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看过去，足球社员们分成两队，似乎正在进行小型比赛。
然而，他眯细双眼，嘴角掠过一丝浅笑，说出意料之外的话——
搞不好我在路上跟一色错过，白跑了这一趟，还是赶快回去为妙。我握住脚踏车的龙头，向两人道谢。
骑脚踏车的话，这段路花不了几分钟。我快速踩踏板，呼啸着赶回校园。
再怎么说，一色跟他的关系比跟我还深，即使一色有不愿意拜托叶山的理由，我所认识的叶山在察觉她很忙的时候，至少会问一声「要不要帮忙」才是。
一色不在那里，当班的是另一位女经理（好可爱）。她手持码表，「哔——」地吹响哨子。
「伊吕波？伊吕波啊，嗯……应该不在。隼人——你有没有看到伊吕波？」
另外，我也无法理解叶山的态度。
叶山听到户部的呼唤才回过神来，转头向他应声，然后对我举手道别，走回球场。
「一色。」
「只是这样吗？」
「哪～里，没什么没什么～」
人们总是认为「还可以」、「还没问题」、「还能继续」，结果，心血在不知不觉间毁于一旦。人们拥有的时间越多，只会越懈怠、越偷懒，以及轻忽大意。这不叫从容，这叫大意（注27改写自《神剑闯江湖》志志雄真实的台词。）！
只不过，刚才的笑容有些不同。他温和而友善的微笑乍看之下无可挑剔，但也因此显得澡不可测，仿佛带有一丝寒意。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笑容。
「你好像很辛苦呢。」
除了视线，此刻的我们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一切仿佛就此冻结，只有不绝于耳的社团活动嘈杂声，提醒我们时间仍在流动。
看来她的工作意愿正在下降……本来以为她是胆子很大的女孩，想不到内心意外地脆弱。
玉绳拿出精神，跟到场的小学生打招呼。
在嘈杂声中，有一个声音特别明显。
「我马上过去。」
「这样啊。抱歉，谢啦，我先走了。」
「他是这么说的喔。」
我顿时发不出声。
这也没办法，她正面临圣诞节活动跟学生会的内部问题，如同两头燃烧的蜡烛，所以心生厌倦。对一名高中一年级的女生而言，这个状况的确棘手了些。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没有，我也才刚到』吗……」
沉默螫得我耳膜发疼，我索性开口出声：
「何止等你，我还去找你。」
对从事创造的人们来说，这或许是一道永远的命题。
户部极其自然地对我开口。为什么这个家伙有办法装出跟我很熟的模样，难道是傻瓜吗……不过，他应该没有什么恶意，所以我不在意。
户部接到突如其来的指示，二话不说，朝操场小跑步回去。我隐约觉得这是叶山刻意支开他。
「一色在这里吗？」
叶山的声音很平淡，其中却藏着苛刻。我依稀记得暑假期间的某个夜晚，自己也听过这样的声音。难道在当时的一片漆黑中，他同样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时，大家纷纷喘一口气，缓步往校舍走过来。现在大概进入休息时间，所以回来拿各自的水瓶补充水分。
户部挥了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旁的叶山却维持冰冷的表情。
我跟着一色进入公民会馆。
难道我对这个人有什么误解？
对于探寻真意的厌恶感，以及有如遗落什么的不自然感盘踞在腹部深处，使我的心情差到极点。
而且这样也好，省的我再去问别人。
「对。」
我在其中一群人里发现户部，户部也注意到我，稍微举起手走过来。喂，那样做会让我误以为跟你是朋友，别闹了好吗？
「是啊。虽然她没说在做什么，但我感觉得出她最近很忙。」
「咦，这不是比企鹅吗？有什么事？」
「……你自己也不会拒绝吧，即使不是社团活动范围。」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发现是我之后，双手抱起塑胶袋，轻叹一口气，接着对我展现笑容。
我反问回去，他依然笑而不答。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四周其他社团的声音变得嘹亮。但是从我们处的地方听来，那些喧嚣仿佛远在天边。
「啊，对不起，学长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他将脸别开，望向西边的天空。
叶山回答后，户部也看过来。
要所有学生通通到场果然太过勉强，现场有种小学版学生会的感觉。今天来到这里的，大概是校方事先挑选过的人。
参加人数大约十名。
我忽然发现，其中一位少女颇为眼熟。
那位少女比周围的孩子成熟，所以我一眼便注意到。她有一头瀑布般的乌黑秀发，全身散发冰冷的气息。
鹤见留美——她跟参加暑假露营的时候一样，自个儿坐在那里。
我凝视她好一阵子，她也察觉到视线而看过来，随即睁大双眼。不过，她很快又别开视线，盯着脚下的地板。
她的反应跟其他小朋友落差太大，我不禁想起自己做过的事。
时间回到暑假，那是在千叶村举办的小学生露营活动。我破坏了鹤见留美周遭的人际关系，还让叶山扮黑脸。
那个做法产生的结果，如今正赤裸裸地出现在眼前。
那样做究竟正不正确，我无从得知。以结果来说，只有当事人能判断自己是否得到救赎。
「学长，怎么了吗？」
我转过头，看见一色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
我简短回答，看回留美那群小学生。
露营活动期间，跟她同组的其他女生看似不在现场。也就是说，留美现在的人际关系如何，没有人知道答案，再多的思考都只能算是「臆测」。因此，我暂且把这个问题搁到一边。
当前还有很多问题等着烦恼，首先便是如何跟这些小学生互动。
大家已经聚集在这里，但是没有人分配工作。
要由我们引导吗？虽然还有老师在场，他们似乎打算让我们主导整个流程，稍早跟玉绳等人寒暄几句后，便把现场交给我们。
至于玉绳本人，他简单打完招呼，随即往这里走过来，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那么，接下来可以麻烦你们吗？」
我们根本没有这种美国时间。距离活动日期，只剩下一个星期又多一点，考虑到接下来的准备、练习、跟相关单位的协调等种种流程，不论最后决定什么节目，现在不立刻开始着手，很可能会来不及。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转而向我问道：
一色听到副会长的声音，向玉绳简单示意后，马上小跑步回来。
在这里发生争执的话，不只是双方高中跟小学，还会带给支持这次活动的相关机构不好印象。船只都已经撞上暗礁，要是再起冲突，无疑是让这艘船加速沉没。
互相帮助、互相依赖，都必须付出时间成本。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无法理解玉绳的做法。
「但我们的时间已经……」
「怎么办？」
他用夸张的动作拍拍我的肩膀，为我打气。尽管他的力道不大，我的肩膀还是无力地垂下。
意见提供得差不多后，我重新审视所有列举的项目，心里产生「还有一丝希望」的念头。照这样看来，今天说不定能把内容决定好。
「不管怎么样，先想一点不会影响到我们，又非做不可的事情。制作装饰品或圣诞树之类的，应该可以吧。先去买需要的材料怎么样？」
「走古典路线的圣诞音乐会，感觉很符合地方型活动的标准。」
她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直接从里面挑选不是更快？」
「这个不该问我吧……」
会议总算前进一步，开始讨论具体的活动内容。
「我知道你很着急，我们一起努力，互相cover吧。」
海滨综合高中的成员们纷纷点头。
我把小学生交给一色他们，自己去找玉绳商量。这本来应该是一色的工作，但人与人之间总有合与不合，一色顾虑到对方的前辈身分，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意见。因此，这个部分必须由我补足。
当我发现时，总武高中这边的人也开始发言，提供几个意见。之前的几次会议大概是气氛的关系，才让他们不敢积极表达意见。
「请问我们要做什么？」
玉绳想都不想，立刻迸出这个回答。我差点没有晕倒。
以现阶段来说，这样便很足够，但之后的事情也必须列入考虑。我们连现在要做什么都搞不清楚，要思考的问题还不断增加。若不尽快确立活动的架构，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只会继续虚耗时间。
「透过先前的几次brainstorm，整个活动已经有了grand design所以今天要discuss的是有创造性的部分。」
「与其立刻否定，我们要广纳所有意见，设计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活动。」
他们忘记自己原本在说悄悄话，声音越来越大，连我们这里都听见。
对于玉绳的请求，一色也显得很为难。
玉绳正在跟同伴们谈笑，我走到他的身旁，轻咳一声。他注意到我的存在，转过头，露出爽朗的笑容问：
底下的人如同玩起联想游戏，一个接一个提出点子。
我不擅长应付这种外表给人好感的家伙，脑海一直浮现某张熟悉的面孔。由于一开始便居于劣势，我说话也生硬起来。
世界上果然存在凡事都用猜拳决定的文化，这好比什么事情都用决斗解决的决斗脑。然后，当我这种独行侠猜赢的时候，大家会立刻说：「好，由猜赢的人去做！」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便投票决定？那样我还心甘情愿一点……小学时代的我超可怜的。
「等一下，口令怎么喊？」
顾得了一边，却顾不了另外一边……这样也不是办法，那样也不是办法，这里那里，到处都是魔女！魔女！（注28出自动画《魔女的使命》片尾曲歌词。）
「现在要这些小学生做什么？」
只把人找来，自己却丢着不管是吗……现在什么都还没决定，即使把接下来的事丢过来，我们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顶多跟那些小朋友聊聊天。而且，我们不能让他们留太晚，实际可使用的时间相当有限。所以容我坦白说，今天把小学生聚集过来，也做不了什么事。
尽管留美只是小学生，语气倒是相当沉着，结果反而是副会长慌了手脚。
才刚这么想，玉绳立刻发出惊人之语。
「什么事？」
「既有圣诞节气氛，又适合高中生的活动对吧。有没有什么例子？」
×××
「那么，大家一起思考吧。」
于是，我们有了管弦乐演奏、乐团、爵士音乐会、圣歌队、舞蹈、戏剧、福音音乐、音乐剧、朗读剧……族繁不及备载。
「干脆借一台管风琴，让圣歌队来演唱好了。」
「一色。」
我硬是吞回心里的疑问，挤出这一句话。
经我这么说，他又看向在玉绳身边的一色。这是一个分层组织，所以要下什么指令，当然得先询问学生会长。
我没有办法跟这个家伙沟通。
我继续抄写笔记。
接着，海滨高中一方开始举手提议。
……你的意思是，要逐一评占，刚才提出的所有内容，确定可不可行？
这岂不是公司为了解决加班问题，而加班开会的翻版？我搔搔头皮，想着该怎么表达，才能让玉绳正确理解自己的意思。玉绳将我的举动解读为焦躁，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嗯……」
「我看……」
今天的会议总算讨论到比较具体的活动内容。
「不觉得爵士乐更应景吗？」
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头绪，那些小学生更是不在话下。他们被带到这个地方，却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要做什么。
一色点头同意，随即去向留美在内的小朋友说明。
「啊，嗯……」
而且，人都已经来到这里，总不能用一句「不需要了」把他们赶回去。我不知道玉绳在交涉时说了什么，但是，把这件工作交给他也让我有点自责。没有在脑力激荡的阶段彻底否决他的意见，实在是一大失策。
「……好啊，就这么做。」
那群小朋友当中，又有一个人格外显眼。
「好啊，输几把？」
看玉绳他们那个样子，现在去问八成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既然他把小学生交给我们处理，我们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玉绳结束对话，招呼海滨综合高中的人开会。
「当然要想一些有圣诞节气氛的内容啰！」
「如果不先决定好内容，即使把人通通找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谢谢……」
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千叶笑话吗？我看向玉绳，却发现他一脸认真，还露出乐在其中的爽朗笑容。
玉绳确定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后，压低语调对大家说：
「这是一项zero base的议题，所以欢迎各位自由发言。」
「对喔，抱歉。」
我一路走来，早已不知搞错了多少事情。这一次，说不定也是我搞错什么。
我们还有制作议事录的工作，所以抄写的手从来没停过。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玉绳闭上双眼，缓缓摇头。
「……好吧。那我们最好赶快开会。」
「那么，现在马上开始吧。」
始终在旁默默看着的留美瞥他们一眼，干脆地说道。其他小学生看留美一派自然的样子，或许有点受到震慑，仅发出微弱的话音，看着她离开座位。
「……我去。」
容我重复一次，人与人总有合与不合，我跟玉绳肯定是最合不来的两个人。然而，这不代表一切是玉绳单方面有问题。
这个感觉还不错，先前停滞不前的会议仿佛不曾存在。
好在玉绳似乎也有所察觉，他点一下头，告诉大家：
「可是这样一来，视野会变得狭隘。我认为还是要由大家一起思考解决方法。」
大家又渐渐偏向抽象概念。不妙，这样下去的话，等于又倒退回先前的脑力激荡。
「好。那么，现在开始逐一评估。」
「要不要去问一下，我们要做什么？」
「嗯，这个……」
「猜拳决定。」
在许多情况下，汇整多方意见和观点产生集体智慧，的确能创造相当优秀的事物。只不过，这终究跟我的做法不同。
不用说，这个人当然是鹤见留美。
留美不多做回应，直接走到我们面前，对一旁的副会长开口。她果然不想跟我说话。
海滨综合高中显得兴致勃勃，发言相当踊跃。每当一个人想到什么，便冒出另一个人提出新的想法，扩大原先意见的可能性。
总武高中除了一人留下来看顾小学生制作装饰品，其他人也全数列席。
玉绳坐在会议主席的座位，发表以上这段致词。
「谁去？」
「加一些年轻人的要素比较好，可以改成band表演。」
大家都在窸窸窣窣地小声说话，唯有她始终不融入团体。
「嗯……不过，我们什么都还没决定……先跟他们确定一下可能比较好。」
接着，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不时看向这里。
他不待我说完便直接打断。要是我就此作罢，只会让相同的事情再三重演。于是，我尝试从另一个方向反驳。
「所以说，不能忽略tradition部分对吧。」
「什么『大家』……那种漫无边际的讨论方法，永远也讨论不出结论。还是先过滤出我们要做的事，再逐一讨论比较——」
「可是，我们需要的应该是适合高中生的活动吧？」
「嗯，的确。我们也得一起思考怎么分配时间。」
暂且不提我的事。我继续观察小学生的猜拳会怎么发展，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
「这些提议的性质都很接近，应该有办法一一兼顾。」
我接着反驳，但玉绳也不退让。
如同玉绳所言，思考折衷方案的确是一种做法。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某股不自然的感觉刨刮我的胃壁。
在我想到如何继续反驳前，会议再度进行下去。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出现大幅度的转变。
「将音乐性质的表演汇集起来，办一个包含各种风格的演奏会如何？」
「以汇集的观点来看，音乐跟音乐剧感觉比较契合。」
「通通掺在一起，做成电影怎么样？」
海滨综合高中遵循玉绳所言，思考各种可能的折衷方案。会议重点已经变成「如何兼顾所有意见」。
提出意见本身是一件好事，踊跃发言也是我们所乐见。
如果能得到更多点子，我对脑力激荡并没有什么意见。
然而，连日下来的几次会议，正因为没人提出反驳，而迟迟得不出结论。
原本看似步上轨道的会议，再度开始偏移。
回过神时，原本忙着抄写的手早已垂到桌面下，我只能默默地观赏这出剧码。
对面的人讨论得相当热烈，展露出跟我截然不同的表情。
他们个个神气活现，脸上宛如发出光彩。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嗨。」
他拉起背后的网球袋给我看。
啊啊……简直像极了某个人。过去的失败历历在目，我顿时焦躁难耐。
喂喂喂，虽然男生跟女生一起吃烧肉不太识相，男生跟男生一起吃烧肉，也没好到哪去吧……
这个啊，当然是你啰——这句如同大野狼会说的台词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当然不会真的说出来。因为我只是人类（注30出自漫画《金肉人》角色杰罗尼莫之台词。）……
「嗯，嗨。」
再说，就算吃不到拉面，只要能跟户冢在一起，任何食物都会成为山珍海味。
我自己理出一套解释，但户冢随即小声补充：
「这样啊。」
「好啊。那么，来两份肋骨烧肉卷套餐。」
我这才想起，户冢不只在学校的社团打网球，还在外面的网球教室练习。所以说，那间网球教室就在这一带吗……好，以后我都要在这个时间到附近闲晃！不过等一下，要是巧遇的次数太频繁，户冢也会觉得不舒服，改成一周一次好了。
他的眼神跟语气都很温和，但真切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往常。看着他的样子，我不禁被震慑住。
户冢大概觉得这种轻佻的招呼方式很难为情，他泛起害羞的笑容，稍微对我举起手。啊啊，太治愈了……
店内相当温暖，跟寒风呼啸的室外形成强烈对比；用餐人潮也很可观，大部分看起来像补习班刚下课，以及刚下班的人。
虽然本来打算吃拉面，那也不过是用消去法做出的选择。习惯一个人吃东西后，会自然而然地挑选有吧台的餐厅。用餐人数不多时，还没有什么关系，但一个人占用整张餐桌，总是不太好意思。
「喔——好啊，好像很好吃！」
面对作梦也想不到的问题，我顿时僵了一下，还发出古怪的声音。
「我是想说，觉得累的时候，应该吃一些烧肉……」
「八幡！」
我这时才想起，「都可以」是相当糟糕的回答。对方是女生的话，千万不能回答「都可以」。顺带一提，即使男生说出拉面、乌龙面等等的具体答案，女生照样会摆出臭脸。总而言之，碰到女生问「要吃什么」时，只能回答她们可能想吃的食物。搞什么，这是在整人吗？还是男生专用的读心术训练方式？
「耶？」
「不然，那个怎么样？」
「……没有啊，没什么事。」
做出决定后，我的行动立刻敏捷起来。
他们只是催眠自己正在工作，藉以品尝工作带来的成就感，而非真的打算工作。
户冢揪着领口的围巾，不安地扭动身体，等待我回答。
「八幡，我们吃这个！」
他这才安心地舒一口气，绽放轻柔的笑容。
啦啦♪啦啦啦拉面♪我哼着类似娜乌西卡安魂曲的旋律，开开心心地踩着踏板，一路朝拉面店飞驰。
既然这样，就吃拉面吧。
自以为什么都做得到，事实上却什么都做不到。
「网球课刚结束。」
那群人沉浸在此时此刻的气氛中。说得更正确些，是在享受「讨论」的过程。
他喊出我的名字，口中冒出一阵白烟。
「总觉得八幡，最近好像很累……」
「啊，好啊，当然可以。」
户冢指向其中的肋骨烧肉卷。
不过，烧肉啊……
「我都可以。」
「……对了，你为什么想吃烧肉？」
尽管不到大喊一声：「真——好——吃——啊——」眼睛跟嘴巴放出光芒，整个人飘浮到宇宙的程度（注33此指《妙手小厨师》动画版演出效果。），在户冢推荐的加成下，还是颇为美味。
「你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是啊，烧肉要让别人请客才对。」
不过，这个世界当然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那么，户冢为何会在这里？
我收回刚才说过的「别人请客时，吃什么东西都好吃」，跟户冢在一起，才是吃什么东西都好吃。建议桃屋（注31食品制造商，主打海苔罐头、腌渍品等产品。）或那间食品公司推出「户冢拌饭酱」，一定会大受欢迎，到时候别说是包下所有高品，要买下整个公司我都愿意。
喔——原来如此。户冢的确刚运动完，说不定肚子正饿。之前听过重量训练后要摄取蛋白质的说法，大概也是类似的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手指解开围巾，从围巾下露出的颈部颇为艳丽，我看着看着，脸颊也不自觉红了起来。
他摇摇头，放下拿着食物的手，担忧地抬头看过来。
我展现绅士风范，如此回答。
他们压根儿没有想过办好圣诞节活动。他们的真正目的，不过是透过筹备的过程，满足自我认同欲。
「那八幡又是来做什么？你的家不在这个方向吧？」
想吃肉的话，应该还有其他选择。我环视四周，发现一间First Kitchen速食店。这间店紧邻车站，坐拥地利优势，经常吸引大批学生光顾。垂挂在店门口的布幕大大打着「肋骨烧肉卷」的宣传，让人不注意也难。
二楼正好有一张餐桌空着，我们到那里放好东西，马上开始大快朵颐。首先当然是今天的重点——肋骨烧肉卷。
明明是那么盲目。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总武高中的运动杉，外面覆一件风衣，颈部盘着厚重的围巾——那个人是户冢。
以为自己很有能力，最后却一事无成。
户冢「嗯、嗯」地点头，接着陷入短暂的思考。经过几秒钟，他把头偏向一边，用不太有把握的视线看过来。
×××
接着，我从目前所在的位置与饥饿程度。评估最适合今晚的食物。有人说：「饥饿的时候，吃什么东西都好吃」，此话非也。对我来说，别人请客时才是吃什么东西都好吃。但我现在没有愿意请客的同伴，还得考虑荷包能承受的负担……
「嗯，不在这个方向。我打算来这里吃晚餐。」
他苦笑着说道。
等一下，这绝对有问题……户冢是男生，我现在之所以脸红，绝对是暖气的关系，不然也很可能是感冒。冷静，冷静下来，先咏一首俳句再说！
「太好了！那么，要吃什么？」
户冢也注意到我，略显吃力地背好网球袋，朝这个方向挥手。
我也明白自己最近很疲劳，但这是精神上的疲劳，所以我摆出什么事也没有的表情说道。然而，户冢不这么认为。
我们在柜台前排队时，户冢轻轻呼一口气，脸颊有点泛红。
「里面好热喔。」
我很少在学校之外的地方遇到户冢——更正，我平时很少踏出家门，所以碰到这种事情时，我不禁好奇，奇迹与魔法是否真的都存在（注29出自动画《魔法少女小圆》之台饲。）？
户冢见我不语，把头偏到一边，似乎开始改变主意。
我跟户冢一起吃过几次饭，明白他的食量不大。而且真要说的话，他应该喜欢蔬菜胜于肉类。
在回答之前，我先喝一口乌龙茶。要是不这么做，声音可能会很嘶哑。
「嗯～～可是，好像有点贵。」
「啊哈哈，八幡果然是八幡！」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映入眼帘。
我在马路口停下等红灯。
回到今天的晚餐菜单，户冢拍一下手，提议：
户冢听了，不太好意思地开口：
我站在户冢旁边，一起研究菜单。
他眨眨眼睛，继续问：
我的心脏怦怦乱跳，经过一会儿，总算轮到我们点餐。为了缩短后面客人的等待时间，两个人一起点比较好。
「会吗？」
我向以一色为首的学生会道别，走出公民会馆，跨上脚踏车时才想到——
想不到会在这里巧遇户冢，我在惊讶之余，不忘举起手打招呼。
虽然家里也会准备晚餐，一旦意识到空腹感，之后便相当难熬。不如直接在路上觅食吧……决定好之后，我停下脚踏车，用手机简单传几个字给小町，告诉她今天不回家吃晚餐。
「啊，吃烧肉怎么样？」
结果，我们拖到最后一刻仍没有进展，结论只得改天再议。
绿灯后，他马上确认左右方有没有来车，往这里跑过来。
好吃归好吃，我不太理解户冢建议吃烧肉的理由。
所以，今天的晚餐就决定是First Kitchen话说回来，First Kitchen的简称是怎么回事（注32First Kitchen原文写作「ファㄧストキッチン」，简称「ファッキン」，音同「fucking」。）？有种不要问，很可怕的感觉……
我指向那块布幕，户冢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肚子好饿……刚才开会时脑袋完全放空，连桌上的点心都忘记吃。
结帐后，我们端着餐盘走上楼梯。
大家决定先评估各项意见的可行性，之后再一起讨论，会议就此宣告结束。
在心中拟定未来的每周计画后，轮到户冢询问：
我们早已放小学生回去，各自也开始收拾物品，准备回家。
「你没有决定好要吃什么吗？」
你生病了吗我才没有生病呢你一定病了（有病）
好在户冢是男生，所以没关系。
……我一定是生病了。光是冒出咏俳句的念头，便代表自己病得不轻。
「没有，我只是心血来潮到这个地方，所以吃什么都可以。」
穿越天桥，进入稻毛车站的范围，经过站前的转运站后，便来到各式餐厅、游乐场、保龄球馆、KTV林立的闹区。我的目标就在前方十字路口左转的不远处。
好在先前吞下不少东西，声音才得以顺畅地从喉咙发出。我表现得比平常开朗，说不定还露出笑容，以避免带给户冢不必要的担心。
可是，相较于我的笑容，户冢却显得有些落寞。
「……也对。因为八幡从来不说这些事嘛。」
他垂下肩膀，盯着桌面，使我无法窥见脸上的表情。我只知道，他下一句话的语调低沉许多。
「材木座同学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怎么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户冢突然提到毫不相干的人物，使我一时会不过意。说不定在他的认识中，材木座跟我的关系很密切。他摇摇头，看过来说：
「可是，之前你去了找材木座同学。」
听到「之前」，我才明白户冢在说哪一件事。
学生会长选举期间，材木座是我在家人小町之外，唯一商量过的对象。后来在小町的策划下，帮忙的人逐渐增加，但严格说起来，我个人只有找材木座谈过。这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当时正好最先遇到材木座，他又好讲话，能在没有负担的情况下请求协助，如此而已。
然而，户冢似乎不这么认为。
「材木座同学能让八幡说出那些事，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好羡慕他……」
户冢用朴拙的话语，缓缓道出自己的心情。听到他的说法，我产生一种「当时的行为值得称赞」的错觉。
但事实上，那肯定没有户冢想像得美好。在我的观念中，那是独善其身、只顾自己、利用他人的温柔、充满算计的行为。
户冢并不了解这一点。
所以，他才对我说出温暖的话语。
「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在餐桌下握住运动衫的衣摆，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我不想再造成他不必要的担心。
我搔搔头，寻思该如何安抚户冢。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对他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近一色有点事情来拜托，我才比较忙……再怎么说，当初是我推了一把，她才愿意担任学生会长……只是这样而已啦。」
「真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接着，一阵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户冢不太好意思地看向下方。
「要不要来一些甜点？」
「……才没有那种事。我不但会找人哭诉，还会抱怨个没完。」
说出事情的大略总比什么都不说好，户冢这时抬起脸，直视我的双眼，如同在检验这番话的真实性。
「啊，好主意！」
「真的吗？」
我默默颔首。既然他出于真心诚意，我便不能轻易用话语回答。更何况在户冢的心目中，「信赖」与「互相帮忙」都是美好的事物。
倔强的理性怪物、惹人嫌恶的自我意识怪物，依旧盘踞在这个身体内。
事实并非如此，这只是固执罢了。我纯粹是在耍帅。
户冢被这句话逗笑。他维持温和的笑容，委婉地轻声提醒：
他慌慌张张地挥手否认，脸颊涨得通红，接着拨弄起头发，想着要怎么解释。
我独自在夜晚的街角发抖，一名路人投来奇怪的眼神，其他人丝毫没把我放在心上。
现在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我若无其事地开口：
「我、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户冢的话闪过脑海。
我不过是在心中设定出自己该有的姿态，执着于这样的姿态，说什么也不肯违背。
走下楼梯，柜台前仍然挤满排队的顾客，看来还得等上一阵子。
「嗯……感觉，很不好形容……每次你遇到痛苦或难过的事，都是一个人努力克服，不会向人哭诉。我觉得，这个样子……很帅气……」
「啊哈哈，或许吧。」
「啊？」
户冢这才「呼」地放松下来，拿起咖啡轻啜一口，然后握着杯子，用杯身的热度温暖掌心。
我只挑整起事情的大略，其余真相一概不提，所以说明的时候有点结巴。
「好，我去买点东西上来，你在这里稍等。」
帅气，是吗……
如果只是停留在拥有自知之明的阶段，我说不定会正面解读户冢的话语。
「……不过，遇到困难时，记得告诉我喔。」
我一说完，不待户冢回应，立即从座位上起身。
由于人潮不断进出，这里的暖气开得比较强。我的头脑开始昏沉，最好去户外透透气。
「原来……」
那样真的是对的吗？
户冢解释后，我反而更不好意思，只好作势托脸颊，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接下来开口时，我的语气也变得很生涩。
然而，由比滨勉强挤出的笑容、一色不时露出的落寞神情、鹤见留美孤伶伶的身影，以及雪之下死了心似的平静笑容，再三对我提出质疑——
他也对我颔首。
我叹一口气，仰头望向被街灯照亮的夜空。天上云层笼罩，不见任何星光。
他兴奋地抬起头，大表赞成。
要是多给我几秒钟思考，我很可能会改变主意。因此，我选择立刻回答。
十二月的夜晚相当寒冷，发烫的脸颊接触到凛冽的室外空气，倒也很舒服。我没有穿大衣，也没有围围巾，干燥的寒风钻进颈部的空隙，我不禁瑟缩一下。
我的惊讶完全表现在脸上，户冢这也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八幡果然很帅气。」他低喃道。
⑤ 平冢静祈祷着他们迎向的结局
放学后，我走出社办，从特别大楼的走廊往外看。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被重力往下牵引。从早上开始，天气便一直像这样寒冷又湿答答。
前几天，我以小町准备考试为理由，说明这一阵子会提早离开社团。多亏小町的关系，雪之下没有特别过问什么，便同意我的要求。
不知道是哪扇窗户忘记关好，地板上有点潮湿。踏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鞋底不时发出「叽、叽」的声响。
一个星期后，便是圣诞节了。
即使是十二月，千叶也鲜少下雪，所以不必担心这里变成银色世界。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待会儿要去的工作场所。
一离开校舍，我随即前往公民会馆。
今天早上出门时便在下雨，所以我改搭电车转公车来学校。若是温暖的季节，我可能还愿意冒一点雨骑车，但是冬天这么寒冷，实在不想把自己弄得一身湿。
紧邻公园的道路旁，皆是树叶落尽的枯木，这般景象又增添些许寒意。
平常的这个时候，太阳不会这么快落下；今天由于天气的关系，四周已经开始暗下来。
在逐渐昏暗的视线中，我看见一把色彩鲜艳、有可爱花朵点缀的塑胶伞。
伞的主人大概想让双手有点事做，边走边转动雨伞，亚麻色的头发不时从缝隙露出。
从发型跟身高判断，那个人应该是一色。
一色走得不快，所以我很快便追上她。她也注意到身旁的动静，稍微把伞倾斜，确认我的面孔。
「啊，学长。」
「嗯。」
我也轻轻举伞示意。
「今天也要先去买点心吗？」
「不用，听说今天不开会。」
「啊，也是。」
会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可以跟其他工作分头进行、一定需要用到、又是小学生做得来的事情……
这很明显超出「从旁协助」的范围。不仅如此，在场没有任何人对这个现象抱持疑问，大家极其自然地开始跟我确认工作。
「……呵呵呵，真可惜，今天得不到我的分数。」
「跟会馆的人沟通一下，看能不能让我们放在大门口。下周就是圣诞节了，现在正好可以摆出来，等活动当天再搬进会场。」
对话告一段落时，一色发出「啊」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
「学长～到底是怎么样？」
折本提起叶山，或许是出于不好意思见面所采取的牵制，也可能是为了确认。这点我可以理解。
随着时间流逝，可行的活动越来越少。
「圣诞树是已经送到了……可是现在组装起来，会不会妨碍大家工作？」
「对了，叶山同学没参加这个活动吗？」
「嗯……恐怕不会。」
「……你也认识叶山学长？」
如同一色所言，今天要把时间用来评估昨天大家提出的意见，思考可行性与折衷方案，所以不需准备点心。想当然耳，我也不需帮忙捉袋子。
我插进两人的对话，折本把伞斜向一边，看过来说：
「那么简单就能得到的分数，我宁可不要。」
只不过，一色不就此罢休，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扯着我的袖子问：
只不过，现在的天空依旧昏暗。
「我跟他哪里好了？而且现在才找他来，也是在为难他。」
如果可以把计画往后延，甚至直接冷冻，当然不在此限。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啊，喂，别扯别扯！要是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我可能会忘不了柔软的触感！
「是吗……」
「我们已经完成这些提案的评估，分出可行与不可行两类……不过，大部分都不可行。」
「嗯？」
然而，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尽管我是为了对一色有所交代，才来这里帮忙，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对其他人下起指示。
折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看过来。
「方便说个话吗？」
她毫无预警降低音调，使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一色眯着眼睛，发出「呵呵」的笑声，那其实是为了隐藏狰狞的眼神对吧……
对喔，那些小学生也得由我们应付。我暂时停下工作，盘起双手思考。
「我看他跟你满好的，还以为过一阵子会出现。」
「他自已有社团要忙，恐怕没办法吧。」
折本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本来以为她又会把告白往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她只是别开视线，三两句打发过去。
这样的景象似曾相识，继续下去可是相尝危险。
她听到关键字，用带有敌意的视线瞅着折本。不妙，这样下去会很麻烦。
「学长，装饰品好像快完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必须尽快把话讲清楚，将之后的工作交给一色才行。
进入公民会馆后的一阵子，我忽地抬头看时钟。
这种说法让我不知如何回应，折本也犹豫了一下。
折本兴趣缺缺地说道，踢一脚地面的积水，看向天空，我也跟着抬起头。西边的天空挂着几缕晚霞，雨大概快要停了。
老实说，等到下次开会都已经太迟了。不过，为了让对方彻底认清事实，我们必须搜集足够的佐证用资料。而且就算有佐证的资料，对方也不见得接受。
一色当然听不懂这段谈话，她不时窥看我跟折本，猜想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她不记得折本，不提应该也没关系。反正她八成对其他女生没什么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