沉默半晌,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盘子里的小番茄跟着滚来滚去。

「哥哥很可能是做了什么,只不过缺乏自觉。真没办法……一件一件回想看看吧。」

没有成长,也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

「喔。」

「是不是……」

天空晴朗无云,阵阵寒风使窗户发出规律的震动声。待在暖和的房间内,只会让人想多眯一会儿。

每逢星期一,我都深深陷于沉重的郁闷心情。我慢吞吞地撑起半死不活的身体,勉强把自己拖向浴室。

然而,不管我再怎么思考,都只得出那种方法最有效率,最确实,也最安全的结论。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和方法中,我认为自己的手段达成了可被接受的结果。

小町踩着拖鞋,啪哒啪哒地把茶端过来。看来比企谷家选择的是茶壶泡的茶,绫鹰这次败下阵来(注2出自日本罐装绿茶品牌「绫鹰」之广告。该品牌主打的是喝起来不输给用茶壶泡的绿茶。)。

「……嗯,是啊。因为今天洗脸的水特别冰。」

或许因为我们是兄妹,也或许因为我们在想同一件事,小町梗在喉咙的话,我多少能推知一二。

真要说的话,是跟往常一模一样。相似度高到吓死人。

我拉出椅子时,水壶正好发出煮沸声。小町将开水注入茶壶后,抬头看过来。

「……不过,这次好像又不太一样。」

「我看不会有什么效果……」

进入客厅,便看见妹妹小町站在厨房里等待水烧开。

在冬天,热呼呼的白饭和味噌汤是比企谷家早餐桌上的常客。准备这些料理的用意,想必是要我们吃得身体暖呼呼,再出门上学。这就是妈妈的爱心。

自己跟过去没有任何不同,非常好——我离开浴室,往客厅走去。

我夹起荷包蛋送入口中。说到荷包蛋,这玩意儿究竟算日式还是西式?

总而言之,人们之所以行动,是为了得到什么,以及不失去什么。

她似乎想起什么,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啊,哥哥早安。」

×××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长的时间,不论发生好事或坏事,难免会有所察觉。

不是小柴豆的话,难道是箱子猫不成?毕竟小町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嘛(注4箱子猫原文为「はこいりれこ」。入口网站DOGATCH制作之广告角色。「掌上明珠」原文为「箱入り娘」,与箱子猫相似。)。不对,现在刚好是早餐时间,所以也有可能是食物怪兽。总不可能是同一间公司做的那只胖嘟嘟猫熊(注5食物怪兽原文为「ごはんかいじゅうパップ」,胖嘟嘟猫熊原文为「パンダのたぷたぷ」,两者皆是TOKYO MX播映之动画。)吧,小町一点也没有胖嘟嘟的感觉。而且,都是因为小町把身体凑过来,害我开始觉得她胸前的确该多长一些肉……不,我看算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超级可爱。

当然了,一定有人出于积极主动的理由行动。可是,同样有很多人的理由是社会如此要求,大家都这么做,不想被社会潮流遗落在后。

我的舌头怕烫,所以先把味噌汤吹凉再喝。抬起视线看向对面,小町也在对手上的碗吹气。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觉得突然变冰了吗?别管这些了,赶快吃完早餐去上学吧。」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缓缓开口。

唯一的差别,在于洗脸的水似乎比以往冰冷一些。

「虽然哥哥平常就喜欢说一堆没营养的话,状况不好的时候还会更严重……」

「嗯,早安。」

「哥哥,吃饭记得细嚼慢咽。还有啊——」

这就是我,比企谷八幡。

「嗯——」小町听了我的回答,发出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的沉吟。

双亲先吃过早餐,所以我们的食物早已有着落。现在只等小町泡好茶,一切便准备就绪。

在不经意间想起失去的事物,如同对待宝物般小心呵护,将回忆连同杯中的酒一起饮尽,想必也是一种幸福。

「哥哥,到底怎么了?」

我站在洗脸台前,用惺忪的双眼盯着镜子。出现在镜中的,依然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

「咦……总觉得今天哥哥特别清醒呢。」

「……什么也没做。本来就没发生什么。」

我下意识地搔搔头,撇开视线。

我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小町所说的,想必是今年六月的事。印象中,当时她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

毕业旅行结束后,经过一个周末,星期一再度来到。

「没有啦……真的什么也没有。」

小町并不就此罢休。她八成早已料到我想打断这个话题,才显得不慌不忙。

最后,她放下筷子,窥探我的神情。

我自顾自地达成这个结论,小町轻轻叹一口气。

我成功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也连带完成另一个人的委托。虽然方法是否值得鼓励有待商榷,但最后至少有成果。

但是,这些都是琐碎的事,只要我自己知道即可,没有必要告诉小町。

「嗯,还是想不到什么。」

我耸耸肩,稍微逗一下小町,接着快速把碗中剩下的饭扒进口中,藉此表示「话题到此为止」。

可是,小町仍然不肯死心。

「又来了又来了~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歪起头,托住脸颊,调皮地笑了笑。

那般举动可爱归可爱,当中其实充满强烈的意志,不容许我含混了事。

然而,不论我再怎么忍耐,到这个地步也会感到厌烦。

如果是在平常,小町这样的缠人程度不会让我受不了。我一定会笑笑地带过,或是把话题扯远,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说回来,如果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小町根本不会像这样死缠烂打。

我有如被迫正视自己刻意想表现得跟平常一样的事实,心中冒起一把火。

「……烦死了,给我适可而止。」

「……」

焦躁之下,我不禁冲口而出这句话,小町顿时愣住。下一刻,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接着,她双眼圆睁,大声发出抗议。

「……那、那是什么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这个人烦得要命。」

就算以转移焦点为目的,我也绝对不该说出这种话。但是,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既成的事实永远无法挽回。

三浦用手指把玩金色的长卷发,似乎有点放空心思。她幻想得士尼公主时的模样充满少女情怀,我个人觉得相当不错。

「对啦,那天我们不是回到千叶?结果啊,看到京叶线已经布置成圣诞节的样子,我整个人就开始不安了!那个得士尼乐园的广告超明显的!」

不只是相模集团,教室内三三两两聚集的同学们,谈论的话题都不外乎毕业旅行。

「他们太认真了吧~」

班上同学悠闲地聊天,我不发出声响,在课桌跟人群间穿梭,走到自己的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等待导师时间到来。

「真不错。」

是故,孤独才是正义,孤傲才是正确答案。

尽管在这个时间出门不至于迟到,但也在勉强赶上的边缘。

尽管两人眼神交会的时间绝对没多久,顶多只持续几秒钟,我却觉得格外漫长。双方互相打探的视线颇为尴尬,我赶紧把眼睛别开。

来到脚踏车停放处,便看见不少人急急忙忙地往教室方向冲。

我们默默地继续吃早餐,这段时间如同冻结了似的,过得特别缓慢。

客厅里独留我一人,我拿起杯子要喝茶。这杯茶已经不再烫口,只剩下半冷不热的口感。

他们的选择非常正确。若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便不能在毕业旅行后改变对我的态度。所以,我跟他们的距离感也维持不变。

我做一下颈部环绕运动,缓解僵硬的肩膀。

门外传来她模糊的咕哝。

毕业旅行这个重头戏结束后,众人回归往常的校园生活。

我用左手托脸颊,撑住头部的重量,准备小眯一会儿。可是,纵使把眼睛别开,耳朵依然坚守自己的岗位。

假日才刚结束,身体却重得有如被绑上铅块。

直到进入教室,情况也是如此。

然而,他们现在聊的内容,终将成为过去,逐渐沉到记忆深处。直到未来的某一天,不经意翻出相片时才再度想起。

我想,这是能够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使然。

大家对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前几天的假告白事件没有传开。不过按照常理思考,这也很理所当然。毕竟,没有人想主动张扬这件事。

十一月即将结束,十二月从下旬开始放寒假,接着是一月的新年,二月的日子特别少,到了三月又有春假——日子一天一天地逝去,F班同学一起相处的时间,剩下最后三个月。

和用别人证明自己的存在,实在有欠真诚。这种方式是不对的。

「好啊。」

「……」

那里的景象也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这是一个人人期待不会改变,永远停滞的世界。

去了一趟先一步变冷的京都、感受季节变化后,高中三年内最重大的活动随之告终。大家想必都切身体会到这项事实。

「海老名,装好样子。」

经过一阵胡思乱想,打发不少时间后,我睁开眼睛看时钟。上课铃声差不多要响了。

我再把头转过去,窥看教室后方。

没记错的话,这是时隔好几年,我再次跟小町争吵。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这样最好。」

「嗯……啊,说到得士尼乐园,那里好像多了新的游乐设施。」

如果你认为每经过一个活动,同学间的羁绊会变得更深,可是很大的误会。

说到底,人们永远只想着自己的事。

叶山等人没有什么内容的对话,仍然持续进行中。

能够完全凭感觉对话,真不简单。

「已经到这个时候啦……」

「咦?不是海洋世界那边吗?这两个有时候会让人搞混……到底谁才是攻。」

通往学校的路途,满溢秋天的气息。

诚然,那样的世界终将走向闭塞、腐败,但这本来就是闭塞、腐败的世界。说不定,这才是世界应有的样子。

大冈跟大和也随意应声。

「嗯。」

由此可证;友情=美丽=虚伪与掩饰。多么简洁的等式!我的数学素养果然高得吓人。这么说来,有些理科学生认为完整的算式很美,我好像不是不能理解。恒久不变的真理使人感到安心。可是,理科学生看到算式竟然会萌起来,未免也太变态。真是一群恶心的家伙。

「对啦,下次大家一起去得士尼乐园怎么样?」

户部扯着留长的后发际,随兴地说道。他跟毕业旅行前一样,是集团内特别活泼的人。

小町很少生气。但是相对地,她生气的话,也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何况她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我完全不敢想像,今天她回家的时候,会对我摆出何等表情。

我自顾自地观察,自顾自地分析,自顾自地做出结论,然后打一个小小的呵欠。思考一堆有的没的事情,代表身心处于疲劳状态。

「得士尼乐园啊……」

「我了解。」

对户部、海老名和叶山来说,要是被大家知道毕业旅行的最后一晚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心里一定不好受。

反过来说,这或许表达了希望某人在意自己的愿望。

不会有多少人自觉到这一点。或者说,正因为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这一点,现在才强打精神高声欢笑。

虽然他们可能只是刻意不触及核心,藉由不着边际的话题,假装大家的关系跟过去没有不同。

我看着那群人,慢慢进入出神状态。忽然间,我发现自己跟由比滨对上视线。

海老名跟着盘起双手思考。

毕业旅行是如此,他们聚在一起的时间也是如此。

交谈到此结束,再也没人开口。

接着,她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不看向我这里便快速说道:

这时,某个人影赶在最后一刻朝教室跑来。虽然那个人的动作慌慌张张,脚步倒是很轻盈。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上学时间。

在意隔壁的人在做什么,乃是藉由别人跟自己间的比较验证,思考自己又是如何的行为。

每个人都一点一点地装作没发现,对眼前的事实视若无睹。

我应声后,小町用力关上大门。

这是松尾芭蕉非常有名的俳句。

「……」

不管怎么样,友情总是美德,虚伪与掩饰也是一种美。把外表粉饰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当然美丽。

这一连串的季节变化,说不定正是最富多样性的变化。

我停好脚踏车后,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快步走向教室大楼。独行侠很少跟其他人走在一起,所以练就一身高速行走的技能。把这项技能练到最高等级的话,代表日本参加东京奥运的竞走比赛都不是问题。不,当然是问题。

我感受得到,季节以缓慢的脚步交替着。尤其是夏秋之间,变化更加明显。进入深秋之后,便能开始察觉冬天的气息。

为什么要珍惜?

×××

看到那一幕,我多少放下心来。

之所以想知道隔壁的人在做什么,无非是出于这个季节特有的悲怆与孤独。

「嗯……这样啊。那好,小町以后什么都不会再问。」

叶山撑着脸颊,嘴角倏地泛起微笑。由比滨听了,用食指抵住下颚,抬头望着天花板,努力翻找自己的记忆。

举目所见,皆为班上那些吵吵闹闹的熟面孔,以及一位仿佛置身事外,独自眺望窗外景色的马尾少女。

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搞不定,跟人好好相处实在是一大难题。

沁凉的室内是再习惯不过的光景。

即便放空脑袋,耳朵跟眼睛照样自动观察起四周。

我踩着脚踏车,无视生锈车身不时发出的嘎吱声,往学校前进。

招呼与闲聊混杂成的喧闹声,沿着楼梯往上延伸到走廊。

「明明就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的座位前方,是两、三位聚在一起分享毕业旅行照片的女生,其中最兴奋的当属相模。她也算是很罕见的类型,就算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仍旧没有什么显着成长。没差,现在我跟她没有任何牵扯,所以不关我的事。在毕业旅行的效果加持下,她也不再发表对我的仇视言论。

因为孤独,而在意起某个人;为了填补心中的寂寞,而挂念其他人的存在。

三浦敲一下海老名的头,露出自然的笑容。

花见川沿岸的单车道上,有些树木的叶片染成鲜艳色彩,有些已经飘落。天空看起来好遥远,海面吹来干燥的风,不带一丝夏天的水气。

大家舍不得的不是朋友,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岁月、身处的时间与场所。这种行为跟自恋有点相近。

「秋意渐深,不知隔壁的人在做什么?」

小町眯起眼睛瞪我,最后,轻轻垂下视线。

班上的气氛也没有变化。我甚至觉得,大家的感情好像更融洽了。

「小町先出门了,等等记得上锁。」

有句话说:「别人是自己的镜子」。简单说来,所谓的「别人」不过是我们透过「自己」这个滤镜看见的虚像。所以真正存在的,其实只有自己。

……话说回来,他们的对话也太没营养了吧。

不过,听到其中夹杂由比滨的笑声,我便觉得松一口气。

叶山跟海老名丝毫不干涉我的生活。

小町大口喝完味噌汤,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餐具,随即拿去流理台。

所以,大家更会珍惜这段时光。

叶山他们还是如同往常。

所以,他们同样是如此。

即使周遭的人显得心浮气躁,川崎依旧保有以前的自我。

教室门缓缓开启,一个人脸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原来是穿着运动衫的户冢。他看到还没开始上课,才大大松一口气,挥去脸上的汗水,瞄向时钟。

「还好,赶上了……」

户冢这么自言自语,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路上不忘跟同学打招呼。

他走到半途,发现从头到尾一直看着自己的我,于是靠了过来——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那我问你,难道有哪个人从头到尾不看他一眼?

户冢大概是晨练到刚刚才结束,所以匆匆忙忙地赶回教室,现在还「呼——呼——」地喘气,脸颊也染成红色。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似乎因为晨练后的疲惫,眼眶显得有些湿润。

「八幡,早安。」

「……嗯,早安。」

我先轻咳一下再跟户冢打招呼,以免自己亢奋过头。话虽如此,表现得太过冷静,也很不像我自己。所幸今天发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

户冢听了,却露出疑惑的表情,忽然不再开口,打招呼时举起的手就那么停在空中。

「……」

「怎么了?」

经我一问,他挥挥停在空中的手,用灿烂的笑容带过。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的招呼很正常。」

「……」

我回想自己先前的反应,是不是有哪里跟以往不同。

不过,我一时实在想不出答案,于是作罢,不再思考下去。

「嗯……是啊,很正常。你刚刚去社团晨练?」

「对啊,我好久没去晨练了,才不小心忘记时间……啊,你毕业旅行的疲劳消除了没?」

毕业旅行结束,在回程的新干线上,自己几乎从头到尾都在睡觉。户冢指的应该是这件事。但事实上,我大约有一半的时间醒着,只是没有心情跟人说话……没办法,当时的我正处于低潮,怎么会想让户冢看到那样的一面?

我希望自己在户冢的面前时,永远是帅气的比企谷八幡。这个家伙在鬼扯什么啊?

「……是啊。」

「……我们本来就不可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嗯。那样就好。」

雪之下沉痛地看着由比滨,继续说:

「……你来了啊。」

——我懂了。她一定是想接续先前的话题。

她们可能是看我没在以往的时间出现,所以认为今天不会来。这个想法对了一半,我并不是真的很想来。

这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不让自己的过去、行为、信念被否定的小小抵抗。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从毕业旅行之前,书签的位置便没有改变。

×××

部分班级的导师时间尚未结束,所以走下楼梯的学生不如往常多。

「……对。」

毕业旅行结束后,那两个团体的确没什么改变。他们显得跟以往一样要好,或说是表现得跟以往一样要好。

走廊上弥漫着悠闲的气氛。来往的学生各有自己该去的地方,尽管步伐缓慢,但也绝不伫足。

但是,暖意维持不了多久,便逐渐冷却下来。

「我问你……」

由比滨口中的「大家」,应该是海老名、户部、叶山、三浦等人。

雪之下用冰冷的眼神直视我。

雪之下用手指轻抚杯缘说着,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落寞地盯着茶杯的水面。

如同在责备我的沉默持续笼罩。

我随口回答,翻过还看不到一半的书页。

有人在清喉咙,有人的衣服发出摩擦声,有人双腿晃个不停。

雪之下跟由比滨惊讶地看过来,在场的三个人皆发不出声。

她要说的,是当时没说出口的话。

「……你的意思是不要改变,对吧。」

我迟迟无法反应,后来是雪之下先开口。

不,应该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靠着椅背,佣懒地放松肩膀,扫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然后翻到下一页。这段时间之空虚,不禁令我开始数着剩下多少页,以及距离离校时间还有多久。

「我们也维持平常的生活……嗯……」

这个状态其实没持续多久。秒钟继续滴滴答答地行走。

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谁听?我暗自担心,她口中的「大家」是不是也包括叶山集团之外的人。

一路上,没有人对我搭话,没有人把我叫住,问我为何这么早出来。我轻轻松松地抵达大楼门口。

这时,上课铃声正好响起。他对我轻轻挥手,在我带着温和笑容的目送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过,老是挂在心上也不是办法。我们最好也维持平常的生活方式。」

我还是能从她散发的气息,读出「你为什么要来」的问句。

刹那间,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我放松在不知不觉间紧绷的身体,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啊,小雪乃!那个,嗯……」

其实,那句话的意思相当明显。雪之下所言极为正确,是挑不出毛病的真理。

由比滨缓缓重复我说的话。

大门外的自动贩卖机映入眼帘。

唯独雪之下不肯点头,用充满魄力的眼神笔直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她低头拿起茶杯,慢慢喝一口凉掉的红茶,再把茶杯放回碟子。她的动作之谨慎,宛如讨厌杯子发出声音。

我拿起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从座位上起身,比要去社团活动和离开学校的人更早走出教室。

紧绷的气氛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雪之下跟由比滨想着怎么接话,再度沉默下来。

雪之下支吾半天,最后索性打住。她的视线到处游移,思考着怎么开口。

这番冷言冷语让由比滨接不了话,再度沉默下来。她手中的马克杯,早已不再飘出热气。

在这里换好鞋子,走去停车场牵脚踏车,然后踩踏板踩个一阵子,即使脑袋放空也到得了家。

她终究敌不过冰冷沉重的气氛,话音越来越微弱。不过,我跟雪之下都好好地看着她说话。

这段寂静是让我思考雪之下话中意涵的时间。

「即使是互相认识的人,也不见得能理解对方。」

雪之下不再说什么。

社办内的说话声传了出来。虽然隔着一扇门,无法听清楚内容,但至少能听出那两个人都在里面。

「哎呀~虽然当时真的很怕发生什么事,不过我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大家都……跟平常……一样。」

由比滨激动地放下马克杯,打断正要开口的雪之下。她的如此举动,仿佛是直觉到不能让雪之下说出那句话。

我回答后,雪之下轻叹一口气。

如果希望一切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改变,周围的人也得跟着这么做。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很容易断绝。不仅是内在要因,外在要因也如此。

由比滨见我们对她的话有所回应,得到一些信心,摸摸头上的丸子,发出开朗的笑声。

没错,全身的疲劳早已一扫而空。真要说的话,是一秒钟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复原。

放学前的导师时间结束,倒数计时跟着告终。

我之所以注意到时间,是因为有人轻轻敲门,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轻轻点头做为招呼,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书包取出看到一半的文库本。

「……」

可惜那股信心未能维持到底。由比滨泄气地垂下头,最后挤出的几个字听在我的耳里,显得有些空洞。

教室内似乎有人投来视线,但我只是反手拉上大门,阻断那道视线。

走在走廊上,爬楼梯时,脑袋里出现好几次胡思乱想的念头。每次快要开始胡思乱想时,我都缓缓地吐一口气。

印象中,她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今天再次提起时,含意跟当时完全不同。她这次说的这句话没有一丝暖意,有如一切都已结束,感到万念俱灰。

然而,这顶多是缓兵之计,对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以为瞒着众人视线偷偷埋进土里,问题便会自然消失罢了。

我将咖啡一饮而尽,把空罐扔进垃圾桶,重新迈出脚步。残留口中的苦涩久久不退。

开始阅读后,冻结的时间总算继续流动。

「……这咖啡真苦。」

由比滨把握这个机会,稍微吸一口气,说道:

我就是我,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既然如此,便应该选择以往的行动模式。

这是我们的选择。

经过好一段时间,社办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样啊,太好了。」户冢对我一笑。

我轻叹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是啊。至少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是,这绝非我的作风。

桌上摆着拼布缝成的茶壶保温套、点心、巧克力,以及冒着热气的茶杯和马克杯。

「是啊。」

我只是在逞强,坚持既坏心眼又别扭,烂到根部无怨尤的小小自我。

多亏那壶开水,社办内才显得暖和,又有红茶的香气。

我选择走在走廊边晒不到太阳,气温略低的地方。

因此,这可以说是我坦率的感想。

我做一次深呼吸,再把手放上门把。

她微微颔首,说服不太能接受的自己。

转换一下心情吧。这次选择的是——咖啡。绫鹰再次败下阵来。

「啊,对了。大家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呢……我是说,嗯……大家……」

我勉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不同于以往的路线前往社办。

「嗯,完全复活。」

由比滨同样瞄向这里,但她只是不悦地噘起嘴巴,啜饮杯中红茶。

时间到。

我下定决心,打开社办大门。

然而,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雪之下紧握裙摆,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吞一口口水。

「『平常』是吗……我明白了,那就是你所谓的平常。」

随着每一节课结束,身体好像变得更加沉重。我自然而然地开始往放学的倒数计时。

终于,时钟的长针走了一格。

我也点一下头做为回应。

「到底在想什么,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我无意夸耀自己当时做的事。那恐怕是最差劲的手段。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般举动没有白费。

我们一起看向社办大门,但是谁也不开口。

外面的人又敲一次门。

「请进。」

最后是由我出声应门。尽管回答的声音不大,对方似乎还是有听见。

大门「喀啦」一声敞开。

「打扰啰。」

走进来的人是平冢老师。

② 隐隐约约,一色伊吕波散发危险的香气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室内。

平冢老师拨开左摇右晃的乌黑秀发,踩着「喀、喀」的脚步声走进来。

「有点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老师一边环视我们一边说着,然后露出疑惑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三个人谁也不回答。由比滨尴尬地把脸转到一旁,雪之下闭着双眼,摆出事不关己的表情动也不动。

这段不自然的空白时间让老师更加疑惑。她不解地看向我。

我的心脏还没强到能忽略别人直视过来的眼神,只好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不,什么事也没有。」

我自认这个回答简洁明确,但平冢老师听了,只是泛起苦笑。她大概也察觉到不对劲。老实说,只要是明眼人,看到雪之下跟由比滨都不答腔,肯定会觉得大有问题。

「我还是下次再来吧。」

「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的话中之意,是「不管老师哪天来,大概一样是这个样子」。即使过了明天跟后天,胶着状态恐怕仍会持续。

「……这样啊。」

老师似乎也读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耸耸肩,稍微叹一口气。

由比滨敏锐地察觉气氛再度沉重,赶紧开口出声。

「老师,请问有什么事?」

「啊,对喔……你们进来吧。」

老师朝门口呼唤,门外的人柔和地说一声「打扰了」,静静地走进来。那个熟悉的人影绑着双辫子,用发夹固定浏海,露出的光亮额头颇为可爱。

没错,她正是现任学生会长巡学姐。

「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学生会格格不入?」

「ㄍㄨㄥ ㄍˋㄠ……」

面对雪之下的责问,一色这才开始不知所措。

糟糕,这个女的不太妙。

喔~~这个人要参选学生会长啊……我知道这样说有点失礼,但我实在无法想像。不管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对学生会的工作有兴趣。

对一般学生而言,学生会是一个「虽然搞不清楚那群人在做什么,但那群人的确在做些什么」的存在。学生会干部的选举说不定也是相同的感觉。

巡学姐看到她们的互动,满意地点头。

她大概也很犹豫该怎么表达,用字遣词有点暧昧。一色登记参选学生会长,但是又不想当选——我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知道。投票的消息跟候选人名单应该都已公告出去。」

先不论一色因为得意忘形而闯祸,在背后策动的人肯定怀有相当程度的恶意。

那位女学生乖乖地往前踏一步,亚麻色的中长发随之摆动。

虽然完全不懂,但还是能大致归纳出「总是被捉弄的我一不小心得意忘形,等发现时自己已经变成学生会长」的结论。不是说现在早就不流行又臭又长的标题吗?别再来这套好不好……

由比滨一认出她,那位名叫伊吕波的少女也稍微把头偏向一边,用温和的声音打招呼。

「哪里,一点也不会!而且我已经推甄上大学,不用再准备大学考试。」

由此可知,学生会干部选举不是大家特别关心的活动。如果是认识的同学或朋友参选,自然另当别论。不过,大部分学生的校园生活非常平凡,几乎没有跟学生会打交道的机会。

两个人在胸前轻轻挥手。

她的确是容易被女生讨厌的类型。

一色认为自己跟由比滨熟识,说起话来比较没压力。她一派轻松地回答,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即使是我,要不是因为在校庆跟运动会帮过忙,大概也会抱持这种想法。由比滨大概也是如此。

人们容易因为群众起哄而得意忘形,不好好想清楚而酿成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态。看来一色同样犯了年轻人才会犯的错误。

「嗯……简单来说,是想要我们让她输掉这场选举?」

总而言之,我对一色伊吕波的印象,即是有点假惺惺,又有点倒胃口。

我对这个人名有印象。

「其实,我没有主动登记参选,是其他人用我的名字……」

她的身后跟着另一位生面孔的女学生。

「其实,原本应该要更早投票。但因为参选人数迟迟凑不齐,才决定延期举行。继任人选不赶快出炉的话,我也没办法交棒……呜呜呜~」

「人家常常被说很迟钝又慢半拍,所以清楚得很喔~」

「我们有事情想来谘询……」

巡学姐听到雪之下的回答,高兴地拍几下手。

一色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害羞起来,我不禁用死鱼眼瞅着她。不过,她不在意我的视线,或根本无视我这个人的存在,戳着自己的脸颊沉吟思考。

既然说到这个,我顺便提一下。会说出「反正我就是专门吐槽的人嘛」等等蠢话的白痴,同样可以归进上述类别。自称专门吐槽的家伙最喜欢喊着「喂——」敲别人的头,或者不过是跟别人进行单纯的对话,却动不动插一句「所~以~呢~」还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每次看到这些行为,我就觉得倒尽胃口。自以为是搞笑艺人的白痴,总让我莫名地火大。他们还有另一个特征,是脑中深植「我会捉弄别人我超有趣」的错误观念,轮到自己被捉弄时,却又翻脸不认人。最后这段补充未免也太多余。

「一色同学要参选这一届的学生会长。」

话说回来——

根据过去的经验,这种人很有可能是地雷。

她的外表温和,却表现得跟大自己一届的由比滨没有距离,仿佛自己跟她相当熟识。

「啊,对喔,差点忘记跟你们解释。所以,我们学生会全体干部组成选举管理委员会,把这个当做最后的任务。」

尽管她带给人轻飘飘的印象,骨子里其实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对时下女高中生该有的样子再了解不过。裙子的长度不及膝盖,化妆着重淡雅自然,乳黄色开襟毛衣的袖子稍微盖过手腕,领口的蝴蝶结也只是松松地挂着,其间露出的空隙使锁骨若隐若现。

……这个人果然很危险。

没记错的话,她是一年级学生,担任足球社的经理。我们在暑假前举办柔道大赛还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活动时,她直接闯进活动现场跟叶山纠缠……这么说来,不知她跟三浦后来怎么样了……

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只要没被强迫参与筹划,我一向对学校活动不抱持兴趣,也不会有什么概念。

平冢老师于心不忍,在旁解释给由比滨听。由比滨连忙道谢,用笑声掩饰过去,并且转移话题。

这点我非常清楚。

这一瞬间,我的心中出现骚动。不过,当然不是因为我对她一见钟情,纯粹是脑中的警铃响起。

她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等一下,你刚才明明看过我这里……难道你把我当成装饰品还是什么东西?全世界有哪个社团会在社办放这么前卫的图腾柱,你说说看啊!

不过,一色不但没有对我露出嫌恶表情,还像是发现什么,用手遮住脸上的笑意。

从现有的事实思考,我自然而然得出这个结论。巡学姐也点头同意。一旁的由比滨听了,头上冒出一堆问号。

好吧,毕竟人不可貌相,用人设决定追不追一部动画乃不智之举。我偷偷别开视线,抛弃先入为主的观念。

「可是,一般学生能代替别人登记参选吗?」

平冢老师担忧地看着巡学姐,巡学姐笑着挥手表示「没关系」。

她正是习惯处在众人的目光下,能发挥大家对自己期盼之角色性的「女高中生」。有种刻意将稳重的性格与女性婉约的一面完全表露在外,不让人窥见其内心世界的感觉。

「不算欺负,比较像得意忘形吧~班上的几个朋友联合起来捉弄我~」

「所以,这次我觉得也是一样~」

什么?你该不会是哪里的偶像吧?

然而,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实在很难苟同那句话。不管背后的原因如何,至少那都不是学生会长参选者应有的态度。

不过,其他人似乎对她没什么意见。也罢,可能只是我自己反应过度。

「啊,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啊,是的,没错。」

我用视线请巡学姐说明,她点点头,开口:

换句话说,现任干部都不会投入这次的选举。

我侧眼窥看其他人的反应。由比滨同样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摇头。

「以我们学校来说,公告大致上就是公布投票日期跟参选名单。」

能看到温温和和的巡学姐的日子已经不多,我赶紧趁现在多看几眼。这时,她想起自己还有话没跟我们说完。

连风间武藏(注7指横跨动漫画之作品《小钓手武藏》主人公。)都没办法钓到那么多鱼,她用的究竟是什么饵?

唯有雪之下不同。

「然后,现在已经完成选举公告……」

我不太懂她究竟想表达什么,但还是先努力理解看看。她刚才说了一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所以……你其实不想当学生会长?」

「结衣学姐,你好~」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巡学姐是三年级学生,再过不到几个月便要从总武高中毕业。

看着她的笑容,我不禁闪烁其词。

「大家应该知道,学生会干部的选举快到了吧?」

这时,巡学姐看了一色一眼。

由比滨稍微举手发问。平冢老师交叠双臂,叹一口气。

这次的委托八成正是跟一色伊吕波有关。

她是温温和和、轻轻柔柔,清纯却一点也不纯真的隐性荡妇。我念国中的时候,也遇过这样的家伙。她把男生玩弄于股掌间,我甚至以为她是杂耍师呢。

「……你是不是被欺负?」

一直默默听着的雪之下松开盘起的手,慢慢放到桌上。她大概逐渐失去耐性,口气有些焦躁。

我看着她,纳闷到底是什么人。她泛起略显害羞的微笑,转向我们这里。

「嗯~~不知道是不是我容易惹人注意?这种事情满常发生的,我又是足球社的经理,跟叶山学长和其他高年级的很要好,他们可能是看我这个样子,所以说我很适合当学生会长~」

「一色同学要参选学生会长……不过,该怎么说呢……希望你们能帮忙,让她不要当选。」

「校方也太仰赖你了。我个人是希望在运动会期间便完成交接……」

这个人到底想表达什么……

一色竖起食指抵住下颚,一边思考一边说。她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让我开始感到头痛。

不对,现在不是想过去事情的时候。

「谢、谢谢老师。啊哈哈……那么,那个『ㄍㄨㄥ ㄍˋㄠ』怎么了吗?」

想想也是。他们一定觉得跟巡学姐一起工作非常有价值,而且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还是说经历惊涛骇浪的校庆跟运动会后,他们早已不断在心里呐喊「我不要再待在学生会啦~~」

「……那么,你有什么问题?」

巡学姐说明来意后,看向站在后面的女学生。

自认直爽干脆或自称嘴巴很坏的人,其实只是欠缺细腻的人渣。相同的道理,明明没有人问便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帮自己定义的家伙,十之八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认个性天真的人也一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