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踩着踏板,嘴上哼着「公主公主公主♪」,我化身为飙速宅男,在漫长的国道上前进。
我逛了几间商店,购买几本书,站在电影院前的告示牌仔细研究。
我看向发话的女性。对方取下耳机,露出笑容,对我挥挥手。
电影院楼下正好有一间星巴克,可惜我始终搞不懂他们的点餐方法,也对自以为潮的文青不敢恭维,于是决定另觅他处。每次经过星巴克,看到里面坐着一个戴文青眼镜、用MacBook Air的家伙,那种地雷感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超想拿一颗苹果往他的眼镜上砸。
阳乃读到一个段落,阖起书本,大大舒展一下筋骨。我说,这样让我有点分心……因为你的某个部位跟令妹相差甚大。
阳乃把座位拉得更近,好近好近好柔软太近了太近了还有你怎么这么香……我挪动身体,要把距离拉开,结果她又继续地挤过来。
「喔~跟我差不多。」
我摇摇头。
只要我不主动开口,两人之间便没有对话。
现在总算能摆脱束缚,自由自在地翱翔了。我所喜欢的,本来就是独处的时间。
「你来这里做什么?」
非常抱歉,这句话缺乏主词,使我判断不出你想说的是什么,只能发出似懂非懂的声音。阳乃睁大眼睛,继续说:
「你们不是刚结束毕业旅行?」
「你记得真清楚。」
毕竟阳乃也待过总武高中,应该多少记得什么时候有什么活动。话虽如此,她还是准确地直接说中。
她听到我语带惊讶,才略微得意地揭晓原因。
「因为我们收到了伴手礼。」
看来那份伴手礼正是雪之下寄的。由此可以推断,她没有亲自回家一趟。
「竟然特地用宅配寄送……」
那个人是笨蛋吗?根本没有买多少东西,还舍不得搭几站电车回去……
阳乃双手捧起杯子,无奈地叹一口气。
「她大概不想看到我们。」
「不想看到你们还愿意买伴手礼……礼数真周到……」
我既感到佩服,又觉得被她打败,不禁自言自语。不过仔细想想,这也颇有雪之下的作风,好像不是不能理解。阳乃听见我的低喃,只是摇摇头。
「不,我想不是那样。」
她直截了当地否定我的看法,我心生疑惑,转动眼睛瞄过去。在我的认知中,雪之下的确是很讲礼数、重礼节的人。难道我哪里看走眼了?
阳乃倾斜杯子,看着在里面晃动的黑色液体。
「尽管心里讨厌,但又不想被讨厌吧……」
她的语调转趋轻柔,其中似乎夹杂温柔与怜悯。这句话想必是说给自己,以及不在此处的某个人听。
我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追问下去,所以只是闭口不语。
阳乃发现两人都没出声,放下杯子,故意用夸张的动作把身体转过来。
「嗯?没什么,因为我自己也没当过。」
这句话音之冰冷,让我寒到骨子内。下一秒,她立刻轻笑起来。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其中一人留着烫成波浪卷的鲍伯型短发,眼角略微上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叫我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阳乃听到这里,忽然凑过来看着我的脸。
本来以为阳乃既然当过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主委,一定也担任过学生会长。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语气像是「原来你有朋友」?请问这是我的错觉吗?
「还好。而且之后还有学生会选举。」
她连喊好几声稀奇后,突然停下动作。
然而,此刻的她不带一丝那样的开朗。
她毫不客气地盯着我猛瞧,我只能勉强挤出生硬的笑容。
过去,我以为那样的笑容代表爽朗,以为对谁都能毫无隔阂地对话是温柔的表现。
事实上,学生会的大部分工作都很枯燥。遇到校庆这类重大活动时,固然会站上第一线掌控全盘。但是,其他不是像这次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幕后筹划,便是一堆机械性的庶务工作。
我在陪笑什么?真不舒服。
「咦,比企谷,你念总武高中?」
「嗯……啊,我是雪之下阳乃,是比企谷的……的……比企谷,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学生会成员大多待在办工室,一边吃零嘴一边处理做不完的事。但要是出什么状况,将得面对排山倒海的压力。更何况学生会成员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做全校学生的楷模。要形容的话,其实跟公务员差不多。看看《迷糊公务员》,即可窥知一二。
只不过,我跟折本的确不是朋友,所以无法反驳什么。
但是要说稀奇的话,折本竟然认出我,还过来对我搭话,也算得上够稀奇。从这方面来说,我们国中毕业后,并没有什么改变。
正当我犹豫该不该问出口时,另一个方向传来叫我的声音。
她不满意这个答案,不悦地鼓起脸颊。我的心里涌起戳一下她脸颊的念头,但很快明白根本不可行,所以只是耸耸肩膀。
「说是朋友好像也怪怪的。嗯——姐姐?或是将来的姐姐……」
虽然阳乃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至少也是享乐主义者。她最喜欢快快乐乐、热热闹闹的事。跟长时间埋头卖力工作的学生会比起来,担任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主委,把盛大的庆典办到最好,才更符合她的个性。
阳乃抚着下颚思索,不时往这里瞄过来,我也用白眼回敬。接着,她露出笑容如此提议:
「她是你的女朋友?」
「这样啊~所以说,巡也终于要交棒了吗……」
接着,折本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地转移至一旁的阳乃。
阳乃纯粹寻我开心的意图太明显,根本没有会错意的空间。因此,我得以冷静地回应:
「国中的同班同学。」
折本的身边也有同伴。那个人同样穿着海滨综合高中的制服,谨慎地看着我。
「什么嘛,真无趣~」
我回答后,折本向阳乃鞠躬致意。
「……所以说,雪乃不会当学生会长啰。」
「哇~真意外——原来你的头脑那么好!啊,不过仔细想想,我们从来不知道你的考试成绩,谁教你都不开口说话。」
我回过头,看见两名高中女生。
我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这个人是傻瓜不成?奇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觉得朋友跟姐姐的中间值是女朋友?不过,把姐姐换成妹妹的话……Magic!好吧,不可能。是我想太多。
她不满地上下晃动双腿。
那么,她到底打算怎么做——我思考到一半,隔壁传来寻思的声音。
她轻描淡写地否定。
「你问我我问谁……」
两、三年前的往事闪过脑海,我的头皮跟背部开始冒出冷汗。
「嗯,对。」
明明只是单纯不过的呼吸声,我却很难不去注意。那阵声音并不妩媚,也不诱人。她望向窗外,微微上扬的嘴角让我感到可疑。
阳乃听完折本的自我介绍,用打量般的视线注视她。
折本是不折不扣的装熟魔人,自称直爽派的大姐。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人,她都有办法上前搭话,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到最近。
「……真无趣。」
对方直接被晾在一旁,但折本并不怎么在意,「啪」地轻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跟对方对看几秒,确定没有认错人。
「好像是参选人数不足,所以延期举行。」
要是今天我独自坐在这里,然后巧遇折本,被她搭话,我的心情一定会越来越低落,回家后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五小时之久。
哇,你的告白太有创意了!
阳乃也想起那位可爱的学姐,发出咯咯轻笑。
「是吗?学生会长的工作又麻烦又枯燥,我不喜欢。」
「……请问,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错吧——不过,还不只这样喔!」
以我过去念的国中而言,遇到我的机会的确非常低。再说,即使我注意到认识的同学,对方也不见得注意到我。
「哼嗯……」
「嗯——没有喔。」
没错,这才是标准答案。每次听我以为是朋友的人介绍自己,他们也都用这套说词。
被她这么一问,我也扭动身体,看看自己的制服。在千叶县内名列前茅的公立升学型高中里,大概只有总武高中用外套当制服,所以这一带的学生能一眼认出我们。
「直接说学姐不就好了吗?」
「不过,毕业旅行后便没有其他重大活动,接下来就要专心念书准备考试了吧。不觉得这样很无趣吗?」
她语带疑惑,用不安好心的眼神打量我们。我下意识地低声回答:
还有,为什么你要把身体凑过来?想引诱我吗?不要抬起眼睛看着我好不好?
「咦?比企谷?」
她满是感慨地说道。在我的心目中,巡学姐是很可靠的前辈——才怪,一点也不可靠。我根本不敢麻烦她,怎么想都是她反过来麻烦我才对。所以在我的心目中,她应该是很可爱的学姐,在阳乃的心目中,则是可爱的学妹。搞什么,不管怎么样巡学姐都超可爱的!
「哈哈哈……」
好像可以理解。
「不……」
折本佳织是我国中时代最大的心灵创伤。
「学姐跟学弟的关系,感觉很棒呢~」
雪之下目前采取的方法,是拥立其他学生参选。尽管无从得知她是否想好人选,我还是能轻松预见这种方法将滞碍难行。以所需的时间跟精神成本考虑,我怎么想都不认为是好方法。
「哇~超怀念的!看到你出现真是太稀奇了!」
「按照巡的个性,她没去拜托雪乃接下一任学生会长?」
「恐怕。」
阳乃愣了一下,把头歪到一边思考。不愧是待过总武高中的人,对学校的活动了若指掌。
希望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被挖掘出来前,她们能赶快离开。然而,上天没听见我的祈求,折本跟阳乃仍继续对话。
预料之外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刮着我的脑门。
「我叫做折本佳织。」
她还是老样子,讲话不留情面。为了不跟对方造成隔阂,她才刻意这么挖苦。
两、三年前的往事即将从记忆中解放,我用一串干笑把它抛出大脑。
「啊,不然取中间值,女朋友怎么样?」
「你好冷淡喔~」
「喔,原来是这样。」
她穿着离我家很近的海滨综合高中制服,手上却拿着东京都内某私立高中的书包。我对她的那身打扮相当陌生。
我可以看出她以直爽派为目标。
尽管如此,自己却自然而然地想起她的名字。
好在我知道这种情况下的最佳回答。
虽然阳乃表现得太过刻意,也多亏有她在场,我才不至于想太多。这恐怕是我第一次想感谢她。
「这样啊。有点意外呢。」
她高兴地开怀大笑,一旁的友人也遮住嘴角,以免笑得太明显。
「咦?选举?现在不是应该结束了?」
她是我国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把这个人封存至记忆最深处。
我停顿一拍才把问题说出口。阳乃看回来,再度对我露出讨喜的笑容。
尽管如此,自己却一眼立刻认出来。
折本也佩服地叹道:
×××
面对意想不到的巧遇,我顿时全身僵硬。
「她们……是你的朋友?」
「果然~我就知道不可能嘛!」
为了避免气氛尴尬,我决定搭上话题。
「……折本。」
「咦——其他还有什么?」
折本的朋友不时在一旁点头,听她们闲聊下去。
我只是默默地听着。
表面程度的对话仿佛没有终点,永无止尽地向前滑行。
在这段期间,我所能做的仅有叹气跟喝咖啡。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丢进看不见边际的地雷区。
忽然间,对话声停了下来。
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她们已经算聊得很久。现在该是解散的时候了。
然而,阳乃相当自然地盘起双手,用淡淡的笑容问道:
「你跟比企谷同一所国中啊……有没有发生过有趣的事?」
「嗯——」听到这个问题,折本开始在记忆中翻找。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不,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说什么。
「果然~一定有对不对?啊,八卦八卦!姐姐想听他的八卦!」
阳乃从旁漏风点火,似乎相当期待。
我的背后再度冒出冷汗。国中时代的记忆被唤醒,我差点笑出来。唉,亏你记得这么清楚……完全被自己打败。人类记得的,永远只有不愉快的回忆。
如果——如果自己的沟通技巧再好一点,我想必会主动提起那段八卦,把它当成笑话自嘲。
由自己说出口跟被别人抖出来是截然不同的事。现在我应该先下手为强。
然而,在我思考、犹豫的过程中,已经错失机会。
折本把波浪般的头发往上拨,害羞地笑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比企谷曾经跟我告白过喔~」
尽管我跟折本说一样的话,背后的意涵恐怕完全不同。
她早已把上一个话题抛到脑后,进入新的话题。
「有女孩子想要跟你认识。」
「哈哈哈……」
现在的情况跟当时如出一辙。
夕阳已完全落下,热闹的夜生活即将展开。
「真让人好奇!」
「咦?」
「嗯?」
已经被送至墓地的独行侠,只能静静观察事情发展。
不对。
痛苦的地方,在于察觉自己为了这点小事,而对心仪的女生失望。真正不对的明明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察觉不到的自己。唯有年幼造成的无知,无法一笑置之。
「喔,来了吗。」
我看向阳乃,她的双眼发出诡异的光芒,兴奋地举起手开口:
「可是,我跟他不熟——」
叶山切换体内某处的开关,回到大家最熟悉的模样。他自然流畅地自我介绍后,进入闲谈时间。
仲町嘴巴上这么说,脸部倒是很老实地害羞起来。看来她对我颇为期待。
我大概是恍神,不小心让思绪陷在过去。
叶山穿着制服,身上斜背单肩包,他似乎是社团活动结束后直接过来。他看到我们,略显疲惫地松开胸前的领绳。
我连续咳几下,阳乃用细微到快听不见的声音低喃:
既然叶山也来了,我大可把事情交给这群年轻人,自己先离开了吧……搞到最后,今天恐怕是看不成电影了……不过,我敢说即使等一下进电影院,自己也会在短短几秒内睡着。
「啊~~也是啦。你们应该不会有交集。」
「你在做什么……」
阳乃的脸上堆满笑容。
出于同情也好,看我可怜也罢,我好不容易换到一个手机信箱后,开始为要传什么内容大伤脑筋。后来总算随便掰出理由,把简讯传出去。传出去后,又为对方会不会回信坐立难安,痴痴等待时收到的电子报还被我一怒之下取消订阅。
折本听了并没有特别失望,而是了然于心地用力点头。
「呵呵呵~♪」
我阖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收进书包,静静等待开口告辞的时机。结果,那四个人越聊越起劲。
她们八成没想到叶山真的会来,兴奋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折本大概不晓得,也不记得这些事。
叶山叹一口很轻很轻、几乎不会让人注意到的气。
听到这里,即可确定她说的正是我认识的叶山隼人。
为什么她那么兴致勃勃……
她用拳头轻敲桌面,等待电话接通。经过大约三次铃声的时间,对方接起电话,她对着话筒快速下达指示:
「对,足球社的叶山同学!」
折本跟仲町开口后,叶山也轻轻点头微笑。
那段时期,每个人都一定喜欢着某个人,所以不会对交友圈外的人产生半点兴趣。即使圈外人的行为沦为单纯的笑柄,也不容许留存在他们的记忆。
「喔,是知道——」
下一秒,他立刻换上笑容。
话语唤醒记忆,记忆又使感情生波。
「嗯,都是往事了……」
阳乃张开双手,比向折本她们。
「啊?」
阳乃惊讶地说道。她愉快的眼神却暗藏几分暴虐。我甚至怀疑,她正是察觉我对折本的反应不太对劲,才故意问这个问题。
好吧,这有什么好怀疑。
「啊,对了。比企谷。」
折本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初次见面,我是叶山隼人。」
我还没说完,折本便迫不及待地打断,指向身旁的朋友。
「因为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当时真的吓一大跳呢!」
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虽然阳乃说「大家一起出游」,这里的「大家」应该不包括我吧……
或许她本人没有印象——说得更正确些,她可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跟我说话。
对那群女生来说,我不过是召唤叶山用的祭品。若想升级召唤等级五以上的怪兽,不是得释放低等怪物送去墓地才行吗?所以这也是不得已的嘛~大家一起遵守规则,快乐地决斗吧(注13出自《游戏王》之战斗规则与台词。)!
「对啊!都是往事了,没什么关系啦!」
此刻的折本跟仲町看起来比先前更加讨喜。
尽管一群人相谈甚欢,经过不到十五分钟,叶山便用柔软的身段闪过女生的攻势,漂亮地让她们离开现场。
告白之后被拒绝本身其实没什么关系。
「嗯……满有意思的。」
等待叶山抵达的空档,我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喔……」
这种技巧只有帅哥行得通。要是换做平均值以下的男生,只会被认为优柔寡断,或者被彻底无视。
「嗯,这个点子真不错。大家一起出游是非常棒的事。」
「真的吗!好多女生想要跟他认识喔,像是这一位~」
他对阳乃问道,接着看向折本跟仲町,最后把视线挪过来,在我的身上停住。
多亏她们的注意力完全转移至叶山身上,我才得以喘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连开着暖气的室内空间都开始舒服起来。
「叶山……」
在场有人赞成后,折本她们更加兴奋,开始讨论要去哪里玩。
经过一阵子,我听到某人上楼的脚步声。
「阳乃姐,找我来有什么事?」
×××
「啊,这位是跟我同一所高中的朋友,仲町千佳。」
「咦~想不到你也会告白啊~」
「交给姐姐吧!姐姐帮你们介绍!」
我再度发出干笑。从先前开始,便一直觉得喉咙里好像梗着什么。
我看着地面的角落,勉强开口。
她们接下来的几句交谈,我完全没有听进去。
折本打出这张牌,成功炒热现场气氛。她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她干脆地吐露事实。
那些都成为往事,已经过去的往事,所以怎么说都没关系,所以她天真无邪地笑着。
早该被遗忘在遥远过去的荒唐事迹,准确地戳到当时的痛处。
阳乃盘起双手,正经八百地点头。
「听到了吗,千佳?他搞不好会帮你介绍叶山喔!」
「对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所有人皆忍不住怀疑自己听到什么。在此期间,阳乃迅速掏出手机打电话。
随着时间过去,这只会成为年少时期的可笑往事,收藏在心里。
对街KTV的招牌霓虹灯兴奋地朝路人眨眼,头顶上的单轨电车割开夜空,在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年轻人,大家排成一路横队漫步闲晃。
「啊,好啊好啊!」
那位名叫仲町千佳的少女露出暧昧的笑容,对我轻轻点头示意。折本用手肘戳一下她。
她交代完必要事项,马上切断通话。
那个时候,告白的当下明明只有我们两人,到了第二天,消息却不知为何在全班传开,阵阵嘲笑从远方传入耳里。
折本应该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跟大家快乐地聊天。折本的朋友跟阳乃也觉得很有趣,跟着一起笑。
但是非常遗憾,我跟叶山不熟识,彼此也没有留联络方式。
不只是阳乃,折本的朋友也兴奋地加入话题。
我其实跟她说过话。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长时间扭曲陪笑而发僵的嘴角,缓缓吐出一口深深的气。
不仅如此,我还传简讯给她过。
他不需特别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稍微用态度表现一下,对方便明白自己的意思。
「咦~~我不用啦~~」
我复诵一次名字,折本也马上把身体往前倾。
阳乃后仰上半身,看向楼梯口。上楼的果然是叶山隼人。
「啊,隼人?现在有空吗?不管,你直接过来。」
「骗人——」
「你不是念总武吗?知不知道叶山同学?」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嗯!下次再见啰,叶山同学!我会传简讯给你!」
折本跟仲町挥手道别,叶由也举手回应。她们离去之际,我依然听到她们左一句「好帅喔」,右一句「天啊」,热烈地讨论感想,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口,声音才离我们远去。
完全看不到折本她们后,叶山倏地收起笑容,用冷冷的表情瞪一眼阳乃。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很有趣嘛~」
阳乃笑得很开心,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她的态度散发明显的恶意,跟「天真无邪」的形容词差得很遥远。
叶山大概是想劝戒或责备阳乃,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还有,为什么连他也在?他跟你们没什么关系吧。」
他只把脸转过来。阳乃马上回答:
「当然有关系啰!刚才那个……啊,就是烫卷发的那个女生,是比企谷以前喜欢的人喔!不觉得超有趣吗?真想告诉雪乃,看看她有什么反应……比企谷,你觉得怎样?」
阳乃说完后,对我露出微笑。可是,觉得有趣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怎么可能觉得有趣?叶山听了,也不知为何跟着面露阴郁。
「……」
阳乃心情大好,我跟叶山则闭口不语。
她见我们不答腔,也无趣地轻叹一声,从座位上起身转换心情,拍拍叶山的肩膀。
「总之,去跟她们玩玩吧。说不定意外地有意思喔。」
叶山垂下肩膀,望向自己跟阳乃的脚边,无力地说:
「不可能……」
「是吗?难说喔~」
我深深地叹好几口气,像是在做深呼吸。
话虽如此,我们没有什么事可做。
我没有什么好对他说的,但还是反射性地停下脚步,维持看着前方的视线,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累死人了。
×××
「……阳乃姐很喜欢你呢。」
它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用头跟身体在我的脚边磨蹭。喂,快点走开,衣服会沾上你的毛!
我沿着夜晚的国道骑脚踏车,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明明离开这里不到一天,我却感到异常地怀念。
我把脱下的制服随手一扔,走向客厅。今天既然难得光顾甜甜圈店,当然没忘记顺便买一些回来。希望这些甜甜圈能让我稍微恢复心情。
「……那可真恐怖。」
这是对我的忠告,抑或是警告?叶山的话语明显带着刺。尽管心里好奇他此刻的表情,我仍旧没有回头。
食物盆里只剩下丁点饲料的碎片跟粉末。
「记得细嚼慢咽啊。」
它是来向我报告自己吃饱了吗——才刚这么想,小雪便跳上我的大腿,心满意足地喷一口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聒噪的女生通通退场后,一阵沉默笼罩下来。
这时,背后传来叶山微弱的声音。
她一边叫,一边走向厨房。
叶山又对我开口。
「啥?」
猫当然不可能回答我的问题,它只是老大不高兴地喷一声气。那是什么意思,在跟我喵安吗(注14出自漫画《悠悠哉哉少女日和》角色宫内蓬华之招呼用语。)?
「有进展的话要告诉我喔~」
就这样动也不动好一会儿后,小雪慢慢晃来我的脚边。
搞什么,原来你不是来迎接我回家,只是要抱怨「我快饿死了」是吗?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你……」
等待多时的小雪又过来对我喵喵叫。
厨房内有一个盆子,上用木制字母拼出「KAMAKURA」,猛一看很容易让人误认为「KADOKAWA」,不过说穿了,这其实只是小町做给小雪的食物盆。
小雪一看到食物,迫不及待地把头挤过来。我开始分不清楚自己是把饲料倒进盆子,还是倒在小雪的头上。
「至少她对你满有兴趣的。」
这句话似乎是说给我听。可惜我没有受到邀请,哪里会有什么进展——我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点头目送抛。
虽然它也可能只是因为天冷,把我当成大型热水袋。现在姑且先往好的方向解释。
我连忙后退两、三步,跟阳乃拉开距离。阳乃直接从空出的地方走向下楼方向。
由于制服沾上小雪的毛,我去房间换穿平时的运动衫。
「……怎么,想不到你选挺识趣的嘛。」
新鲜花朵的香气窜入鼻腔,轻柔的吐气逗弄着耳垂。我不禁吓一大跳。这样耳朵很痒,可以不要这么做吗?
从今以后,我们恐怕不会再有交集。今天早上看到叶山他们的态度时,我便明白这一点。这是我,也是叶山做出的选择。
我打开放在厨房的收纳箱,拿出让每只猫都难以抗拒,名字很像银之匙的猫饲料(注15指日本猫饲料品牌,原名为「银のスプㄧン」。),倒进小雪的食物盆。说到猫饲料,加入牛奶后应该很像巧克力口味的早餐谷片。
我拿起书包,迈步离去。
通常父母亲不会这么早回来,小町似乎也还没回家。大考就在三个月后,她大概去补习班用功了吧。
我们早已对话过,将一切画下句点。即使两人拥有类似的目的,心怀类似的理想,彼此间的隔阂仍然大到令人绝望。
「比企谷,今天谢谢你陪我啰。」
二楼一片漆黑。
「阳乃姐从来不对没兴趣的人找麻烦,她什么都不会做……她会做的事只有两种——把喜欢的东西玩弄到死,或把讨厌的东西彻底粉碎。」
「怎么啦?」
我对小雪说道,爬上楼梯。
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感想。这也是自己早就发现的事实。
接着,他的语气急速转变。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把头转回去。
叶山跟我对上视线,轻轻笑了一下。我有种被他看透一切的感觉,转回前方啐道:
最后,我摸一把小雪,帮它拍掉头上的饲料粉,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一屁股倒上去。
「饲料吃完了吗……」
而且,现在也无需再说什么。
「好啦,上楼去。」
阳乃不以为意,拉开袖子看看精致的粉红银色手表。
我抚摸小雪的背,帮它刷毛。刷着刷着,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真是漫长的一天。
她一说完,快手快脚地收拾好东西,接着在我的耳边低语,如同要说什么秘密。
离去之际,她转身对这里挥手。
「怎么,还有什么事?」
剩下我跟叶山留在原处。
「别闹了好吗?她只是在寻我开心。」
「嗯,时间打发得差不多了。我先走啰!」
回到家后,我打开大门,难得看到小雪出来迎接。
④ 悄然无声中,雪之下雪乃做出决定
我在刺骨的寒意中睁开眼睛。
「……好冷。」
我从沙发上起身,身上的棉被「唰」地滑下。
昨天晚上,我直接在这里睡着。在模糊的印象中,母亲好像过来念了几句,说「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之类的话。
不过,我很明显没把忠告听进去,继续睡自己的觉。从我依稀记得这段事情推测,自己应该也回了她什么话,但最后还是睡得不省人事。趴在大腿上的小雪也不知去向,它八成去找更温暖的地方睡觉了。
爬起身体时,我的脖子、肩膀、腰都酸痛得要命。
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环视屋内。父母亲似乎又早早出门上班,小町大概也已经去上学,家里剩下我一个人。
前一天直接留在桌上的甜甜圈少了几个,不知是哪些人吃的。
换衣服时,我明显感受到气温一天一天往下滑。
好像真的感冒了……或是因为自己用不自然的姿势睡了一晚,导致睡眠品质不理想?
而且,我还觉得头隐隐作痛。印象中家里有头痛药……我打开橱柜,找出自己需要的药。
嗯驹喔喔喔喔喔!药好腻害呀啊啊啊啊嗯!!(注16出自成人漫画、原画家みさくらなんこつ在作品中惯用的台词风格。特征是大量叠字和口齿不清的描写,被称为「みさくら语」。)
呼,吃药时果然就该来这么一下呢。
出门后,我跨上脚踏车,一路发出「好冷好冷好冷好冷」的呻吟,往学校的方向前进。
昨天是毕业旅行后的第一天上课,难免有些心浮气躁。随着生活回归正常,我也逐渐把心收回来。
进入校门,把脚踏车停在停放处,往大楼门口走去——两年下来,举目所见皆再熟悉不过。可是说也奇怪,我并没有因此产生亲切感。
我在大楼门口遇到由比滨。
「啊……早、早安。」
「嗯。」
尽管如此,一色并没有摆明对我不理不睬。由此可见她对待人处世的方式很有一套。坦白说,如果是过去的我,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我迷上她。反过来说,她也是因为有点狡猾的这一面,才惹来其他女生不满,酿成这次的事情。
最后那句话颇有自嘲成分,似乎隐含什么意思。在我来得及思考前,她便继续说下去。
她瞬间露出「完了!说错话了」的表情,赶紧想办法安慰一色。
「啊,可是隼人同学知道的话,只会对你更加顾虑吧!让他太担心反而也不太好……对不对?」
一色慌忙应声。她可能正因为个性温温和和,而不擅长应付凡事讲求严谨的雪之下。一色端正坐姿,挺直腰杆,但她依然用握住过长袖子住的手稍微整理裙摆。从那个小动作中,我感觉不出她非常紧张。
不过,她的语气怎么样都不像有听懂。这点让我有些在意。要是她维持那个样子,我也会很头痛。如同雪之下所说,在我计画中,一色同样得上台演说。
我想也是。她似乎已经很习惯受大家注目。
「竞选演说的主要内容是提出政见,再以政见为主轴发挥。虽然应该不会有学生认真听……」
雪之下对她们的对话兴致缺缺,但还是耐心等到告一段落才出声提醒。
「你……」
目前的侍奉社活动改为自由参加,即使不出席,她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可是,如同早上到校时在楼梯间跟由比滨的谈话,我还是得去社办听听一色的说法。
眼前这段再熟悉不过的楼梯,今天显得特别漫长。
除了几位还在闲聊的同学,教室内便没有其他人。由比滨也早已离开教室。
今天是星期二,但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所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正式开始寻觅人选。然后扣掉星期六、日两天假日,几乎没有几天可用。
上次像这样跟雪之下正面对立,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回想起来,刚认识雪之下时,我们动不动便否定对方的做法。更正确地说,好像净是我的做法受到否定。
我思考的同时,下意识地开始自言自语。雪之下冷冷地回应,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对一色说:
另一个人,一色伊吕波坐在雪之下跟由此滨的对面,将整个身体转过来看我。她先露出「嗯……这个人是谁」的表情,后来大概是觉得「算了。不管怎么样,对他笑就对了」,面带笑容对我点头致意。
「是……这还没有什么问题~~」
一色精神十足地回答。她八成根本没好好思考过。
在此奉劝想探究话中之话的人,停在话中之话的程度就好。一旦察觉真相,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咦?嗯……没特别提耶。」
这跟我采取的行动理当一致。
「是、是的。」
×××
你难道不生气——我把临到嘴边的问题吞回去。问这种问题未免太难看,太丢脸。
根据由比滨的口吻,她大概打算跟雪之下一起行动。昨天我离开社办后,她们想必又留下来多讨论了一会儿。
由比滨似乎也料到这个回答,马上用笑容掩饰过去。
「下下周的星期一。登记期间本来已经结束,所以只是顺延,在那天开放登记。投票日则是当周星期四。」
我们沉默下来,如同两个无法咬合的齿轮。由比滨不知该怎么办,尴尬地对一色笑笑。
喔~原来如此。从这句话听起来,一色似乎喜欢叶山,才想确定「叶山学长是因为知道我的问题才一口答应我暂时离开社团活动不是因为不需要我对吧」。糟糕,我有点体会那种心情,所以没办法说什么。
我得出结论,从座位上起身。
我询问的对象是由比滨,回答的则是雪之下。她看着手上的纸张,面无表情地告知最低限度的讯息。
「那么,开始吧。」
由比滨以此开场,一色拉长声音回答「好~~」
没错。照这样思考的话,这次的情况其实也一样。雪之下再度否定我的做法。既然如此,我们之间的模式并没有改变,仍然保有以前的样子。
楼梯口的人影较稀落,由比滨把握这个机会,多跨一阶楼梯来到我的身旁。
「……抱歉,让你们等这么久。」
连这点东西都察觉不到,是要怎么办?
「参选人的追加登记到什么时候?」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把问题问出口。不过,我的回答早已非常明显。
一天的课程告终,班上同学三五成群,结伴离开教室。其中也有些人留下来聊天,打发社团活动开始前的时间。
一色跟由比滨发出「嗯、嗯」的声音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社办内还有另外两个人。
话虽如此,随着雪之下她们采取的行动不同,我的方式还是可能受到影响。
「我觉得你在竞选演说提出的政见,最好跟另外拥立的参选人不同。政见一样的话,大家将只凭知名度决定投票给谁。因此,我希望你们有一定程度的区别。」
「你们找到人选了没?」
「在那之前找到适当人选,说服对方参选,然后搜集到三十个以上的人连署,还要帮他造势……」
我个人对此并无意见。只不过,待解决的问题依旧存在。
由比滨被我一问,马上说不出话,把脸撇到一边。这其实没什么好讶异。才经过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说要人就马上找到人?必须在什么时候之前找到人选才是重点。
「也、也是呢……啊,我在想,要不要先多听听伊吕波怎么说,再决定怎么行动。」
我迅速把东西收拾干净,在座位上调整好呼吸,准备直接回家——才怪。
能找到比一色更受欢迎的人参选,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方法。要是沦为单纯的人气投票,知名度不够的人将陷入苦战。
「不会,一点也不忙~而且我告诉叶山学长有重要的事,他也要我赶快去做。」
「可是,你没听到内容的话,又好像有点……」
我想起去年的同一时间,自己完全没踏上特别大楼的走廊过。时序进入深秋,我才知道原来这里这么冷。
雪之下没有看过来。她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
来到社办门口,我毫不犹豫地开门。
「对了,结衣学姐,你不是跟叶山学长同班?该不会跟他提过我的事吧~」
再把准备申请资料、连署名册的时间列入考虑,时间更是所剩无几。而且不要忘记,她们还得找到有办法赢过一色伊吕波的人才。
一色回答得很有精神。她把身体往前倾,继续说:
「啊,你来了……」
「……不,没什么。」
我也对一色轻轻点头,坐到自己的固定位置。接着,雪之下宣布:
「所以,我打算先进行其他部分……一色同学。」
由比滨半张开嘴,搜寻自己的记忆,但是没想到什么内容。一色听了,发出沉吟。
「嗯,好。那么,为了方便决定接下来的方针,有些事情我们想问一下。」
虽然说明的人是由比滨,做法是雪之下昨天告诉她的。她们应该已经立下方针,所以今天请一色来社办的目的,其实是确认她本人的意思,再拟定往后的事项。
原来她们还没开始?我看看时钟,从放学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该不会是我早上对由比滨那样回答,她们才特别等我吧?
「首先,我认为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是另外找人参选,两个人互相竞争,然后在多数决投票中顺利输给对方。这样没有问题吧?」
「还……没有……」
「咦?」
由比滨没说出口的部分有很大的想像空间。这是最容易勾起听者揣摩话者意涵的表达方式。可是,看到她低垂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我立刻晓得答案不可能模棱两可。
如果参选人的政见相同,大家会转而用外表做为考量标准。跟「说了什么」比起来,「由谁所说」更显重要。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