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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是现代文。.4

作者:日-渡航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39

不过,一切即将画下句点。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我简单地问候,走到自己专属的座位坐下。

雪之下看周来,维持严肃的表情张开紧抿的嘴唇。

「真难得,你竟然会特地找我们来。」

「因为我想得出我们共同的结论。」

雪之下闻言,稍微讶异了一下,随后垂下视线,反刍自己听到的字眼。

「我们的……结论?」

「对。」

我看向由比滨,她同样默默地看着这里,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纵使我们的做法各不相同,整个社团还是该达成共同的结论。尤其是学生会选举这种仅此一次的委托。」

学生会选举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仅存在当下,容不得我们反覆尝试错误。因此,大家达成共识才是最好不过。

「你们仍然坚持自己的做法吗?」

尽管心里很清楚她们会如何回答,姑且确认最后一次。

雪之下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没有一丝和缓的迹象。她想也不想,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我不会改变做法。这是最妥善的方式。」

这句话有如锐利的冰柱,狠狠地刺入我的身体。

没错,「四百」是这八个帐号加起来的转推数,而非一色后援会的帐号单独达成。

在有跟随者的情况下变更名称,是非常冒险的手段。

每个人犹豫的时间固然短暂,一旦这股气氛蔓延开来,累积的损失时间也相当可观。路上之所以会塞车,正是出于一辆车的短暂煞车。两者是相同的道理。

我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后援会帐号基于两个理由而存在。

我也看向那份一色伊吕波后援会的转推名单。

由比滨战战兢兢地问道,一副害怕听到回答的样子。不过,我的回答非常普通,没什么好害怕。

「我应该已经否决过你的做法。」

她们两人听了皆惊讶得说不出话。后来是雪之下先开口。

由比滨抒了一口气。

装在资料夹里的正是稍早给一色看过的纸张。上面记载着转推过后援会帐号推文的使用者一览。

「……我也,不会改变。」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用参选?」

其二,牵制雪之下的行动,延缓她搜集到足够连署人数的时间,并展示一色当选会长的可能性。一旦雪之下放弃参选,由比滨也将失去参选的理由。

昨天夜里,八个后援会的使用者名称皆变成「一色伊吕波后援会」,头像也全部被更换。

「可是——」

「是啊,确实不少。差不多有四百人。」

由比滨同样铁了心不打算退让。她始终低垂着脸,使我无法窥见表情。雪之下看着由比滨的侧脸,嘶哑地轻声询问。她凄切的表情难掩心中的痛,眯细的双眼也显得悲伤。

再怎么说,总武高中内的推特使用者非常有限,一色不可能真的得到那么多人支持。

她们依然不太理解,用视线要求我说明。

纸张被她捏出皱痕。

「怎么突然……」

「……没错。我不是要提那个……我已经放弃那么做了。」

虚拟的网路平台不足以构成障碍,这项事实仍然会成为对其他人的负面流言。即使其他人有意参选,也可能受到这份等同正式投票前哨战的资料影响,而打消念头。无法达到这个目的也没关系,只要一色从这里得到自尊,产生动力便相当足够。

为没有意愿的人制造台阶,让她安然下台是一种方法。

「事情不是突然改变。我们一开始便搞错前提。」

我们通通选错解决问题的方向。

相同的道理,也有人确实创造属于自己的角色,并且努力维持该角色。

雪之下看完资料,如此低语。

其一,做为说服一色伊吕波担任学生会长的资料。

这次的方法不同于过去。我多费了不少功夫以避免风险,并且达成要求的条件。

一色纯粹是不愿降低自身价值,所以只要排除担任学生会长的缺点,明确告诉她有哪些优点即可。

「换句话说,这等于正式投票的前哨战……」

「我在推特上发现一色的后援会帐号。不过除了一色之外,其他人好像也有后援会。」

「但我们不参选的话,不是又变成信任投票?」

好在她思考一会儿后决定作罢,将手机放回原处。

「我会参选,而且一定要赢。」

这几天共有叶山、三浦、海老名、一色、户冢、相模、户部,以及后来新增的叶山第二后援会帐号定时推文,八个帐号累积超过四百次转推,其中以叶山后援会的转推占压倒性多数。若把所有转推数平均下去,一次推文的转推数可能连二十都不到,在多个帐号同时运作下,才累积到这个数量。

事实上,还有另一种方法——让没有意愿的人产生意愿。如此一来,问题本身便跟着消失。

啪沙——

老实说,若真一一检查,其中有不少重复和匿名的帐号。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使用者名称跟头像都还没改回去。真要查的话,也只会看到跟这份资料一模一样的内容。

在她不由分说的魄力下,我一时说不出话。社办内顿时陷入寂静。

于是,由我接下去。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做……」

由比滨听到这里,仍然存有疑虑。

「由比滨同学,你没有参选的必要……」

值得庆幸的是,只要我方不在推特上发文,跟随者的河道便不会出现新的内容。

全校共计一千两百名学生,假设有三个人参选学生会长,简单计算一下,不难算出当选所需的最低票数为四百零一票。

由比滨突然放下资料,准备拿起手机。

她找的人应该不至于刚好是在网路上转推过文章的人。只不过,那一连串推特连署帐号确实给了他们思考的空间。

没错。我之前的提议被她评得体无完肤。以为光靠个人的力量总有办法解决问题,完全是我太看得起自己。叶山也点醒我不论自己怎么想,其他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将意见强加到我身上——虽然同时也有人让我发现,或许不是如此而已。

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帐号部分不太一样。但这些帐号通通由「kaicyou」、「ouen」(注36两者分别为「會长(会长)」、「后援(応援)」之罗马拼音。)之类的字组成,难以跟特定人物联想在一起,所以这个部分还可以勉强辩解。

「……这是不是你做的?」

「于是,我让她明白自己的价值。」

虽然推特的帐号在注册后便固定下来,但前面的使用者名称可以随时更改。

「一色终于愿意担任学生会长,所以委托本身已经不存在。」

「……因为小雪乃你不在的话,这里一定会消失……我不要这个样子。」

「好多人连署喔。」

这四百多人的名单正是一色可望当选的证明。

「嗯,超过四百人连署……」

当然,我也无法排除已经有人发现后援会帐号改变的可能。

我看着两个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动手脚的正是在背后操作这些神秘帐号的人。

由比滨抽出其中一张纸问道。

由比滨的声音在颤抖。雪之下缓缓吐露一字一句安抚她。

「原来网路上有这种事……难怪提到连署的时候,大家的反应都不是很热络。」

「……这样吗。」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流下冷汗。她该不会打算上网确认?

「之前我不是说过,这里不会消失吗?所以,不需要连你也参选。」

「达成这个条件后,一色自然愿意当学生会长。」

雪之下迅速看过一张又一张的资料,然后长叹一口气。

「……」

有些人不听其他人的意见,选择自己创造成功经验。而且若不照自己的剧本走,便无法心安理得。

她大概也明白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所以然。我不可能主动承认,而且即使真要追查,资料内的帐号内容也不足以查出是哪个人。

雪之下没继续深究。

这句话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却花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才说出口。这就是我的结论。没有人会受到伤害,没有人会被问罪,也没有人会被责备。一切的责任与伤害,将随后援会帐号一起消失。

所有后援会的帐号都是我建立的,现在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连我都开始佩服我自己。不过,我说的话没有任何一句是谎言。

由比滨抬起头要反驳,但是一看见雪之下的脸,话语便消失在口中。

「某一群有志之士吧。至于是哪些人我也不知道。」

「一色并非不想当学生会长,而是担心过不了信任投票。她不喜欢参加这种一定当选的选举,这会让她的学生会长当得很没面子。」

由比滨愣愣地低喃。

「你们没有参选学生会长的必要。」

「这是什么?」

只要能撑过今天,撑过现在这段时间,即算顺利达成任务。

所以,我在此设了唯一的骗局。

这种时候与其继续浪费唇舌,直接拿出具体例子会更有效果。我拿起自己的书包,从中取出资料夹。

「竟然在网路上搜集连署……」

可以选择的项目数量大于一时,自然会产生犹豫。

这倒没有关系。只要撑过今天这一天,我将关闭帐号,让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

「妨碍一色成为会长的问题都已解除,所以——」

今天一天下来,我跟材木座都没发布推文,跟随者发现使用者名称跟头像改变的风险随之降低。此外,跟随者不是只跟随后援会帐号,他们的河道会持续涌出其他帐号的推文,让后援会的推文不断被往下洗,终至淹没。

这些资料只是唬人用的。

雪之下看着资料,不解地低语。

雪之下跟由比滨看着这些名单。

雪之下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没开口说什么。她似乎对我干脆地撤回提案感到意外。

「……那是什么意思?」

雪之下眯细眼睛,锐利地看过来。

「事实上,你没有参选的必要……雪之下也一样。」

另一个小归小,但是充满渗透力的声音响起。

由比滨盯着桌面,说什么也不肯看向我们。雪之下感受到她相当认真,紧咬住嘴唇。

解释到这里应该已经够详细,我收回资料,整理好之后放回自己的书包。

雪之下把资料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内容问我:

「不只如此。在多名参选人后援会的推文中,被转推最多次的就是一色。」

「对,会变成信任投票。不过,只要信任投票有其价值便没问题。不损及一色品牌形象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

「太好了……问题解决了……」

她从精神上的疲惫解脱,肩膀放松下来,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也稍微扭动颈部,缓解僵硬的肩膀。

转到雪之下的方向时,我发现唯有她一人默默地不说话。

她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个精巧的陶瓷娃娃。双眼如玻璃和宝石般透明,散发冰冷的气息。

那正是我所熟悉的雪之下。沉着、稳重、冷静、端庄,以一般的概念来看,她的姿态依旧美丽。

然而,现在的她却显得虚幻,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消失。

「是吗……」

雪之下叹一口气说道,把头抬起,却不看向我或由比滨。

「也就是说……这次的问题,跟我参选的理由,都不存在了对吧……」

她望向遥远的窗外。

「是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仍是熟悉的风景,西斜的太阳,又高又清澈的天空,以及叶片落尽后,在风中孤单摇摆的树木。

「嗯……」

雪之下略微垂下头,闭上双眼。

「我还以为,应该能了解的……」

这句话不是对谁所说,只像一串空洞的声响。

我的内心还是涌起一阵骚动。

雪之下如同在怀想遥远的过往,悼念逝去的事物。但我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发问。

她静静地起身。

「头发摸够了吧。」

她搞不好很清楚我做了什么,或知道那些后援会帐号的存在。总而言之,这种手段绝对不值得嘉许。以见不得人这点而言,说不定更加狡诈。

「你不是也做了很多事?你看,连头发都长得乱掉了。」

她不理会拒绝,走到我的身后。

「你不是也努力了很久,思考选举的政见跟演说内容?」

「既然没有看到,怎么可能知道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正是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否犯下什么错误。

「我啊……虽然什么也没做到……也忍不住怀疑这样做到底好不好。所以,你的这种心情一定更强烈。」

由比滨吓一跳,稍微提高警觉。

尽管如此,我却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真要说的话,我不过是当个键盘后援会,外加跟一色交涉。但这些行为没有半点生产性。我反而是以影响别人的生产性为目的。

我不知道实情究竟如何。

现在随便乱动的话,只会使接触面积扩大。我很不乐见这种情况发生,只好僵着身体不动。这时,耳边传来由比滨的细语。

啊啊,由比滨说的没错。那种感觉不可能乖乖消失。

不论由比滨的话语再温柔,唯有这一句我无法认同。

我很明白这个道理。即使发现其他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讶异。

但我很快明白这番举动没有意义,索性将书阖起。

「但是看到的话,可能又会觉得你在做什么很让人讨厌的事。因为你的做法,大概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

「你帮忙守住了,我最珍惜的地方。」

由比滨说得很温柔,脸上带着些许悲伤的笑容。尽管如此,她依然为我担心。

她指着我的头发说道,随即站起身。

如果雪之下的真正用意并非如此——

「我来帮你整理。」

夕阳逐渐照进社办。

「嗯……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的确什么也没做。」

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做什么,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让我明白这点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才有资格接受这句话。

「但就算没人真的看到,也没人受到责难,你还是会放在心上吧。」

可是,由比滨依然看着我。

「小雪乃好慢……」

有些人不面临问题或找不到理由,便无法产生行动。

我简短应声,看回手上的书本。

有些人尽管抱持一定的把握,仍然会因为没把握的另一半,而无法有所行动。

我仅用颔首代表同意。然而,由比滨不这么认为。她摇头说道:

「有什么关系~」

「……不对。」

原本按在头发上的手早已停下,随后而来的是轻轻包覆后颈部的沉重感。我吓得全身动弹不得。

心中的骚动尚未停歇,雪之下的话语仍在耳畔回荡。

「——我去向平冢老师和城回学姐报告。」

我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

接着我搔搔头,思考要如何开口。

雪之下说过她不介意当学生会长,我一直以为那跟校庆的时候一样,出自对姐姐的竞争心态,以及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态度。

「我一个人去就够……如果花的时间比较久而晚回来,你们先走没有关系。我会记得归还钥匙。」

不过,只要没被任何人发现、查出身分,便没有任何问题。

她的话音相当轻柔,我不禁闭上眼睛,想好好感受微微渗入耳内的暖意。

×××

我是否只从自己的立场解读她的行动原理,把事情看得过度乐观?

温热的掌心贴上头发,我正要甩头避开,却被她用力按住。

「我啊……其实很清楚,自己大概赢不过小雪乃。就算真的赢了,成为学生会长后,也很可能没办法再参加社团。」

「不,不可能——」

我们从未针对此事讨论。就算讨论了,恐怕还是无从得知。

「不需要。」

雪之下说完后,离开社办。

「你很努力喔!」

尽管心里再明白不过,嘴巴就是无法说出那个答案。

如果她的那句话发自真心呢?

不论做什么事,我总是怀抱不安,担心自己是否弄错什么。

经我这么回答,由比滨才松一口气。

我轻轻拨开由比滨的手,但她又在我的背后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轻轻一笑,把椅子搬来我旁边坐下。

「你突然说什么啊?」

「喔,那些啊……」

她继续说道:

由比滨轻轻吐一口气,缓缓开口:

「啊,我们也去——」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来。

如果——

社办内只有我跟由比滨两人。

「……是啊。」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其中没有任何矫揉,所以我只是默默地听。

挂在墙上的钟,显示离校时间即将到来。

她对由比滨的态度和笑容,应该跟过去没什么不同。

这时,由比滨大声开口。

「都没关系了。」

「我们……没做错什么吧?」

雪之下对选举规章了解得很彻底,我一直以为那是她聪明才智与丰富知识的表现。

喀哒一声,由比滨正要站起身。然而,雪之下对她露出平静的笑容,示意她别这么做。

「没有……」

这样的温柔更让我心痛欲裂。我最不希望的,明明就是看到她受伤。为什么连这么单纯的愿望,都没办法实现?

这时,我才首次意识到——

「别再说了,我什么也没做。」

我无法好好地看她的脸,只能看向其他地方。

雪之下仍未回来,看来她真的花费不少时间在说明上。至于实情如何,则不得而知。

我下意识地把头转过去,她「嗯」地点点头,又大声地重复一次。

「你真的很努力喔。」

我是否不小心遗漏混杂在千言万语内的真话?

「罪恶感是不会消失的。」

我收回视线,正好跟由比滨对个正着。她大概也在注意时间。由比滨倏地开口:

因此,我无法摆脱罪恶感。

所以,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是时候让它逐渐远去了。

「你真的很努力喔!」

「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咦?为什么道歉?」

我心不在焉地随意浏览书本,由比滨也只是盯着手机,手指没有任何动静。

看到由比滨的表情,我的心情也轻松不少。先不论人格与人望如何,以实务面而言,她明明不适合当学生会长,但还是那么努力。因此,让她的苦心通通白费,我其实有些过意不去。见由比滨不放在心上,我才偷偷松一口气。

「嗯……抱歉。」

可是,如果——

只不过——

那么,我为何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接着,她露出清爽的笑容。

由比滨似乎多少听出我的反省,无力地点点头,泛起虚弱的微笑。

由比滨见我怎么也开不了口,凄切地进一步问道:

「大家很快就能回到过去那样了吧?」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答案如何。

雪之下的那句话依旧在耳边回荡。

认为对方了解自己只是一种幻想,如同让人忘却自我的温柔乡,一旦深陷进去便难以脱身。抛下一切委身于其中,真不知道会有多舒服。

「相互了解」是一种错觉,一场残酷的幻术。

从幻术中回过神时,那股失落感想必相当强烈。

任何一点微小的不自然感与疑心会成为荆棘与隔阂,在某个时刻将一切摧毁殆尽。

我应该早一点有所察觉。

我渴望的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

我渴望的事物更加纯粹。

无需话语即可心意相通,无需行为即可了解对方,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永保完整——

我真正渴望的是这种超脱现实,到达可笑地步的美丽幻想。

这是我跟她一直在追求的事物。

⑨ 那间社办,不再散发红茶的香气

时序进入十二月,一年将尽的气氛逐渐浓厚,时间流动的速度似乎也越来越快。

今年剩下最后三个星期。

在这样的气氛中,比往年大幅延后举办的学生会选举,在不算盛大的情况下于前一天隆重展开。

一色缠着叶山拜托他帮忙助选演说,自己也直接拿雪之下的政见做为演说内容。根据当天的开票结果,一色顺利通过学生会长的信任投票。

新任学生会今天便开始运作。

然而,这跟一般学生没什么关系。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天不过是另一个平凡的日子。

这点对我来说也一样。我过着跟平常没有两样的生活,坐在教室里听课。

不知不觉间,便来到放学时段。

班会结束后,我走出教室。

现在已经是冬天,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在阴沉的天空下,户外似乎也很寒冷。

我步下楼梯,转过走廊,看到前方的学生会办公室不断有人忙进忙出。毕竟今天是第一天上工。

一色伊吕波也在其中。

她看到我,露出温和的笑容,在胸前对我轻轻挥手。

我稍微点头示意,继续赶路。

「学长~~」

后方传来她撒娇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又要上演「以为后面的人在叫自己,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叫另一个学长」的戏码对吧?

于是我不予理会,走自己的路。结果,后方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并且逐渐接近。我这才回头,看见一色鼓着脸颊追上来。

「学长~为什么不理人家嘛~」

「我以为你在叫别人……所以,今天已经正式上工了吗?」

「咦?啊,谢谢你。」

「咦?比企鹅,你也是来帮忙的?」

她这时露出的笑容,像孩子一样天真。

「……」

「……谢谢你,你也辛苦了!」

「为什么我要当庶务……」

「因为我怕冷嘛~」

「伊吕波——暖气机要摆哪里?」

学生会办公室其实不大,太多人挤在里面只会碍事。现场已经有户部帮忙,其他还有几个看似新任的干部勤奋地忙碌着,所以我不在应该也没关系。

我接过纸箱,依照巡学姐的指示搬到门口的地上,然后喘一口气。

「喔,这样啊……」

「自闭男,你好慢——」

「——本来,我有点这么期待。」

……好吧,反正我没有什么急事。

「好~~啊!不对啦!我们正好在改装学生会办公室,学长要不要来看看?」

「嗨。」

「然后啊,我毕业以后,可以常常回来这里玩……聊聊过去大家一起办的校庆跟运动会有多快乐——」

巡学姐继续开心地想像。

「伊吕波——」

我试着耍帅一下,但老实说,这堆东西真是有够重……

「所以,帮我把这里变成一间好学校。」

「我来拿吧。」

我知道自己不用开口询问「期待什么」。下一刻,她用往常略显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描绘自己的想像。

「不,我只是经过。」

然而,那是没办法实现的梦想,再也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一色的白眼快要翻到后脑勺。但坦白说,我自己也不对她抱持什么期待……尽管如此,好像还是该说些鼓励的话祝福她。

巡学姐面带微笑,从远处望进办公室。

我简短打招呼后,趴在桌上的由比滨立刻爬起。

×××

「这些都是学姐的私物?」

「是喔~唉,隼人还不快点来,人手要不够了啦~」

「……其实呢,我原本很期待——」

但是在同一时间,我也开始担心这样的学生会长真的没问题吗……

「没错~虽然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

才想到这里,便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想问的不是摆冰箱适不适当,而是把户部丢在那边有没有关系……他已经叫你好几次啰……

里面又传来户部的呼唤。我再探头窥看,他这次抱着一台卤素灯电暖器。

「喔,这样啊……」

「啊,学长也来帮忙嘛~」

户部的表情有点僵住,不过一色笑笑地对他说「麻烦你了」后,还是不甘不愿地调整位置。

经我问道,一色得意地挺起胸脯。

一色张大嘴巴说不出话,但也没有脸红或假装害羞。她过了好一阵子才伸出双手,用温温和和的语调把我说的话推回来。

我转过身,在巡学姐的轻声道别下离开办公室。

一定有的。

不过,一色一定有机会重新来过,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她不需给自己太多压力。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泛起羡慕的微笑。

我把一色的话抛在脑后,踏进办公室,帮忙撑住巡学姐手上失去平衡、快塌下来的东西。

接着,一色转头看我,临时起意地说道:

「就帮一点忙吧。」

「啊,户部学长,冰箱不是放那里,要放里面。还有电暖器要放在办公桌旁边。」

她前面还说得信心满满,之后却越来越失去气势。没办法,她是在众人怂恿下成为学生会长,难免会感到不安,甚至犯不少错误。

「不会,我是来帮忙的。」

这个声音颇耳熟……我探头一看,意外发现户部也在这里。

「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总之,你好好加油吧。」

「没关系。没有人对学生会抱持期待,你大可放轻松去做。」

我突然产生一点兴趣。各位观众,听到「女生的私物」(英译:girl's privateitem)时,你是否会开始兴奋?是否?什么,原来只有我觉得兴奋?废话,难道巡学姐会兴奋起来吗!

双手在短时间内出现疲劳,我看看自己的手掌,巡学姐也不太好意思地笑着说:

既成的事实永远无法复原,唯一能做的是重新来过。但是有些时候,我们连重新来过的机会都没有。

户部实在找不到人,终于探头出来看。

「咦,真的吗学长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向巡学姐行礼。

巡学姐吃力地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她注意到我,露出温和的笑容,打算对我挥手,但随即发现自己空不出手,焦急地不知该怎么办。

「不觉得这种说法育点过分……」

「嗯……」

「哎呀~实际整理之前,我也没想到里面堆了这么多私物。」

「伊吕波——这个要摆哪里?伊吕波——」

她的任期为一年。在这一年的时间中,她都是在这间办公室度过。如今,这里即将转交给一色。虽然之后的一段时间,她还是会来完成交接事宜,但这个空间已经完全改变,在里面忙碌的人也全部更替。

我继续往特别大楼的方向前进。

「你还是用正常的方式说话吧……叶山应该也比较喜欢那种类型。」

「……明年,我的妹妹会进入这间学校。」

那样的未来,原本有希望成真吗?

只有我当不成干部吗……

天气明明冷得要命,他的上半身却只穿一件T恤,头上绑着毛巾。我想起来了,在拉面店打工的家伙总是喜欢打扮成这样。他使劲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箱型物,到处寻找一色。仔细一看,那个箱型物竟然是冰箱……

……你拒绝的理由是不是跟上次不一样?

你怕不怕冷不关我的事,我是想提醒你搭理一下户部……好吧,既然是户部那就算了。

一阵不知所云的对话后,一色插进来打断。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学长你想追求我吗?对不起你太缠人了让我很不舒服你还是放弃吧。」

向雪之下跟由比滨确认参选意愿,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那一天,我跟由比滨坐到离校时间前一刻,雪之下才终于回来。结果我们没说到几句话,便各自解散。

「接下来要认真教导一色同学了。好,我要加油!」

我又问了一次。她这次握住自己的手,像是要取暖。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所以当然要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啰~」

「不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跟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这时,内部传来某人的声音。

「举姐辛苦了。」

「啊?等一下,大考不是还没结束?」

「——雪之下同学成为会长,由比滨同学成为副会长。你呢……则担任庶务!」

不过,侍奉社仍然持续运作,活动内容跟社办都没任何变化。我们如同往常,一味地翻着书本或随意打发时间。

也罢,反正接下来没有急事。何况说服一色担任学生会长的即是我自己,现在帮一点忙也是应该的。

巡学姐感慨地低喃。

一色抓起我的袖子,往办公室的方向拉。我说你啊,是不是打算把我抓去帮忙……

「……那么,我先失陪了。」

来到社办门口,若无其事地打开大门。

「真的吗~太好了!」

「一色,真的没有问题吗?」

「啊哈哈,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随后,她「嗯」地一声打起精神,把头抬起。

我回头对一色问道。她露出可爱的表情,开也地回答:

一色挥挥手,一副「这个人在说什么」的表情。烦死了,小町一定会进入这间学校就对了。我说的算!

改装?改装成学生会办公室的样子?

「房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喔,好……我就是要问你这个的……」

巡学姐依依不舍地轻触大门。

一色听到这句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其实,这不是哪里的小道消息。纯粹就一般而言,大家都对太做作的人不太有好感。如此而已。但我懒得对她仔细说明,索性简单应付一下,速远离开现场。

「这样没问题吗?」

「抱歉,中途有点事情。」

拉开椅子入座后,坐在对角线上,稍微偏离以往位置的雪之下轻声开口:

「没关系,反正这里也不怎么忙。」

雪之下说话的方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语气相当平静。她的视线落在文库本上,偶尔动一下手指翻页。

虽然由比滨抱怨了几句,后来又因为找不到事做,再度开始把玩手机。

「唉,这里的确闲得要命。」

「闲有什么不好?有句话说『没钱的人也没闲』,所以闲着是好事。照这样推论,社会上没工作的人其实都是富庶阶层兼胜利组。这项事实再度印证工作就输了。」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

雪之下冷静地回答,同时翻过文库本的一页。我同样拿出带了也不会看的书,翻开其中一页。

「学期快要结束了呢~」

由比滨突然这么说道,接着像是想到什么,「啪」地拍一下手。

「啊,我们来办圣诞派对吧!我想吃披萨!」

「想吃披萨的话随时都吃得到,由比滨同学。」

雪之下依旧看着手上的书,由比滨听了,露出讶异的表情。

「咦,是吗?我们家只在特别的日子才订披萨……」

「我家也一样,只会在台风或下大雪的日子订披萨。」

「你家也太特别了吧……外送的人很可怜耶……」

这种说法有欠公允。对外送的人来说,外送即为他们的工作,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要恨的话,就恨「工作」本身吧。而且既然你那么说了,我也可以反驳你。

「碰到圣诞节之类披萨订单暴增的日子,那些人才可怜吧。我刻意挑生意较少的日子订披萨,才是为他们着想。」

「真的是这样吗……」

这样的时间既表面又空虚,没有任何意义。这正是我跟她最厌恶、徒具外表的交流方式。

夕阳即将隐没至大海的另一端,天空的几缕残照不再螫得睁不开眼,仅留几许不舍一日将尽的怅然。

虽然存在那里的是相同的人,她却宛如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

尽管如此,那般微笑却极其残忍,有如怀想逝去的人物,看着年幼的孩子,追忆再也无法挽回的事。她用那样的笑容苛责观者之心。

雪之下这次回答后,对由比滨轻轻微笑。

红茶的香气,早已不再。

「好啊,虽然我还不确定家里是否有什么计画。」

难道那个人打算告诉我,理性的怪物无法理解感情,不把人类看做人类,永远被困在自己的意识中,是远远不如人类、称不上人类的存在?

离开社办前,我回头看最后一眼。

×××

那是拥有选择的人才可能走的路线。对一开始便没有选择的人而言,这个假设不具任何意义。

「今天的社团就到这里结束吧。」

「白天越来越短了……」

「啊!对了!不是说要办派对吗?我们可以在小雪乃的家办——」

由比滨发出沉吟,一副不太接受的样子。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别的事。

她的态度依旧沉稳,有人说话时会好好回应,并且不时对由比滨微笑。

「这个主意听起来很棒……但是很抱歉,今年冬天我决定回家。」

不,其实不然。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是表现出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的样子。

「这样啊。不然,大家一起去哪里玩如何?」

然而,我们没办法苛责她。

这一个星期的社团时间,我们都是这样度过。

曾经有人形容我是「理性的怪物」。

我迟迟找不出答案。原因想必就在我自己身上。

雪之下的样子,看起来跟毕业旅行之前一样。

我是不是对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想法太有信心,太过自满?我该做的真的是使用那些小伎俩,还是另有其他事情?

说得正确一些,我几乎对至今的一切人生感到后悔。

如果——

再过几天便是冬至。这一阵子以来,漆黑的夜晚逐渐变长,这种仿佛盼不到破晓的黑夜,恐怕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好吧。那么,等确定之后再联络。」

雪之下委婉拒绝,由比滨又提出新的点子。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我真正想守护的事物,那个事物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这是自己用近一个月得来的事物。

雪之下跟我一样看着窗外,如此低喃。

我曾经再三询问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我决定再确认一次。

雪之下宣布后,阖起书本收进书包,我们也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

因此,我不会后悔。

答案是否定的。

理性跟感情是相对的概念。

因为我跟由比滨都选择留下。我们努力地维持对话,勉强自己耍耍白痴,生怕一不小心,沉默便笼罩下来。

不知由比滨看到那个笑容,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果能像游戏那样退回上一个存档点,重新做一次选择,人生会不会从此改变?

我是说如果——

后记

大家晚安,我是工作。哎——呀糟糕糟糕!看看我打了什么东西!都是平常工作太辛苦,害我觉得「渡航」两个字越看越像「工作」。大家晚安,我是渡航。

最近实在太忙碌,在工作之外完全没有与人见面的机会;偶尔接到邀约一起喝酒的电话或信件,我也无法好好回覆。

「很忙没空」是人们为了逃避麻烦的事情,动不动便使用的方便藉口。其实,真的想赴约的话,我还是会把工作丢到一边直接冲出门!

如此这般,每个人都会撒谎。不论是对别人,或者对自己。虽然我很忙碌这点纯粹是陈述事实,根本算不上什么谎言。

说是这么说,我也可能真心诚意地跟别人做好约定,之后却又落空。例如先前明明大言不惭地保证「明天之前一定生得出来啦哇哈哈」,后来又脸不红气不喘地要求「能不能延到下星期」。不论是不是故意或有没有说出口,以结果来说都是跳票。

因此,他跟她以及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作者我本身都会说谎。不,说不定当对方认为我们说谎的时候,我们说的话便无条件成为谎言。

这样的话,我不能再轻易答应「下次一定会提早写完的呼哈哈!」而是该乖乖地闭紧嘴巴,什么话也不说。有些时候,这样反而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想法。只不过,那样的想法是真实或谎言,也完全由对方判断。

如此这般,《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第八集在此结束。我们第九集再会!哎呀~这句话搞不好也是骗你der——哎呀~我在说什么啊?喔呵呵!

以下是谢词。这、这次是真的啦!

ponkan⑧大人,内页插图跟插画集的工作同时进行,真是辛苦您了!这次的插图还是一样棒透了!非常有女主角的感觉!非常谢谢您!

责编星野大人,这次赶得像是地狱行军,造成您的诸多困扰,非常抱歉。但是请您不要误会,拖稿的原因其实是……您也知道嘛,错的不是我,是这个社会。非常谢谢您!

提供插画集作品的画家,承蒙各位从不同视点绘制「果青」的世界,和角色们全新的一面,我真的相当高兴。每一件作品都非常漂亮,我的内心真的很幸福,蓝光疲劳的双眼也获得治愈。非常感谢各位。

最后是各位读者。第七集到第八集之间让大家等待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好在有大家的支持,我才得以继续写下去。非常感谢各位。这出青春恋爱喜剧还会迷航一阵子,如果各位愿意陪伴到最后,将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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