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关系的!你们走快速通行道,很快就能跟我们会合。现在的人比较少,队伍前进满快的,所以才想说,先进去应该没关系……』
「……走吧。」
「我不是说没有关系吗?」
她这才放开扶手,疲惫地吐一口气。
这句话的背后没有什么明确理由,而且不得要领,跟她平时讲求理论的态度大不相同。但也正因为不合理,说不定更接近她的真心话。既然如此,我便应该尊重。
你到底有多担心……
阳乃的性格开朗外向,直到现在还是喜欢找自己妹妹的麻烦。她肯定从小便用几近虐待的方式捉弄雪之下。
我报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询问雪之下,她毫不意外地摇摇头……别无他法,我们只好继续排队,然后反覆拨打电话。结果在不知不觉中,队伍已经前进到能看见楼下的地方,再转过前面的弯下去,便到达搭乘处。
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雪之下露出自嘲的笑容。
「打电话联络看看。」
「算了吧,你不是不喜欢坐?」
「啊,糟糕!」
雪之下的声音有些焦虑,我看她一眼,她立刻把脸别开。
为了确保待会儿花车游行的畅通,工作人员正准备封闭广场前方的道路。
「知道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看向队伍。
「是啊。坐摩天轮时,她会把车厢弄得摇摇晃晃;搭云霄飞车时,会扳开我握着扶手的手,这类事情多到数不清。对了,还有坐咖啡杯的时候,她也不听我的劝阻,把座位转个不停,而且还很开心的样子……」
结束通话后,我看向雪之下。
不妙,我只知道由比滨的手机号码……之前虽然告诉过叶山手机,我自己却没有他的联络方式。
雪之下说着说着,表情越来越阴沉,我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原来雪之下不敢坐这些游乐设施,都是她姐姐造成的?
『啊,抱歉,我们先进来了。』
雪之下仍然低垂着头。她明明不敢坐,在这种状态下也最好不要乘坐,为何还要勉强自己……我搔搔头,思索让她放松心情的话。
「姐姐总是那个样子……」
她落寞地低喃。
车厢在幽暗中行进,一旁的秃鹰机器人对我们说出不祥的话。我抬起头,发现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星空就那么覆盖在头顶上。车厢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开始向上爬升,过没多久便到达顶端。雪之下全身僵直不动。
本来以为车厢会直接往下滑,但它却保持水平状态,停在半空中。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得士尼乐园之外的景致。海洋乐园的活火山造型游乐设施发出红色光芒,还有烟雾袅袅上升,旅馆区布满洋溢着圣诞节气息的装饰灯光,再往远处眺望,甚至能看见新都心的夜景。
无数照明形成的光海熠熠生辉,好似繁星点点的夜空。这就是得士尼乐园的夜景。
雪之下望着下方的景色,发出一阵轻叹。
「比企谷同学。」
「嗯?」
我转过头,在照明下显得苍白的巨大城堡映入眼帘。
出现在城堡之前的,是身披纯白大衣,带着泫然欲泣表情微笑的雪之下。
那般高洁而脆弱的姿态,使我一时忘记呼吸。
她放开扶手,握住我的袖口,两人的肌肤不经意地相触。这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一把。
如同坠入无底幽谷的失重感终于袭来。
「总有一天,要来救我喔。」
雪之下的低语很快地被风吹散,让我来不及回应。
说不定,这是雪之下雪乃初次说出口的愿望。
×××
瀑布山的出口外几步之处,有一间贩卖店。
我走进贩卖店,随意挑选两瓶饮料结帐,走回原本的地方。
「你也是如此。你同样拥有我缺少的事物……我们真是一点也不像。」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呢。」
「姐姐跟你始终坚持自己的作风,才会让人那么觉得……可是,我始终不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因此,我想要的应该不是这个。」
为什么雪之下雪乃当初打算参选学生会长?
「你也想拥有?」
「嗯……现在不太会这么想。只不过,姐姐拥有我所没有的事物。」
由比滨开始操作数位相机,秀出先前拍的照片。既然今天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取材,当然不能错过这些充满圣诞节气息的表演。
「你有看过救护车向伤患收钱吗?」
她回想起那件事,泛起微微的苦笑。
「啊,嗯……哎呀,他们早晚会回来啦——」
于是,我们动身走向广场的方向。按照原订计画,搭乘完瀑布山后,便要回去广场欣赏烟火。
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十之八九就是她的「理由」。
她跟由比滨继续兴奋地欣赏照片,其他人又在做什么?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但迟迟问不出口。我灌一口黑咖啡,转而询问另一个问题。
「我领会到自己什么事也做不成,所以渴望得到你跟姐姐都没有的事物……那样一来,我或许将拥有拯救的能力。」
我能体会那种感觉。不论是憧憬、羡慕,抑或是嫉妒,最终都将导向「失望」。我们观察别人,从别人身上明白的,永远只有「自己缺少什么」。
「别放在心上。」
「没错,那也是姐姐的魅力所在。她的个性明明是那个样子,从以前开始,却受到众人宠爱……不,正是因为那种个性,姐姐才会被喜欢、被宠爱、被赋与期待……而她也的确没让大家失望。」
「我吗?嗯,我哪里都可以。」
「你应该是讨人厌、自大,外加垃圾吧。」
总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只差叶山跟一色。我又看了一圈寻找他们,由比滨跟着东张西望,开口问道:
雪之下究竟想得到什么,又要拯救什么?这段话欠缺太多判断要素。
「啊,有!拍了很多喔!」
「到底是什么呢——」
雪之下说不过我,露出无奈的表情,握住饮料罐,用指尖轻轻抚摸装饰用的猫熊强尼。
雪之下凝视着自己的手。
我们绝对不可能相似,但又存在似像非像之处,结果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投射到对方身上,擅自揣摩对方的想法,然后会错意,理出错误的情感。
「不必了。我可不想跟病人收钱。」
抵达广场后,我们开始寻找由比滨。
以及她至今仍不愿意说出口,我也无意过问的某些事物。
「……对喔。」
「啊!自闭男、小雪乃,这边这边!」
「……让我确认一下。」
雪之下低声说道。她对错过猫熊强尼的花车懊恼不已,心痛似的捂住胸口。我说啊,刚才只要你说一声,我们大可绕过去看……
「毕竟还有其他人,一直让你们等也不太好。对了,有拍到游行的照片吗?」
「等一下,不觉得最后怪怪的吗?」
「而善良的市民则会无偿提供协助。这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你收下吧。」
雪之下微笑着回答,她也松一口气。
「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觉得。但就算说中了,她也完全不掩饰呢。」
回到雪之下坐的长椅时,我才发现她也去买了东西,现在正忙着把长型薄塑胶袋装进包包。她一发现我,立刻把包包拉链拉起来,放在大腿上。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未知的领域。
「嗯。」
她仰头看向天空,但出现在那里的不是星星,而是一整排发出橘色光芒的灯,悬吊在风中摇晃。
稳重、不用让人操心的好孩子——束缚住雪之下的,正是这些话语。
「老是讲一些歪理……」
在雪之下阳乃的眼中,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啊——优美子,这边这边!」
她如同在试探我,泛起少女般的微笑。
我喝起买给自己的咖啡,雪之下转动着附在饮料罐上,以细竹为造型的吸管,继续说:
「我已经没事了,差不多可以走了。」
搭乘完瀑布山后,雪之下连路都快要走不好,所以我让她坐在出口附近的长椅休息。
一个人憧憬着她,将自己跟她同化,藉以更接近她。
「你现在还想变得跟她一样吗?」
花车游行已经接近尾声,原本受管制的道路,应该恢复通行了吧。
一个人跟她反目,却又持续将憧憬投影在她的身上。
「你马上就说中我们的关系,我还吓了一跳……」
「我以前也常常被说冷淡、不讨喜啊。现在平冢老师还不是照样念我。」
户部回答得很暧昧。不过,他平时说话好像就是这个调调……好啦,他的确是个好人。
「当然了……」
她的话中带有热切,仿佛以自己的姐姐为荣。但是下一句话,语气立刻急转直下。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的姐姐。当时,我帮雪之下拿到玩偶,两个人推来推去,过没多久便碰到阳乃。
海老名也未免太不给户部面子……
「谢谢……多少钱?」
「对不起!当时我们自己先跑掉——」
「有啊,当时姐姐也在场。」
我一口饮尽凉掉的咖啡,雪之下也从长椅上站起。
「有吗?」
户部拉着三浦往这里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海老名。
「要开始了呢。」
「不可以。」
由比滨一双手拿手机,另一只手向我们挥舞,看来她正准备打电话联络。我们会合后,由比滨立刻双手合十,向雪之下低头道歉。
她端正大衣的领口,笔直地看过来。
「不。我只会对自己失望,为什么她拥有的东西我却没有。」
「救护员也会领取正当的报酬。」
「户部,隼人同学他们呢?」
之前的校庆期间,雪之下提过自己长期抱持的懂憬。
我对她的话轻轻点头,再喝一口咖啡。虽然温热的咖啡让身体暖起来,口中却留下浓烈的苦涩。
「我始终处在她的阴影下,当一个人偶,所以常被说是稳重、不用让人操心的好孩子……可是,反过来也代表冷淡、不讨人喜欢……我自己也很清楚,大家常在背地里这么说。」
从瀑布山顶端俯冲而下的前一刻,雪之下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有询问那句话的意义,她本人也不再触及,两人仿佛刻意避开那个部分,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其他话题。
雪之下露出愉快的笑容,接着转为平静的微笑。
×××
这时,广场周围的路灯和装饰灯悉数熄灭,古典乐声开始响起。
烟火表演的时刻即将到来。
「欸,呃——这边啊,其实视野很好,是隐藏版的烟火观赏位置。海老名,你也比较喜欢这里吧?」
我环视广场一圈,听到熟悉的吵嚷声。
「哇!户部,什么啦?」
但我至少明白,不论雪之下雪乃和叶山隼人去到什么地方,雪之下阳乃总是形影不离。
「你要拯救什么?」
然而,她不肯明白地告诉我。
她静静地摇头。
我把刚才买的圣诞限定款·猫熊强尼造型饮料递给她,她干脆地收下。
即使不说出口,不开口询问,照样有办法了解——这像极了某人误解了什么的愿望。
「小雪乃,你看!」
我拨手机给由比滨,询问大概的集合地点后,跟雪之下走向广场的白色城堡。一路上,两人没有什么交谈。随着花车游行结束,人潮渐渐散去,道路比稍早来的时候顺畅不少;雪之下休息过一阵子,现在走起路来也轻松许多。
她突然提到叶山的名字,让我惊讶了一下。事实上,叶山认识雪之下姐妹的时间远远超过我,对她们的了解想必也比我深厚。
「以这点来说,我跟叶山同学想必是一样的。因为我们认识姐姐,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喏。」
「咦,隼人呢——」
雪之下说完后,仰头望向白色城堡的上空,看来待会儿的烟火是在那里施放。不愧是拥有全年通行护照的资深游客,对这点了若指掌。
我跟由比滨也看向同一个地方。
澄澈的冬季夜空里,绽开七彩缤纷的大片花朵。大家常说烟火是夏天的风情画,像这样衬着猎户座绽放再消逝,也别有一番情趣。
「感觉有点怀念呢。」
由比滨凑到我的耳边,悄声说道。
我不由得起一阵鸡皮疙瘩,但她本人似乎把这句话抛在脑后,再度仰头对烟火发出赞叹,还不停拍手。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那一句话,害我的心思全部飘走,没办法专心欣赏烟火?我要告你。
我再也无心看下去,索性把头垂下来。在忽明忽灭的视线范围中,我发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每当烟火在夜空绽开,处在暗中的他们跟着被照亮。
叶山跟一色待在远离我们的地方欣赏烟火。
随着每次闪烁,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有如一出皮影戏。当我察觉时,自己的视线早已被他们吸住。
烟火表演进入压轴,金色的瀑布自夜空流泻而下。
被照得一片明亮的广场中,一色低垂下头,缓缓离开叶山的身边,叶山也仰望着天空,往相反方向踏出脚步。
音乐结束后,重新点亮的街灯与设施照明显得更耀眼。
满场观众无一不发出满意的赞叹,唯独一色捂住嘴巴,如同忍耐什么似的,快步跑过我们身边。
「啊!一色!」
户部第一个察觉,对她的背影叫道。
「一色!等一下——」
然而,一色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我去找她!」
户部急急忙忙地冲出去,三浦见了,大概也明白什么,用手指缠绕自己的头发,深深地叹一口气。
「哈哈,你错了……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有什么办法,当时人家太兴奋了。」
「是吗?」
抵达千叶港站后,继续转搭单轨电车。这个时间带没有其他乘客,车厢内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实你也晓得,现在跟他告白不可能成功吧。」
「……我懂了。你总是装成恋爱中少女的模样,脑袋其实很聪明——」
叶山缓缓摇头。
接着,她递出装得满满的购物袋。
他说得断断续续,使我抓不到重点。我继续等待他把话讲清楚,他却转向不同话题。
由比滨回应后,三浦点点头,快步走出去。
一路上,我回想着先前在皮影戏世界看到的光景。
也罢,由比滨之前便常在雪之下家过夜,今天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为了回到旧有关系,的确应该鼓励她这么做。
「你自己去传简讯通知。」
「我先回去了,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
他们要搭武藏野线去西船桥站换车,跟搭乘京叶线的雪之下、由比滨和一色不同路。我搭哪一条线都没差,只是懒得在西船桥站换车,所以选择京叶线。
叶山若不让自己迟钝,回避别人的好意,便没办法维持彼此的关系;当自己的心意无法传递给对方,人们会选择离开。这件事本身不能怪罪于叶山,他也是不想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一直以来才不断地回避下去。
「结衣跟……雪之下?麻烦你们留在这里,她说不定会回来。然后,我找到人的话会马上联络你,你们再通知户部跟海老名。」
他发出一阵干笑。
一色映在车窗上的脸庞,露出些许笑容。
「这倒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是会受现场气氛影响的人。」
由比滨拉着雪之下的手回答:
他无奈地笑笑。
她依旧面向窗外,俯视不断后退的街灯。
这句话音相当冰冷。
他坐上广场的栏杆,轻轻叹一口气。
他收起嘴角的笑意,离开坐着的栏杆。
我还没说完,她便急忙转过来打断。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告白?」
叶山并没有为此不悦,只是用哀愁的视线看我一眼。
当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一色身上时,他转进一旁的岔路,来到这个地方。
一色看着窗外景色,夹杂着叹息低喃。
她闭口不回答,只是拉拉我的夹克下摆。
「是吗……」
「发生什么事?」
「反正明天放假,今晚我要在小雪乃家过夜。」
我嘴巴上这么说,但还是接下袋子。由比滨见了,泛起微笑:
「我夸奖你……是为了我自己。」
从这段话听起来,他仿佛在暗示自己过去的所有举动,皆是为了阻止一色告白。
「我办不到。你也真过分,明明很清楚这一点,还故意说出口。」
雪之下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疑惑地询问:
我自己也要在海滨幕张站下车,这样一来,这群人只剩一色留在车上。
距离白色城堡稍远的阴暗处,叶山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怎么可能知道?」
「学长,这些东西超重的。」
「过奖了。」
经过大约二十分钟,电车即将抵达海滨幕张站,我跟雪之下要在这里下车。
线索已经相当充分,除了一色向叶山告白,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如果我科想得没错,事情只有一种可能。
由比滨很快地回应,雪之下仍是一脸问号。
单轨电车在市区的街灯间穿梭,我不太习惯这种有如在空中行走的高度,再加上吊挂式车厢产生的漂浮感,自己仿佛在搭乘游乐设施。
他的声音很阴郁,不但没有一丝得意或自满,甚至为此感到后悔。这下我总算懂了……
「我也满意外的,想不到居然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我对这一点颇有自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弯成不怀好意的笑容。
尽管车厢内多少有点挤,全数座位都坐满,但也不到尖峰时段活像挤沙丁鱼的程度。由比滨跟雪之下偶尔短暂交谈几句,其假时间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
然而,另一个人恐怕只能由我去找。
回程的电车上,一群人悄然无声。除了累积一天的疲劳,最大的理由是对一色照顾有加、总是主动搭话的户部不在场。
之前的毕业旅行也清楚显露这一点。在那个夜晚,我认同了他的考量,对他的想法表示理解。我没办法说那是错误的方法,然而,「回避」确实很有可能伤害到对方。
「那么,我下车了。」
「啊?你在说什么,干么突然夸奖我。」
当时一色离去后,叶山没有回来我们这里。之所以如此,代表他在等待。
「唉……我也去吧。」
雪之下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的含意?
叶山看到我出现,嘴角浮现悲伤的微笑。
「……我伤了伊吕波的心。」
我疑惑地看向叶山,他也眯起眼睛瞪过来。
「一色同学,路上千万要小心。」
三浦不耐烦地拨头发,一副没什么动力的模样,但她还是明确地下达指示。
啊——不对。其实我早已察觉,叶山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那抹浅薄的微笑正是最佳证据。
我认识一色的时间仍不算长,跟叶山也说不上亲近,但还是想不到他们会特地用那种方式拉近距离。
「一色,你要搭到哪里?」
「嗯,知道了。」
「……我也离开一下。」
不过,我不是要去找一色。若要解决一色的问题,三浦她们比我更有一套。
「嗯,好。」
「难不成你知道?一色的,呃……类似心意的东西。」
「说不定,跟你以为我是个好人的理由相同。」
「……你真厉害,会用那种方式改变周遭的人……伊吕波说不定也是如此……」
这是叶山之前在校园里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完后,低下头重叹一口气。
雪之下站到车门口,由比滨也跟上去。
「唉……失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
「……嗨。」
×××
不只是户部,三浦跟海老名也不在这班电车上。
「……嗯。」
叶山隼人苦笑一下,轻轻举起手道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深处。
她们在这一站下车,我跟一色继续搭乘,目的地是三站后的千叶港站。
「你家还没到吧?」
「啊,我也是。」
「喔。」
好吧,她刚才八成只顾着看烟火……
「……我才没有什么理由,我不过是把看见的事实说出来。」
「你真任性。与其受这种罪恶感折磨,为什么不接受人家的好意,跟她交往?」
「你也买太多……」
海老名也加入寻人行列,由比滨同样举起手,但是被三浦阻止。
圣诞节的得士尼乐园、花车游行后的烟火表演、白色城堡前、如同专为两人而生的时间,以及户部的态度——
「那么,我也帮忙。」
「……也对。再见啦。」
「啊,我也要!」
「……嗯,这样也比较好。」
「……不。伊吕波的心意真的让我很高兴,但是不对,那恐怕,不是我……」
「所以你早就察觉了,只是还没做好觉悟对吧?」
「我不是说自己……而是学长。」
「啊?」
怎么才一转眼,话题又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前一秒明明还在谈一色的事情,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岔开的?或者说她口中的「学长」不是指我,其实另有其人?这么说来,为什么这个人老是用「学长」称呼我……该不会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吧?
脑内上演小剧场的同时,一色盯着我的脸猛瞧,看来她所说的「学长」是我没错。接着,她轻轻对我露出微笑。
「听到学长那样说,人家的心当然会动摇啰。」
「我说了什么?」
一色端正坐姿,挺直背脊,凝视我的双眼,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也想要,得到『真物』。」
我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仔细回想,那天我们离开社办,要去找雪之下时,的确一开门便撞见一色。我不禁扶住自己的额头。
「你都听到了吗……」
「我在外面听得满清楚的。」
看到她说得那么自然,我觉得好难为情。
「……快点忘掉。」
「我不会忘掉……也无法忘掉。」
她此刻的神情相当认真,与以往大不相同。
「所以,今天我打算踏出一步。」
我无从得知一色渴望的「真物」为何。她不见得抱持与我相同的幻想,那样的事物是否真正存在也属未知,不过,她的确希望得到什么。在我的眼里,这已经是相当崇高的行为。
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一色,但至少该说些打气的话。
「嗯,该怎么说……对啦,你也别放在心上,毕竟这不是你的错。」
一色听了,连眨好几下眼,然后跟我拉开距离。
她不等我说完,便把脸凑过来,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想太多。除了学生会长那件事,其他我一概——」
「……喔,原、原来是这样。」
一色已经相当努力,所以我不会要她再继续努力。如同小町所言,这种时候应该说「我爱你」,但这句话仅限于我的妹妹。另外,我也想过要不要摸一把她的头,但这同样仅限于我的妹妹。
「不过啊,一切还没有结束。倒不如说要攻略叶山学长的话,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因为其他人会同情我,也不会随便对叶山学长出手。对吧~」
「就是这样。而且,有时候即使知道会被对方拒绝,也不能就这样不告白。还有啊,对方拒绝之后,也会对被拒绝的人感到在意吧!像是觉得很可怜、心中过意不去,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反应……所以,为了让下次进行得更顺利,今天的失败只是一步棋子……所以,所以……我得努力才行……」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趁我心碎的时候来追求我吗对不起我们实在不太可能。」
「才不是……」
「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学长的关系。」
她发出一阵哽咽,眼眶泛出泪水。
「你真不简单。」
「学长,要负起责任喔。」
这个人也真不简单……我对她既是佩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色「嘿嘿」地笑了几声,得意地挺起胸脯,继续说下去。
最后,她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说的话,一色抬起含泪的双眼看过来。
她究竟是怎么解读的……「别放在心上」这几个字难道有办法排出其他句子?我露出被打败的表情,一色也清清喉咙,坐回原本的地方。
⑨ 自然而然地,一色伊吕波向前踏出一步
星期一的放学后,我们在学生会办公室集合。
在跟海滨综合高中开会前,我们决定先召开一场会前会。照这个情况看来,为了会议的会议所召开的会议会前会诞生之日,已不远矣。
昨天我先传简讯通知由比滨,请她帮忙联络相关人员,所以全部的人都确实到场。
学生会干部坐在会议桌的一角,我跟其中的一色对上视线。
经历前天的事件,本来以为她会消沉好一阵子,但实际看起来并不是如此,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她勉强装出来的样子。
她左右张望一阵子,问道:
「嗯——今天为什么要在这里集合呢?」
「确认我们的方针,还有今后的事情。」
「喔……」
我回答后,她发出似懂非懂的回应。雪之下见了,皱一下眉头,瞪她一眼。
「这场会议本来应该由一色同学召集才对。」
「是、是……」
一色吓得跳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现在的雪之下的确有点恐怖……不过,今天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对一色说教。
「好啦,别提这些了……」
我催促大家赶快开会,结果,雪之下把焦点转移到这里。
「你最好不要宠坏她,还以为那是对她好。」
我了解雪之下想表达什么。除了宠溺与温柔,我们也不可以混淆爱恋、心痛,与坚强(注40女星筱原凉子的第四章单曲。)。雪之下对一色那么严格,正是代表为她着想,亦即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
「一味对她严厉的话,只会让她觉得你很无情。」
「即使如此,如果什么都帮她做得好好的,也无法让她成长。」
我跟雪之下互不相让,两人的论点有如一双平行线。
「那不就是学长……」
「你没有什么不对。」
「你晓不晓得,目前的问题出在哪里?」
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白板前,用白板笔写下「提案」两个字。嗯,连我都觉得自己写的字一点精神都没有。一名戴眼镜、绑辫子的一年级女生看不下去,轻轻发出「啊」的声音,起身代替我写白板。这个人大概是学生会的书记。
「嗯,金钱、时间跟人手都不足对吧~」
她无奈地叹一口气。
由比滨听了,提出疑问。
「我了解你的想法了。那么,学生会整体的看法呢?」
「没错,只要反对就通通提出来,彻底否定对方。我说什么都不要去拉赞助。」
「原来是那个理由……」
「从现况看来,玉绳不过是主导会议进行,并且汇整大家的意见,他从来没有做出决定。」
一色也想通这一点,但事情依然没有进展。
通常说来,讨论由谁掌握最终决定权,比双赢关系、对等交涉、地位谁高谁低更重要。一旦最初没有达成这项共识,之后的会议当然都只是空谈。
「制造对立……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提出反对意见?」
我清清喉咙,看向正对面的一色。
雪之下被她娇声娇气的说话方式,和没有干劲的态度弄得头痛不已,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一色发出沉吟,寻思半晌,接着抬起头,对副会长露出笑容。
一色点头表示理解。没错,玉绳他们构思企划时,纯粹以自己想做的事为中心,而不是针对观众特别设计。参加活动的人当中,想必少不了爱好音乐的老年人,但也有很多人不见得喜欢,还在念幼稚园的小孩子更可能感到乏味。当然了,乐曲选择与呈现方式也会有所影响,但他们很明显没考虑到这么多。口口声声说以顾客为出发点,实际上却完全没为那群人着想。
这不是我有办法解决的问题。不过,假如这次的活动办得成功,让一色对自己产生信心,他们的关系说不定会有所改变。
然而,这些不过是我个人的看法,究竟要怎么做,还是得由学生会决定。
一色听着听着,脑中浮现某种念头,轻叹一口气说: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
经我这么一说,她重新抬起头,泛着泪光看过来。我也郑重颔首,对她晓以大义。
「……是啊,我也一样。」
「嗯……」一色盘起手臂,沉吟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
「如同雪之下所说,海滨综合高中要一一询问每个人的意见,再一一讨论所有意见,没有人掌握最终决定权,当然永远也得不出结果。」
不出所料,他们还没办法相处得融洽。
一色想像到那般光景,不禁发出叹息。
我坐回座位后,一色用伤脑筋的表情看过来。
雪之下按住太阳穴,由比滨也只能苦笑,但我倒是满佩服的。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真心话,有勇气在现场提出那么自私的理由,这个人搞不好不容小觑。
「别这样嘛,伊吕波也刚上任不久,还不是很习惯……」
「若只讨论这次的事情,问题在于双方彼此顾虑,没有明确订出上下关系。」
一色谨慎地看向其他干部,包括副会长在内,所有成员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你,然后试探性地开口:
不知为何,她还稍微把手举起来。这个人大概一听到益智问答,好胜心便立刻被点燃。不仅如此,她还用兴奋的眼神看过来,等待我公布答案。
老实说,她的论点也很有道理。如果一色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学生会长,当然是再好不过。尽管找没什么了不起,也没有伟大到能教导别人什么,连胸口的悸动都不明白(注41出自动画《名侦探柯南》片头曲「胸がドキドキ」歌词。),我还是得考虑到一色未来的任期,给予适当的协助。
「嗯——就算要想其他活动,我也没有什么想做的。」
「我们呢——」
「有道理~」
「我果然不太行呢……
「工作的方式有许多种……不过啊,最高的境界还是尽可能不要工作。」
由比滨对我的理由大感愕然,但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讨厌嘛,更何况,我也很讨厌那种会议做出的虚假决定。
事前大大地用「串起我们的这一刻」宣传,结果活动当天只有一组表演团体,演奏一个小时便草草收工——怎么想都超虚弱的……到底串起了什么东西?
一旦牵扯到现实层面的金钱问题,学生会干部也只能你看我、我看你,其中脸色最难看的便属一色。不是我在说,这个家伙实在是……
「我愿意我愿意!我们一定会把活动办好!」
「那根本不行嘛……」
「想到活动必须缩水,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既然有了结论,接下来便要思考其他方案。在跟海滨综合高中的会议上,我方的发言量与核心意见都屈居下风,若不好好补强这一块,根本无法正面与他们抗衡。
那种会议表面上显得热络,再加上有一定的参加人数,提出的意见又不会被否决,因此,旁枝末节的部分得以快速定案。可是,真正重要的部分却完全不见影子。
「感觉……不怎么好呢~活动内容大幅缩水的话,不要举办可能还好一点。可是,我们也没办法说取消就取消吧?所以,有些事情也是没办法的~」
原来在一开始,大方向便出了问题。重点从来不在于「我们想做什么」。
总觉得她好像是被逼着点头……好吧,无妨。
经过一番安抚,雪之下终于让步。
一色也确实理解目前的困难。她总是一副没在听人说话的样子,但实际上都有听进去。凭良心讲,她表现得比校庆跟运动会的主任委员好上太多,这种感觉真奇妙。
「后者完全是你自己的理由……」
一色被我突如其来一问,不太有把握地环顾周围的干部。
坐在对面的雪之下轻敲几下太阳穴。
「太过贯彻合议制的会议风气,没错吧?」
「咦?」
确定一色掌握现况后,我继续说下去。
「好、好啦好啦……」
「可以好好做的话,也并无不可……」
「要、要怎么做呢?」
「以上是我的提议。一色,你们学生会打算怎么做?」
「咦?啊,对喔……各位觉得怎么样?」
「想也知道,是把你推上学生会长的人不对。」
无人掌握最终决定权的会议,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即使讨论出最终结果,也没有人将结果列为决定事项。
「……所以,我们必须排除这种模糊仗,开个像样的会议,大胆地提出反对、制造对立、否定对方的意见,分出谁胜谁负。」
这位副会长的思路颇为清晰,但也可以说是保守。好在学生会里有这么一个人辅佐一色。
「现行方案不太可行,能做到的顶多只有一小部分,跟看板上打出的文案比较起来,会缩水很多。弄出那样的活动,只会让人摇头。」
「啊,我懂了……」
其他干部点头同意后,一色看过来,对我露出夹杂害羞和为难的笑容。
雪之下受不了地叹一口气。可是等一下,请你看清楚!人家由比滨跟一色也点头同意喔!根据我在脑内的粗略计算,若真的要拉赞助,每个人至少得贡献五千元……太困难了……回家向父母亲哭着哀求,的确有可能拗到这笔钱没错,但是与其把钱花在这种活动上,我更想要先跟父母亲哭着拿到钱,然后把活动彻底破坏掉。不仅如此,活动所需的费用也有可能继续增加。
「好。那么,在思考怎么做之前,还有一个绊脚石得解决——现在问题来了,请问,这个绊脚石到底是什么?」
「标准答案……」
由比滨赶忙缓颊,一色也被雪之下吓到,态度立刻出现大转变。
一色一改先前正经的态度,用「你是笨蛋吗」的眼神看过来。可恶,亏我特地自high,用益智问答的方式引导她……好啦,快点回答就是了!想是这么想,雪之下抢在一色之前回答:
「啊,的确……」
这时,副会长开口回答。
「没错。那么,我们要怎么办?」
「……我不建议制造争端。到了这个时候还提出其他意见,感觉有点找麻烦,而且我们当时也没有反对。再说,外面的人听到我们起纷争,观感上可能不太……」
「那么,现在就来思考,我们还可以做什么。」
以一色本身拥有的社交能力(厚脸皮程度)来说,她迟早能化解这个僵局才是。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学生会长」的头衔,所以一直不敢表现得太突出。
副会长听了,面露难色。
每个人都居于相同地位,所以没有人能够下最终决定。
「不是由他们的会长决定吗?」
雪之下在桌面下握拳,摆出胜利的手势。真可惜,这题本来打算让一色回答的……唉,算了。总之,答对的人可以得到八万分(因为我是八幡(注42日文「八万」音同「八幡」。))!
「啊?」
「……大概是这个样子。」
「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家人数落的小孩……」
我想了一下。
「不过,我还是决定要做。」
雪之下听见一色的嘟哝,开口还想说什么,由比滨赶忙上去劝阻。
「……也是。」
「……先不论你的工作价值观,那句话本身的确没有错。目前的企划并不是站在来宾的观点考量。」
尽管海滨综合高中方有玉绳,总武高中方也有一色做为代表,这两个人面对选择时,总是表现出「嗯~该怎么办呢」的态度,使该决定的议题迟迟无法定案。
「咦,由我决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现在应该先厘清这个问题。站在学生会的立场,你们是否希望活动照这样进行下去?事先声明,我个人没有任何意见。我只是来帮忙的,你们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无妨。要是只做我们想做的事,便跟玩耍没什么两样。工作净是辛苦的事与不想做的事,所以才叫工作。」
「嗯……所以要……『outsourcing』?从其他地方征求愿意帮忙的人,可是,现在没有足够的钱聘请他们,所以必须想办法筹钱……」
她看着一愣一愣的副会长,提出自己的理由。
「从平冢老师的反应看来,我们恐怕很难拿到更多预算,但我又不想出去拉赞助。」
我看到她垂下头,安慰道:
「学长……」
一色瞬间露出不知该不该吐槽的表情。但你要知道,「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社会」的精神其实相当重要。
「一色同学……」
「感觉超矛盾的……」
隔壁的由比滨白我一眼。真失礼……
「才没有矛盾。我的意思是即使不想工作,但又非工作不可的时候要怎么办。偷懒跟落跑只会让事情更麻烦,所以要思考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
「出发点一点也不正经,结论倒是很正确……」