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雪之下同学,说的没错。除了无人参选的书记,其他职位都已经公布。」
结果,一色不太高兴地扠腰,把身体凑向前对我说下去:
巡学姐这才发现还没进入主题,赶紧开口补充。
「啊,原来你们认识。那我就不用再介绍啰!」
「啊,伊吕波。」
由比滨低声复诵听到的辞汇。然而,今天没有人好心为她说明。平时总是第一个注意到的雪之下抚着下颚,看起来在思考什么。
「……那么为何还要参选?」
我盯着一色猛瞧,纳闷她跟学生会格格不入,为什么还要参选。一色察觉我的视线,把脸转过来,对我连眨几下眼睛。
一色伊吕波——
她似乎天生拥有那样的发色,发质也维护得很健康,夕阳照耀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之粒子。
她半开玩笑地假哭几声。
那么,为什么连巡学姐也要来?
轻飘飘的头发搭配圆滚滚的大眼睛,给人小动物般的可爱印象;制服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整,过长的开襟毛衣袖口则被她轻轻握在掌中。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懂。
「嗨啰~」
「提交参选文件的时候,没有确定是不是本人。」
「呜呜……都怪我们选委会太疏忽……」
巡学姐垂下头,愧疚地呻吟。顺带一提,选委会当然是「选举管理委员会」的简称,跟陆奥、长门、金刚等战舰没有任何关联(注8选委会之原文为「选管」,发音与战舰相同。)。
平冢老师拍拍她的肩膀。
「没办法,谁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恶作剧,冒名替人登记参选。说是你们的过失未免太过苛责。」
「我们明明仔细核对过连署名册……」
巡学姐尚未振作精神。她的这句话中出现一个陌生辞汇,于是我开口询问。
「连署名册?」
「没错,参选人必须得到一定人数的连署推荐。这个部分我们有确实核对。」
喔——所以想参选还得先有人连署啊。
好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要是哪个完全没有人望的家伙出来参选,大家只会当成笑话。再说,这种家伙大量出现也是徒增麻烦,所以要设下这道初步门槛。
照这样思考,连署人数是选委会一定会检查的资料。反过来说,只要达到连署门槛,即可完成登记。
现任学生会干部个个很有抱负,所以没料到有人为了捉弄同学,而冒用对方的名字登记。
这个社会正是因为不时出现超乎我们想像的白痴,才显得恐怖。
「不过,他们准备得也真齐全。我没记错的话,连署的门槛是设三十人。」
感到战栗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雪之下的声音也有点低沉。
「那么多?他们太厉害了吧……」
由比滨同样半呆愣半惊恐地说道。
不过,这其实没什么好惊讶。
汇聚恶意的难度远远低于善意,如此而已。如果那群人觉得一色开始得意忘形,而有一丝「给她颜色瞧瞧」的意思,更是不在话下。我想,他们在连署名册上签名的心态,跟动动手指在推特上按「转推」一样随便。这有如恶意版的懒人行动主义(注9Slacktivism,懒惰(slacker)与社会运动(activism)之合成语。指以不需耗费劳力的方式进行之社会运动。)。
「目前只进行到公布参选人的阶段对不对?」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信任投票。」
我没有质问的意思,但语气还是尖锐了些。雪之下短暂游移视线,修长的睫毛在眨眼时跟着静静晃动。
一直静静聆听的由比滨开口询问,我对她点点头。
使用这个方法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巡学姐闻言,讶异地连眨好几下眼睛。
「是不是因为选举规章内,没有取消参选的相关规定?」
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喀哒」声。
由比滨举手提出意见,但是雪之下沉重地摇头。
「我问你……演说,要谁来负责……那个工作,感觉好讨厌……」
「那些人欠缺思考能力,想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平冢老师苦笑着说道。
她的声音很微弱,却在我的耳畔回荡不已。
经雪之下补充,由比滨总算理解,再度露出伤脑筋的样子。
由比滨紧闭嘴唇,用悲伤的眼神盯着我,像吞下什么苦涩的东西低下头。巡学姐注意到异常,疑惑地来回看向我跟由比滨。一色也敏锐地察觉气氛改变,不安地扭动身体。
这么做不是为了整理思绪,不是为了调整呼吸,也不是为了掌握对话节奏。
「嗯……再说……怎么取消参选,也是一个问题……」
而是因为我感受到诡异的沉默。
「雪之下同学,你知道得真详细……没错,规章内没有取消参选的条目……」
「当然是……交给适合的人负责。」
在继续说明具体做法之前,我先暂时打住。
「真的有人那么想参选的话,还会拖到现在吗?而且你打算怎么拥立,难道要一个人一个人慢慢问?」
没关系,对我来说,这样便很足够。我已经搜集到所有必要的资讯。
「其实,只是要输的话,仍然有方法……」
「看来只剩下拥立别的参选人,让他胜选这个方法了。」
受不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平冢老师同样面露难色。
巡学姐对我点头,但是她满脸疑惑,不知道我问这些问题的目的。
「当然了,那些恶作剧的同学交给我管教。好在连署名册上的三十个人都是真实资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懂了,原来是那种人……世界上最恶质的,莫过于坚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人。
「咦?为什么?」
「因为助选演说而使信任投票不通过的话,大家便不会把焦点放在一色身上。」
叽——某人的椅子发出声响。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最适合的人是谁,我其实心知肚明。不用说也知道,由谁负责这项工作最有效率。
「我也跟一色的导师谈过……可是,他属于不会听别人说话的那种人。」
「啊,用伊吕波是一年级学生,不能当学生会长为理由怎么样?」
「不愿意当学生会长的话,想办法落选即可。坦白说,我们也只剩下这个方法。」
「嗯,对。」
「那么,事情便好办了。」
平冢老师也无奈地搔搔脸颊。
在一片静寂中,那个声音格外响亮。
正当我疑惑难道有什么理由时,雪之下抚着下颚,缓缓道出自己得出的结论。
既然无法钻条文的漏洞,使一色的参选资格无效,我们只能从选举活动期间寻求其他手段。
一色听到由比滨这么问,往前踏出一步,沉痛地告诉她:
「嗯……但是,参选的只有一色同学……」
天啊~这个人太任性了吧——你正是因为那种个性,才会让事情变成现在的样子,有没有一点自觉啊?
「什么理由?」
——我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是冷静想想,一色是被别人冒名登记参选,自然不能怪罪于她。之所以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固然出自过去的诸多远因。可是,为此勉强没有意愿的她成为学生会长,或因为没通过信任投票造成她的心灵受伤,难道就合情合理?好吧,我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自己不得不让步,吞下多数决施加的不合理内容,本身即为难以接受的事。
「然后,帮一色助选演说的人选还没决定。」
「我们的目的是即使真的得进行信任投票,也能确保一色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安然下桩。没有错吧?所以,让学生了解一色没通过信任投票的原因不在她身上即可。」
「他在心里编出一套『班上一名缺乏自信的学生,在导师跟同学的鼓励下成为学生会长』的感人剧本,还钜细靡遗地说给我听……」
我一边归纳,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咦?对,没错。」
由比滨将脸转过来,跟我面对面,但视线完全没有交集。
这是最可行的方法。不论候选人多想当学生会长,若无法拿下最高票数,便绝对无法当选。说得简单些,不想当选学生会长的话,在选举中落败最为有效。
把失败的理由、拒绝的原因、被否定的责任推给别人即可。
「……对不起,我失言了。我收回前言。」
为了理出头绪,我向巡学姐确定几个问题。
「我不可能同意你的做法。」
太阳逐渐西沉,在社办内洒下阴影,使日光灯的照明显得更亮。
「我烦恼了半天,最后决定找城回商量。」
雪之下打破沉默,冷冷地说:
尽管校园内存在这条潜规则,一旦没有白纸黑字写进规章,便不足以构成撤销参选资格的理由。
这一切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她很快地将视线移回来,用比先前更强烈的意志凝视我。
「因为规章内同样没有年级规定,限制只有二年级学生能参选会长……」
原来如此,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在正常情况下,会参选学生会干部的人一定都很有热情跟理想。当初订定规章的人,也不会想到要预防现在发生的这种状况,特别编写条文。雪基百科果然厉害,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我点点头,表示多少察觉背后的情况。接着,老师一副受不了的模样,低头看向脚边。
「雪之下。」
「这样啊……」
「也就是说,之前由二年级学生参选会长,只是不成文的惯例。」
「……没办法。」
雪之下投来锐利的眼神,滔滔不绝地说着,如同要把脑中想到的理由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嗯,的确……」
采取信任投票的话,大家通常不会想太多,直接在选票上圈选「同意」。当然了,难免有些喜欢恶作剧的人,故意圈选「不同意」。不过,这种人仅占其中少数。只要「同意」的票数超过一半,即代表参选人受到信任,除非有什么意外,不然便笃定当选。
巡学姐听了,依旧落寞地垂下视线。
看样子,是巡学姐得知一色的状况,苦思不出该怎么办,跟平冢老师进一步讨论后,决定把这个问题带来侍奉社。
「城回学姐,一色同学退出选举的话,还必须找新的参选人递补。」
「真的有办法吗?」
「请问,不能取消伊吕波的参选资格吗?有没有退出参选的方法?」
如果参选人只有一人,会采取信任投票。信任投票不同于复数参选人时使用的多数决,选票上仅有「同意」和「不同意」两个选项,让投票者圈选是否要把学生会长的职位交给她。
平冢老师温柔地规劝她。
雪之下帮她把话接下去。
一直看着下方的雪之下忽地抬起头。
巡学姐回答后,雪之下轻叹一口气,说:
好吧,有道理。最近时常听闻超市工读生把自己关进冷藏柜,或餐厅店员在后台胡搞瞎搞,还开开心心地拍照上传到推特的消息。竟敢在网路上宣扬自己干的蠢事,还不遮一下本名跟长相,这岂不是昭告天下「快来逮捕我」?
老师说完后,巡学姐跟一色一起点头。
说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光是落选还是不行。
「嗯……什么意思?」
「在名册上写本名?他们是白痴吗……」
即使能取消参选,一色的导师恐怕也不会接受。而且问题不只如此,巡学姐不安地用手指绕着从头上垂下的辫子。
当着选举管理委员巡学姐的面说出「只要有这个意思,校方跟选委会多少有办法操控选举结果」这种话,确实很不得体。
听到她谴责、定罪般的口吻,我的眉毛跳了一下。
「等一下~信任投票还落选的话,不是超丢脸的吗!光是信任投票就已经够虚了……而且丢脸得要命,我不要!」
「啊,原来如此……」
我反射性地看向声音来源,雪之下把手置于桌上。大概是她松开盘起的双手时,外套袖子的钮扣敲到桌面。
「对,所以结果几乎已经确定……」
「所以,取消参选的方式不太可行啰。」
雪之下这才打住,向巡学姐低头道歉。巡学姐泛起微笑,摇头表示没关系。
「……因为……」
啊~我了解我了解。如同告诉打工地方的老板自己要辞职,老板一定会启动修造模式(注10指前日本网球国手松冈修造。在网路影片中以热血亢奋形象广为人知。),用热血中不失温柔的方式开导「留下来!不要放弃!我们一起努力!」强力把你慰留下来,生怕连你也跑掉的话,店内人手会拉警报。如果你执意辞职,老板会半恼羞成怒,转而对你训话:「你这样怎么行呢?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如何在社会上生存?」
由比滨对此感到不解,巡学姐无力地笑笑,告诉她原因:
我把脑中的想法说出口,一色马上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你的做法欠缺可靠性,无法保证信任投票绝对不会通过。而且,导致投票不通过的助选演说也会造成一色同学的困扰。即便最后不信任的票占多数,你认为大家还想耗费时间跟精力再选一次?总武高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还有……还有,一般学生对学生会事务漠不关心,就算不公开得票数只宣布结果,也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只要有这个意思——」
「这个啊~班导师可是超兴奋的,还大方支持我呢~我告诉导师想退出选举,却被他反过来鼓励……可是,光是看班上没有人愿意帮忙助选演说,便猜得出结果会怎么样了……而且你不觉得得到老师的支持,根本没什么用吗~」
最后,你实在拗不过老板,只好选择摆烂……(远望)
「不过,直接找可能愿意参选的人的话……」
由比滨一边动脑,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好吧,先假设有人答应参选好了。接下来呢?他有可能赢过这个一年级的吗?你们应该也知道,高中的学生会选举其实跟人气投票差不多。」
我瞥一眼一色。
她的战斗力出乎意料地高。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相当可爱,大可轻松进入一般人心中的美少女标准。再加上温和沉稳、阳光开朗的形象,受男生欢迎的程度在校内想必数一数二。
高中的学生会选举中,真正的焦点不在政见或宣言。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即使提出改革学校制度的政见,实现的可能性也很渺茫。参选人或许会开出争取穿着便服上学、放宽校规、开放校舍屋顶的支票,但是从来没有人试着兑现过。
排除政见与宣言后,真正较量的是什么,答案便呼之欲出——纯粹是参选人的人望,以及亲朋好友的动员力。
既然学生会选举等于人气投票,我所能想到最有希望获胜的人选,就属叶山跟三浦。可是,叶山已经有足球社社长的要务在身,至于三浦,如果她维持那样的个性,也很难胜任学生会长一职。
所以我们只能退而寻求次等人选。不过这样的话,胜选的机会也将跟着降低。
更何况,我们不是找到人选,向对方拜托便了事。
后面还有更棘手的问题等着。
「在投票日之前必须找到人选,完成交涉,然后投入选战。这些真有办法通通完成?而且,我们非得让对方当上学生会长才行。已经物色到适合人选的话自然另当别论,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找不到人选。」
我明确地告诉雪之下,她的方式不可行。虽然没有任何责备她的意思,我也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保持冷静,说话的声音仍然越来越低沉,语气也尖锐起来。
「比、比企谷同学?」
巡学姐对我的反应感到讶异。连旁人都明显看出我的焦躁,自己却现在才注意到。
「……」
雪之下跟由比滨都默不作声。
其实不用等我开口,她们肯定也很清楚。只要熟悉学校的运作方式,或是动脑思考一下,皆不难理解这个道理。
「判定胜负的标准,是我个人的独断与偏见。因此,如果是你们三人的相对评价,我还分得出来。」
一切的元凶——平冢老师有些坐立难安。
我拿起书包,从最靠边的专属座位起身。
「谁能解决最多人的烦恼,侍奉最多人的比赛。过程中允许互相合作。赢的人可以对输的人提出任何要求。」
「啊?什么事?」
雪之下仅看一眼由比滨,不看我便接着说道:
「……没错。」
雪之下侧眼看一下我们。
比赛谁能解决最多人的烦恼,侍奉最多的人。赢家可以对输家提出任何要求。
视线一隅,一色疲惫地叹一口气,「我为什么非待在这里不可」的窘态表露无遗。
「喀哒」一声,由比滨跟着站起,要把脸转过来。我只是轻轻按住她,制止她的动作。
她的脸上挂着自嘲般的悲伤微笑,我想不出能回答什么,只是轻轻关上大门。
我看看另外两个人,想知道她们如何看待目前的结果。由比滨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思考什么。至于雪之下,她双眼紧闭,维持直挺挺的坐姿动也不动。经过一会儿,才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冰冷语调轻声询问:
「原来有这个比赛……」
老师正要带她们离去之际,雪之下再度出声。她的表情比以往冰冷,一副相当沉痛的样子。
从窗户往外看向校园,运动型社团的活动还没结束。
「我打算改成自由参加。」
「目前的比赛情形如何?」
「唉……」
×××
「除了当初的委托,你们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侍奉社活动。所以严格说起来,整体胜负确实很难判定。不过……」
「虽然问了大概也是白问……」
话虽如此,我们依旧得不出明确答案,任沉默继续鼓噪。
我自然地回头看她。
操场上散落着人影,有些人正要开始收拾器材,有些人在做收操运动。
「那我们改天再来。城回,一色,走吧。」
沉闷的气氛让人呼吸困难。
看到别人疲惫的时候,自己也会感到疲惫。不知不觉中,我也叹一口气。
「既然比赛还在进行,我们在处理这份委托的方式上意见分歧,也没有任何问题对不对?」
这时,背后传来雪之下的低语。
或许,我们都该好好思考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我背好沉重的书包,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走着。整栋校舍安安静静,我的脚步发出唯一的声响。
老师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修长的腿。
「……所以,还没分出胜负?」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完,由比滨发出半讶异半疑惑的声音。
以整体方面考量,我的表现固然不是很理想。可是,这样的成绩仍然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这番话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老师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她不回答我,转而看着平冢老师。
社办内只有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以及某人不时发出的叹息。经过好一阵子,雪之下总算开口。
由比滨窥看我们的反应。
「……城回学姐,能不能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平冢老师似乎没跟她说明过。不过,我也猜得出老师为什么没告诉她。
「不过?」
「……好吧,这样也好。」
「意思是,我没有必要采取跟他相同的做法。」
我同样没有意见。由比滨虽然还有点在状况外,她也点头同意。
这句话可说是再正确不过。打从一开始,我们便没有相互合作完成委托的义务。以目前的关系而言,我们没有哪一次合作的过程顺顺利利。
巡学姐疑惑一会儿才回答,平冢老师轻轻推她的背。
「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要走了。」
「亏我们两个最讨厌的,明明就是互相亲近……」
随着冬至逐步接近,夜晚一天比一天提早降临。
由比滨不安地缩起肩膀。
她盘起双手,偏头思考。
雪之下仅简短回答两个字,便不再开口。平冢老师听了,短暂考虑一下,然后死心似的叹一口气。
「说吧,你要问什么?」
老师也接受雪之下的提案。至少以当前的情况来说,勉强把我们绑在一起行动,实在没有任何意义。既然现在变成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我便不需要再特地来社办。所以,我不反对雪之下的决定。
「我想起一件事。」
话虽如此,雪之下并不接受这样的模糊地带。她持续对平冢老师施加无言的压力,老师也总算正眼看向她。
「平冢老师,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比企谷。」
得知老师的回答后,她继续问:
雪之下所说的「比赛」,即为侍奉社的比赛。
「咦……」由比滨愣在原地。
「单纯由结果而论的话,比企谷暂时领先;把过程跟后续发展列入考虑的话,雪之下表现得比较好。但是不论怎么样,若没有由比滨的贡献,一切结果都不会发生……」
我又想起,这场比赛曾在中途更改规则。
我在记忆中翻找一阵,才想起这件事。
「嗯……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她是否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这不仅限于今天的委托。
平冢老师无奈地叹一口气。她原本大概想蒙混过去,但是在雪之下紧迫盯人的视线下,也不得不举白旗投降。但老实说,最近的确出现不少难以判断谁胜谁负的委托。我们大多是整个社团一起行动,很少分头各做各的。
社办内的光线更昏暗了。相形之下,窗外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比赛……什么比赛?」
我边走边望着邢些人影。这时,后方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逐渐往这里接近。
「我没有意见……你们呢?」
雪之下端正坐姿,对巡学姐说:
「……你最好也想清楚。」
包括老师在内,所有人听到意料外的辞汇都眨眨眼,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认得出那是谁的声音,所以不打算回头,只是短暂停住,然后放慢脚步。
平冢老师静静等待雪之下的问题。
由比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迳自转过身去,走向大门口。
×××
雪之下听了,依旧维持冰冷的表情,继续盯着平冢老师。
在雪之下的催促下,老师环视我们一圈,缓缓开口。
「咦?啊,嗯……当然可以。」
巡学姐也有所察觉,带一色先离开社办。平冢老师目送两人离去后,回头看向我们。
雪之下似乎早已想好这个问题,眼睛眨也不眨地马上回答:
「……」
平冢老师确定三人的想法后,跟着点一下头。
平冢老师加快速度,很快便跟我并肩行进。
「啊,那么,我们先失陪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照你们喜欢的方式做吧。那么,在事情解决之前,社团活动要怎么办?」
「战况究竟如何呢~嗯……多人一起解决的问题也不少~所以,你们都表现待很不错。嗯,对。」
「嗯,这个嘛……」
「有道理。勉强自己配合别人也没什么意义。」
桌上的红茶已经冷透,准备好的点心完全没有减少。
「看来短时间内恐怕得不出结论。」
这是我进入侍奉社时,平冢老师提出的比赛。
「比赛?」
「啊!等、等一下!」
始终靠在墙上的平冢老师打破沉默,「嘿咻」一声站直身体。在场的人跟着更换姿势,稍微伸展筋骨。
我也读不出雪之下的意涵,静静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老师随意拨开长发,如此嘟哝。不愧是老师,果然很了解状况。
然而,她似乎也不能就此不问。我们一起走下楼梯时,她终于开口。
「你们究竟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
我早已算不清楚,自己回答过多少次这个问题。
有人说反覆告诉自己一样的内容,能让自己渐渐相信。事实上,根本没有这回事。那样做反而会让自己心生怀疑。
不知平冢老师是否了解这个道理。她忽地苦笑一声。
「是吗?好吧。反正我也不认为你会老实回答。」
她再也没有追问什么。我们走下楼梯,沿着走廊继续行走,一路上不发一语。转过前方的转角,是教职员办公室,若不转弯直直前行,则会到达大门口。
来到分开的地方,我正要道别时,老师先一步开口。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受过你拯救的人其实不少。」
「不,没有……」
我不那么认为。不论是善良还是拯救,都不是出自我的手。我并没有了不起到能够拯救别人。
再怎么说,拯救别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不过是发现比自己更悲惨的人,产生被拯救的心情,从别人的行为寻找意义,以自我慰藉。
这一切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我正要否认时,平冢老师轻眨一下眼,示意我不要开口。
「想想我刚才对你的评价。」
「……那是老师太抬举我。」
老师听到我的答覆,挺起胸口发出「哼哼」的笑声。
「别看老师这样,我可是很偏心的喔。」
「当然了,相对地我也会训斥你们。」
「当你遇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时,你的方法将发挥不了作用。」
「身为老师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
我耸耸肩膀,平冢老师泛起微笑。
夕阳照进由大量玻璃拼成,设计成船只造型的校舍。尽管空荡荡走廊上的阳光柔和,但也没有一丝暖意。
「我的教育方针是用称赞让学生成长。」
「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喀、喀——走廊上只剩老师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平冢老师站在背光侧,遮住阳光。
我要往大门口的方向走,老师则转向教职员办公室。两人交身而过时,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虽然她说得得意洋洋,但真的是那样吗……我怎么不记得被她称赞过……
③ 再怎么摸索,雪之下阳乃依然深不可测
脚踏车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傍晚将尽,河岸的林荫道完全暗下。我踩着脚踏车的踏板,把缓缓没入东京湾的夕阳抛在后方。
侍奉社的活动暂时改为自由参加。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得以不用这么晚回家。
在生存战的比赛规则下,我跟另外两人的方法不同,便不用勉强自己配合她们。我已经决定好自己的方法。这个方法不需要什么功夫,只需在投票当天动些手脚即可。
因此,在投票日来临前,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避免妨碍她们。
更重要的一点——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只要她们有采取行动就好。她们一定能用更圆满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选择互不干涉。
谁说非得刻意拉近彼此的距离,弄得关系险恶不可?找出适当距离,并且保持那样的距离,同样是与人相处之道。
社团活动的事情,暂且思考至此。
但是说也奇怪,人类这种生物越是不想思考什么,越容易往其他地方胡思乱想。
我才刚把学校的事忘到脑后,家里的事便自动填补空缺。结果,我想起早上在客厅跟小町闹得不愉快。
她会不会还在生气……
如果小町只是表面上发脾气,我大可在心里想着「真可爱」了事。但如果她开始对人不理不睬,便代表她真的在生气。老爸也常常因为被她当空气看待,跑去找老妈哭诉。
今天父母亲应该也会晚回家,所以家里只有我跟小町两个人。
在正常情况下,家里只有自己跟妹妹是让人雀跃不已的事。等等,这种情况好像一点也不正常。
然而,唯有今天这一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还是等晚一点,小町的气消了再回去吧。
于是,我把脚踏车的龙头转向右边。
离开学校后走右边的国道,可以通到千叶。那里有电影院、书店、电动游乐场、漫画咖啡店等场所,是打发时间的好所在。
「……啊,你好。」
我看着阳乃,心想这个人真自由奔放。阳乃的视线落在书页上,对我开口:
一直注意她也很奇怪,所以我拿出刚买的书阅读。
「只要我不说话,你就不会主动开口。不过我开口的时候,你也会好好回答。嗯,很乖很乖。想打发时间的话,找你准不会错。」
可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早知道就用外带的……太大意了……进来之前应该先确定有没有认识的人……
她静静看书的姿态,果然跟雪之下一模一样。
我开始盘算要去哪里打发时间,心情随之平静下来。
啊……我了解,非常了解……
然而,如果对方是像阳乃这种没什么私人空间概念的人,大概不会考虑那么多。她快速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用跟先前完全相同的姿势继续看书。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一开始便坐在我旁边。
「嗯……」
这一带有安利美特、虎之穴,还有电影院,绝对不会让人感到无聊。
「有什么好逃的,很没礼貌耶~」
「嗯?」阳乃察觉我的视线,把脸略微转过来,问我有什么事。
就是有男生为了博得女生的好感,拚了命地绞尽脑汁,挤出一个又一个的话题。他们平常明明默不吭声,难得找到开口的机会时,硬是勉强自己鼓起勇气打开话匣子,最后以没说到什么话告终。看到这种人的确很难受——等等,这不就是国中时代的我?
刹那间,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这不是出自纯粹的恐惧,比较接近站在悬崖边,凝望脚下深不见底,仿佛永远坠不到最深处的黑暗洞穴的快感。她的声音充满媚惑,嘴唇又那么艳丽,使我连她搭到自己肩上的纤细手指都在意不已。
「聊些有趣的事吧~」
然后,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你可以视作独行侠特有的体贴。这个道理如同一个人在街上闲晃,偶然碰到认识的人时,尽管双方试着稍微寒暄几句,心里其实不约而同地暗忖「这样是该怎么结束……」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先一步产生对对方过意不去的心情。
「……没什么,我要跟店员续杯。」
阳乃回头看自己的书,顺便补充:
「怎么一副超讨厌的样子……哎呀~跟我想的一样~」
如同要印证我的想法,阳乃突然离开我的身旁,咯咯咯地笑起来。
仔细想想,校庆结束后,我到今天才再度跟她见面。
看来雪之下不在现场,她便收敛许多,不会特地找麻烦。喂,这个人究竟多喜欢自己的妹妹?但是等一下,我不是也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吗?虽然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她现在八成很气我……
电影院的斜对面有一间甜甜圈店,在那里喝咖啡可以续杯,即使是咖啡欧蕾也提供续杯服务。点一杯咖啡欧蕾,调得很甜很甜再喝下去更是美妙。那正是千叶的口味。难得的下午茶时光,当然要好好享受才行。
我吓得看向阳乃,跟她水汪汪的大眼对个正着。阳乃的嘴角泛起鬼魅般的笑意,我心甘情愿上那种表情的当。可是对阳乃来说,她顶多只会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
相隔一段时间,她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或许是她今天话特别少的关系——不,用「稳重」形容可能更正确。
阳乃开心地爆笑出声。我说你啊,既然知道我会有这种反应,一开始便别问好不好……
店内播放的音乐不至于让我分心,但歌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什么叫做「你是我的甜甜圈(注12出自山下达郎演唱之「DONUT SONG」,原文为「君のことドㄧナツ」。)」?虽然听久了就觉得满好听的。
我进入店内,点一个欧菲香、一个法蓝奇,再加一杯咖啡欧蕾带上二楼,走向吧台座位。
「比企谷。」
我的话音多出一分嫌恶,但这也怪不得我。万一我们要看的是同一场电影,就算在这里分开,到了电影院仍然免不了再巧遇,使气氛有些尴尬……
早上跟小町的争执倏地浮现脑海,使我有点消沉下来。这种时候只能思考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来了来了……独行侠的时代终于来了!不主动开口对话的男生即将掀起流行(但不代表会受欢迎)!
「……你也要看电影?」
我终究摸不透这种人,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哇——一边享用甜食、喝甜腻腻的饮料一边阅读,简直幸福得不得了!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在被冷言冷语刺伤时吃一些甜食,也会马上变得幸福喔(注11出自动画《偶像大师》片尾曲「THE [email protected]」之歌词。)!
好在阳乃爽朗的回答化解我的担忧。
「有。」
我怀着雀跃的心情寻找空位。这时,视线一角好像有个人影看向这里。
我完全没料到竟然在这种地方撞见她,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两人之间只剩下翻页的声响。
无妨,一声不吭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真要说的话,这还是我的强项。
她是侍奉社社长雪之下雪乃的姐姐,能力凌驾于雪之下以上的超完美女性,雪之下阳乃。
阳乃看着我,故意郑重其事地清一下喉咙。
面对意想不到的巧遇时,必须在第一时间立刻撤退,千万不可自恃过高。
既然你坐到这里同样是在看书,特地把座位换过来的意义为何……
我们的视线不离书页,直接这么对话。
经她一提,我想起阳乃念的大学好像在离这里不远的西千叶。虽然西千叶一带不缺小酌的地方,但几乎没有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想找地方好好吃东西的话,的确有可能来千叶。说到千叶这里有什么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成田家拉面?
夕阳几乎完全西沉时,千叶开始变得生气蓬勃。我从十四号国道进入市区,往中央站的方向前进。
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却一副对答案兴趣缺缺的样子,把书收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手肘撑在空出的桌面,十指交扣,把下颚靠在手背上。报告司令!你的坐姿像极了某个地方的司令!
一出略有兴趣的电影在一小时后上映,不如在附近找一间咖啡店,喝杯饮料再回来,时间应该刚刚好。
「那么……之后呢?」
她的桌上摆着好几本摊开的书,没有一本是文库本,其中有的装订还特别豪华。我大略扫视过去,书中净是满满的英文字。她看的该不会是外文书?
「……」
「应该多少有进展吧?」
我正要大口喝咖啡欧蕾时,很不巧地发现饮料烫得要命。
「十之八九的男生总是很努力地找话题。看到他们那样便觉得好难受。」
阳乃一手撑脸颊,阅读摊在桌上的书,时而拿起咖啡啜饮。
咖啡欧蕾终于下再烫口,我一边喝,一边翻阅手上的书。忽然间,隔壁的阳乃开口说道:
「雪乃过得好不好?」
她拿起杯子,用指尖轻抚杯缘。
「嗯?没有没有,我等一下要跟朋友去吃饭,先来这里打发时间。」
我接过阳乃的杯子,连同自己的份,跟经过的店员要求加满饮料,再把她的杯子轻轻放到不影响阅读的地方。
听到最不想听的问题,我不禁闭口不语,心中的苦闷想必也表现在脸上。这个人是怎么样……我看向阳乃,她倒是露出满脸笑容。
「……消磨时间,等电影开演。」
「这样啊,那就好。」
在在像极了我认识将近半年的雪之下雪乃。
「嗯,我的也拜托啰。」
嗯,甜甜圈真好吃……可惜咖啡欧蕾略嫌不够甜,但附近又没有炼乳球,只好改加砂糖代替。我继续喝调味过的咖啡欧蕾,瞥着视线一角的阳乃。
想想那背部脂肪,有如纯洁的白雪,不觉得气氛超棒的吗!
她身穿白色竖领上衣、粗织开襟毛衣,配上一件长裙。我可以想像出长裙底下一定是一双修长美腿。大概是她平常给人印象的关系,虽然全身上下皆为冬季装扮,看起来仍然很轻盈。
不管怎么样,阳乃的举动使我错过离开现场的机会。现在只能静待下一个时机。
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被称赞……而且听她那么说,我简直比最近的网页游戏还不如。你看看嘛,现在连把《舰队Collection》摆着不管,它都会自己发出声音。
阳乃跟这种甜甜圈店实在不怎么相称。把场景换到星巴克的窗边吧台的话,肯定美丽得像一幅画。
「啊,没有。只是担心打扰到你。」
×××
毕业旅行期间,我也是一刻不得闲,几乎没机会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旅行回来的周末,又窝在家中虚度过去。
我简单点头问候,随即走到远离她的座位坐下。话说回来,为什么开口的第一个字永远是「啊」?难不成跟英文单字的「a」一样,非得接在最前面才行?
「哎呀,真是稀客。」
「……嗯,跟往常一样。」
「时间还没到,不急不急。我们一起消磨时间吧!」
本来以为她今天不会作怪,想不到还是冷不防地捉弄我。
我懂了。果然还是沉默寡言的男生比较吃香。
怕烫的我「呼——呼——」地对着杯子猛吹。这时,阳乃带着托盘坐到我隔壁。
从翻过书页的指尖,喝咖啡时露出的白皙颈部,到眯起双眼研究书中文字的眼神——
天真烂漫、自由自在、旁若无人——
「跟朋友吗……那么我先失陪,不打扰你了。」
悠闲的时光缓缓流过。
没办法,赶快吃完东西,速速闪人吧。
总之,先吃一口法蓝奇再说。
「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类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