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导会议进行的玉绳,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
这位学生会干部把话吞回去,别开视线,仅小声说一句「麻烦了」,便走回自己的座位。
「不,完全不了解……」
「那么拜托啰。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会好好教你。」
既然如此,最好先了解我们要做哪些事。说是这么说,从刚才听到现在,大家的发言都没什么内容……
她把工作一一分配下去,但是大家都没什么反应。跟另一边和乐融融的学生会比起来,在干劲上有明显的落差。
另一方面,自我意识强烈者则是让人看了于心不忍的寻常家伙,跟高二病没什么两样。
「嗯——关于这件工作……」
「嗯~~对啊,算是吧。」
玉绳环视整间讲习室后,搭配如同在转辘轳的夸张手势,开口:
「要logical thinking,按照逻辑思考。」
她将食指抵住下颚思考半晌,然后发出「啊哈」的笑声。
原来是对方的学生会长,玉绳。先前跟一色讨论完内容后,他又送来几张新的资料,看来我们又多了新的工作。
「各位,你们是不是漏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是……」
一色转回来后,马上整理好新的资料,发给所有学生会干部。
「没关系,他们会提出很多点子。」
我并不排斥枯燥的劳动,尽管不断重复相同流程的机械性作业会耗损精神,我的精神早已被磨光,或者说是被磨到产生抵抗力,所以只要不用费心思伤脑筋,对我来说便是轻松的工作。
比较让我在意的是,发言者几乎都是海滨综合高中学生会,总武高中这边虽然出席会议,从头到尾没说到几句话。但是,听到对方一连串菁英言论之后,他们大概也不敢献丑,连担任会长的一色都插不上话。
我承认自己暗示过一色,要善用自身立场的优势,但我可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不对,那根本是一色听过我的话,独自发展出的理论……糟糕,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养了一头怪物,那群人会不会因为这个女的而分裂……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二年级的……虽然不知道名字,我好像在校内看过他,想不到那个人就是学生会副会长。没办法,大家通常只记得会长是谁,底下的人几乎都懒得去看。
一色不知该做何反应。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分不出来。但不管是哪一种,看在别人的眼里都同样于心不忍。
喔……是、是啊……
呜呜呜~~在座的各位都是菁英,一定不会收我这个垃圾啦~~
「会长,这样可以吗?」
我不安地看向一色,她不时点点头,发出「喔……」的感叹。雷电,难道你知道吗(注15出自漫画《魁!男塾》之台词。)?
即使是深受前辈喜爱的一色,也必须面对这个难题。
创新的innovation!用对话跟交涉negotiation!解决反感就是我们的solution!会议以这样的感觉进行下去,他们早已超越新手跳hip hop的境界,脑袋嗨到突破天际了。
大家没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会议便在不知不觉间结束。
「不过照这样看来,直接把工作交给他们就好啦。我应该派不上用场吧。」
听着大家发言,我忽地想到这个疑问。这场会议究竟从何处来,又会往何处去?
换句话说,今天是一群同样调调的人的集会,或者说是会长刻意把大家聚集起来。之后的会议内容,仍旧维持那副模样。
她似笑非笑地说道,自以为的后面仿佛还跟着一个「(笑)」。
原来一色刚才跟对方的学生会说话,不是单纯闲谈,而是确定开会时没讨论到的内容,问清楚总武高中的具体工作。
说到一色,会议结束后,她去跟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闲谈。
过一会儿,我们这边的一个人站起身,把资料递给一色。
「唉,我分不太出来。」
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场面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不愧是学生会长,威严真不是盖的。所有人把焦点集中在玉绳身上,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好,我们开始吧!」
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什么,那群人又在说什么?该不会是我太笨?
这个人明明也不懂,还摆出那种反应?我愣愣地看着一色,她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还轻轻泛起微笑,如同在说「不用担心~」
「还要理解顾客的视点,站在custumor那一边。」
一色二话不说接下资料,脸上完全不见先前的阴沉表情。
×××
我看着他离去,心想那个人有点眼熟。一色看出我在想什么,压低声音告诉我:
「算了,没什么……」
我不发一语听到这里,不禁想问——
「……学长不是教过,会主动请教问题的学妹最可爱?」
「你跟他们的关系不错嘛。」
大家开始埋头默默工作。
「啊——这个……」
面对片面性的交办事项,总武高中这里显得兴趣缺缺。这肯定不是他们原本所期望的学生会样貌。
我陷入自己的思绪时,一色同样发出低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即使现在没问题,我还是担心她之后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不受欢迎的男生很容易上当,所以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悲剧喔……不受欢迎的男生纯情又直性子,外加始终如一的专情,是会错意的高危险群。这样一想,不受欢迎的男生岂不是超级大好人?那为什么还不受欢迎,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十场会议里,大概有九场都是浪费时间;真正重要的事项不会在会议上得出结果,而是高层要角们关起门来自己决定。
因为这时,有个人敲了敲我们的桌子。
「满辛苦的呢。」
我也跟一色拿了一份议事录,另外还有之后的计画表,以及确认工作进度的核对单。我们当前的工作,正是完成这些资料。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碳烤牛舌很好吃的RIKYU?为什么那么喜欢撂英文?是某搞笑艺人吗?
「那个方法恐怕很难套入目前的scheme喔。」
「……不过,学长也常常给我这种感觉喔!不知该说是头脑好像很好,还是很自以为——」
我没有什么事好做,索性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一色发呆。她察觉到我的视线,随即找机会结束对话,走来我这里。
「嗯……好问题。」
……不行,我看这个会长跟他的伙伴都是那种调调。
这到底是什么会议?
以这点来说,一色表现得很机灵,再加上是个可爱的一年级女生,对方对她也照顾有加。
「喔……」
一色突然低下头,迟迟说不出话,不知是在担心什么。我耐心等待她开口,但还是等不到答案。
自己是来帮忙的,总不能跟不上话题,于是我压低音量问她:
「不过,只要说『好厉害』、『我也要好好加油』之类的话,他们就超高兴的喔!然后记得回一下他们偶尔寄来的简讯,感觉便差不多了。」
一色要问的,是我了解这场会议的宗旨了没。若说宗旨,我多少还能明白,但是听过那么多自以为专业的字眼后,我实在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理解。
一色接过资料时,表情有些生硬,递出资料的男生也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
「所以,我们的工作是汇整议事录。麻烦各位了。」
副会长跟我同一个学年,难怪一色对他说话时,语气很恭敬。
什么好问题……你是福原爱吗(注16日本桌球国手。受长期在中国训练影响,得分时的吆喝声「飒!」为其特征,与日文不置可否时的感动语「さあ(译:好问题)」同音。)?
「学长,大概了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吗?」
不过,对工作充满干劲好像比较奇怪。不对,这种想法也很奇怪。
「嗯——他们的确说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所以说,我们得从战略层面考虑cost performance,然后取得consensus……」
「有道理,所以也可能得reschedule对吧。」
她拿出一叠纸张。
「总之,我们已经决定好要做的事,接下来便开始工作吧。」
「谁教过你这种东西……」
现在我的嘴角大概呈上扬的角度,像是面部神经抽搐。其他人则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玉绳。
前后两句的意思不是一样?要当几次顾客你才高兴?
一色稍微把头转过来,很可爱地歪向一边。
「伊吕波,这个也交给你好不好?主要部分我们已经完成了。」
与其说复杂,太过暧昧才是让人有听没有懂的真正原因。但一色不在意这两者的细微差异,露出俏皮可爱的笑容说:
「啊,请稍等我确认。」
「你总有一天会被捅……」
简单说来,所谓的「自以为(笑)」是渴望自己变得更成熟,恨不得表现给别人看的家伙,他们喜欢卖弄商业和管理学用语,营造出自己很能干,跟其他人不同的形象,说穿了,其实跟中二病没什么两样。看到这种人,我都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不过,脑力激荡本来就是尽量把点子向外延伸,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到什么都先提出来再说。因此,今天的会议或许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啊,好!」
「别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我才不是自以为,这叫做自我意识强烈。」
「他是副会长。」
玉绳爽朗地笑了笑,挥手离去,一色也挥着手目送。
一色从我的表情读出这点,轻轻叹一口气。
我们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那么,也把outsourcing纳入考量。」
「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不过,刚开始难免会这样,日子久了之后,总是能习惯的。」
一色的脸上闪过阴郁,但又随即展露那我所熟悉、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
大家一开始便好好相处,的确是一件难事。或多或少的争执、摩擦、意见不合是必然的。
反过来说,这也代表着发展性。正因为是起步阶段,他们还有各种改变的机会,而不会演变成某个已经陷入封闭的教室。
「学长?」
耳边传来一色的声音,我才猛然抬起头。一色大概是见我停下手边的工作,疑惑地看过来,我赶紧提笔继续书写,随意找个话题开口,掩饰刚才的沉默。
「话说回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做多久?」
「嗯……快到结束时间了。」
我追随一色的视线,看向挂在门口旁的时钟。时间已经差不多,留在学校参加社团的学生,应该也都回去了。
这时,时钟底下的门开启。
「喔,很认真嘛。」
来者是穿着白色西装的平冢老师,她晃着乌黑长发,「喀、喀」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老师。」
正当我为老师的出现感到纳闷,她先不满地叹一口气。
「这份工作好像也落到我的头上,真受不了……为什么年轻菜鸟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多?」
是啊,平冢老师,您还年轻——我忍不住用温柔的眼神看向老师,她也用略带柔和的眼神看过来。
「……比企谷,只有你一个人?雪之下跟由比滨呢?」
平冢老师将我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另外两个人则是不用叫也会出现。这么说来,要求一色参与筹备这次活动的人,正是平冢老师……
也就是说,她原先打算让我们以社团名义接受一色的委托。如果维持过去的情况,我们的确有可能以侍奉社的名义接下委托。
然而,现在已不复如此。
我们家的猫很厉害,母亲跟小町回家时,它会到门口迎接。顺带一提,换成老爸跟我回家时,它则理都不理。
「之前都是拜托小町,可是今年……」
「我跟对方的学生会吃完饭后再回家,学长先走没关系。」
「妈妈,欢迎回来——」
「嗯!学长,明天之后也拜托啰!」
对于已经非常努力的人,实在不应该再说「加油」。而且由我这个不怎么努力的人来说,搞不好只会让她觉得火大。
小町听到这里,也加入对话。
「哥哥,这种时候可以说『我爱你』。」
「辛苦啦。老爸呢?」
家里有个能干的妹妹是件好事,但也非常辛苦——我打算这么为自己辩解,但母亲丝毫不在意我的反应,从包包拿出钱包。
八成是母亲回来了。
「啊,抱歉。因为我想不到别的说法。」
我思考着如何打发这点零碎时间,步出公民会馆。
我顿时涌出泪水。哥哥可是全心全意说出这句话的耶!我还让煞车灯闪了三下(注19出自美梦成真「未来预想图Ⅱ」之歌词:「送我下车后,你目送我走过转向,总会闪三下煞车灯。这是『我·爱·你』的暗号」。)你知不知道!
「对,大致上都是那个时间。」
「对了,明天也是差不多相同时间开始吗?」
为什么要我订?还有,不要老是以为我闲闲没事做好不好——我把以上这一长串抱怨简化为「啊?」那为什么整句话里面没有半个「啊」的音?
一色俏皮地对我敬礼,我稍微举手回应后,往门口走去——啊,等等,有一件事差点忘记问。
「对了,小町,请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老师轻叹一口气,来回打量我跟一色。
「好过分……」
她没有考虑过邀请我加入吗……太好了!一色真了解我!
兄妹在暖被桌底下把脚互相交缠、你侬我侬……最近,妹妹的样子有点怪?不对不对,我要说的是「讨厌啦~超难为情的!」这个家伙真爱撒娇。
「什么好问题……」
不不不,你错了。我当然也愿意做家事,只不过,当我心中想着「做家事」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把家事做完了(注18改写自《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黄金之风」台词。原句为「当我们心中想着『杀』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把对方杀死了」。)!(经由小町之手)
两人不再多开口,只是发着呆,任凭时间静静流逝。
我稍微瞄向手边的资料。
「何必在意小町的事情……」
哈哈哈,小町,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钻进……哇喔!为什么一回过神,我已经窝在暖被桌里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苦口婆心地劝告,小町却赏过来一个白眼。哎呀,讨厌~我的妹妹难道进入叛逆期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客厅里多了一个暖被桌。
Hey hey hey,这位mother,you不是my father的wife?有必要加上「sir(注17「sir」与「さあ(好问题)」同音。)」这种尊称吗?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对你的husband漠不关心?
……好温暖啊~
「对喔。我爱你,小町。」
幸福在暖被桌里。
不一会儿,大门「喀嚓」地开启,一阵「咚、咚」的上楼声后,母亲在客厅现身,小雪也跟在她的后面。
「啊,我今天忘记去提款,下次再给你。」
小町看着她疲惫的身影,嘟哝:
把这份清单做为参考,另外思考给小町的圣诞礼物。
「虽然小町不爱哥哥,还是谢谢啰!」
「啊,也对。好啊,那给我钱。」
「这种小事,小町来就好了。」
「啊,哥哥,欢迎回来~~」
我看向海滨综合高中的座位,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
我反射性地脱口说出「加油」这个字眼。身为准备考试的人,这句话想必早已听到腻。再说,我的笨蛋妹妹也非常努力了。
既然是那个理由,我当然不吝于跑腿。虽然之前没特别想过,我考高中的时候,小町的确帮了许多忙。而且,平常都是由她负责大部分的家事,现在轮到她应考,那些事情自然应该交给我做。
我发出沉吟,思考该怎么帮小町打气。小町这时微笑说道:
所以她真的想要白色家电……不是我在说,我的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为了向老爸索讨小町的礼物钱。对于这个问题,母亲也露出「我不知道」的表情。
「他最近有一堆事赶着做,应该很难离开公司吧。我自己也得把工作带回来继续做。」
我简短回应后,母亲打一个呵欠,说「那就拜托啰」,按着肩膀的关节走出客厅。
母亲只是笑着挥手。
「不必不必,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已经带给你不少负担,偶尔交给哥哥去做没关系的。」
我掏出放在制服口袋一整天的信,小町以不打扰到小雪的方式,稍微凑过来研究这封信,然后一派轻松地回答:
「对了,八幡,你好像没什么事,去帮忙订一份炸鸡桶,还有蛋糕。」
「嗯,那我们也收工吧~」
「哥哥自己还不是往里面钻……」
我看着小町,忽然想起一件事。
「喔——」
复活之日终于来临了吗……暖被桌是恶魔的产物,专门用来量产废人。趁着冬天送一堆暖被桌给敌国,肯定能轻松攻破他们。
从海滨综合高中到这里,多少要花些时间,所以会议稍微晚一点才开始。这样的话,等于总武高中的人多出一段零碎时间。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接着,某个东西从暖被桌里钻出。原来是家里的猫,小雪。搞了半天,攀上我的脚的不是小町,而是这个家伙。为什么猫那么喜欢把别人的脚当成靠枕?
平冢老师看着我们的脸,愉快地笑道:
母亲连解释都省去,一派自然地回答。看来与其说是漠不关心,这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所以压根儿没故在心上。有道理,虽然不同职业的状况不同,每次到了年底,上班族都忙得要命,圣诞节来临之际也得继续工作,这种日子谁受得了?我更加坚定自己的意志,要当个能在圣诞节好好跟家人度过的大人,以后绝对不出去工作。这时,母亲忽然想起什么。
平冢老师看着我做事情,没有多说什么,我也不加以解释,继续手边单调又没什么意义的抄写工作。
她把包包随手一放,仰头灌一口下班回家路上买的咖啡。小町跟我见母亲疲惫的模样,开口:
一色这么交代,其他干部们纷纷开始整理物品。接着,她又用老师听不到的音量,凑到我的耳边悄声说:
幸福在哪里?
「不过,比企谷跟一色啊……这个组合挺有趣的。」
接着,它对我的脸噌一声,藉此表达被我踢出去的不爽。等等,它也可能是嫌我的脚臭……我不禁紧张起来,别再摆出那种反应好不好……
结束漫长的一天,沿着寒冷的夜路回到家后,接受远红外线的照射真是舒服得不得了。我懒洋洋地伸出只腿,碰到某个柔软的物体。
「小町,不要窝在暖被桌里念书,小心越念越想睡,睡着的话还会感冒。在里面待太久只会变成废人。」
我把脚往外推,要小町别再勾上来,柔软的触感也跟着离开。
「我回来了——啊~好累~」
没有啦~只是演一出无聊到爆的戏。我怎么可能不想钻进暖被桌?
小町愉快地笑过后,起身回去自己的房间用功。
「嗯……那种说法有点……」
小雪离开暖被桌,但还是想找地方取暖,于是跳到小町的腿上,蜷起身体开始打盹。已经睡一整天了,现在还要睡吗?唉,当猫咪真好。我也好想过那样的生活。
「喔,其实,这次只有我以个人身分来帮忙。」
小雪走出暖被桌,用力伸展身体,「哼」地喷一口气。你是刚洗完三温暖的大叔吗?
小町抚摸身上的小雪。啊……那样摸的话,小心它从此黏在你的腿上,不肯下来喔……
过了一阵子,小雪倏地爬起身,用后脚搔搔耳朵,带着认真的表情离开客厅,往大门口走去。
「好问题……」
×××
「只是有点这么觉得。好啦,时间已经差不多,之后的留下次再做,东西收一收准备回家。对方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我不觉得老师的擅自配对很有趣,一色也抱持相同看法,摆出「嗯~~」的表情以示强烈不满。我说一色,你不觉得那个反应很伤人吗……
「啊?」
她听了我的话,蹙一下眉毛,接着用苦笑带过。
「别这么说,那就是父母心。你别想太多,好好加油吧。」
结束漫长的一天回到家里,便看到小町出现在客厅。她的双眼涣散,仿佛随时会睡着。
……好吧,再追问下去,到时候触及后面那行字的话,我自己也很尴尬。不如
「好,了解。」
「没什么……」
她哼着歌抚摸小雪,没有针对我的疑问继续说明的意思。
「……好吧,无妨。」
「好,那我走啦。」
「哥哥,为什么要一直瞪着小雪?」
不知名的柔软物体佣懒地攀上我的脚。原来这个东西有自己的意志……是小町的脚吗?我看向小町,她跟我对上视线,嘴角扬起笑容。
「喔……」
「好,心情转换得差不多了。」
「很好很好……」
「哥哥也应该转换一下心情喔。觉得快喘不过气的话,可以做一点其他事情散散心。」
「那是……好吧,的确。」
我原本想说的是:「那是逃避用的藉口吧」。
然而,一想到某个人也像这样,不愿意正眼面对,我便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③ 反反覆覆,比企谷八幡扪心自问
放学后,我留在教室大大地叹一口气。
今天也得去公民会馆,协助一色跟他校筹办圣诞节活动。
我并不排斥这件事本身。
虽然没什么参加的动力,现阶段大部分的工作都由海滨综合高中负责,所以我们只需负责他们交办的事项。那群人进行脑力激荡、热烈讨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不用说,在座的那群人都是「菁英」。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根据昨天的在场观察,他们似乎还没办法好好合作。
主要的原因,在于一色与其他干部的距离感。
由一年级学生担任会长,是个意料之外的棘手问题。虽然我们只差一岁,这一岁在高中里,可是代表整整一学年的落差。不同年级间互相顾虑,会造成沟通上的阻碍。
这是他们学生会内部的问题,能解决的话当然再好不过,我个人对此没有置喙的余地。毕竟连一个只有三个人的社团,我都使不上任何力。
而且,他们目前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撑过圣诞节即可。
这一批学生会刚上任不久,他们早晚会懂得死心——更正,是早晚会适应。
想到这里,我又叹一口气。
在会议开始前的短暂时间,我都是在社办打发。
既然瞒着雪之下和由比滨帮忙一色,便还是得去社办露一下脸,否则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反而会让她们起疑。
那间社办早已空无一物,最好不要再带什么东西进去。
先去社办露个面,再去某个神秘的地方工作啊……侍奉社这里固然没有什么事,待命本身即为活动的一环。说不定这比我想的更加辛苦。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发动之前习得的固有结界「无限兼职——Unlimited DoubleWorks——」。总觉得自己即将展开奇妙的双重生活……
我叹最后一口气,打起精神从座位上起身。
由比滨已不在教室。我总不可能每天跟她一起去社办,我们说不定都认为彼此一定会过去。以前是如此,之后也是如此。
我离开教室,沿着走廊往特别大楼走去。
天气越来越寒冷,这点无庸置疑。但知果只是短短的一两天,绝对感受不到这么剧烈的变化。
「喂,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
小小的冲击伴随声音从后面袭来,我根本不用想便明白是谁。全校会叫我学长的只有一个人,而且除了我妹妹小町,也只有一色伊吕波会像这样扑上来。
在场没有人对玉绳的想法提出反对意见。说得更正确些,由于他的那番大道理,现场再也容不得任何反对意见。
在平凡的日子里,我们难以察觉原本深秋的凉意,在什么时候变成冬天的酷寒。
例如我现在身处的走廊,严寒的程度便跟昨天差不多。
「啊,自闭男。」
「谁教你那么喜欢装可爱……」
他先用MacBook Air确认我们昨天整理的会议记录,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然后大概是眼睛疲劳,捏了一下眉间。
「嗯。」
「这是难得的机会,不如把活动办得盛大一点?」
「学——长——」
桌面积着薄薄的灰尘,看完的书本堆成小山,这些在在提醒我们时间的经过。
走廊上悄然无声,所以即使隔着一扇门,还是依稀听得见社办内的谈话。我怀着剪不断的心情,离开这个地方。
已经决定要扩大规模了吗……
一色泛起灿烂的笑容,发出暧昧不明的声音,不置可否。玉绳视她的反应为赞成,同回会以笑容。
玉绳发号施令,会议正式开始。
雪之下继续看自己的文库本,由比滨盯着手机荧幕,大家果然跟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我们似乎最晚抵达。所有人陆续就座,一起看向玉绳。
「嗯。」
「嗯,今年圣诞节要吃的。听说那个炸鸡桶很受欢迎,最好早一点订。去年就是交给小町负责。」
一个人坐在靠窗户的一侧,一个人坐在相距不近也不远、若即若离的位子,另一个人坐在靠窗座位的对角线、朝着不同地方的座位。
「NO~NO~你错了。」
我起身后,由比滨开口道别,雪之下也说「代我向小町问好」。我稍微挥手表示知道,随即走出社办。不一会儿,留在室内的由比滨便谈起小町的考试。
我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她似乎觉得事有蹊跷,用疑惑的表情问道:
你说什么?已经归纳出结果了?我低头检查议事录,只看到「用战略性思考进行logical thinking」之类的内容。
我找不出哪里不自然,或是称得上改变的现象。
「讨厌~我明明很认真耶~」
玉绳露出好好先生的爽朗笑容,看着我说:
「……啊,对了,今天我想提早回去。」
「嗯……还有一小部分没确定下来,所以我们先继续昨天的brainstorm。」
「也是,小町快要考高中了呢。」
由比滨跟雪之下进入新的话题,其中一人说得很高兴,另一人静静地微笑。我看着她们,缓缓吐一口气。
我简单向由比滨和雪之下问候,坐上自己的座位,随意环视一下各处。
下一刻,旁边传来叹息声。我侧眼看过去,发现是副会长叹的气。
然而,最重要的细节仍旧一片空白。
「那么,明天见。」
「进行brainstorm的时候,我们不会否定彼此的意见。要是受限于时间与人力因素,无法扩大活动规模,我们便要讨论如何突破这个困难,而不是立刻提出结论。因此,你的意见是不行的。」
「喔,这样啊。」
「……的确,以目前归纳的结果来看,是小了一点。」
活动日期是圣诞节前夕,地点在这栋公民会馆的大礼堂,目的是以促进地方交流、为地方奉献心力为主旨的志愿服务。活动设定的对象是邻近托儿所的幼童,以及利用日间照护中心的年长者。
由比滨听了,点头表示理解。
「嗯——」
「如此这般,我们打算稍微扩大规模,你认为呢?」
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长——玉绳举手向一色招呼,一色回礼后,走到昨天的位子坐下,我也紧跟在后。
回头一看,果然是一色伊吕波。她不悦地鼓起脸颊,稍微瞪我一眼。
这、这样啊……但你自己还不是一口否定我的意见……
等等,何止一小部分?昨天开会根本没讨论出什么内容吧?结果我们只好把议事录写得语焉不详,如同文字版的抽象派作品。
因此,位在走廊另一端的那间社办,也会比昨天又冰冷一点。只不过,我们察觉不出那么细微的变化。
一色单手按住脸颊害羞起来。够了够了,你不用特地装可爱给我看……我看向她手上的袋子,今天果然也买了不少点心跟饮料。
由比滨对雪之下说话,两人的互动如同以往。我听着她们漫无边际的话题,拿出自己的文库本。
首先由海滨综合高中发言。
「一色,再扩大规模的话,时间跟人力都会不够。」
她看到我的手,先惊讶了一下,接着发出咯咯轻笑,将袋子交给我,然后开玩笑说:
「没错没错!这种活动当然办得越盛大越好!」
回到正题,增加参与的学校数没有什么好处。目前才两间学校,便已经没办法达成共识,要是再加进更多人的意见,只会没完没了,并且导致工作量增加。这个情况说什么也得避免……
我固定整个上半身,仅转动眼睛偷偷往上看,以免让另外两人发现我一直注意时间。
他摆出夸张的肢体动作,仿佛除了我之外,还要说给全场的人听。
「嗨,伊吕波。」
一色无奈地低声回答。
一离开校舍,我立刻前往公民会馆。
「是啊,所以先走啰。」
这么多天下来,我们不断重复这样的日常。
这是海滨综合高中提的新点子。喂喂喂,为什么自以为(笑)的家伙老是喜欢跟别人合作?他们该不会幻想,哪天自己的意识高到进入新次元,能成为资讯统合思念体(注20出自《凉宫春日的忧郁》,由宇宙中各种资讯结合后产生的意识体。)之一吧?
我们边走边聊,进入昨天的那间讲习室,两边学校的学生会都已到齐。
「……是啊,家里要我去订炸鸡桶。」
今天大家讨论的,正是活动细节的概念与方向,虽然我完全听不出来。
我在心中盼望今天能写出像样的议事录,专心聆听大家发言。
即使是再单调的工作,一个劲儿地追加内容,只会造成我们的困扰。必须在为时已晚前反驳回去。
我打开门,进入室内。
「讨厌~人家明明很认真耶~」
他们该不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什么结论吧?我不安地询问一色:
我自己也只是一个单位人力,说这种话没什么说服效果,所以我在一色的耳边小声说道,请代表总武高中的她转达。
其他椅子跟未使用的桌子堆在一起。
「那就要想办法填补不同世代的断层。」
我脑筋转得快,立刻想到理由。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今天回家时,就顺路绕觑肯德基吧。
在停放处停好脚踏车后,我走个几步,重新背好算不上沉重的书包。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窥看时钟后,异常缓慢的分针终于爬到我等待已久的位置。
准备走进大门口时,背后传来某人的跑步声。
我轻轻阖起文库本,雪之下跟由比滨中断话题,转头看过来。
雪之下也接受这个说法。
「今天这么早回去,怎么了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我将视线移过去,看见折本整个人往前倾,大大地表示赞成。玉绳也露出沉思貌,瞅着眼前的MacBook Air。
「大家一起来思考,如何让计画变得可行吧!」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着眼于如何扩大规模、增加可行性,提出各式各样的想法。
「反应太平淡了吧……」
「咦?」
「你辛苦了~」
玉绳大略整理好他们学生会的意见,对一色问道:
「……是啊,因为还没讨论出任何具体内容。」
×××
「那么,我们开会吧。请多多指教。」
「学长,我觉得你这样做也很故意喔……」
我的好哥哥技能又在无意间自动发动,哀哉比企谷!如果我真的别有意图,一定会害羞得掌心冒汗。啊,这样一想,我的掌心真的开始冒汗了。
我默默伸出手,暗示她把袋子拿过来。
「不然,邀请更多附近的高中参加?」
目前确定下来的,只有活动日期、地点与目的。
我姑且把这一项写进议事录,但之后又出现实在不知道要不要记下来的内容。
由比滨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现在离傍晚还有一些时间,照理来说,还不到解散的时候。
再说,我早已被小町训练到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
不过,玉绳也清楚听到我的话。
「号召地方上的社区一起加入。」
真要说的话,只有我看时钟的次数增加。
但是,单纯否定他们的意见,肯定会再被打回票。不想被打回票的话,我应该怎么做?
……没办法,我也只能乖乖依照他们的规则,用委婉的方式提出否定意见。这样的话,发言一下子冗长许多,恐怕没办法请一色代为发言。
「我有一个flash idea,跟你们刚才的提议正好counter。让两校之间的合作更密切,促使synergy效果达到最大,说不定更为理想。不知你们觉得如何?」
我模仿玉绳的说话方式,在字里行间穿插看似专业的英文。海滨综合高中一方见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开口,陷入一阵骚动。坐在斜对面的折本也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我。
不过,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开口一定要溜英文的玉绳听了,果然上钩。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不要找高中生,改找大学生好了。」
可恶,失败了吗!再这样下去,将越来越难掌控局面,必须追加攻击才行。
「不,等一下。那样会丧失initiative。就算要找能取得consesus的stakeholder。也要挑选能提出明确的manifest,并且坚持到底的partnership……」
「学长,你在说什么东西……」
一色满脸错愕。老实说,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manifest绝对跟今天的主题扯不上边,但现在也只能用这一招。
尽管千百个不愿意,我硬是提高句子中的英文比例。多亏如此,玉绳总算点头表示理解。
「有道理。那么……」
很好很好,看来他这次真的听懂了。搞了半天,原来只要好好说,玉绳也是也有办法沟通的嘛~这家伙真是个好人!结果,这次又是我赢了吗?真想尝尝失败的滋味。
很遗憾地,胜利的喜悦维持不了多久,玉绳便竖起食指,提出另一个想法。
「这附近的小学怎么样?除了跟我们同年纪的高中生,说不定还可以反其道而行。」
「……啥?」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由于太过唐突,我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玉绳相当满意这个提议,继续发表高论:
「嗯——这正是所谓的game in education吧。如果能达到寓教于乐的效果,即可借助地方小学的力量。」
「win-win结果。」
「只是在想,你该不会打算对一色下手。」
「是啊……没错。」
我们经过类似教室的地方,从玻璃窗看进去,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小巧,有的小朋友在叠积木、有的在跑来跑去。
「没错!win-win!」
对方学生会的某人赞成后,折本立刻双手一拍,指着他说道:
「跟小学的appointment和negotiation由我们负责,之后则希望交由你们总武高中处理。」
他不满的对象,是一色伊吕波。
折本也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找一阵,不停「嗯、嗯」地点头。
他笑着看向一色。
「因为有人拜托。」
「嗯……而且,不只这件事,其他还有很多……」
一色这才绽开灿烂的笑容答应。
在我开口之前,副会长先一步难以启齿地出声:
看着许久未见的托儿所景象,闻到飘在空气中的奶粉香,我涌起一股怀念之情。
折本现在说的,想必是她们两人。
我跟折本明明念同一所国中,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问题?但是,仔细想想,我自己也没有半点印象,当时的学生会是哪些人组成。没有印象的话,代表他们没在我的心中留下创伤,说不定是一群好人喔!既然是一群好人,却对他们没有半点印象,我不禁感到一阵愧疚。
「如何?」
「比企谷,你国中时参加过学生会吗?」
副会长见到她的态度,轻轻叹了一口气。
八幡,就是这样!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寻找快乐的游戏(注21出自动画《小安娜》之剧情。)」!
玉绳再度向她确认。
「不,没什么好笑……」
没有错,不过是去托儿所询问几件事情,不需要大家通通出动,最好是把人数压到最低。现在的问题,在于由谁出马……好吧,老实说,这也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问题。
我一下想不出如何正确描述我们的关系,尽管我自认老实地回答了问题,这个答案正不正确,却又留下问号。对于「同一个社团」的意义,我究竟理解到多少程度?正当我打算继续思索,便被折本不知是讶异还是佩服的声音打断。
「啊——有道理~而且,我们也不确定托儿所跟日间照护中心有多少人要参加。」
「啊?」
听到副会长又叹一口气,我自己也忍不住想叹气。不要老是叹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