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以「拯救」之名,行「篡夺」之实。
叶山,你搞错了。我是因为可怜你,才愿意帮助你。但是,你根本没有可怜我的理由。
然后,拿起放在座位上的东西。
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同情我,可怜我。
梗在喉咙的情感,化为空间内低沉的声音。这短短的一句话混杂焦躁、怒气,以及些许悲哀。
「当然。我也有一个妹妹,不是不明白手足之间的纠葛。」
「我这个人就是独来独往,既然碰到非解决不可的问题,又只有我有办法解决,我当然会帮你思考解决办法啊!」
这句话充满讽刺,宛如在挖苦我的肤浅,同时摆明拒绝我这个局外人继续深究。
叶山紧咬嘴唇,痛苦地回答。
若是因为我自己做的选择而导致失败,我不会有所怨言;可是,一旦那样的结果被其他人抢走,便是完全两码子事。
叶山只是默默地听我说话,丝毫没有回嘴的意思。看到他把自己当成受气包,我更是火大。
「牺牲?别开玩笑。对我来说,这只是理所当然。」
「没错,正是如此……」
那些半冷不热的温柔与同情,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徒具形式的洒狗血骗眼泪青春戏码,只让我想冲去朝垃圾桶大吐特吐。
在我的世界里,仅存在我一个人。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也只有我牵涉其中。
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楼,最后,脚步声也消失无踪。现场只剩下我、叶山、阳乃三人。
「还需要我说吗?我不是每次都这样~」
「可是,我也知道这很困难……真希望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我能够做的,就只有这样。」
「我……对你有所期待,才会尽管心知肚明,却仍然去拜托你。结果……」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叶山无奈地叹一口气,稍微把身体往前倾,交叠十指。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嗜血,单纯把自己当宠物看待的表情。我丝毫感受不到她口中的「喜欢」。阳乃说罢,将视线往旁边挪。
其实,我已经忍耐很久。
阳乃听到我的问题,收起冷酷的笑容,轻轻叹一口气。
「……」
「单纯要找麻烦的话,也太大费周章了吧。」
阳乃听完我的话,只是泛起微笑。那个微笑跟先前在甜甜圈店,对我露出的笑容完全不同,一点也没有当时的平和。
按照他的说法,我至今对别人做的一切,背后都是以利己为出发点。
我也无法坐视他把这种想法加诸别人的身上。
即使是兄弟姐妹——不,正因为是兄弟姐妹,一定有水火不容之处。雪之下姐妹在各方面都很优秀,从小时候开始便不断地受大家比较。因此,雪之下当然会对阳乃抱持某些想法。可是,身为姐姐的阳乃同样受到比较,如果她的那番话隐藏什么意涵,我也不会太讶异。
「……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
「喂。」
「……感觉糟透了,绝对不想再做第二次。」
阳乃修长的手指在雪之下纤细洁白的颈部缓缓游走,仿佛要划开她的动脉,扣住她的脖子。
雪之下背好背上的书包,转过身去。
叶山自嘲般地无力笑笑,肩膀垂落下来,使原本比我高的身材缩水不少。
别再说下去了。
潜藏在笑容底下的压力,使我不由得寒毛直竖。
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我想必有所期待。暗自期待叶山或许理解了真相。
「你在说……什么?」
她们维持那个姿势对峙好几秒钟。没有人能打破紧张的气氛,介入两人之间。
他的浅笑如雪之下阳乃刻薄,跟平时的叶山隼人判若两人。那幅笑容明明像阳光一样灿烂,却又肤浅得无以复加。
你已经把我逼得无路可退,来到距离我这么近的地方,为什么却在最后一个路口转错方向?
啊啊……这种心情真复杂,总觉得体内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可是,我错了。
不管再怎么忍耐,唯有一句话,我忍不住冲口说了出来。
只要上演的是青春戏码,注定有人得当败者。因此,我在某天成为胜者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到了那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叶山也可能落为败者。
这即为所谓的「零和游戏」。有人从中得到好处的话,相对地也有人蒙受等量的损失,如此而已。青春的讴歌者,同样会因为一个闪失被扭转立场。
可是,你们仍然为了逞一时的快感,用高高在上的态度给别人贴标签。
麻烦你们住手,不要再可怜我、同情我。那种安逸的环境只会让人松懈。
我一把抓起书包。
「少在那边自以为是地为我同情可怜。真不舒服。随便贴标签只是徒增我的困扰。」
抛下这句话后,我转身步下楼梯。
我用快于平常的步伐离开咖啡店,一路走回车站附近。尽管后面没有人在追赶,我的脚怎么也无法停下。
我就这么来到脚踏车停放处。
夜空浮现点点星光。
好几辆脚踏车禁不住强风吹袭,像倒下的骨牌横躺在地面。不幸被压在最底下的,正是我的脚踏车。我只好弯下腰,把上面的车一辆一辆拉起。
「……开什么玩笑。」
连我自己也想问,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我不容许别人称自己的做法是自我牺牲。
我仅用极少数的牌达到效率极大化,发挥最大的价值,何来牺牲之有?这是最不堪的屈辱,对拚命努力生存的人之严重冒渎。
谁想为了你们牺牲自己?少在那边自以为是。
即使不化作形体,不用言语表达——
我依然抱持坚定的信念。
这恐怕是我跟某人唯一共通,而且早已失去的信念。
⑥ 于是,由比滨结衣如此宣言
对我来说,无所事事地度过周末固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两天的糜烂程度还是连自己都快看不下去。
我蒙头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床吃饭,接着倒到沙发上打发时间,等待周公的轻柔召唤。下次睁开眼睛时,白天已经变成黄昏。吃完晚餐后,继续浑浑噩噩地打发时间,等待睡意再次袭来,带走我的意识。
将以上流程重复两次,我的这个周末便告终。
口中一直有种苦涩的摩擦感,仿佛黏在口腔上冲不掉的药粉。
到了星期一,这种感觉不但没有退去,我的心情还更加郁闷。
骑车上学的途中,天空乌云密布,迎面吹来的风寒冷刺骨,踏板也重得要命。
到达学校后,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校舍。从缝隙灌进来的风不断消磨我的耐性。
好在进入有人的教室后,多少暖和了一些。
尽管如此,这个空间的气氛仍然比往常阴沉。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不只是天气的因素。班上依旧是那些面孔,位置也没有改变,但就是少了几分吵嚷。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班级的核心人物今天特别消沉。
从教室后方传来的谈话声不若往常。
特别聒噪的户部也识相地压低音量。
「隼人,今天的社团打算怎么样?」
「嗯……稍微提早开始吧。」
叶山的说话声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开口的次数明显降低。这股气氛自然而然地使周遭受到影响。
「对喔,上周五你们的社团暂停练习。」
大冈随口提起,大和点头附和。他们同样是共用大操场的运动型社团,所以对彼此的动向都很清楚。
偏偏大冈哪壶不开提哪壶,三浦听见其中一个字眼,喃喃地开口:
「星期五……」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有如在睡梦中呓语。海老名察觉情况不妙,连忙双手往书桌一拍,激动地站起来。
再说,按照常理思考,由雪之下担任学生会长的话,我们便不用四处寻觅其他参选人。尽管很不甘愿,这无疑是最完善的做法,我找不到一丝破绽。
会客区是用隔板特别隔出的空间,内有玻璃桌跟皮革制的黑色沙发。过去我也被叫去那里训话过。
课程就这么继续下去。
她不甘愿地吐一口烟,沉默一会儿才进入正题。
她说完这句话,便走下讲台离开教室。
自己明明很清楚,那样的光景、那样的日子,随时会被种种要因轻易瓦解。
我快步来到走廊,看见平冢老师缓缓地走在前面,于是我追上去,跟老师一同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再撑一下,便能迎接午休时间。但教室内的气氛恐怕会跟早上一样。反正我一向不在教室吃午餐,所以对我没什么影响。不过,当一个在全校出了名地吵吵闹闹的班级突然安静下来,其他班级会怎么想?
「她决定参选学生会长的人选了。」
户部跟海老名硬是拉着大冈跟大和兴奋地击掌。
我梢微把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推过去,老师「嗯」地点点头。
「好——结衣你赞成星期五是攻没错吧!户部你呢?」
平冢老师捻熄香烟,把头抬起。
之后遇到一色,她又会对自己问些什么?而且,差不多得为她的委托想办法了。
他们击完掌,全累得气喘吁吁。但叶山仍然只是轻轻地微笑,三浦与由比滨依然继续叹气。
当时的折本看见那两个人,心里产生什么想法?
不过,他们也不得不那么做。
「嗯。」
「就是她自己。」
「……今天早上,雪之下来找过我。」
虽然以两人的距离而言,大可直接这么对话,但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背影告诉我「跟过来就对了」。
安慰三浦的工作应该可以交给海老名,户部最好也帮一些忙。说不定这会成为拉近他们两人距离的好机会。
平冢老师坐到对面沙发偏右的位置,亦即我的斜前方。
她抽两、三口烟,弹掉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