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着社办逐渐接近,由比滨终究耐不住沉默,开口:
「那个……」
「嗯?」
我这么一问,她又无力地摇头作罢。
「……没什么。」
「喔。」
两人又陷入沉默。再转过一个转角便到达社办,我上次来这里是一天前的事情,那么由比滨又是如何?她早已固定每天中午去社办,跟雪之下一起吃午餐,不知道最近是否维持这个习惯。于是,我开口询问:
「对了,你们最近中午都怎么过?」
「咦?嗯——跟之前一样。」
由比滨思考一下,带着苦笑回答。
「……是吗。」
雪之下瞥一眼门口应道,在外面等待的人这才开门。
「……是啊~」
明天、后天恐怕也是如此。
我并没有叹气。
「……这个计画是谁提的?」
大门的锁已经解开。
「当然是对方啰~我怎么可能提出这种计画?」
如果我的理解正确,新任学生会接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办一场以公益为目的之地方性圣诞节活动,而且是跟邻近的海滨综合高中共同举办,不是总武高中单独进行。
×××
「然后,那件工作超级麻烦的……」
听完她的说明,我跟由比滨轻叹一口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雪之下开口:
「既然跟其他学校共事,这也是难免的。不用放在心上。」
我仿佛再度看见,当初那个只会看别人脸色,不敢表达自己意见的由比滨。
个人话题到此为止。
众人闭上嘴巴后,社办顿时陷入无声。
之所以变得寂静,还有另一个原因。
雪之下入座后挺直背脊,以再熟悉不过的坐姿翻开看到一半的书,由比滨拿出她的手机,我也从书包拿出文库本。
这时,她迅速抬起头。
存在封闭世界里的不是平静,而是闭塞、停滞。我们可以走的路只会逐渐枯朽、腐败。
「先拒绝再说啊……」
「嗨啰!小雪乃!」
由比滨提起精神打招呼,随即坐上她的座位,我也轻轻颔首示意,走向自己的位子。固定不动的椅子,宛如把我们钉在这里的木桩。
什么嘛,弄了半天,果然还是因为那个人指使。连拿平冢老师没辙这点都跟我一样,我对一色的亲切感更加提高,说不定一个不小心以下略。
但实际上,一色好像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无力地垂下肩膀,幽幽地低喃:
「然后,我们得跟附近的高中联合起来,以年长者跟小朋友为对象,为邻近地方举办圣诞节活动……」
「啊,谢谢结衣学姐。」
这件工作的难度比学生会的日常事物高出许多,两校之间的协调这点当然不在话下,学生会内部的人际关系与立场也尚未稳固,对一群刚上任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筹划活动,实在是勉强了些。
尽管导师时间结束后,我们立刻过来这里,侍奉社的主人又比我们更早到。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便了然于心。由比滨想必是不着边际、天南地北地抛出话题,接着由雪之下应答,然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你的理由太自私……」
「海滨综合高中。」
从时间点上思考,圣诞节活动应该是一色成为学生会长前,就拍板定案的项目。换句话说,这是上一任学生会没解决的问题。
她还是老样子,故意给我装可爱……这样会激起我的保护欲,拜托你不要再哭了好吗?不然我真的会想成为你的力量。要是换成一色以外的人,我搞不好会二话不说,当场答应帮忙。
雪之下雪乃也如同往常地待在那里。
「伊吕波,你怎么了?先坐下来吧。」
嗯,那间高中是吧……跟总武高中相距不远,又是水准不错的升学型学校。海滨综合高中是很久以前由三间学校整并后重新创立,历史较没那么悠久的高中。既然它的前身是由三间学校组成,当然占地更宽广、设备更豪华、校舍也更美观。听说建筑物里有电梯,让学生不必烦劳双腿,上课还直接用ID卡点名,简直是走在时代的尖端。不仅如此,他们采用一种叫做「学分制」或是什么五四三之类我搞不懂的修课方式,听起来就有很先进的感觉,所以也是大家抢着念的学校。
我摆出死鱼眼,用眼神告诉一色「好啦我知道了,快点说下去」,她才继续刚才的内容。
经由比滨这么说,一色有如忘记自己前一秒还在哭泣,瞬间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到座位。
一色这次是真的很丧气,她不再用先前打哈哈的方式说话。尽管她算不上特别认真的人,又有点把学生会的工作当儿戏,还是颇为这件事情烦恼。一色没有撒手不管,而选择来侍奉社谘询,光是如此,她的积极态度便值得肯定。毕竟,她当初并非自己想当学生会长,而是被我连哄带骗,才坐上那个位子。出于这份罪恶感,我的态度逐渐软化。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还是加入她的话题。
「哪有,请你好好听我说完!」
「是没有错……可是,学姐正在准备升学考试,这种时候去打扰她不太好吧,」
我还没找出是哪里不太自然,一色便开始道来:
不知道为什么,由比滨也站在一色那边。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不对?你们女生的说话方式也太奇特了吧,那样讲谁会知道!
「所以,我们开始筹划这个活动啦。但是该怎么说呢~大家好像没办法团结起来……」
总之,先将一色不得要领的谘询内容整理出重点。
「学长~~不好了不好了啦……」
不过,海滨综合高中跟总武高中似乎没什么交集,现在突然决定一起办活动,总觉得不太自然。
由比滨点头说道,一色也点头回应「是啊」,继续她的话题。
城门城门额头高♪的巡学姐☆——城回巡是上一任学生会长,为人温温和和,相当可爱。这种说明未免也太随便。
话题竟然会玻色子跳跃(注12一种会产生时间差的瞬间移动,曾于动画《机动战舰大和抚子》登场。),吓我一跳……好啦,圣诞节是快到了没错。一色不满意我的回应,故意鼓起脸颊外加嘟嘴唇。
「我想也是……」
「总之,我们先听听你的问题。」
我打开门,踏进一步环视室内,突然觉得这间社办空荡得难以想像。过去我们所在的地方,真的像这样什么东西都没有?从桌椅到目前无人使用的茶具组,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圣诞节不是快到了吗?」
一色大概是想到那件工作,整个人瞬间消沉下去。有那么严重吗……尽管心里很不爽,我还是先问问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内容。
她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没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我为此稍微放心,同时也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不太自然。
虽然身处的时间、地点,和坐在旁边的人都一样,但她怎么样都不觉得那是往常的情景。
「听我说喔,今天小彩他——」
「通常听到那种提议,不是都先拒绝再说吗?而且我圣诞节也有活动了~」
这一连串的行为如同某种固定仪式。我们或许认为,只要按照过去的方式依样画葫芦,即可重现相同的往日。然而,就算我们已经满足发动条件,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时候。仅止于表面的模仿,终会使一切磨损殆尽。
这个女的到底把学生会当成什么?你以后成为上班族,八成会是大家眼中的麻烦鬼。有句话说:「借鉴他人,改正白己」,为了不带给周遭的人困扰,我更加确信自己绝对不能出去工作。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
现在的问题在于现任与上一任学生会长。
「是啊……咦,等一下,你的话题跳太远了吧?」
一色大概觉得我的问题很幽默,泛起「讨厌啦~学长」的浅笑,故作神秘地压低音量,像是只告诉我一个人似的回答:
「你们好。」
这样没完没了的互动,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们又能维持到什么时候?要是哪天再也持续不了,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自从那天之后,我们便不断寻找,究竟是哪里发生改变。但我们迟迟找不出答案,今天再度来到这间社办。
「可是,平冢老师要我们参加……」
由比滨见来者是一色,露出惊讶的表情,雪之下微微蹙眉,我自己则八成看傻了眼。这个家伙,刚当上学生会长没多久,就来这里做什么?虽然不像是来玩的……
「其实呢……上个星期,我们学生会开始了第一件工作——」
「就是说嘛~」
照理来说,目前仍处于前后任交接的阶段,一色应该先去找她的学姐商量。这么说来,为什么巡学姐没有出现,只有一色来这里?稻荷、狐啼……学姐出现吧!(注13改写自漫画《狐仙的恋爱入门》台词。)好啦,其实她不用来。
「怎么样的麻烦法?」
一名晃着亚麻色头发,用过长的开襟毛衣袖口按着眼角的女生走进来。
看来今天也会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我会觉得放心?
「啊,已经交给你们了吗?好快!」
过去有人来侍奉社谘询时,雪之下总会主动询问细节,今天她却什么也没说。
一色不忘把头偏向一边,抬起双眼用「对吧」的眼神看过来。可惜那般举动太过故意,反而失去可爱成分……这一点跟我的妹妹小町大不相同。
本来自己的事情做得好好的,那玩意儿就像地雷一样忽然冒出,我还来不及搞懂便落到头上来。
「现在我能依赖的,只剩下学长学姐了~」
我察觉到这点,看向雪之下。
「学长……」
「我说啊,你来这里之前,应该先去跟城回学姐谈吧。」
仔细想想,只看表面的话,那跟过去没有什么不同,难怪由比滨第一时间回答不出来。
由比滨用完准备好的话题,对话戛然而止,沉默立刻笼罩下来。
由比滨突然开口,像站在母亲跟前的小孩,一个劲儿地报告今天发生的事。不过,她不是真的想跟大家分享,而是为了化解沉闷的气氛,才勉强自己不停说话。
一色不顾我们的踌躇,娇声娇气——也可以说是不顾形象——地哀求,走到我的座位旁,开始「呜呜呜……」地故作抽泣。
由于许久没有人来谘询,我们不禁面面相觑。这种时候有人上门,不知道雪之下跟由比滨会怎么想。由比滨猛然看向门口,雪之下不动声色,至于我自己,则是在不知不觉中咬紧牙根。
「请进。」
人家已经通过学校推荐申请上大学,我想应该不怎么忙才是……一色该不会不擅长应付学姐那种人吧?有可能。她只是刻意表现得轻飘飘又温和天真,真正遇到轻飘飘又温和天真的人时,可能会觉得太过耀眼。真材实料的东西总是很耀眼,难以伸手企及。我可以体会她不想面对学姐的心情。
「喔?是哪间学校?」
这个人是总武高中的学生会长,一色伊吕波。她并没有因为当上学生会长,便学着把制服穿整齐。
一色说得大严不惭,我跟由比滨都快听不下去。该说她精神面坚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搞不好她的性格也差劲得要命,程度仅在我之下。我顿时对一色涌起强烈的亲切感,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还会喜欢上她,所以拜托赶快改一改好吗!
前人留下的烂摊子是吧~我了解我了解~之前打工时也遇过。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打破沉默与闭塞感。
不过,真是败给她了。明明是其他学校提出的计画,她竟然就那样答应……我愣愣地看着一色,一色也想起当时的情景,甚至忘记要维持自己的可爱形象,气呼呼地说下去。
一色听到我的提问,偷偷地别开视线。
更夸张的是,即使去问上一个负责人,也只得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之类的答覆,这样是要我怎么做啊!结果我到辞职之前,从来没动过那件工作,直接留给下一个人去伤脑筋。为了终结这种令人伤心的负面循环,以后我绝对不要出去工作。
雪之下轻轻垂下修长的睫毛,用静止湖面般的双瞳看着一色——不,其实是看着我们。
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先前的不自然感是什么。
一色走进社办,见到雪之下时,两个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为此感到放心,同时也为这种反应感到不自然。
如果,当时雪之下是真的想参选学生会长——
成为她的绊脚石的,无疑是一色,也就是在背后操盘的我。
这样一想,一色拟出的委托其实有点残忍。
一旦侍奉社接受委托,便几乎等于代替学生会筹备圣诞节活动。
虽然我不了解雪之下真正的想法,在她的面前提到学生会的事情,未免残忍了些。大剌剌地展示别人想要也要不到的东西,无疑是最残酷的行为。
我犹豫着该不该接受委托,一色见所有人都不说话,视线开始不安地游移。
「我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一色似乎打定主意寻求我们的协助,但我很在意雪之下会怎么开口。只不过,我等待了半天,雪之下依然连半句话都不说。
她察觉到我跟由比滨的视线,才将手轻轻抵住下颚,做出思考的样子。
「嗯……我是明白你的情况……」
雪之下沉吟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但她不立刻做出结论,为自己的话保留模糊地带。
她看一眼我跟由比滨。
「你们觉得呢?」
这说不定是她头一次询问我们要不要接受委托。过去的她总是独自做出决定。
从好的方向解释,这可以说是雪之下的让步。然而,我不认为事实会是如此。
相较之下,由比滨的答案很明确。
「好啊,就答应她吧!」
「今天大概不会有别人来了。」
我用预先想好的说词回答。
目送一色走过转角后,我走回侍奉社办,打算在约定时间前做好出发的准备。
因此,我该怎么做,答案已经很明显。
反手关门,走远几步后,我重新看向满脸不高兴的一色,轻轻叹一口气。
一色满不高兴地大声抱怨。没关系,这也在我的预料范围内。
由比滨跟雪之下也开始收拾书包,我转过身,先一步走出社办。
「这样啊……」
「是啊……」
「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知道了,准备好就过去。」
「……不,我看最好不要。」
「跟我抱怨老半天,但最后还是接受了。」
「而且啊,如果只是做不到一点小事,还会让人觉得很可爱。看到别人犯一点小迷糊的时候,学长不会觉得很可爱吗~但如果是真的很麻烦的事,对方只会觉得很沉重喔~」
喔——这个家伙的性格还真是不敢领教。把我的感动还来!这哪里是小恶魔,根本是真正的恶魔!魔鬼!编辑!
「我是听学长那么说,才当会长的耶,学长应该帮忙想办法吧!」
一色听了,脸颊略为泛红,别开视线说道:
「有什么关系,早晚会有下一个委托。」
其实我很久以前便明白,每一次都插手不见得是正确的做法。自己认为对别人好而采取的行动,有可能造成最坏的结果,甚至没有重来的机会,再也无法挽回。
她脸上的淡淡微笑,以及征询我们的意见,根本不是为了化解僵局所做的让步。
那是妥协,是在心死之后,把判断和决定权交给某人的让步罢了。
一色面露疑惑,不太理解自己听到什么。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几秒前才那么狠心地拒绝,现在又说出完全相反的话,她的脑袋难免转不过来。于是,我一字一句仔细地向她说明:
「是、是喔……」
「虽然刚刚说出那种话……由我来想办法行不行?」
「那么,学长,今天在学校后门集合,放学后我会马上过去。」
雪之下凝视着她,用眼神询问理由。
由比滨可能想把握这个机会,像之前那样接下委托,然后在达成委托的过程中,消除现在的诡异气氛。
由比滨略显失望地垂下肩膀,把眼珠转向雪之下的方向,小声嘟哝:
真是彻底被她打败……小恶魔iroha不理会我,自顾自地开始说明接下来的计画。
「你以为这里是万事通便利屋吗?我们做的顶多是从旁协助,可不接受你把整件麻烦事丢过来。当个转包商可是超辛苦的,难道你没听过承包法?没关系,我也没听过。总之,这件事你自己想办法。好,结案。」
「咦?」
「……或许吧。」
但是,雪之下透彻的声音否定了那种可能。
「咦,今天就要开始?」
我听出其中的关键字——「像之前那样」。
×××
到了那个时候,我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在得出结论前,我先脱口说出浮现脑海的回答,藉此应付过去。
要去车站一带时,我常常经过那个地方,附近好像还有日间开放的设施跟托儿所。原来如此,所谓的「地方性圣诞节活动」,就是以那一带的年长者跟幼儿为对象,当天八成也是在那里办活动。
「伊吕波说了什么吗?」
虽然一色乍看之下傻傻的,她的脑袋绝对不差。如果她有办法不依赖我们,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想必很有学生会长的样子。
「那么,这样没有问题吧?」
关于其他细节,可以留待他们开会时再了解,现在不如先离开学校。
既然是为了守护而行动,便要坚持这个理念到底。虽然我不知道「最后」会在哪一刻到来,「终点」又存在何方。
「没问题!」
「对了,叶山呢?这种时候去拜托他,一切问题不是都解决了?」
「是、是没有错……」
她露出抱歉的表情,低声下气地回答:
「喔,那里啊。」
「啊?」
「好久没有人来谘询了,总觉得这一阵子,过得很闲……」
「……这件事情真的很麻烦,拜托他的话,可能会带给他困扰。」
在雪之下平静的眼神注视下,由比滨的话音越来越微弱。
「是吗?那么,就接下委托吧。」
其实你没有重讲一次的必要……
「不觉得……偶尔有些事情做,不是很好吗……」
不能再让目前的僵局恶化下去,我们不应该承担这份风险。
我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她一边听我说明,一边眯细眼睛思考,接着很快点头答应。
一色的神情很认真。奇怪,难道她跟我已经属于不同世代,所以无法理解吗?她没有吐槽我「学长,你又没有朋友」,而是真的感到疑惑。最后,她愣愣地叹一口气。
「……说不定,没有人来委托,就这样平静地度过,反而比较好。」
不过,一色懂得不要造成叶山的麻烦,已经很不简单。果然是恋爱中的少女,我由衷感到佩服。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为了避免大家在这里没完没了,我立刻接下一句话。
当初是因为我做了那些事,而让一色伊吕波当上学生会长,所以我当然得对她负责。既然如此,在一色之外,我还得对另一个人负起责任。
以当前侍奉社的状态,我不认为这起得了多少作用。再说,我不忍心让雪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学生会长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尽管无从得知她的真正想法,我的猜想大概也八九不离十。
你的意思是带给我困扰就没关系吗……算了,不跟你计较。
「那么,我先走啦。」
雪之下听了我的意见,默默地看过来,由比滨也向我询问理由。
「好,麻烦了,待会儿见。」
才刚这么想,她立刻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我的态度开始松动。
「也就是我不经过社团,以个人的身分帮忙,所以雪之下跟由比滨不会参与。这样的话,或许还有办法解决。」
雪之下接收到活动结束的暗示,阖起书本,我也拿起自己的书包。
没有时间的话,应该代表企划本身进行到一定的程度,由此可推知一色已经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既然如此,就算她最后决定请侍奉社协助,我也没什么理由再苛责。
不管怎么样,我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做看。能做到什么程度,固然是很大的问题,但至少能帮上她的忙才是。
「所以,我觉得,可以像之前那样,努力看看……」
「咦~~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学生会自己的问题,而且一色一开始就想找人帮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没关系。但能不能换一个地方集合?要是被朋友看到,之后传出我跟你一起回家的谣言,感觉满丢脸的……」
我们至今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一打开门,由比滨跟雪之下同时看过来。
一色泛起笑容,轻轻举手对我敬礼。所以说这个家伙很会装可爱……
在场只有一个人无法接受。
那么,我——
我再确认一次,一色也很爽快地回应。
在我的区域紧逼防守下,一色不情不愿地听从,但还是不忘记抱怨几句。
我送一色离开社办,自己也跟出去。
「唉,是可以啦……学长知不知道车站附近的公民会馆?我们固定在那边开会。直接在那里会合也可以。」
「……好吧,这样也可以。只有学长一个人的话,我也比较好使……比较安心,或者该说是好依靠呢?」
她看向窗外朦胧的深红色天空。
说到依赖,我又想起,先前为了说服一色担任学生会长,自己曾经传授过一项秘技,看来她还没有拿出来用。在展开行动之前,最好先把这一点问清楚。
接着,雪之下发出相当微弱的叹息,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实在没有时间了……」
她听完我说的话,拨了拨头上的丸子开始思考。虽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但也合情合理,足以让我们就此抽手。
「咦,为什么?」
我连珠炮似的说完这么长一串,催促一色起身,自己也离开座位,准备关门放狗——更正,是开门送客。
② 会议漫舞,一团和气,只是没有进展
跟一色约好会合的公民会馆距离学校不远,只有数分钟的脚踏车程。
老实说,我从来没踏进过公民会馆,不过平常在那周围来来去去,对位置早已相当熟悉,完全没有迷路之虞。
公民会馆坐落于车站附近,同一条路上又有MARINPIA购物中心,因此傍晚时会看到不少住在附近的婆婆妈妈,以及参杂在其中的学生。MARINPIA是附近高中生放学后消磨时光的好去处,我自己也经常绕去那里的书店、电动游乐场,或去打击场挥挥球棒。
抵达公民会馆后,我把脚踏车停到专用停放处。
我转头看看四周,找不到一色的身影。好吧,毕竟当时也没有讲好明确的时间。
早知道就跟她一起过来……
可是,为了避免雪之下她们察觉我独自帮一色的忙,只有在校外会合这个方法。在现在的雪之下面前接受学生会委托,对她而言太过残忍;把一色完全拒在门外的话,又未免太不负责任。虽然也可以单独不让雪之下参与,这样做又好像深深地背叛她。考虑侍奉社的现状后,最好的方法还是由我以个人身分行动。
我再次得出这个结论,走向公民会馆,坐到入口处的台阶上。
放空心思等了一阵子,我看见一色从对面的便利商店走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她一看到我,马上小跑步过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刚刚去买东西……」
那个袋子好像真的很重,一色累得喘一大口气。
「……没有关系。」
我这么说道,同时把手伸过去。不过,她一个闪身避开,盯着我的手猛瞧,还露出不解的表情。
「什么?」
「还什么咧,那表情真让人火大。你不是想说袋子很重,要我帮忙提吗?」
一色闻言,摸摸自己的头发,偷偷别开视线,脸颊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疑惑,微微泛起红晕。
「唉……其实,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
喔,是吗?我以为这个女的只把男生当苦力使唤,看到她的那般举动,才会不小心想太多。大家想想看,户部不是常常帮她跑腿,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一色愣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想到什么,迅速摆出架势,跟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啊!学长你那样做该不会是想追求我?对不起虽然我瞬间心动了一下但是冷静下来后还是发现我们根本不可能。」
一色这么说时,表情转为生硬。
反正我不会在会议上发言,所以坐哪里都没差。既然如此,干脆挑一个桌上摆好点心的座位。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协,坐到一色的旁边。
顺便告诉各位,即使双方没有对话,对方询问「要不要来一颗FRISK」时,代表他在暗示你有口臭!这点千万要注意!你的内脏说不定有什么毛病!最好是要注意这个啦!
「……没什么,这属于工作范围。」
「喔——你满精明的嘛,真想不到。」
「咦,没关系,我坐角落没关系……」
「大家辛苦了——」
刚才的话到底哪里好笑……而且我不是受(注14此处「好笑」一词原文为「ウケる」,前两音节与「受(うけ)」相同。)!不是受也不代表我就是攻!
容易入口的巧克力、水果口味的喉糖、软仙贝……嗯,选得还不错,而且每一种都是单独包装,吃的时候不用另外准备容器,不会把手弄脏,收拾起来也很轻松,这点值得给予肯定。
……嗯?奇怪,我们的学生会……啊,找到了找到了,原来都窝在角落。除了我跟一色,穿着同样校服的有一、二……只有四个人。而且跟海滨综合高中比较起来,他们没有什么生气,个个显得局促不安。
想不到这个叫做玉绳的,一见面便来个下马威。虽然我只听懂一半左右的内容,还是多少猜得出,这个校际活动即是由他策划。
看来大家总算要准备开会。
她是我国中的同班同学,也是我告白过的女生。不久之前,我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她,被卷进意想不到的事件。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关于她的回忆都不怎么愉快。
「是喔,那你其实不用买嘛。既然对方有经费买点心,大大方方地吃就好啦。」
「那样不行啦……」
我想了一下,折本的确是念海滨综合高中。她出现在这里的话,该不会代表加入了学生会吧……
这个回答让她「噗哧」一下,抱住肚子大笑起来。
一色不满意我的小小赞许,不太高兴地鼓起脸颊。
双方学校将会议桌椅排成ㄇ字形,参与者各自坐到指定座位。那么,我又要坐哪里才好……从四个角落挑一个座位,镇守这个房间如何?哇,我简直是四圣兽之一——胡思乱想到一半,忽然有人拉我的袖子。
「这个嘛……」
我看向袋子内部,想了解为什么这么重。里头清一色是点心、饮料等吃的喝的,总之就是每次开会少不了的茶点,而一色正是跑腿的人。
话题回到点心上。挑选在会议上吃的点心,其实也是一门学问。会发出「咔哩咔哩」声响的,或味道太香的,都有可能妨碍会议进行。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一色挑了哪些点心。
一色轻轻敲门。
「不是……」
她又把我的衣服拉过去。
光是跟这么多人寒暄,便把体力消耗得差不多。我不禁叹一口气,把现场交给一色处理,独自走到稍远处的椅子坐下,望着那群乌合之众。
我到底还要被她发几次卡……现在连否认都嫌麻烦了……
「三楼有一个大型礼堂,圣诞节的活动好像要在那里进行。」
「嗯,国中同学。」
「啊……谢谢你……」
坐在ㄇ字形会议桌主位,亦即所谓「诞生席」的是海滨综合高中学生会长玉绳,我跟一色坐在他的右边角落。
我跟一色不约而同抬头,想知道上面的人在做什么。
由于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时,负责带路的一色在某个房间前停下。
折本听了,理解似的点点头。
照这样看来,公民会馆大概跟活动中心差不多,是提供地区居民举办各式活动的空间。那么,这两者的差异在哪里?规模大小?
我在一色的带领下,进入公民会馆。
「……嗯,你好。」
「……喔。」
「请进——」
我说一色,你的口气听起来很像「原来学长有认识的人」,可以不要那样问吗?再说,你们不是见过一次面?虽然当时相隔一段距离,你可能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因此,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解释,最后索性用以往的方式回答:
玉绳不愧是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长,他开口讲个几句,周遭的人便围了上来。每出现一个新面孔,对方都会主动自我介绍,不过老实说,我根本记不了那么多。反正活动结束后,大家也不会再见面,不记下来也没什么关系。
「什么叫『真想不到』……人家心思可是很细腻的!虽然对方也会准备点心。」
「你们学校的人是不是有点少?还是我们学校来太多人?」
我不理会一色的举动,一把将她手上的袋子抢过来。
唉,总觉得袋子突然变重了……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确注意到许多细节。对方每次都准备点心的话,我们总不能老是两手空空前往——一色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在说笑话……」
「喔……」
一色不理会我所说,继续拉着袖子不放。我试着挣脱她的掌控,但是徒劳无功。那是什么怪力,动作明明很可爱,我却完全甩不开……
「学长,来,这边请~」
话说回来,一色光是这样便心动的话,她得格外注意才行,否则连旅行都没办法好好放松。难道每次空服员姐姐帮忙抬行李,她都要心动一次?应该不至于吧……不对,搞不好会喔(美丽空服员姐姐的参数补正)。不对,再等一下,即使不是空服员,做粗工的大姐姐说不定也很让人心动……果然有工作的女性最棒了(家庭主夫志向的参数补正)!
折本似乎也抱持相同疑问,发出讶异的声音。
折本佳织——
「学长,是你认识的人吗?」
「喔~这样啊,所以跟我一样啰。我也是因为朋友邀请才来的。」
「这个看了就知道吧……虽然不是什么重点。」
一色带着亲切的笑容回答,内容却随便到一种极致。不过,对方看来接受了她的说明,发出「喔——」的声音,重新面向我。
「啊,他是我们这边的帮手。」
见到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我也惊讶得慢了几拍才反应,全身开始冒出冷汗。
「只有你一个人?」
现在重新看一次,会发现先前折本所言没错,对方学校的人占多数,数量将近我们的两倍,再加上他们的喧哗声,更有种人数差距不只如此的感觉。海滨综合高中处坐满男男女女,大家聊得好不热烈,总武高中这边则安安静静。
折本不再对这件事感兴趣,转身走回原本待的地方。她离去后,轮到一色回来。一色张大眼睛看着折本,兀自低喃:
沿着楼梯继续步上三楼,原来先前的音乐是从上面传下。
实际进入里面后,冰凉静谧的空气流泻而出,有种来到公家机关的感觉。一楼就是图书馆,所以没人敢在这里高声交谈。
「我是玉绳,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长。请多指教!」
里面的人应声后,一色深吸一口气,再打开门。
「哇~学长真可靠~既然学长这么说,下次也拜托啰♪」
×××
「算了,随你怎么说。」
这名女生穿着的海滨综合高中制服有点凌乱,一只手不停梳着烫卷的黑发。
对话进行不下去时,大家可以吃些点心喝口茶,藉以填补空白时间。这个道理类似对方在聊天时发出「哈哈」的干笑,接着含一颗FRISK薄荷糖。这种时候就知道:「啊,他不怎么想跟我对话……」
她一边说,一边窥看我的背后,又好奇地打量周围,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她握住毛衣的袖口,用力对我鞠躬答谢。我无法从她低下的头窥知表情,不过,一色这么坦率地说谢谢,意外地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一色挥着手,走向那一群人,我也自然跟过去。走到非常近的地方后,刚才出声的男生总算发现我的存在,用惊讶的表情看过来,凑到一色的耳边悄声询问:
一色用相当讨喜的方式打招呼,走进房间,我跟着进去后,大家也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甚至连看都不看过来一眼。看来他们聊得正高兴,对我没有半点兴趣。
一色听了我的说明,摆出兴趣缺缺的模样,稍微应付我一下,便坐到身旁的椅子,打开先前买的点心。海滨综合高中的人看了,也开始准备吃的跟喝的。
我今天才第一次来,根本不了解组织内部的情况。不过在这个空间内,海滨综合高中有十来个人,至于我们总武高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衣服会被你拉松!」
她在胸前握住双手,绽放像花一样灿烂的笑容。
众人的喧哗声顿时大了起来。里面有桌子也有椅子,颇有学校教室的感觉。
「的确满少的……」
「伊吕波,这边这边。」
「喔,是喔……」
我跟着一色步上二楼,环境立刻有些不同。这里变得比较嘈杂,还依稀传来音乐。
「比企谷?」
这时,我跟其中一个面露讶异的人对上视线。对方看到我,眨了几下眼睛,起身走向这里。
「咦——你是学生会干部?」
与外校打交道是相当麻烦的事。一想到实际开始筹备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便觉得手上的袋子变得更沉重。
如果我们是过去作客,接受对方招待,自然没有必要在意这些细节,但今天我们是跟对方共同举办活动,在地位上平起平坐,就算只是点缀会议的点心,也必须维持跟对方相当的水准。
为了这点小事便动不动道谢的话,小町的口头禅岂不是变成「哥哥谢谢你,爱你喔!」我迂回地告诉一色不用放在心上,想不到下一秒立刻后悔。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啊,你们好~」
「喔……」
「他是谁?」
「能跟总武高中一起办活动,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想,我们能不能建立互相respect的伙伴关系,发挥synergy效果——」
房间门上挂着「讲习室」的牌子,她们大概就是在这里开会。
「什么啦~笑死人了!」
玉绳大方地自我介绍,使我犹豫自己是不是也该报上名字。但玉绳不在意这一点,继续说道:
「快点快点,要开始啰~」
话说回来,多亏有折本在场,我得以多少掌握现场状况。这个活动是由总武高中和海滨综合高中共同举办,除了位居要角的两校学生会,也有自愿帮忙的人参加。
话虽如此,那群人却又认得一色,其中有一位穿着海滨综合高中制服的男生举起手,对她出声:
地板发出微微震动,上面大概是舞蹈社或什么团体在使用。
由于过去从来没到过里面,我还真不晓得这里是做什么的。会在一阵「登登登登登♪」的音效后回复HP吗?又不是某某宝贝中心。
好吧,毕竟这个活动是对方提出,他们特别有干劲也是很合理的。我们一个像主办单位,一个像协办单位,连座位分布也透露出这种讯息。
以权力关系来看,主导权很明显落在海滨综合高中,他们负责大部分的工作,总武高中则是从旁提供支援。
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长玉绳确定大家就座后,拍手宣布:
「嗯——那么,现在开始进行会议,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熟练地致完词,在场所有人一起低头致意。
会议终于开始。
玉绳请一位学生会成员到白板前,用麦克笔写一些东西。他侧眼看着白板上的内容,继续说:
「那么,今天也跟上次一样,我们从brainstorm开始。」
咦,那是什么招式吗?听起来超帅的,可惜我发不出来。
我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但brainstorm其实没什么,不过是一般所说的「脑力激荡」。关于这个字的详细定义,各方众说纷纭,但如果说得简单些,就是由一群人自由提出想法。
「延续上次议题,请大家针对活动的concept跟content提出想法——」
玉绳主持会议,他们学校的人三三两两地举起手,发表各自的意见。
我选择默默地观察。等一下,请不要误会,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下贸然发言,只会带给大家困扰,所以我绝对没有偷懒打混,而是为大家着想喔!
这时,对方有一个人发言。
「考虑对时下高中生的需求,我们必须激起年轻人的mind innovation……」
嗯,有道理。
接着,对方又有一个人发言。
「那样的话,得先以建立我们跟地方的双赢关系为前提,从这个方向思考。」
喔,嗯,的确。
然后,对方换第三个人发言。
前后两句的意思不是一样?要思考几次你才高兴?
这种感觉满复杂的。属下比自己年长的话,做起事来总是绑手绑脚;见到上司比自己年轻,又会觉得哪里不太痛快。我之前在便利商店打工时,也碰过比自己大的新人,真的有够麻烦,教他工作内容时,得不断留意自己的态度,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服气……
对方会提出点子的话,代表我们只需付诸行动。看来我一个人便绰绰有余。
「一色,现在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